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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份詩話 黃華童編纂

董份（一五一○—一五九五），字用均，號泌園，又號潯陽山人，烏程（今浙江湖州）人。嘉靖進士，選庶起士，授編修。官至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後以讒構去官，裡居不出，與唐樞、蔣瑤為逸老之會。遂終身不復仕進，不以軒冕易其山林。未竟其用，論者惜之。其為文不事緣飾而自然淵懿，詩亦沖夷澹雅，多委心任運之詞，吟詠性情，有唐白香山遺風。其論詩主張意本六經，動合風雅，不煩繩削而出自性情，以因襲、雕飾，氣弱辭卑為下。著有《泌園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軫念賤日，重之雄篇，珠玉在前，爛然增彩，金石墜地，鏗乎有聲。大概准之盛唐名家，而博采六朝麗藻。其結構之密，陶鑄之精，可謂深造。而份最愛者，則以其出自胸臆，本於性情，事既逼真，辭非強綴。此古作者之所獨得，而近日之所尤難也。(《泌園集》卷十《與太史餘同麓公》)

二 辱示名梓，尤副夙懷。芝蘭隨風，金石擲地，不覺宮商之振響而芳馨之襲人也。近體婉約，長歌振迅，皆協於初、盛唐之間。而長歌尤更超邁，譬之驛驟腰裹，尋常或可及之。至其奮足康街，汗血長路，則絕群軼類，瞬息千里，蓋其才不可強而力未易追耳。（同上卷十一《與大中丞峻山張公》)

三 份不肖，竊嘗謂明興以來，作者沿襲元代，氣弱而辭卑，未足以稱盛世之選。自空同氏起，始能上法楚《騷》，遠追秦漢，泱泱乎有古人之風。此後則槐野二三公相繼振軼，學古者取衷焉。乃若尊翁、三石公，則與李接踵，與土比肩。其學粹，其意深，其才達。二三公者，所造不同而各有所至，號稱名家，皆關西產也。乃至今日，則又有公者承其遣准，嗣其芳徽，名著海內。則份衰老，居在僻隅，雖未能盡讀公諸所記著，而要其梗概，則皆三石公之遺而尤極其至者也。夫關中河山，稱天下百二，秦由是而王，其氣足蓋天下焉。二三公者，皆秦之氣也，是以天下卒莫能及。蓋反弱為強，轉卑為亢，雄哉壯乎，一代之大觀已。而公家獨父子嗣承，尤足稱述。份嘗觀古載籍，奕世顯庸，致高位、樹功業者，間有之矣。而父子以文章名世者，殆寥寥無人。獨渙司馬談論六家而遷嗣之，班彪績列傳而固嗣之。夫發六家旨趣，其著論雖美，而上下數千載之間以成《史記》，必綜於遷；續列傳事實，其肇始雖勤，而博采西京二百餘年之跡以創《漢書》，必纂於固。蓋前開其端而後總其極，亦天道然也。然則公後起而極至者，固如此矣，其關一代之盛何如哉?（同上卷十二《與學憲壽齋喬公》)

四 昨承仙台之升，真若鳳翔千仞，鶴嗚九皋，調葉宮商，聲諧金石。適當朔風甚厲，飛霰將集，反覆展誦，誠有《白雪》之音焉。歌於郢中，千人將避去矣。而僕乃不量，輒以奉酬，所謂「珠玉在前，甚覺我形穢」也。夫《大雅》不作，《西京》寡儔，嘗歎之久矣。茲才雖不逮，而竊有志焉。用追末塵，欲與公共進此道。尚冀明教，使有折衷，尤至幸也。（同上卷十三《答劉處士》)五 白岳一行，遂得詩數十首，大篇問出，短什疉陳，外有奇觀，內無乏趣；讀之如高山可覲，住境宛然；令人心馳故郭之區，而神飛齊雲之上矣。昔屈原放楚，乃有《離騷》，賈誼浮湘，遂賦《鵬烏》。大概古之詞人墨客，竄逐益遠，則著作益傳，載在藝林，至今誦法。公獨何以異此乎?（同上《答憲食蹇理庵公》)

六 予獨觀詩人所詠《甘棠》、《素絲》諸篇，恨不盡見其事，而獨其民之愛之，有僭怛一體之思，至今可以想見，非至德何以若此?蓋召公諸賢，於是深遠矣。乃知司馬氏所紀，皆有馴然隱惻之心，庶幾得人，君子之風，猶為近古跡。漢之方略教道，拊循其民，多所可書者。（同上卷十七《贈明府質齋李君膺台獎序》)

七 龔使君之守嘉興也，有詩二帙，其門人諸文學纂之，屬邑諸令君梓之，而傳之藝林，播之天下。皆以其不煩繩削而出自性情，無事琢磨而動合風雅，得韋左司之沖澹，探王右丞之雅醇，詩信美已。（同上卷二十《尚友堂詩集序》)

八 予讀詩至《縐虞》，未嘗不諮嗟而歎也。夫《縐虞》者，詠列國諸侯大夫之仁而作也。周世積仁厚至於成康，而刑措丕式者十餘年，豈非至仁之化、至治之極與?而諸侯大夫實佐之。故《甥虞》以一國之風，形王者之化，何其盛與。（同上卷二十三《贈明府文洲羅侯考績膺褒典序》)

九 明興，治軼古初，而一時以文名者，大抵猶襲元陋。弘治、正德間，學者始知法古。至於嘉靖，士益翕然。而鳳洲公與山東李子者，上下其議，朝夕賦詠。當是時，群彥景從。其尤卓絕者七人，號「七才子」，比於建安，而王李為之宗。乃鳳洲公稟才獨殊，往往准古作者。七人相視驚服，莫不乙太史復出，孟堅載生，建安以下弗論也。（同上《奉贈憲使鳳洲王公任山西序》)

一○ 公詩本奇，而跡其所遊歷，登泰山，上日觀，觀日出海中，問秦漢所故封金泥玉檢處；謁闕裡，過沫泗，並大江；沿句曲，迎武夷；數居金陵，瞻鍾山王氣；涉雲夢，望巫陽；駐衡岳，徘徊祝融、岣螻七十二峰之上；轉岷皤，躋劍閣；渡河洛，窺中恒；人幽薊以歸。此皆天下大觀，往往於公詩見之，靈爽互相與發，是以奇益甚焉，始其於詩，喜鮑謝，多擬齊梁。如珠璣錯陳，藻繪在目。外無遺景，內無乏思。亦天下美麗之極矣。而公顧恥其雕刻。晚節聲律益平，與錢劉並驅，高岑接踵。然要之精詣，各有至者。（同上卷三十六《明通議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白石蔡公墓誌銘》)

《泌園集》 吳興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