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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慎中詩話 薑光鬥編纂

王慎中（一五○九——一五五九），字道思，號江南，別號遵岩居士。福建晉江人。嘉靖進士，授禮部主事，又移吏部郎中，官至河南布政司參政，以忤權相夏言落職歸。為文初主張?又必秦漢」，後轉而推崇歐陽修、曾鞏之文，反對模擬秦漢，主張取法唐宋，直抒胸臆，卓然成家，輿唐順之、歸有光、茅坤等創建「唐宋派」古文。詩體初尚藻豔，歸田之後，頹然自放。《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其五言詩「皆邃穆簡遠」，七言詩「亦頗有風調」。其論詩強調應學問、才力並重，反對步趨古人，主張自出機扡。並認為「初唐之詩，千篇一律」，而盛唐則「人人有眼目，篇篇有風骨」。著有《遵岩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則。

一 自「詩亡《春秋》作」之言出於孟子，學者始知《春秋》為繼詩而作。王道既衰，政熄澤竭，而性情之正不復見於歌誦吟諷之間，則褒善貶惡以存王道，而使人心民彝不至熄竭無遺，《春秋》不可以無作矣。詩之為教，主於誦美刺非，導善禁邪，其義與《春秋》之褒貶不異。惟其發於情性，本於倫常，永言嗟歎，而下因以寓見乎風俗，上因以指陳乎政理，感動興起，意味有餘，而勸戒已著。蓋盛時治古之史，而《春秋》之文雖史，其與人為善，而使惡者不得肆，猶衰世之詩與?《春秋》之後，代有史家，其文則史，而所取非《春秋》之義矣。其不足使人止邪而向善，有可慨者。於是之時，有能追上古永言之遺風，得其不泯之意，所謂誦美刺非，以勸戒為教者，施之於史家之所記，即事以成章，托聲以形事，委曲宛轉，文彩彰施，而節奏宣朗，使歌之者可以上下數百載之間，如貢俗之所采，觀風之所陳，奮廉敬忠惠之心，而懲淫放叛戾之志，豈不有助於名教而為後世不可缺之言耶?予常從張侯穀泉所，得見其祖故宗伯文僖公詠史詩一編，其詞致莊重，音旨和暢，不為險怪苦刻，則熙朝館合之聲，而指事寓教，則意有獨至，非徒役神於觚翰遊戲、如詩人所長、工於藻績物態、嘲譫景光、以資玩適而已。蓋近世不可缺之言也。觀其綜核臧否得失之歸，推原成壞理亂之故，確而不苛，深而不察，然後形容以闡其體狀，斷其制以正其條理，上下數百載之間，枚舉件系僅數百十，而君臣事蹟亦慨見矣。其事則史之事，其言則詩，而其主於為教，則《春秋》所取之義。孰謂絕筆之後殆二千年、而詩之既亡、其不泯之意所謂使人興正術而創佚思者反有存焉?吾是以知詩之人不可以終亡也。好惡大端，惟其出於學問講習之正，則一言之微，亦可不倍於經而有得於孔氏之旨，豈苟然哉!由掄魁仕為翰林，以潤色論思為職，雖尊為宗伯，當隆盛之朝，主於禮樂文《早，以其不至於相，未及斷國之政，而澤未加乎生民，即其考古論世、是非好惡之嚴如此，使其得政用之以致主謀國盡所以為臣者，必有能充其所以是非乎古之人者矣。公著甚多，某獨因是編而論之，故序之如此雲。(《遵岩集》卷九《張文僖公詠史詩序》)

二 惟其學之不謬，故著為古文詞，吟詠性情，敷揚事理，莫不有古作者之法。雖宗統指授，謹守師傳，步步趨趨，如恐或失，而見於文詞之間則自有機杼，未嘗規規仿合形似而以為傳也。此其所以為明水之文與?（同上《明水文集序》)

三 自予結髮登朝，則知有所謂杭雙溪公矣。去年秋，謫判常州，謁公於義興之第，因挈舟泛柬溪，訪張公善權二洞，由西溪泛舟而旋。於時山明氣肅，霜落水清，相與把酒賦詩，以為至樂。始余以公年高長者，意其倦於杖屨之勞。然公顧健步善升，足之履也無所擇，而其移若翔，據高臨下，憑曠以望遠，指顧揮斥，蓋察見秋毫之末，而接乎飛翼之所入。其高談闊辨，扣之而應，酌之而不竭，若鐘發而泉出也。予乃歎曰：「公真所謂仙人耶?何其氣厚而神完也!夫昔之為詩者，莫不憂幽佛鬱，滑和搖精，至於嘔肝喪魄，猶不能工。今公之神氣，其厚且完如是，乃以能詩成名於今，豈不難哉?」公曰：「夫所能詩者，豈誠使人攻苦勞極至此哉?亦各隨其才量之所得，而發之於性，動於其中，觸於其外，固有不得不然者耳。故吾之於詩，少而習焉，久而專焉，老而篤焉，然足以為吾樂而不能為吾困也。」因出其集若干卷示予曰：「君其為我敘之。」夫以予慕公名，積於十年之久，一見之未能，今乃得從數日之游，與聞一言之教，又得讀其詩而托姓名焉，豈非予之大願哉?予初人縣，至宜興，入其境，顱而美之曰：「此非吳地與?何其風物氣象不類吳中也?」及縱而遊之，益以得其美焉。其山水之勝者，往往幽邃而曠遠，明秀而淨深。至於草木泉石，亦皆發色含氣而有餘光，與夫澶曼綺美、腴衍而澤麗者大不同焉。予愛而異之，意必有魁奇特拔之人應而出者以鍾其美，而圖牒所志祗著其為幽人隱士棲遁之所宜，予疑而不能察也。及讀公之詩，乃欣然得曰：「所謂魁奇而特拔者，其固在此也。」夫公之詩，雖制裁錯出，律調不同，歸之嚴正雅健，體高而意正，音舒而節越，有前世作者之風，無有乎嫋媚之習、粉澤之飾，豔妻蕩子冶遊淫托之思不幹於中，誦其詩不知其為人亦可想見其為美士君子也。此豈可以強而致哉?蓋其所鍾者粹而所用者弘，故能成其名而無所汨亂於神氣，豈與畸窮憔悴之士同日而談耶?敬皇帝時，治化熙洽，士大夫子以名行相高，天下敦龐無事，士者樂於閒暇，而有和平之風，故得大肆於文學。其時北地、中原、江左卓然名家殆數十人，江左則徐迪功郎禎卿、顧中丞公璘，與公為三人，迪功仕宦最窮而早死，二公獨老而大成，享遐齡，至大官，歸焉為江左風流之宗，其清德偉望，宜於表民用世，雖退而老於家，將必有待而起，何其盛也!予自昆陵人，為留都戶部員外郎，持謁通於顧公，一見而歡，因以論公之詩之言質之，顧公曰：「是也。」遂書以復於公，為《雙溪詩集序》。（同上《杭雙溪詩集序》)

四 豪雋仿儻之士，勇於蹈古人之奇節，而忽於習末學之細行。世之論者，以繁細為賢，圓規方矩，引度繩墨，則彼不能周折約束於其中，何者?其心有所好而氣有所挾也，以其不習於細也。蒙世之論，批抉排斥，至失其所，然且不悔，不為奪其所好，沮其所挾，如是而後謂之豪雋仿儻之士，予往時聞濟南劉函山先生者，豪雋仿儻人也。其遊於世之跡，則屢搐而稍進，一進而輒斥，予謂其於末學之行未習也，及熟於濟上之相見，先生固務立大節而亦不忽乎細，然竟以見斥，豈非其細者不勝其奇乎?好而不得泄則怨，挾而無所試則怒，怨與怒交於中，於是有刺譏之微言，憤慰之大聲，亦其勢之所然，豪儻失志者往往蹈此，終為學者所持，以固其論。有所長者固有所短與?劉先生田間之詩，又何其平也!酬酢斯人，鏤琢群品，以發其藻，達其思，不為疾世誚俗之言，遊於顯者而非有羨也，與庸眾伍而不為流也，怒怨之氣不奸於聲。甚哉，聲之出乎心而不可矯也，寶所好以足已則不必有泄而心廣，忘所挾以順物則無庸於試而氣和。予於讀是詩也，知其必有所以出之者矣。「衡門之下」，「考盤在澗」，皆賢者不得志於時獨處而歎己之詩也，和平之聲，今可誦而繹也，彼不雲乎「永矢弗告」?嗚呼!彼其足以自樂者，不欲為人告也，而又何怨與怒焉?故予讀是詩也，將問函山之樂如何，其毋靳焉而不吾告也。（同上《田間集序》)

五 三代而下，世何其多夫才也。方世之盛，人不慕為士，為之者修於庠序，賓於司徒，論於司馬，塚宰詔焉，王者必得而用之，故才與賢者必興於在位，而不遇之歎不作於其時。後世人莫不有好功名之心，而為士者始多為之，多則其修之不至，詖窳濫竊之弊出於其間，而賢不肖才否之辨不明於是，有才且賢而終不遇者，以其聰明才智不可苟同於凡人，斂置其扶世救物之憂，退焉而自夫，則有所不釋於中，見於言語文字，以諭志意，達性情，非汲汲期其言之行於遠也，而義理載以行焉，雖欲不遠不可得也。次焉者亦且以其不樂之心，發憤於意氣，陳古諷今，傷事感物，彈擬議之工而備形容之變，如近世騷人才士所為言，亦其聰明才智之所至也。自科目用人，士無他途以發身，舉一世聰明才智並力於此，以伸其好功名之心，為士之眾，莫甚於今日。蓋已薦於有司，從宦得位，而沉於卑冗，困於斥竄，終老且死，猶謂之不遇。若吾友黃君應初，卒無所合於有司，以儒衣自老，可謂不遇之尤者也。君聰明才智，絕出同群，每試，有司輒異之。君以科目之學為不足好，且惡夫修者之不至，而偷為詖窳濫竊之儒，恥與之群也，長揖謝有司，棄庠序之籍，拂衣入山中。然則君之不興於位非不遇也，自舍以去，人不得而用之也。予謂之不遇者，以其果才且賢而老於野言之也。君既入山，遂與俗遠，蕭然自放於丘壑水木之間，孤高介持，酬接幾絕，而形容樸野，流俗頗以為怪，君益自得也。既死，膚其篋，得詩歌雜文數十篇，皆有可喜，以其聰明才智之異，使發憤而工為之，視近世騷人文士，未知孰高下也。然君自舍而去，無不樂之感以搖撼其心，精神閒暇而志意宏肆，未嘗顓顓期以言語文字聞於人也，故所作不多，以其行高而節介，鷙傑之氣終不能掩於言，讀之者自見其奇奇怪怪、離塵出囂、非齷齪拘謹、鏈字句、模體法者所可及也。是雖不與發憤工為之者競其所立，而亦不為無得於載義理以行其言者之歸趣也。雖傳以示同好可也，豈直其家子弟宜藏之而已。君弟深清，與子樗仲，好學勤行，不替父兄之志。深清尤才而有文，皆偉然名家子也。予為之序，使其子弟刻君之文傳之同好，正不在以多為貴也。君名淑清，別號曉江，與予交最善，方謀銘君之葬，而先序其文。（同上《黃曉江文集序》)

六 剛柔舒促、淫濫泰約之變，人之性術情好動於中，而美惡之形成矣。因形以有聲，而得失邪正之言所由以出。居處有養而踐履有習，拘焉而不備則於物之變有所未嘗，性情之動亦曲而不中。羹藜含糗者固不可語膏粱之豐旨，而飲於珍滋之豢者亦豈知蔬茹之為甘?櫛風沐雨、勞筋憊骨之夫，孰知廣廈細氈、安坐徐行之為適?而雍容都雅、墮弛其四體者，與之談郊野道塗勤動之故，則不省其為何。夫樂憂勤之境，士大夫人居養踐習之所閱，蓋有終身由於此而不適乎彼者矣。故人之為言，其出於剛悍苛促困濫苦約而無聊者，必其閱於憂勤之所為；而狎於佚樂之習養者，常柔騖舒漫泰肆淫靡而不知節。如是者，莫審於詩久矣。夫和平之聲不問於時而士大夫能美其言者少也。昆陵無錫顧洞陽公好為詩，其學於古無所不窺，而皆以資為詩，詩曰益工，好日益篤，雖晚而不倦，積日之多，其詩至千餘篇，可謂富矣。約乎禮而不迫，優於興而不放，文質相宣，華實各得，誦其詩不知其用意立法之至者，亦悅其有和平之聲洋洋乎其可愛玩而詠歎也。公所居，天下所稱華潤嫵厚處也，故宦家，而先世獨贏於財，士之起糠礪、奮蓬藿、惡陋鄙樸而崛興者非公儔也?仕為行人，為郎，為郡守，以至外台副使，彌尊顯矣。其為行人，以諫忤康陵，系詔獄，杖之闕下，僅而不死；為郡，始為泉州，起復為虔州，皆限帶嶺海，荒阻險側，崎嶇而詰曲，又儉窳鹵確，仕所不樂往；為副使乃在珠崖，大海島上，亂巨浸犯驚濤而後至，其境毒霧盲風炎癘怪棼之聚，故漢所棄地也。身外跡遠，有蠻夷雜俗之治，事機合遝而禍變反覆，畏讒慮患、焦仡造次而不得休，其嘗乎憂勤之變熟矣。生乎佚樂而行乎憂勤，所養不以勝其所習，而所習有以充其所養，宜其為言之美如此。蓋性情之效，而非熔鑄意義、雕琢句律之所及也。世有履憂勤而悴瘠，都夫樂而宴偷，其性情不中甚矣。顧妄意於公之為言，又烏可以為美乎?公守泉時，予新以迎婚乞歸，及侍公，公詔以詩。予方讀李杜詩未熟也，公數數談建安、正始之風，予退而購魏晉人詩讀之，然以尚少，不能解其旨，未敢有所請。今乃得閱其集而序之，信乎公詩之美蓋有得於魏晉也。予序公詩，獨論其情性之效以著其所以能為美者非苟然也，然予固所謂履憂勤而悴瘠者，雖能知公之詩，而尤愧恨於不可及也。（同上《顧洞陽詩集序》)

七 國論方明，論思潤色之托，宜無腧君，富有圖及此者。而君所為詩，顧灑然自立於塵埴情累之表，意象之超越，音奏之淒清，不受垢氛而獨契溟滓，若木居草茹、服食導練、淪隱聲跡者之所為言，非世人語也，豈其果於自廢，不難與世絕，無復有意於世用，昔日急君上憂民物之志，悔其非計，而翊贊黼黻之盛，如浮溫噩夢，永棄而不顧耶?嗚呼，人方有意於君，而君乃自絕於人，其為嚼潔肥遁而不汙乎?抑亦懷奇抱珍，足已自好，怨而不怒也?予知是詩之妙含藻發，擅長而成名，其所以自悅者，固亦者所以自窮與?雖然，士之得志於仕，顯榮尊貴者未嘗一日無於世，而半語片言合乎古而可傅之人者，不輕使有之也。君雖以詩自窮，其又何憾!民物之事功，惟其無意於為之，迫之而後起，為之而必成。逃世自足者，人將求之；而有心於幹世者，不得也。君豈終窮者哉?予既為此序，遂書一通以貽陸君，共評之，當以予為知言也。（同上《岩居稿序》)

八 由漢而下，為詩者多矣，其人大抵陵誇恣傲，睥睨倨虐，挾能盛氣，遌眾物而犯一世；或放浪詼譎，剽輕不根，喜自佚肆，脫去繩束，而為慢侮，世皆可狎，而於人無足，嚴其憂愁陋迫、懣憤無聊，天地若無所容，而人不可與偶，好為不平誚刺，多怨而善悲，故能設奇托怪，鈎深抉隱，窮四時之變而引萬物之類，作為語言，以道人情之所欲寫而不能、本有而不得以已者，其詩之工往往極其至焉。雖其詩之工，然亦以傲虐慢侮怨悲誚刺負世之累，有其才者固不免有其病與!餘少而喜為詩，以為文之窮情極變、引物連類、指近而寓遠、陳顯而寄微、足以感人動物、詠其所志者，莫善於詩。其好之甚專，治之甚勤，自顧其睢盱齷齪，謹繩墨而蹈規矩，於詩人之病不一似之，宜其不能工也。人各有所受，不能相襲，勉而為之，卑氣駑質，閒心緩性，震掉而排擊之，非其所習，終不似也，故亦卒莫能工之。乃今讀陳少華君之詩，心有異焉。君簡重修潔，提肅寬穆，步趨衣冠，頑然成德君子也。於人無所不愛敬，發慮出政以臨其民，尤恐傷之，有仁人之風。於詩人之病，非惟不似之，乃薄不為也。其詩之工，蓋餘所謂窮情極變、引物連類、善言其志而足以感人動物者也。如余之愚，苟無其病，則於為詩不能副其勤而足其所好，猶復貪暴強勉，幾幸似之，終以不習而自止，非能薄不為也。餘誠愚不足論，然觀昔之為詩者，皆雄偉恢宏絕倫特出之材，猶不免有其病，而僅能名其詩以見於世。陳君獨兩得之，豈非難哉?余既盡讀陳君之詩，因論而序之，以志吾愧，且使學者知世之為詩者，固有無其病而成其材如陳君者也。（同上《陳少翠詩集序》)

九 不得志於時，而寄於詩，以宣其怨忿而道其不平之思，蓋多有其人矣。所謂不得志者，豈以貧賤之故也?材不足以用於世，而沮於貧賤，宜也，又何怨焉?才足以用於世，賤且貧焉，其怨也宜也。言之所寄，必出於不平，煙雲水石蟲魚鳥獸草木之見，皆可怒之物，寫而為詩，皆不樂之旨，是其人於中雖未宏而亦其情之所不免與?淮府儀賓上海李君士達，蓋士之不得志者，予從其子博士榕得請其詩讀之，所謂《碧梧軒集》者也。君於詩獨沖融寬暇而有和平之想，豈其狎於王門之貴富、漸染華靡玩習宴偷、忘其所欲用於世者、而魁傑崛宕之氣揉磨鑠革至於化盡、無所復存其怨耶?將其安於時之不可冀、命之無所復、為放其志於事物之外以自釋而平其心也?不得志於世者，於有可冀之中，獨萬有一焉，終不以為不可復為輟其冀之之心而渙然以釋也。今之婚於宗室之屬者，則絕其人仕之途而欲有為於世者。非入仕則無所用其才，君所遇既若此矣，雖欲不放焉以白釋，又可得乎?不得志而賤且貧焉，其跡足以自高，隱約枯槁偃蹇以見其齟齬忤觸，而泄越其芒角，其怨宜未甚。今見謂不得志而亦為名寵命數之所羈絡、入與庸庸者伍而出無以自別於繁奢附倚者之徒、其為鬱鬱而不可居、殆有甚於貧且賤焉之所處，君亦何以自釋而能平也?嗟乎，今之托婚於宗室之家者，相娛以夫樂√貺為綺豔嫵腆，而患於不足，狗馬子女之養畢給而喜爾。君獨深沉寂寞，畜其氣、苦其思以托於煙雲水石蟲魚烏獸草木之間，極其陶冶雕鏤之力，與寒士爭其尺寸如恐不及，是其心必大有所不釋於貴富之養，憤懣鬱積決焉而肆於此也，孰謂君之心果能渙然以平?而其詩詞雖不怒，蓋其怨之所存者尤深矣。予既觀其詩卒編，因序以發之，而以授博士君。博士以醇學篤行為鄉國善士，而困於有司，竟以一經教授，尤所謂不得志者，其天性獨至，得吾之文，必將泫然出涕，不能自勝，以為知其父之志者，莫予若也。讀《碧梧軒》之詩者，觀於吾文，庶有以得李氏父子雲。（同上《碧梧軒詩集序》)

一○ 往余聞沈青門於顧東橋公，談之不置，以為江湖詩人第一流也。出其詩卷觀之，卷中既多佳句，又工為行草書，相與覽賞，加歎久之而罷，知公不妄譽人也。是時青門詩名已盛，士大夫折節下之，或忘形跡與締交盟，且滿海內，予始從顧公所知之，予則陋矣。轉徙宦跡數年，斥歸闔海上，無由一見其人。今年冬，君裹糧南行，腧嶺游武夷，度三江，人清源，訪予草堂，彼此如舊相識，予所以懼然於傾蓋之頃，以在金陵顱公所閱詩卷也。君顧謂斯行獨有意於予，再見則出其集曰：「吾詩非得遵岩一言，未敢以示人。」人嗟乎予喜覯君，方窺其笈，冀見一二而恐不可得，乃辱不請而盡得之，駢珠編玉，奪目駭視，酬接之不暇，連數旦夜不廢而後帙窮，何其快也!夫江湖之人，羈窮自放，出於無聊不系之跡，抉斥物匯，迕觸景光，舂撞其鈎棘之腑腸，擅極工苦，驚人口類，而施諸廟朝，則見為瑣迫傷劇而不可居。觀君樂府古詞雜詠遊適之作，近於工者之詞，其所處固然也。至於覽觀京都，恭覩今上制度禮樂之钜盛，擬為應制之篇，形容功德，頌美摭華，麗而有則，誇而不浮，與學士達官、雍容司存、蹈巍要而毗清切者競其體況。豈才之兼者固不以所處自為限局與?錢塘繁富明麗，江南一都會也。君生其土，而故少司寇省庵公之季子也。習其家學，資聞廣益，閥國家之光而講中外政俗之變，璺璺有倫，非生於窟窖崛側者比也。則其長於彼而且兼乎此，有不足異也。予獨有異焉，君恂恂恭勃，風致藹然，其所為逞關諸詩，意氣激發，溢於聲律之外，如彈鈇欲邀公子之車，欽戶必得美人之首，攝衣從虛左之迎，猶餘矜色，持盤招他人以歃，徐出饅言；又如睨柱秦庭，不辭碎首，燕市擊筇，發上街冠。使人讀之，馮軾而有擊轂之爭，隱幾而有按劍之怒，抑又何也?豈其濩落無用，雖托以為夫，而雄心俠氣，猶不能白釋，時時見於此耶?窮者之於詩，雖腑腸鈎棘，以難拂工苦擅能，亦資磊珂骯髒之氣，以昌其詞。 一日有引而置之在位，投筆而起，不難立當世之奇功。君知己盈海內，徒以為詩人而已，無復有意引君者，而君亦且病矣。斯落落磊珂者，將何所泄越，其亦日磨歲鑠歸於漸化已矣!予敘君詩，既論其所長以啟眾人之好，又慨其昔壯而今憊也。（同上《沈青門詩集序》)

一一 維揚陸群龍津，少以異質，有文名，每出語，輒驚其先生、長老，舉子業煜然著於一時，有司試士，君即收其最等，人謂陸君俯拾場屋後選如地芥耳。君顧不樂為舉於業，曰：「是拘曲繳繞者，不足為。」獨好為詩。陸氏世有詩人，以其學傳於家，君與諸父昆弟相唱和，長篇短什，易詞險語，更往迭來，江左諸謝群阮，風流不足多也。君詩益工，文日益不著，有司至試者鮮復錄君，同輩見其如此，亦易視之。君獨自得，視眾人以舉業浮詞獵取聲利者泊然如無也，不少摧其意，其好詩益酷。晚乃從一官捧檄書行數千里，為人之佐，頹然處郡幕中，上官大吏皆所謂以舉子業得名據尊踐嚴，君方當趨走伏謁、跪拜逡巡、手板顛倒、色沮氣屏，得無悔前之為乎?昔唐以詩賦取士，士既以詩賦收其科發身，乃有增治經術者。方今號為黜詩賦、尊經術，士亦必以經術收其科發身，然後習為詩賦，其輕重不同亦制使之然也。然必收其科發身後習為詩賦者，乃可以鈎譽射聲，為世所述；其不能收其科者，雖善為詩賦，世亦莫賞也。君之為幕職，不以卑冗逆自貶薄，修飭振迅，趨功急事，銳而不躁，上官大吏昕以接遇任使之者異於他職，彼所以待之異者，誠以君為能官而已，豈知其善為詩若此哉!君既不悔其前之好，自喜其詩益甚，雖在卑冗煩苦、簿牒之頃、行役之次，濡毫伸紙，脰引肋決，嗚聲嗚嗚，從吏走卒，為之驚顧，不曉為何，篇斷句落，輒復自喜。 一日，持其稿抵餘曰：「先生其為我評之。」觀君之意，豈非有感於世之莫知而獨有望於餘乎?餘早歲溺於文詞，氣盛志強，勇於自信，往往為倫輩言詩，妄肆雌黃，旁視他人，皆若無有；今方自創，氣銷志弛，見人所作，輒茫然卻顱，知不能及，況如君詩之善者哉?身廢名辱，雖能知君之詩，胡能為輕重?君顱獨深望餘也。餘既嘉其好，又隗其意也，讀其詩卒編，遂序而歸之。（同上《陸龍津詩集序》)

一二 詩人朱碧潭君汶，以名家子，少從父薄游，往來荊湖豫章，泛洞庭、彭蠡、九江之間，衡簸波濤以為壯也。登匡廬山，遊赤壁，覽古名賢棲遁嘯詠之跡，有發其志，遂學為詩，耽酒自放，當其酣嬉顛倒，笑呼懼適，以詩為娛，顧謂「人莫能知我」，人亦皆易之，無以為意者。其詩不行於時，屋壁戶暗，題墨皆滿，塗汙淋濰，以詫家人婦子而已。貧不自謀，家人誚之曰：「何物可憎，徒洗牆戶，曾不可食，其為畫餅耶?」取筆硯投擲之，欲以怒君，冀他有所為，君不為怒，亦不變也。一日，郡守出教，訪所謂朱詩人碧潭者，吏人持教喧問市中，莫識謂誰，久乃知其為君也。吏人至門，強君人謁，君衣褐衣，窄哀而長裾，闊步趨府，守下與為禮，君無所不敢當，長揖上坐。君所居西郊，僻處田抝林麓之交，終日無人跡，守獨出訪之，老亭數椽欹傾，植竹撐柱，坐守其下。突煙晝濕，旋拾櫧葉，煨火燒筍，煮茗以飲守，皂隸忍饑詬駡門外，君若不問。於是朱詩人之名，嘩於郡中，其詩稍稍傳於人口。然坐以匹夫交邦君，指目者眾，訕疾蜂起，而守所以禮君如彼其隆，又不為能詩故。守父故與君之父有道路之雅，以講好而報舊德耳。君詩雖由此聞於人，人猶不知重其詩，覆用為謗，嗚呼，可謂窮矣!幾世之有好於物者，必有深中其欲而大愜於心，其求之而得，得之而樂，雖生死不能易，而豈有所計於外?詩之不足買於時、以受資而取寵、君誠知之矣，苦為閉關吟諷，凍餓衰沮而不厭其好，在此也。人之不知重其詩，烏足以找其氣為變其所業哉?君嘗謁予，懷詩數十首為蟄，色卑而詞欽，大指自喜所長，不病人之不知，而惟欲得餘一言以為信也。豈其刻腸鏤肺、酷於所嗜、雖無所計於外、而猶不能忘意於區區之名耶?嗟乎，此固君之所以為好也。君既死，予故特序其詩而行之，庶以不孤其意，豈以予文為足以重君之詩於身後哉?（同上《朱碧潭詩序》)

一三 詩之為道誠深，而其事則微矣，櫛字訂句，協句聲律，使其詞有足玩，音有可諷，亦事之微者也，宜非人之所難至。然名公大人，有鴻烈偉業章施當世者，嘗患不能，往往竭其生平之勤，爭工拙於片言只韻之間，不克快其所欲。而野夫田父、閨人孽女，縱其貪慕憂思之所感，托類切物以詠歌其志，時輒造於精微。蓋其道之深者，寓於天地之間，動於人心，觸於物變，雖其轉喉掉吻，街口肆意，而砍戚促舒，中挑外引，每與深者值。嗟乎，是亦怪矣!其事之微，雖當世垣赫巨力之人，不可以徒得；其道之深，則匹夫匹婦，不勞而獲焉。茲詩之道所以為深而其事亦卒不得謂之微也。予性喜為詩，幸其才不合於世，齟齬以窮事功，無所表見，又天誘其靈異於匹夫匹婦之愚，於其道之深，偶有所明，間獨好采風謠俚誦，察見真機，以考俗化而驗性情。而田野閏壺之聲，未見有值於道如古國風所列，豈 其流行於天地之間者未嘗泯滅、其動於人而觸於外者則有時而絕耶?意必有奇節怪行慷慨磊珂之士，不涉聲華，隱於酒奕，混於屠釣，忿慰傲睨，相與作為語言，嘲侮風月，雕績草木，以泄其氣而樂其心，則不泯之道將於斯人乎寄以存。乃今得所謂溫陵詩社五子之詩讀之。五子者，各有奇節怪行，既無所用於時，而一其力於此，互相叫呼唱和，以為極懼。旁觀皆笑為狂謬，其或加指斥，五子獨喜自得，不顧也。予讀其詩，愛其於道深者有值焉。居常所意，不謂一旦得見其人，而又出於同裡，歎此道之將絕而僅有寄於斯人也。欲以其事之微者語之，使畢其力以追古作者之盛，五子不予疑也。予今所讀詩，皆五子初作，已可愛悅如此，誠畢其力不怠以輟，其能追古作者而侔其盛，予亦不五廣疑也。予雖不合於世，猶出近名寵，稍汙利祿，直以早廢，因得久窮，尚冀斯道有成。如五子之窮特甚，予安能極其所至哉?然予又以悲夫五子者果無用於世，而徒以事之微者成其名也。（同上《五子詩集序》)

一四 餘所作《凱歌》十二首，乃古鐃歌騎吹曲之餘，音節粗厲，意氣殺伐，方搜玀講閱討軍實而陳武事之時，急笛、清笳、鞟鼓交相吹而奏之，亦足以盛介胄之氣而充揚戎伍之色容。若夫諸生之什，則古之學者游於庠序觀飲至獻馘之成作為歌誦以侈其盛，蓋雅聲也。以置其間，厥甚不類。諸生多辱與予遊者，必欲書之。然仲尼刪詩而秦人《駟鐵》、《小戎》、《無衣》之詩與列國之風並存，惟其出於性情而有合乎禮義，則或為怒猛，或為寬柔，皆足以被之弦歌而有以動人者，然則置餘之作其間，亦不為不可，有善觀者當不以諸生之雅而棄余之厲。而憲使柯公，方兼總文武之事，以為職雍容禮樂之談，而常有嚴戒車旅之備。其於詩攬取而雜用之，車中樂作，神閑意暇，徐而聽焉，介胄之士，徒資以盛氣而發容，公之所聽，必有以見其怒而不失節者，則余之厲要歸於雅而已。既書是詩，遂序於其後。（同上《題海上膚功卷後》)

一五 詩人之不偶者，有性靈觸發之能，而無物役拘糾之害，此天民之佚樂者矣，其視富貴之人，宜如檻狙牢豕，閔然於中而不足近，名器寵數俗所謂尊華者，皆瓦礫塗炭瑣屑而朽穢也。予觀唐世詩人不偶者，顧不以謁貴者為戒，呈卷投軸，左睨右矚，幾幸一遇，如秦關燕壁遊說之客，結軫馳叩，朝失於此而暮冀乎彼，皇皇然其有所迫而不得休，吾未見其能樂也。其時公卿得以薦士，節鎮得以辟官，故不偶之詩人，雖其失意於場屋，而多僥倖於薦辟。斯人也之與顋者遊，固其詞藝矜美相為標緻，而藉援恃力之圃為不淺矣。彼顯者皆有才學，詞章名一時，其吟詠風格非出不偶者下也，顱能不愛屈己以成不偶者之名，如張燕公之於孟浩然，賀監之於李白，柳子厚之於符載，杜牧之於張仲吉，殆不可勝舉。以斯論之，唐世詩人淪落江湖者未可為貴，而諸顯者能成人之名，其道有足尚矣。近世風騷將絕，江湖之上有能為詩歌視唐世難得何啻幹百而一二也，而士大夫取高資、都盛位，蓋有不能為詩者，以顋者所少在此，而江湖之士難得又如彼，相求之跡，固當在此而不當在彼矣。且此之與彼遊也，無薦引之門，無辟用之途，彼亦無所藉恃於此，而倡和往反之間果相矜於藝而非有皇皇之冀矣。江湖淪落之人，誠可大貴於今之時，而士大夫往往不知所以成其名以自附於唐之顯者，豈不過哉?錢塘青門山人沈仕，江湖之能詩者也，自壯而強，行游四方，多與富貴之人遊，其能屈己以成青門之名宜必有之，吾末之及知，而知青門無所藉恃於諸顯者，以其來遊閩中之跡推見之也。青門人闔，臬袍布衾，從一僮黧面而微跛，踽踽然憊也。唐之以詩謁顯者，一見則欲廢其半餉之享，輟其一姬之貲，如執券責負，傲然必得，何至如一目門之憊也。予用是知今之顯者之所以遇江湖淪落之人矣。予閒居寂寞，絕意當世，好事之徒，顧辱青門，枉與之遊，予之不能有益於青門可知矣，獨不難屈己以為之重，而又非有文章之名也，雖俯躬匍匐，胡能增昂青門之錙銖?為青門計，當且改圖，庶幾有偶也。青門顱謂予曰：「斯行遇公，歸亦將終隱矣，不復有望於餘人也。」斯言其為饅邪?其非謾也?則青門之踽踽南行而窮宜矣。古有得人一雙之壁，百鎰之金，盼若毫毛，惟以一言之知為重，此豪士佳公子之所為，非所以施之今也。青門行四方，受雙壁百鎰於人宜不少矣，今乃持嶺外迂廢無用之人一紙之序以歸曰「可以終隱也」，青門雖自不為護世，其不有以為縵者乎?是可笑也。（同上卷十一《送詩人沈青門序》)

一六 七言四句樂府，最盛於唐，予所尤愛者王昌齡、王建、張籍、劉禹錫數家，時效其意，輒有所作，始謂似之，頗用自喜。時運而往，詩藏篋中，偶取諷之，乃知與前數家大不相及，欲毀去，以其亦有可喜者，不自忍，欲復作以似之，而好事不及少時，故聊存之。而同志或欲取觀，亦不為隱。今書數首以寄白川劉先生。白川俊才博學，方橫行於製作之囿，視此何有，而予猶謬謂有可喜者，信可愧也。（同上卷二十《題寄劉白川詩卷後》)

一七 中歲為詩，極慕王、韋，然不近也。顧其澹泊幽閒之意，可以自諷，而不可與高才麗藻之士同其好。吾子木材志方盛，詞采溢發，如川至泉湧，烏能與予其此好耶?卷紙粗惡，書復不工，尤可醜也。（同上《題寄盛予木詩卷後》)

一八 聞《岩居集》已入梓，想績詠皆在焉，甚欲一見之而未得也。孟二早風格，本自難追，而時入學之者尤鮮，獨吾丈之作，為有其風，固岩居深詣篤造之功，亦沖情遐思有默契者，而非顓顓模仿之所及也。非佞!非佞!（同上卷二十四《寄華鴻山》)

一九 兄遣語奇崛險刻，自有一段出塵之氣，成其為隱者之言。若文從字順，聲比律諧，自難以一一論也。故予於兄之請，但取春過人者，而不復置論其間。茲示聯句，尤製作中之末事，更勿用詳評，況又最短於此，亦何以相正耶?必欲不虛見命，則亦有可論者。大抵對聯只是品題形容某山水某台寺之風物景象，不合把自家意思來用。惟自題齋舍室廬則有之。上洞對云：「濯足未成星海去，振衣閭嘯閭風來。」此純是說自家矣，當易無疑。如愛其句佳，不忍棄，則足成一絕，留題壁間可耳。贈吳道土聯以「玉屑」對「庚申」，非徒不得，道家經典元無「玉屑」之文，乃妄杜撰。「三彭」對「一洞」尤不得，妄意欲易之。曰「甲子欲言雙樹知」，蓋雲欲問吾歲若干，請觀雙樹耳。蓋樹古則歲閱多也。但「雙樹」是佛家事，莫若「雙鶴知」似為無憾。令威化鶴本仙家事，鶴固壽，可以諭年也。南台一聯如「封合住」甚生，「地中日月」，意雖未嘗不可會，而語已難通，不如「人間日月」，字面平正，且不諭也。然「到山高」則無味，山本是高，何須著此模寫?若雲「人間日月此中閑」，則語不迫而味可想，如此當盡換卻母句，不審於尊意雲何耳?細故閑費此評論。病中未敢有作，聊以解煩頓，故不覺剌剌盈紙矣。可否?見示不妨也。（同上《與黃曉江》)

二○ 來書所問，詩作豈容易談?第一要有學問，次亦要才力不弱。每見世所稱才子，所作不但去古人遠，雖何、李二公尚隔多少層數。然今人易足，又眼不明，或已有輕視兩公之心，而自謂所作者乃初唐也。不知初唐本末是詩之佳者，故唐人極推陳子昂，以其能變初為盛，而李杜繼出，此道遂振，同時高、岑、王、孟，乃其大家，今只取此六家詩讀之，便知其妙，而見今人之所為者皆陋淺無足觀矣。故為詩於今之時者，使真做出初唐詩，已為擇術不高，況又不如初唐?今且勿說到骨髓處，只說個大概。初唐之詩，千篇一律，數家之集，皆若一人，而一人之作，亦若一首，其聲調雖俊美，體格雖涵厚，而變化終不足。盛唐之詩，則人人有眼目，篇篇有風骨。即此以觀，亦略見不同大致矣。吾向贈宋仲石詩，如起句「洛陽橋外路，萬里指長安」，今贈唐婁江如「帝心嘉勞來，戶口不虛增」，結句如「相送情無已，寧因感遣肝」、「莫倚鸞鳳志，今當作鷙鷹」，皆不容易得，然知之者少矣。舊歲與方洲遊山詩，句句俱是風，不涉陳套，不守言筌，然方洲亦未甚解其妙也。信是知之者難。如「取路非（尚足，入山力復余，畏景在城中，聊茲息茂陰」此等起語，如「堪嗟二畝半，促促邑中居，明歸應復望，惆悵使顏衰」此等結句，總是唐人中翻來，然何嘗涉他成套也?意之論是如此。然遣字造語亦須知其不同，如我所舉此數語，都是《史》《漢》文氣，一字一字都健，若一時諸作，惟荊川時時能出此妙意，然句語遣得亦有未到雅健古老處。今只看高、岑、王、孟、杜甫之詩，便能知之。李太白猶不免輕浮而失倫次也，但天才勝人，超絕千古，不得而肆譏彈耳。吾詩自覺於古人合處不如文，文則有全篇合，或有過之者，詩則不能如此。然今人窺我門戶，則猶未耳。只自默默存記此言，日讀古人又忝。看時人所作，久之白透露見識出來，則雖做不得古人之詩，亦論得古人之詩矣。但論得就是學力更勝於作得也，論得者或不做得，不妨為名家；做得而見不得，終是偶合，且亦無不明而能作之事也。故凡事先須從識上起，因汝來問，偶及之，恐汝亦未得開曉也。（同上《寄道原弟書七》)

《遵岩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