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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35

李先芳詩話 漆緒邦 徐志偉編纂

李先芳(一五一一——一五九四),字伯承,號東岱,又號北山,湖北監利人,寄籍濮州(今山東鄒城)。嘉靖進士。官至尚寶司少卿。 工詩文,與王世貞遊,為「廣五子」之一。著有《讀詩私記》、《東岱山房稿》、《清平閻集》、《李氏山房詩稿》、《江右詩稿》等。本書收入《讀詩私記》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六則。

讀詩私記

《讀詩私記》原序

芳自童時授《詩》于黃靜軒,先生講周南「樂只君子,福履綏之」,據朱注以君子作後妃及鄭衛風淫奔之詞過半。意竊疑之。既授《易》于伯考蒙泉公遂廢,前業諸不遑究者,三十餘年矣。頃因歸田之暇,莊誦朱注並考柬萊《讀詩記》及《十三經注疏大全》諸家,采其近理易簡者,羅緝成帙,始信前所疑者非妄也。呂氏依倚小序,朱子多出己見。據己見,則如《將仲子》拒祭仲之諫,《丘中麻》引子嗟之賢,《木瓜》報齊桓之功,《青衿》惜學校之廢,無故而坐之以淫。據小序,則如《楚茨》以下四章為農務之報成,《瞻洛》以下四章為君臣之宴樂,何因而概之以刺?故文公謂小序不得小雅之說,一舉而歸之刺。馬端臨亦曰文公不得街鄭之風,一舉而歸之淫。胥有然否邇者,不自揣量折衷。其間問為一解題曰《私記》,非敢擬議前人各言,其志俾勿忘耳。但時制以朱注列學官,而變風、變雅有司不以命題,師生不復授受。大經未徧閱而類取科名者不少,況他注乎?顧予言非迂儒則妄人也。姑藏之山中以備考訂雲。隆慶四年秋日,濮陽後學李先芳謹識。

讀詩私記卷一

詩序

按《群書考索》歐陽氏云:「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檜、曹,此孔子未刪之前,周太師樂歌之次第也。周、召、邶、鄘、街、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今《詩》次第也。周、召、邶、鄘、衛、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王,此鄭氏《詩譜》次第也。」《詩》正風、周南、召南、王,化之本也。二南之變風,故次之以邶、鄘、街。衛一國也,而三其名,志衛首惡滅與國也。諸侯相並,王跡滅矣。雅亡而為一國之風,故次之以王。王制不足以統臨天下,而畿內之諸侯若鄭者亦自為列國,故次以鄭。君臣上下之分失而人倫亂,故次之以齊。天下之風至此,則無不變之國。魏舜禹之都,唐帝堯之國,其遺風雖存,今亦變矣,故次之以魏、唐。先代之風化既泯,天下相胥而夷矣,故次之以秦。夷狄之化行,聖王之流風盡矣。陳,舜之後,風化所厚也,聖人之典法所在也,今也風化熄而典法亡矣,故次之以陳。人情迫於危亡,則思治安,故思治者,亂之極也,故次之以檜、曹。亂既極,必有治之之道,周家之始,蓋嘗由之矣,故次之以豳。言變之可正,所以識工業之興也。王業成而為政於天下,故次以雅。雅者,王之政也。小之先大,固有序也。天下之治,始於正風,以風天下,其終也,功德可以告於神明,終始之義也,故次之以頌。頌之有魯,蓋生於不足也。商則頌前代之美,不可廢也,故附於其後。襄公二十九年,季劄請觀周樂於魯,而豳居秦上,秦在魏前,陳在唐後載。考《左傅》,列國聘享賦《詩》,如鄭伯有賦《鶉之奔奔》,楚令尹子圍賦《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甯武子不拜《彤弓》,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鄭伯享趟孟及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養賦《野有蔓草》,子產賦《羔裘》,子太叔賦《褰裳》,子遊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薄兮》之類,《詩》皆未敘于聖人之手,不能無差。哀公十一年,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刪詩

嘗考經傳所引逸詩,辭明理正,未見其劣於「三百篇」也,孔子何以刪之?又所存三百五篇之中,如詆君以《碩鼠》、《狡童》,如欲刺人之惡而自為彼人之辭以陷於所刺之地,幾不可訓矣,其何以錄之?孔子曰:「述而不作」,又曰:「蓋有不知而作者,我無是也」,又曰:「多聞闕疑」。異時嘗舉史闕文之語而歎世道之不古存夏五郭公之書不欲遽正前史之缺誤。如作詩之人可考,其意可尋,則錄之;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尋,則刪之。其可知者,雖比興深遠,詞旨迂晦,亦所不廢,如《芣莒》、《鶴嗚》、《蒹葭》之類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雖直陳其事,文義明白,亦不果錄,如逸詩《翹翹》、《車乘》之類是也。于其可知者,雖詞意流浹,不能不類於狹邪者,亦所不刪,如《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束門》之類是也。其不可知者,雖詞意莊重,一出於義禮者,亦不果錄,如《周道》、《挺挺》之類是也。是其錄者,非私好也,述而不作也。其刪者,非作惡也,閘其所不知也。彼夫子以其可知者傅之子夏,以其不可知者付之逸詩,故小序之傳有自來也。或謂《詩序》為街宏、毛公所作,諸儒多疑之。即為二公所作,然自漠以來,經師授受,去古未遠,後學所當遵守體認,以求詩人微意,而得其庶幾可也。

毛詩始末

初孔子以《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曾申,申授李克,克授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車子授苟卿,卿授毛亨,亨作《詁訓傳》以授毛萇,以二公之所傳,故名《毛詩》。萇為何間獻王博士,以《詩》授貫長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授徐敖。鄭玄取毛氏訓詁所不盡及異同者,續為注解。後衞宏受《毛詩》于謝曼卿,因作《詩序》。又賈逵、馬融、鄭眾俱作《毛詩傳》,遂傳於世。

論小序

朱文公解詩依占經文,附以己見,中間依小序者才十之一耳。馬氏曰:「雅頌之序可廢,國風之序不可廢。」蓋雅頌詞旨易見,故讀「文王在上」、「於穆清廟二;早以下諸篇,無非文王受命之詞,享祀之典,觸類可推。於此而復敷衍附會,其說誠為贅疣。若國風之《芣莒》以婦人樂有子為後妃之美也,而其詩語不過形容采掇芣莒之情狀而已。《黍離》之序以為「閔周室宮廟之顛覆也」,而其詩語不過慨歎禾黍之苗穗而已。此《詩》之不言所作之意而賴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則其所以采掇者為何事?而慨歎者為何說乎?《叔于田》之二詩,序以為刺鄭莊公也,而其詩語則鄭人愛叔段之辭耳。《揚之水》、《椒聊》二詩,序以為刺晉昭公也,而其詩語則晉人愛桓叔之辭耳。此《詩》之序其事以諷,初不言刺之之意而賴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則如四詩也,非子雲《美新》之賦,則袁宏《九錫》之文耳。是豈可以訓而夫子不刪之乎?《鴇羽》、《陟岵》之詩,見於變風,序以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四牡》、《釆薇》之詩,見於正雅,序以為勞使臣遣戍役而作也。而深味四詩之旨,則歎行役之勞苦、敘饑渴之情狀,憂孝養之不遂,悼歸休之無期,其辭語一耳。此《詩》之辭同意異,而賴序以明者,若舍序以求之,則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為正雅矣。即是數端而觀之,則知序之不可廢也明矣。

朱注國風多淫奔之詞

夫子刪詩有取《關雎》之為首篇者,為其樂而不淫耳。今考國風,朱注凡為男女淫奔自敘者二十有四,如《桑中》、《東門之琿》、《溱洧》、《東方之日》、《東門之池》、《束門之楊》、《月出》。序本以為刺淫而文公獨以為淫者,自作亦不甚謬。若《靜女》、《木瓜》、《采葛》、《丘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蘀兮》、《狡童》、《褰裳》、《風雨》、《子衿》、《揚之水》、《出其束門》、《野有蔓草》,序本別指他事、首尾無一字及婦人者,而文公類以為奔詞。如果出於奔詞,小序何諱不以直言而概以他事?如果不出於奔詞,文公亦何所據類坐以淫蕩無恥之事?然則孔子之所刪者,竟何事也?毋亦惑于鄭、衛之音,執泥臆見而使聖經為誨淫之具乎?由是俗儒不以訓後學,主司不以命題取士,遂使鄭、街古風應讀者才十之三耳。或有指摘而明辨之者,眾未嘗不笑其迂且狂也。茲不佞據言口氏記》並諸《疏義》演小序而述,其大都未敢輕贅一詞,故以俟知者同訂之。記中有不注者,俱依朱注。如穀風《偕老》《考盤》之類。

讀詩之法

孔子曰:「誦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孟子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夫經,非所以誨邪也,而戒其無邪;辭所以達意也,而戒其害志,何也?噫,聖賢之慮遠矣。夫詩,發乎情者也。而情之所發,其辭不能無過。故其于男女夫婦之間,多憂思感傷之意。而君臣上下之際,不能無怨慰激發之辭。十五國風,為詩百五十有七篇,而其為婦人而作者,男女相悅之辭,幾及其半。雖以二南之詩如《關雎》、《桃天》諸篇,為正風之首,然其所反覆詠歎者,不過情欲燕私之事耳。漠儒嘗以《關雎》為刺詩矣,此皆昧於無邪之訓而以辭害志之過也,而況邶、鄘之末流乎?故其怨曠之悲、遇合之喜,雖有人心者所不能免。而其志切,其辭哀,習其讀而不知其旨,易以動盪人之邪情浹志,而況以鋪張揄揚之辭,而序淫浹流蕩之行乎?然詩人之意,則非以為是而勸之也。蓋知詩人之意者,莫如孔、孟;慮學者讀《詩》而不得其意者,亦莫如孔、孟。是以有「無邪」之訓焉。則以其辭之不能不鄰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則奚邪之可閑乎?是以有「害志」之戒焉。則以其辭之不能不戾其意。使章章如《清廟》、《臣工》,則奚意之難明乎?以是觀之,則知刺奔果出於作詩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刪者,其詩決非淫浹之人所自賦也。

辨詩本無變風、變雅之名

先儒舊說二《南》二十五篇為「正風」,《鹿嗚》至《菁莪》二十二篇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為「正大雅」,皆文、武、成王時詩、周公所定樂歌之詞。邶至豳十三國為「變風」,《六月》至《何草不黃》五十八篇為「變小雅」,《民勞》至《召曼》十三篇為「變大雅」,皆康、昭以後所作。及考安成劉氏曰:「詩人各隨當時政教善惡、人事得失而美刺之,未嘗有意於為正、為變。後人比而觀之,遂有正、變之分。所以正風、雅為文、武、成王時詩,變風、雅為康昭以後所作。而豳風不可以為康、昭以後之詩也。」大抵就各詩論之,以美為正,以刺為變,猶之可也。若拘其時事,分其篇帙,則其可疑者多矣。蓋孔子刪《詩》,原情據理,順其自然,故醜好美刺,相間而成章,非故以何者為變、何者為正也。譬如列宿之麗天,錯綜布列,五色成文,而躔次度數,毫髮不爽,能使人定時令、察災祥,有不待言而見者。故善讀《詩》者,不須問其篇章、次第、是非如何,但玩味聖人垂示勸戒之意,深於《詩》者也。

詩圖序略

歐陽修云:「周之詩自文王始,成王之際頌聲興焉,周之盛德之極」。文王之詩,三十七篇,其二十三篇系之周公、召公,為周南、召南,其八篇為小雅,六篇為大雅。武王之詩,六篇,四篇為小雅,二篇在召南之風。成王之詩五十三篇,其十篇為小雅,十三篇為大雅,三十一篇為頌。是為詩之正。經其後二世,昭王立而周道微缺。又六世,厲王政益衰,變雅始作。厲王死於彘,天下無君,周公、召公行政,謂之共和。凡十四年而幽王之下太子宜臼遷於洛邑,號東周,周室益微。而平王之詩貶為風,下同列國。至於桓、莊而詩止矣。初,成王立,周公攝政,管、蔡作亂,周公及其大夫作詩七篇。周之太史以為周公詩主道豳國公劉太王之事,故系之豳,謂國變風。而諸侯之詩無正風,其變風自懿王始作。懿王時齊風始變,夷王時衛風始變,次厲王時陳風始變,厲王崩,周召共和,唐風始變,次宣王時秦風始變,至平王時鄭風始變,惠王時曹風始變,陳最後至頃王時猶有靈公之詩,於是止矣。

疑雅降為風諸侯有風無雅頌

《詩》以風、雅、頌為三經,王者諸侯通用之,但其地不同耳,非謂風賤於雅,雅輕於頌,而惟王者兼之也。故有諸侯之風,亦有王者之風。風有風體,凡出自閨門及民情好惡者是也。周、召二南所載,不出乎閨壺裡巷之事,詞雖爾雅,不得謂之雅,而謂之風。《黍離》以下,雖多憂國憫時之詞,亦系民情好惡,不出於朝廷,亦不得謂之雅,而謂之風。非王本無風,降而為國風也。雅有雅體,歌於宗廟朝廷者是也。諸侯亦有宗廟朝廷,風既不倫,雅、頌又非其分,將無詩乎?竊疑魯既有頌,焉知無雅?又焉知列國之無雅、頌乎?其諸侯有風而無雅、頌者,以天子巡狩,國史陳風而采之,故列國有風無雅、頌者,未必無也。以多溢美之詞,為尊者自避,故不敢聞于天子也。不然魯何以有頌之名?妄言姑記,以俟知者。

讀詩總論

孔子刪《詩》,斷自周,文王以下俱載周事,尊昭代也,商、魯二頌附之耳。及按二南以《關雎》後妃為首經,則知周室王業之所自。大雅以《瞻邛》、《召曼》為末簡,則知周室喪亂之所歸。文王以一後妃之賢而正是四國,幽王專一褒姒之寵而身死犬戎。籲!亦可畏哉!故十五國風凡言婦德邪正八十餘篇,殆居全經之半。而二雅極贊太任、太姒之賢,備道哲婦傾城之戒,及頌亦右文母之典,無非發二南之所藏、表全經之大旨也。故小雅《天保》以上治內,以馭朝廷、以和兄弟朋友。《采薇》以下治外,以勞王事、以燕大小臣工。文、武、周公《關雎》、《麟趾》之意、綱紀法度之施,盡於此矣。成、康守此以繼體,故經內載成王之詩五十三篇。宣王法此以中興,故二雅美宣王之詩十有六篇。幽、厲失此以致喪亂,故刺厲王者六篇,刺幽王者四十有四篇。末復拳拳為幽王「無忝爾祖」之歎,厥旨淵哉。故文、武、成、康由此以享千萬年無疆之祀而頌聲作。幽厲不由此,以遣千萬年不洗之臭,孝子慈孫莫能改也,亦惟不能去讒遠色以行文、武之政耳。

讀詩私記卷二

周南召南考

朱注以岐周故地為周公、召公采邑,故有周、召之名,由此宣文王之化于南國,故曰二南。自北而南也。不言周公統于文王也。不言岐周而言江漢,就教化所及之地而言也。召南內俱載文王之化止有《甘棠主事,而名為召南者,召公佈文王之政善則歸君之意也。周南始于《關雎》而終於《麟趾》者,有夫婦然後有父子也。召南始於《鵲巢》而終於《縐虞》者,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見王道之成也。

《關雎》內求之不得,恐不得其人以成內治之功,非慕男女之情也。鐘鼓之樂,樂其有後妃之德,非喜其遂男女之情也。

《葛覃》即其「為翻為絡」而知其能勤,即遊濯無敦而知其能儉,因其「言告師氏」而知其能敬,因其「歸甯父母」而知其能孝。《關雎》之所謂「淑」,指其德之全體言也。此所謂勤、儉、孝、敬,又各就其一事言也。誦「服之無敦」之章,則知周之所以興;誦「休其蠶織」之章,則知周之所以亡。

《卷耳》備酒漿之物酒醴乃婦人之職,頃筐又易盈之器,采而又采,其不盈者,志有所在也。文王從役於外,行彼周行。故至周行,想見其人而真其所采也。《小雅》云:「佻佻公子,行彼周行」,言其勞也,與此意同。「金疉」、「兕觥」二器,侍于君子、以為合歡之具者也,姑從而酌之,庶幾尊俎之間,若有見之者,故少永懷。其酌也,意不在酒,在所懷之人耳。其懷也,非慕琴瑟之樂,念行役之久耳。竊意此非後妃自作,或自作亦出寓言,丈夫行役,婦人無出閏門之禮也。

《穋木》「葛累」,言後妃逮下而下系戀之也。文王有此賢妃,則和氣致祥,室家胥慶。故詩人喜內助之賢有所自而讚揚文王之福不一而足也。《中庸》「樂爾妻孥,父母其順」,意略相類。「君子」仍指文王言。朱注作「小君內子」,頗似牽滯。再按嚴注:「後妃能以惠下逮眾妾無妬忌之心,則眾妾得以攀附而上進後妃,如此樂哉。其夫君子可謂福履安之矣。」與餘見同。

《螽斯》繼《穋木》之後,見多子之出於眾妾。凡讚揚人者,必稱多福多男子,此又文王福履之易見者也。

《桃天》見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也。

《兔冒》稱公侯《呂氏記》云:「文王時,周人之詩,極其尊稱不過曰公侯而已,重天王也」,亦文王未嘗稱王之一驗。凡《雅》、《頌》稱王者,皆追王後所作耳。

《芣莒》、《小序》謂:「和平則婦人樂有子,見王化之始也。」

《汝墳》「調饑」,朱注作「輞重」也,《疏義》作「朝俱」,未安竊意。「調」如調停之調,言饑而欲處之有求而未得也。「父母孔邇」依《集注》後說,言父母甚近,不可懈于王事而貽其憂。當紂之時,不知君父之為尊,今被文王之化,雖婦人亦憂王室之如毀,恐亡身以及其親也。

《螽斯》言子孫之眾也。《麟趾》表子孫之賢也。

《鵲巢》當紂之時,男女易為苟合,多廢親迎之禮,雖諸侯夫人,亦莫之行。今被文王之化,諸侯始知慎重其事。詩人喜其成禮,故賦此以讚美之。《采蘩》繼《鵲巢》之後,諸侯既重婚姻之事,故夫人亦重公侯之事也。《草蟲》、《采蘋》夫人既重公侯之事,而大夫之妻亦有所效而思其夫奉其祭也。

《行露》《讀詩記》云:「使貞女之志得以自伸者,召伯聽訟之明也。」

《羔羊》當紂之時,以酒為池,懸肉為林,在位多效此成風,荒淫無度,故畢命雲。茲殷庶士,席寵惟舊,怙侈滅義,服美於人。驕淫矜侉,將由惡終。俗之不良,可想也。 一旦文王先之,以卑服道之,以敬止率之,以日昃不遑食,未幾時而在位者若此。《羔羊》「素絲」,言服有常制,無侈心也。「自公退食」,言無他務,食有常期也。內無侈心紛擾,外無他務羈絆,故心寬體胖。「委蛇」,自得也,非詩人向慕之深,不能形容至此。

《標梅》見二南之地有遠近,故化有淺深。《桃天》必待冰泮,此則「迨其謂之」,其意殆謂急成婦道以相其夫與?或曰:女歸以漸,不宜求昏如此之急也,人情血氣既壯,難儘自檢,情竇既開,奚顱禮義?故男女及時所以全節行於未破之日耳。向非文王之化,亦不知慮及此也。若依注恐強暴之辱,豈文王之化能及?婦女不及男子乎?不必依。

《小星》眾妾言命,《江汜》夫人知悔。《穋木》不言命,以命系於後妃也;不言悔,無所用其悔也。

《死麖》依後注作賦,言美士以白茅包其死腐,而誘懷春之女也。「有女如玉」言女之美,非腐鹿之所能誘。末復緩詞以拒之,恐失之激肆其無忌憚之為也。《標梅》望其來,望之以正也,故其詞急。《死龐》懼其來,拒其非正也,故其詞緩。若作凜然不可犯之詞,則將有速我獄者。

《何彼穠矣》言王姬,又雲平王。朱注作武王以後事,又雲平王即束遷之平王。似當列王風。《黍離》之類,何以得與召南耶?豈平王未遷之前,先王之風化尚存?而王姬下嫁,國人美之,有《關雎》、《鵲巢》之遣意,不忍降為《黍離》附諸召南之後,見盛德至善之餘澤與?

《縐虞》小序云:《鵲巢》之應也。《鵲巢》之化行,人倫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搜田以時。仁如《縐虞》,則王道成也。朱注解「壹發五豝」:「豝,牡豕也。至吉日發彼小豝」。雲「豕牝曰豝」,將何所憑與?

按「二南」俱載文王之化,惟《甘棠》、《何彼穠矣》二篇不類。蓋分陝之後,始稱召伯。文王之世,豈有齊侯?即襄公諸兒事無疑也。《疏義》作乎正也;朱氏作齊一之侯,恐未然,姑缺之。

讀詩私記卷三

邶鄘衛考衛自頃公苜壞王制並邶、鄘入衛。

街自康叔受封武庚之地,與邶、鄘並為三國。後邶、鄘入於街,故三風皆載街事。《大全蘭石《綠衣》、《燕燕》等詩,莊薑自作。共姜作《柏舟》,桑中作于街國,而或系邶,或系鄘。《泉水》、《載馳》、《竹竿》皆作於外國,而一系邶,一系鄘,一系街。意太師各從其得詩之地而系之也。所以必係邶、鄘。故名者,無乃欲寓興滅繼絕之心與?其以衛繼二南之後,為變風之首者。《關雎》得人倫之至正,邶《棺舟》處夫婦之變,鄘《柏舟》處子母之變也。

《柏舟》小序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故借婦人不得其夫為詞。「亦有兄弟」譬僚友也,「不可選」言不以失志而喪所守也。衛賢臣不遇於君,猶不忍去,厚之至也。朱注作婦人不得於夫,其詞尤易見。《綠衣》莊姜善處夫婦之變,能以古道自勉。《燕燕》以善歸之仲氏,日居復以古道望其夫。《終風》願言則懷反求諸己,終無怨尤之意,厚之至也。

《擊鼓》小序:「按《左傳》州籲與宋、陳伐鄭,圍其束門,五日而還。出師不為久而衛人之怨如此,身犯大逆,眾叛親離,莫肯為之用也。」

有《綠衣》,夫人不怨其夫。斯有《凱風》,人子不怨其母。有《雄雉》,妻能以德行勉其夫。聞莊薑之風而興者也。苦葉宣公約子汲之妻為宣姜,夫人夷姜縊死,國人化而成風,多棄其舊婦,故有《穀風》之作。所謂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信然哉!朱注以為泛刺淫奔之詩,不知何據。予嘗讀《穀風》而想孤臣去國之懷,潸然淚下,《詩》之感人如此!

《式微》、《旄丘》言宣公失政,不能自救,焉能救人?由此賢者不得志而仕於伶官,作《簡兮》。或出《北門》而怨天,或賦《北風》而欲他歸,甚則有《新台》之刺,《二子乘舟》之悲。蓋夫婦無別,父子不親,未有不修身、齊家而能治國者,故賢者去街,骨肉相殘,卒為狄人所滅,所謂家道之暌必起於婦人也。後此楚平王納太子建妻有鞭屍之禍,唐明皇納壽王妃身竄南蜀幾失天下,則知淫亂之禍,其報如此。

《靜女》小序云:「刺衛君無道,夫人無德,故述古者賢君、賢妃之相與首節,言自處不輕,得之不易也。」「彤管」,古史紀過後妃以此見貽,以禮處我也。「自牧」言婦人惟酒食是議,「歸荑」以備備俎、供豆實、盡女職也。所謂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此古賢妃之所為而今不然也。「自牧」猶《卷耳》「周行」之義。朱注作「淫奔期會之詞」。

予初讀鄘風,見節淫、邪正、興敗之相雜,而疑孔子刪定之未詳。今乃知賢者不系於世類,不可以習俗之移人自諉也。以宣薑《牆茨》之淫亂,《鶉奔》之無良,《桑中》世族之相竊,而有共姜《柏舟》之苦節。文公《方中》之興,復汲壽一子,宋許二夫人之賢達,可見秉彝好德,勉之在我耳。《綴煉》戒女子之淫奔,《相鼠》勉人臣之循理,《幹旄》之好賢,《載馳》之展親,若文公亦可謂修身親親而尊賢者,其興國也宜哉。

《淇澳》三章俱以綠竹起興,取其虛而有節也。故《國語》季劄稱武公為睿聖。按《史記》衙武公名和,厘侯次子也。有寵于厘侯,多子之賂。厘侯卒,周宣王立其兄共伯為君。和賂王以襲攻共伯,共伯自殺,衛人立和為衛侯是為武公。又詩著衛世于共伯早死,不雲被殺。若武公殺兄而代立,豈可以為訓而形之國史乎?姑記之。

《碩人》小序:「莊薑,族類之貴,容貌之美,來嫁之儀,宜為見重,反嬖於群妾而不之答,益見莊公之狂惑也。」

《氓》蚩惟其合之苟,是以棄之輕也。

《毖泉》父母終而思歸;《載馳》宗國失而欲吊;《竹竿》適異國不見答而念父母兄弟;《河廣》既出於夫而望歸於子,皆人情之不能免者,類能以禮義自閑。然凡民有喪,匍匐救之,況宗國乎?許夫人之念切矣!

《伯兮》小序:「宣公之時,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故婦人歎其過時而不反焉。」

《木瓜》小序云:「美齊桓公也。」衛國有狄人之敗,出處于漕,齊桓公救而封之,遣以車馬、器服,衛人欲厚報之,而作此詩也。

《芄蘭》《鄭箋》「衛惠公以幼童即位,自謂有才能而驕慢于大臣,但習威儀,不知為政以禮。大夫刺之。」「甲」如甲乙之甲。朱注訓「長」亦通。

王風考

自幽王寵褒姒、廢申後,及太子宜臼、申侯與犬戎弑王子戲,立宜臼為平王,東遷洛邑,王室遂卑,與諸侯無異,故《詩》降為《國風》,其繼邶、鄘、街之後者。邶、鄘處夫婦母子之變,王風處夷夏、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變也。

《黍離》三過而不易其初心,其久役於外,自悼之意,並可見矣。

《君子于役》小序云:「刺乎王也」。君子行役無期度,在家之大夫思僚友在外之危難者。「如何勿思」?言行役多危難,系在僚友,我誠思之也!

《君子陽陽》小序云:「憫周也」。君子遭亂,相招為祿仕,全身遠害而已。言君子為貧而仕為樂官。「房」、「敖」,作樂之地也。大略與《筒兮》意同。

《兔爰》小序云:「憫周也」。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構怨連禍,王師傷敗,君子不樂其生焉。

《葛藟》小序云:「王族刺平王也」。周室道衰,棄其九族焉。

《采葛》小序云:「懼讒也」。人之諧人,多因其不見而乘間而讒之。朱注以為淫奔之托詞。

《大車》小序云:「刺周大夫也」。禮義陵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朱注差明。

《丘中有麻》小序云:「思賢也。莊王不明,賢人放逐,國人思之而作是詩也」。言子嗟隱處丘陵之間而殖麻麥果實以為生民,思其賢而庶其肯徐來以從我也。「將其來食」言自有食不必食其力也。「貽我佩玖」言如懷寶席珍之意輸所藏以贈我也。朱注以為婦人望其所與私者,此系王風難以鄭風比例。

鄭風考

鄭白桓公、武公相繼為周司徒,桓公死幽王之難,武公有立平王之功,故鄭次王。朱注以為衛風三十有九而淫奔之詩才四之一,鄭詩二十有一而淫奔之詩已不翅七之五,蓋惑于鄭、衛之樂皆為淫聲而涇渭不分,概以非淫者為淫者,受誣不自覺其詞之偏也。語雲「燕趟多佳人」,豈燕趟之間皆佳人與?今仍依小序而編正如左。

《緇衣》 《禮記》云:「好賢如緇衣」,又曰:「於緇衣見好賢之至」,今據朱注及《讀詩記》,或稱鄭人,或稱周人,俱美武公父子之賢,似非好賢本旨。竊謂武公好賢,為之衣服館穀以厚贈之,尤見武公之賢。鄭風之善如穎考叔獻于公,公賜食之類是也。並錄之。

《將仲子》小序云:「刺莊公也」。不勝其母以害其弟,弟叔失道而公弗制,祭仲諫而公弗聽,小不忍以致大亂焉。及考《疏義》祭仲數諫莊公,有「君若不與,臣請除之」之言,故國人雲「請于仲子兮,汝當無腧越我居之裡垣,無損折我所樹之杞木」,以喻無干犯我之親戚、無傷害我之兄弟。段將為害我,豈敢愛之而不誅與?但畏我父母也。父母愛之我誅之,傷父母心矣。故不忍也。仲子之言,可私懷也。雖然,「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言莊 公以小不忍至於大亂,故陳其拒諫之詞以刺之。及雲「諸兄」、及雲「人之多言」,皆假公議以折之。朱注以為淫奔之詞。

《羔裘》小序云:「刺朝也」。言古之君子以諷其朝,見今之不然也。若高克河上遊戲之事,豈有捨命不渝之理?

《遵大路》小序云:「思君子也」。莊公失道,君子去之,國人思望焉。朱注作淫婦見棄之詞。

《鷄嗚》末章疑女感士弋鳧雁而飲酒行樂,知其來而欲贈報之也,不必以來順作親賢。

《同車》小序云:「刺忽也」。鄭人刺昭公忽之不昏于齊太子。忽嘗有功于齊,齊侯請妻之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於見逐,故國人刺之。朱注作淫奔之詞。

《扶蘇》小序云:「刺忽也」。《讀詩記》云:「山宜有扶蘇者也,隰宜有荷華者也,朝宜有賢俊者也。今觀昭公之朝者,不見子都,乃見狂且焉,則昭公所美非美可知矣」。朱注作淫女戲其所私者。

《薄兮》小序云:「刺忽也」。《讀詩記》云:「昭公微弱孤危,其群臣相謂國勢如槁葉之待沖風,難將及矣。叔兮、伯兮,宜各自謀。爾侶我,則我其和汝要汝矣。」要謂要結也。蓋君不能倡,故臣下自相倡和也。按《史記》祭仲立忽,宋莊公誘召祭仲,復立突,突後出奔,祭仲立忽,懼高渠彌害己,疑此時也。朱注作淫女之詞。

《狡童》小序云:「刺忽也」。《讀詩記》云:「昭公有狡狂之志而無成人之實,孤危將亡,君子憂之,至於不能餐息。愛君之至也」。宋微子作《傷殷操》,亦曰:「彼狡童兮,不我好仇」。朱注作淫女見絕之詞。

《褰裳》小序云:「思見正也」。狂童恣行,國人思大國以正己也。《讀詩記》云:「彼大國有惠,然念我鄭國之亂,欲求為我討正之者,非道遠而難至,但褰其裳涉其溱水而來則至矣」。子不恩我豈無他人者,但言諸侯眾矣。爾不我思則當有他國思我者。朱注作淫女語其所私者。

《風雨》小序云:「思君子也」。亂世則思君於不改其度焉。《讀詩記》云:「我得見此人,則我之心豈不坦然而平哉」。朱注作淫奔之女言。

《子衿》小序云:「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讀詩記》云:「世亂學校不修,學者棄業,賢者念之,故曰悠悠我心。縱不可以往教,強聒于寧不思其所學而繼其音。問遽爾棄,絕於善道乎?」又言「挑達登城而廢學,是以一日不見如三月之久,蓋言一日廢學,則志荒,放僻邪侈之心滋矣。始言學無往教,終言當及時以勉學也」。朱注作淫奔之詞。

《揚之水》小序云:「閔無臣也。君于閔忽之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而作是詩也」。「終鮮」二句表予言之可信也。朱注作淫者相謂之詞。

《東門》小序云:「閔亂也」。公子五爭,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民思保其室家焉。

《蔓草》小序云:「思遇時也」。君之澤不下,流民窮於兵革,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

《溱洧》小序云:「刺亂也」。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淫風大行,莫之能救焉。

齊風考

《呂氏》云:「齊五世至哀公,荒淫怠慢,紀侯諧之于周懿王使烹焉,齊之變風始作。」

《鷄烏》小序云:「思賢妃也」。哀公荒淫怠慢,故陳賢妃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

《還》小序云:「刺荒也」。哀公好田獵,從禽獸而無厭,國人化之,遂成風俗。習于田獵謂之賢,閑於馳逐謂之好焉。東方之日出而即,月出而發,淫奔無厭窮日之力也。

《甫田》小序云:「大夫刺襄公也」。《讀詩記》云:「無禮義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諸侯,志大心勞,所求者非其道也」。「逐人」喻遠方之諸侯,猶《中庸》之「遠人」也。末節言苟由其道而循其序,則小者俄而大,微者俄而著,厥德修罔,覺非計功求獲者所能與也。能修其德、治其政,諸侯不來,將焉往哉?

魏風考

按《史記》魏本畢公高之後,後為晉獻公所滅而取其地,仍以畢萬為魏之苗裔,賜其故地,故魏風

多載晉事,猶邶、鄘之于衛也。

《陟岵》無止言止其身也,無棄言棄其家也,無死言喪其生也,詞愈迫而情彌切矣。

十畝之間非賢者所居,以此不為樂,時事可知矣。

《伐檀》《讀詩記》云:「『坎坎』三句美君子在下位而樂者。「不稼」以刺小人在位貪鄙無功受祿者。末言『君子』指伐檀君子而言。」

唐風考

唐本成王封弟叔虞之地,至子燮改唐為晉。又魏亦晉地,故二風載晉事甚悉,遂無晉風之名焉。蟋蟀山樞刺僖、昭二公儉不中節不能及時行樂,禍在朝夕而不悟也。

《揚之水》本叛逆之詞,聖人何取焉?其曰「雲何不樂」、「雲何其憂」,在昭公必非與民同憂樂者。

其舍此而之彼,諒有以致之也。末雲「有命」,言亞侯封自王命,不敢犯之。若以告人,則事機一泄而方伯連帥至矣。禍不可測也。此時民雖叛逆,猶知王法可畏。苟昭公知此而早為之所,庶可以潛消其不軌之心,亦轉禍為福之幾也。惜乎知不足以及之。聖人取此,欲人君察民情之憂樂、畏天命之去留,思患而預防,保邦于未危,不可以民之背叛而獨歸罪於彼也。嚴注:「沃有篡宗國之謀而潘父陰主之將有內應,昭公不知,故百姓作此詩以深警之。蓋微詞以泄其謀,欲公聞而戒懼,早為之備也」。及考桓叔至武公,更六世,而晉人不服。及迫于王命而後不敢不聽,則晉人初豈有從沃之心哉!其言不敢告人,乃所以止口昭公也。

《椒聊》小序云:「刺晉昭公也」。君子見沃之盛強,能修其政,知其蕃衍盛大,子孫將有晉國焉。

《狀杜》小序云:「刺時也」。君不能親其九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為沃所並爾。

《羔裘》言在位者服此美服,不恤其民,而使我不得其居、不究其情也。豈無他國可投,但念故舊相好,不忍離耳。民情之厚如此,有唐之遣風焉。「居居」、「究究」俱疑詞。「居居」,不得其居也。

《鴨羽》小序云:「刺時也」。昭公之後大亂,五世君子下從征役,不得養其父母而作也。

《無衣》觀武公滅晉,必請命于天子以為安吉,則前《揚之水》末章既聞有命,民亦知天命可畏,此時王綱雖不能振,而天理之在人心,不容泯滅,亦可見矣。聖人取此,一以見為人臣者,王命不可以襲取,一以見為天子者名器不可以假人。

《扶杜》小序云:「刺晉武公也」。言其寡特兼其宗族而不求賢以自輔,如杜生道左,人不休息,寡薄故也。「彼君子」以下勉其好賢之誠,庶賢者可至矣。

《葛生》小序云:「刺晉獻公也」。好攻戰而國人多喪,故婦人以夫從征役而思之,生不能遂其同樂而死則望其同穴也。

秦風考

秦本伯益之後,至秦仲宣王始封為大夫,仲孫襄公以兵送平王,遂封襄公,為諸侯。故秦風以仲為首。

《車鄰》小序云:「美秦仲也」。秦仲始大有車馬禮樂侍禦之好焉。其言逝者其耋其亡多其賜予滿而自溢有死道,後果以誅西戎不克見殺也。故秦風多載秦仲以後之事。

《蒹葭》小序云:「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將無以固其國焉。蒹葭之方盛也,雖蒼蒼其色,不能適用。必待霜露凝戾,然後堅成可用。猶秦雖富強,必待禮義以成其國也。而知禮義之人必求則得之耳。「所謂伊人」,知禮義之人也。

《晨風》小序云:「刺康公也」。忘穆公之業始棄其賢臣焉。「未見」二句見康公初立,想望賢者如是之切也。「如何」二句責其不能終也。

《權輿》小序云:「刺康公也」。忘先君之舊臣與賢者,有始而無終也。

陳風考

陳自胡公五世而傳幽公,故《宛丘》自幽公始。

《宛丘》小序云:「刺幽公也」。荒淫昏亂,遊蕩無度焉。

《束門》小序云:「幽公荒淫,男女化之,棄其舊業會于道路也。」

《衡門》小序云:「僖公願而無志,賢者不樂於仕而隱居無求也。」

《束門之池》小序云:「疾其君之淫荒而思賢女以配之也」。言池水本清,以之漚麻則穢矣。猶君心之荒於色也。唐詩云:「蓮葉壞池水,郎亦壞人心」,語意相類。若得如淑姬、如《鷄嗚》之賢妃,可以晤歌矣。

《束門之楊》小序云:「昏姻失時,男女多違,親迎女猶有不至者也。」

《墓門》小序云:「陳佗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惡加于萬民焉」。言日棘本多刺之物,生於墓門,非斧不足以析之。猶佗之不善,必賴師傅以成之也。梅本美實之木,而鶉萃之,猶佗之初心未壞而比之匪人耳。

《防有鵲巢》小序云:《宣公多信讒,君子憂懼焉」。言防邛高地也,鵲居之,苕生之,猶讒人之在位也。

《月出》小序云:「在位不好德而悅美色焉」。朱注作男女相悅之詞。

檜、曹二風考

按《史記》號,檜之君,貪而好利,百姓不附,周衰,為鄭桓公滅之,而檜之世次不可考。曹本武王弟振鐸之後,至昭公好奢而任小人,曹之變風始作。《口氏》云:「匪風《下泉》思周之詩,獨于曹、檜者,何也?曰政出天子,則強不陵弱,各得其所政;出諸侯,則徵發之煩,共役之困,征伐之暴,唯小國偏受其害。所以蜷懷宗周為獨切焉。」

《素冠》言久不行三年之喪而創見之,樂與之同歸而如一,亦良心發見之一端也。

《萇楚》「無家」、「無室」言有家有室,則有賦稅為身累也。匪風言周道車馬經行之地方。周之初,駟牡騑騑,周道倭遲,何其盛也。及今衰微,無風之發,無車之偈,顧瞻周道,蕭然一空,未免中心怛兮也。

《蜉蝣》小序云:「昭公國小而迫,無法以自守,好奢而任小人,將無所依焉。」

《侯人》小序云:「刺曹共公也。」

《鳩鳩》小序云:「刺在位無君子,用心不一也。」言鳩鳩七子,疑若飼之難一矣。然自鳩鳩視之,七子猶一子也。心惟專一,故能均平以興。君子周旋百度雖不一,而令儀則有常不變,即外以觀其內心之一者,固結而不可解矣。其帶、其弁正是儀之發見處,而心之如結者,可想見矣。惟其心之結,故其儀不忒,可以正國人而享壽考也。「心如結」「心」字是一章關鍵。詩人本意正言在位者皆不能如君子專一,所以國人不服,國祚不永。陳氏曰:「心結而儀一且不忒,表裏一致也。四國國人之皆正,遠邇一致也。由之久而胡不萬年,久近一致也。國人願其年壽之久,豈非欲賴其表正之久哉?」注內「均平專一」言專一自兼均平,如無大、無小、無敢慢,本是主一無適,而遠近大小自無不平者,故經文只言「儀一」而已。

豳風考

豳風居變風之末,豳風亦變風乎?變風者,紀人倫之變也,始自《栢舟》,終於《下泉》,無非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變。至豳風周公被流言居束而作,則君臣之變尤甚。或曰:「其居末者,要其變之終原其正之始也」。《呂氏》云:「豳居於風雅之間者,風之所為終而雅之所為始也。變風終於曹,思明王賢伯之不可得於是次之以豳反之于周公而後,至於《鹿嗚》言周之所以盛者,由周公也。

《七月》《大全》云:「《七月》之詩,一言以蔽之,曰『豫』而已」。凡感節物之變而修人事之備,皆豫為之謀也」。又曰:「前三章皆以暑退將寒為言,故以『七月流火』一句為始。至四章則以「四月秀蔓』純陽之月為始。五章則以「王月斯螽動股』為始。六章則以『六月食鬱及奠』為始,而迄乎『九月叔苴』。七章則遂以『九月築場圃』為始而繼以『十月納禾稼』。八章則以十二月正月二月為始,而終於九月、十月周正之歲終焉。其所舉時月,雖若參差不齊,而捆觀之則亦有次序如此」。又曰:「農者,衣食之本。惟其關生民之大命,是以服天下之至勞。今以此詩考之,是其心無一念不在乎農也,一歲之間無一日不專乎農也,一家之內無一人不力乎農也。」

《伐柯》小序云:「美周公也。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讀詩記》云:「既得罪人之後,周公遲留未歸。士大夫刺王不知所以還周公之之道。」又言伐柯匪斧則不能,娶妻匪媒則不成,言各有其道。今欲周公之歸,亦必有其道也。又言執柯以伐柯,即此手中之柯而得其法,以比王欲迎周公亦不過反之於吾心,則知所以迎之道。若我得見周公而陳其篷豆之列將有日矣。

讀詩私記卷四

二雅考

《大全》云:小雅、大雅,周室居西都時詩也。小雅自《鹿嗚》至《菁莪》十六篇,大雅自《文王》至《卷阿》十八篇為正雅。小雅《六月》、大雅《民勞》之後,皆變雅。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饗之樂也,其間皆中庸、尊賢、親親,體群臣、柔遠人、懷諸侯之事,故歌之,以燕樂勞享群臣。其辭氣懼忻和悅,以通上下之情。正大雅,會朝之樂,受厘陳戒之辭也,以歌於會朝之時,如《文王》、《大明》等篇·或陳於祭祀之後,如《生民》、《行葦》等篇;或陳於進戒之際,如《公劉》、《卷阿》等篇。其辭氣又皆恭敬齋莊,以發先王之德。此其辭之異者,今猶可考,多周公時所定也。

《鹿嗚》以下五章注云:「為人君之燕其臣而作。」其言兄弟、朋友者居其半。蓋《鹿嗚》、《四牡》、《皇華》尊賢也;《常棣》、《伐木》,親親也,九經之首事也。王道教以人倫,「不遑將父」,則使臣之兼父子矣;「宜爾室家」,則兄弟之兼妻子矣。所謂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也。言「將母來撚」,必有恤其私而為之所者。《伐木》「神之聽之」,神,精神也。言爾留神以聽鳥聲,自能篤朋友之義,以享和平之福也。後傘小明》章內二句亦與此類,言聽上文云云也,不必用鬼神言。

《天保》「吉蠲」一節非惟天福之,神亦福之。「神之吊」一節,不惟神福之,民亦德之。「日用飲食」,安共業也;「徧為爾德」,則歸其心矣。德者以我為德也。末節言高大而盛長者,亦悠久矣。

《采薇》小序云:「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撿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杖杜》以勤歸也。據此三篇內「王天」子皆以紂言。《集注》云:「王,周王也」。不知何旨。但勞還之事,似非紂所能為。據經文亦未見文王實事。其曰:「南仲未必是文王之臣」。姑記之。

《出車》「嚶噯草蟲」二節是發明,「豈不懷歸」之意言我之懷念室家,亦猶室家之念我也。彼方感草蟲時物之變念我而憂,必見我心可降矣。但薄伐西戎,王事方急,懷歸之心,歎息而已。幸而春日暄好,花鳥榮和,得勝而歸,則前日念懷之心始遂矣,豈不樂哉?然此乃南仲乎戎之功既成,方有此樂。二節末句俱稱南仲,歸功於將帥也。《杖杜》「檀車」二句言行役之久也。「會言」是眾言相期,人情所屬也。

《嘉魚》末句「又思」,「思」字亦發語詞,與「來思」同,非思念不忘也。

《南山》保艾爾後,不惟祝其德壽,又欲子孫保之無窮也。

《蓼蕭》小序云:「澤及四海也」。言諸侯來朝,被恩而祝贊之詞。「君子」皆指天子而言。「宜兄弟」,言天子念及同姓諸侯也。偉革,天子所賜之物也。《韓奕》之二章曰:「王錫韓侯絛革」,金厄是也,與注稍異。

《湛露》「不醉無歸」見其情之厚也。「在宗載考」見其情之親也。「莫不令德」見其德之存乎中者,善也。「莫不令儀」見其儀之見乎外者,善也。厚而不親,則上之待下者猶未至也,德雖令而儀有缺焉。則臣之持身猶不足也。

《彤弓》《大全》云:「大抵此詩首章已盡其意,下兩章只是詠歎以加重焉耳」。橐重于載,載重于藏,好誠於喜,喜誠於貺,醻厚於右,右尊於饗。又曰:「始而藏器以待有功之人,則不敢輕;及其推誠以錫有功之人則不敢惜。王者於賞功之物,始而不知重其物,則必有輕貺之心,而人亦褻之矣;終而不出於誠心,又吝而不果,則人雖得之亦不以為恩矣。故未有功之時,則藏之也不敢輕;既有功之時,則誠心與之而無所惜。王者賞功之大權,當如是矣。」

《菁莪》小序:「樂育材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之矣。

《六月》《大全》云:「先王之法:夷狄侵中國,臣子背君父,皆天下之大變。諸侯有能討之者,許之先發而後聞」。其急如此,所以然者,以中國不可一日而不尊天理,不可一日而不明也。今豭狁內侵,不得已而應之。雖六月出師而人不以為暴者,知其過之不在於君上,蓋以為所以勞我者,乃所以安我也。末言「張仲孝友」,言忠可移君,順可移長,有忠順之臣,必有孝友之友也。

《六月》以討而定,故其辭迫。《采芭》以威而服,故其辭緩。

《車攻》、《吉日》、《大全》云:「二詩皆搜狩之事。言車馬徒禦之所出,可見王賦之復也。旄旌車旆之備,決拾弓矢之精,可見軍實之盛也。選徒則囂囂,徒禦則不驚,行者有聞而無聲,又可見師律之嚴也。會同有繹而助我舉柴,悉率左右而以燕天子,又可見其上下之情也。將用馬力而既伯既禱,頒禽之均而大庖不盈,又見其綜理之周密。蓋一事之間而五美具焉。」

《鴻雁》《大全》云:「惠鮮鰥寡,文王之所以興也。哿矣富人士層此熒獨,幽王之所以亡也。爰及矜人,哀此鰥寡,宣王之所以中興也。」

《庭燎》按宣王二十二年,王嘗晏起,薑後脫簪珥,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通言于王曰:「王樂色而忘德,失禮而晏起,亂之興自婢子始」。王曰:「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此詩或出於薑後箴戒之詞,抑宣王悔過而作與?

《沔水》小序云:「規宣王之信讒也。」言諸侯之於天子,如沔水之朝宗,其常理也。所以如飛隼載飛,載止去,來不常者,其必有所以矣。「嗟我兄弟,邦人諸友」,兼同姓異姓之諸侯而言也。

《鶴鳴》二章,毛氏作賢者隱處,但語意不能貫通耳。竊意謂賢者隱處不求人知,而人自知之,如鶴鳴九皋而聲聞於野也。但彼不肯輕出,如魚之在淵、在渚而悠然自適也。人君或以為賤而棄之,如樹美材以下體之撐而不取焉,則失人多矣。豈不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乎?故芻莞之言,聖人取焉。未知是否。

《祈父》《白駒》《大全》云:「宣王始也,任賢使能,如申伯、山甫、韓侯,或為將、或為相、或為諸侯,如方叔、召虎,或征蠻荊、或伐殮狁、或乎淮夷。至其晚年,怠心一生,如號文公之徒,諫既不行,則小人乘問而用事矣」。故觀《祈父》之詩,則司馬非其人矣,小人在位,則賢者必不得志矣。故《白駒》之詩,留賢者而不肯留也。「於焉嘉客」言為我之嘉客,注訓猶逍遙,恐未然。

《黃烏》「不可與明」,言不可明以相告也。

《我行》末章,《集注》經文作「求我新特」,與解意不順。《大全》、《疏義》、《讀詩記》俱作「爾新特」,候再考。

《斯干》《大全》云:「始于兄弟之和睦,終於子孫之賢善,家道之成也。」

《無羊》第三節「以雌以雄」,依呂注,言將歸而又辨其雌雄者,視其多寡之數也。言羊而不及牛者,羊善耗敗故也。羊不耗敗,則牛可知矣。「牧人乃夢」,牧之閒暇也。「眾維魚」,夢眾人捕魚也。「肮維旗」,夢腕與旗也。二「維」字俱發語詞。大人占之獻畝,不忘君也,非必以此獻之君而君占之也。眾捕魚,則民不饑,乃豐年之兆;腕旗贊飛揚乃室家溱溱之兆。蓋牧者所願於下,歲熟年豐;所願于上,子孫昌盛,夢生於思,故以此占之也,皆歸美祝贊之詞。此出詩人托興,非實有是事。朱注太多事矣。

《南山》「有實其猗」,「實」,草木之實;猗,美盛貌。言草木結實在山者,猗然茂與山平也。下應「不平謂何」?「君子如屆」,屆謂臨其事,言統於一,非弗躬弗親也。幽王用尹氏、祭公、號石父,佞諛好利,國人皆怨,諸侯或畔,故家父作《南山》以刺之。

《正月》「謂山蓋卑」言山本高而今謂之卑。其實罔陵之崇,曷嘗不高也,但民之訛言欺人耳。由山可以為卑,則亂可以為治,凶可以為吉,何所不至!故問之故老皆曰治平,蔔之占夢皆曰吉兆,於是君臣自信為堯舜之世,為禹稷之臣,誰不具日子為聖君賢相哉!「終其永懷」言究所終也,承上言以王之暴厲,又加以褒姒之寵,於此而究極其終行險而不知止。又窘之陰雨也,言又竅疑,承上文「瞻彼阪田」來,但彼興而此比耳。

十月之交是十月與十一月相交。晦朔之間,子醜前後也,正是陰盛陽弱之時。「交」未必說是日月交會,此只紀時令。下文方講日食「不寧不令」,亦承上就十月說。「不令三曰不合時令也。「日食」按《大全》云:「日行黃道,月有九道,遇交則有薄食之變。至於合朔如合璧則不食,其交不軌道則食也。故驗日食者必以日躔月道之交驗之耳。月不行黃道只行其餘八道,但此八道皆斜出入于黃道內外。月一次經天則一次人,一次出。一歲凡十三次經天,二十六次出入于黃道,惟有兩次與日會。」故《疏》云:「通計一百七十三有餘而有二父于此時方有食。」

《雨無正》「謂爾遷于王都」承上文朋友相責之詞,言汝既以未有室家為詞使我憂而至於出血者,為爾心之相知、言之相信也。方今之時,不能言者,惟躬是瘁。使我無言而不見疾於人、誰復有相信者,爾寧忍拒我而不來耶?若以「未有室家」為辭,昔爾出居,誰從作爾室耶?疾妬嫉也。

《小宛》積日成月,日之邁者,月之邁也;積月成歲,月之征者,歲之征也。我之日邁,我固衰矣,而為吾弟其年固相若也,相去能幾何哉?而月斯征爾將老矣。我為爾兄,其齒固相長也,不亦甚矣吾衰也耶?

《小弁》「伐木」四句,言木之應伐者尚倚其巔而防其損折,薪之應析者尚求其理而防其崩碎,我雖有應得之罪,尚當念及屬毛離裏而哀憐之,況舍彼有罪而加之我?物理耶?人情耶?「莫高」一節,山泉雖高浚,而讒人之險尤甚。且能私察人之發言,探其微意而諧之,不覺其人而信之深矣:君子無輕易其言恐人觀望而生讒,蓋為王恤也。末引穀風四句,言孽子與棄婦相類。「君子」指王者。

《疏義》作「由」,「用」也,言王無輕用讒人之言。將有耳屬於垣而聽之者,豈能欺人哉?亦通。

《巧言》「君子如怒」以下言邦家之治亂系于讒言之行止,讒言之行止系於君心之喜怒。是轉禍為福之機不在他人,在君心耳。君如察彼之讒而怒之,則讒言白息而亂斯沮矣。察吾之被讒而喜之,則公議自明而亂斯已矣。「如祉」,朱注「見賢者之言,喜而納之」,似與經義不貫。「奕奕寢廟」一節,言讒人之能長亂者,以為可以欺天罔人、無所忌憚耳。殊不知「奕奕寢廟,君子作之」,是幽則有鬼神也:「秩秩大猷,聖人莫之」,是明則有王法也。「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是人各有良心也。彼雖讒如狡兔,豈能免天人之共怒、逃吾之洞察哉!「荏苒」節柔木比善柔之小人。君苟容之,如樹柔木然,彼往來之讒言吾以心既數之。其委曲碩言雖出於口、不本於心,其巧言則如簧而無恥甚矣!碩言出口與好言自口義同。「彼何人」、「無拳無勇」甚言讒人之徒本不能為禍亂,但君不能早辨而去之,如前所謂「荏苒柔木,君子樹之」,故根蒂相引為亂階耳。《何人斯》第三節「陳」作堂途則人門矣。前後經文不貫。「我聞其聲」二句言蹤跡詭秘如此,必謂可以欺天罔人也。「不娩於人?」二句平看猶言不羞人、不怕天也,我心易坦易也。未到說處。「伯氏」一節三物與三壽作朋相類言與岡陵等而為三也。此三物即下為鬼、為蜮、有靦面目也。言出此三物,變態以諧我,使我詛咒爾斯。彼有時為鬼,一物也;有時為蜮,一物也;有靦面目又為有形之鬼蜮,亦一物也。申言聞其聲不見其身之意。「三物」,朱注指鷄、犬、豕而言,上下文不應。「及爾如貫」言在伯仲之間,如兄弟之相貫也。

《巷伯》「成是南箕」,《呂氏》云:「南箕之星,本非箕張大其口以成其名,言我本無是實,張大以成之也。」楊園下地以況卑人,畝丘高地以況大臣,欲陵畝丘則必道楊園,言將諧大臣必始于卑人也。

《穀風》末一節言草木之生也,山以載之,風以散之。其恩之所被者,廣矣。然猶無不死之草,不萎之木。在草木疑若有憾,而天地生物之恩終不可誣,況朋友相須而成周旋之間,豈無毫釐之差乎?貴不忘其初以相容耳。

《蓼蓼》末二節,《呂記》:「穀,養也,謂養其父母也。」《陟岵》、《搗羽》思父母于尚存之日,《蓼莪》感傷于父母既歿之後,此所以悲之深也。

「有蒙簋飧」,此必為在道征役之夫而作也。簋飧棘匕,食之草草也。「周道」四句只就道上所見而言。「視」連下「瞪」作一意。杼柚,此必困於布縷之征者,故下文織女七襄祈天有所助也。末言「西柄之揭」,不惟不助我而反助彼以害我矣。

《四月》全章,朱注解「先祖匪人」,子孫怨先祖甚矣。竊意此人遭禍亂而告哀于先祖以求福也。四月初夏至六月,則暑徂,是暑有時而盡也。我之遭亂,何時可止耶?人本乎祖,先祖生我,為我克承其先也。而今遭禍,是我為先祖匪人而忝所生矣,尚當念子孫之苗裔而恤我可也,胡寧忍予而至此耶?言秋言冬,則歲無甯時矣。「栗梅」二句,是必家園所產以殖生者。栗梅殘賊,則家無常業矣。「載清載濁」言清濁之不分也。「書瘁以仕」,言勞逸之不辨也。「滔滔江漢」為南國眾水之所歸,猶人君為眾望之所屬也。我之盡瘁而屬望於君者,為有以知我也。而今莫我有將誰望哉?「匪鶉」二節,上言既不能如魚烏之飛潛,下言又不如草木之得所,所以告哀于先祖而望其恤我也。《屈原傳》云:「人窮反本,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與此義同。

《北山》初疑此章怨己尤人,無人臣致身之義。及玩經文「膂力方剛」二句,又見以才力見知於君,自幸有忠厚之意。或《燕燕》以下非主謂貴人,蓋欲相勉以勤王事,猶所謂無然泄泄之意。

《大車》必行役以任載者,此直賦其事,非興也。

《小明》以正直勉其僚友,與《北山》以役使不均責其大夫之詞少平。豈《北山》之有父母,而《小明》之無父母與?

《鼓鐘》幽王會諸侯,鼓鐘於淮上。佳樂不野合,非淑人君子之所為也。「不回」則不借用禮樂。「三洲」言隨地而淫樂不止也。「不猶」不似幽王也。末一節正是淑人君子作樂的當處,惜幽王不能如此也。不僭是雅,必用於朝廷,南必用於房中,決不作淮上鼓鐘之事。

《楚茨》、《南山》、《甫田》、《大田》四篇小序類以為刺幽王。未必然。朱注以為詳見於豳風之末,亦無據。如幾謂不前不後,應期而至。如式謂滿而不溢、高而不危,適中法,則俗雲「凡事如法是也」,攘其左右喜之甚而取之疾也。「既方既早」,朱注以「方」訓「房」,猶蓮房也,謂粟雖未成而皮殼已具,未合滿耳。其言孚甲、言殼之護粒,猶甲之護體也。

《瞻洛》會諸侯以講武事,猶易之既濟,思患而預防之也。「福祿如茨」,維辟作福也。「穌耠有奭」,維辟作威也。「保其家邦」當補出不忘武備之意。

《裳裳》「我觀之子」,應會諸侯于東都意譽處,應下「有慶」。「乘其四駱」猶雖無予之路車乘馬之類,君之所賜有慶之實也。「是以似之」,似,與也。言有是君子之令儀,故似以如此之福慶也。「左右」四句,應「有章」,言威儀之盛也。

《桑扈》朱注:「天子燕諸侯。」篇內二「君子」指諸侯萬邦之屏。「百辟為憲」言方伯、連帥為王室屏翰,而所統列國之諸侯以為憲,亦知尊王也。《注疏》云:「君子作王者屏翰俱王者事,言外能捍蔽四方之患難,內能為國之楨幹,百辟卿士莫不修職以象法之也,如此則其位尊矣。若不白斂以先王之法,自難以亡國之戒,則受福亦不多矣。皆贊而戒之之詞,猶所謂為君難也」。此又似諸侯答天子之詞。並記之。

《鴛鴦》匹烏且有文彩,喻諸侯多令儀也。畢羅有網,羅四海歸於一統之意,非取以時也。下言戢翼舍逆取順,適其自然之性,不期歸而自歸也。

《有須》「實實維何期」,「期」,相期也。言及時以相親愛也。

《車牽》小序:「刺幽王也」。褒姒嫉妬無道,並進讒巧敗國,德澤不加于民,周人思得賢女以配君子也。經文「德音」、「令德」表其賢也。「好友」「好」如「君子好逑」之「好」,「友」如「琴瑟友之」之「友」。新昏宴爾,猶兄弟之友愛也。無好友猶無德女,皆自謙之詞。朱注以「友」字訓「他人」,此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耶?

《青繩》「止于樊」言有所倚仗,止於棘榛。棘榛,多刺之物,言藏身之密。皆小人之情狀也。

《初筵》言酒之為禍,內則喪其德,外則喪其威儀,故賓筵之終始,惟慎此二者而已。章內凡言德者一,言威儀者五,與《抑》之篇略似。

《任藻》言物之得其所也,故下文美天子而不言其德。所謂樂以天下也。《疏義》云:「豈樂者,非以飲酒為樂也。心無私己之累,時無四方之虞,故觀其福而德在其中矣。」「在鎬」有居中馭外,天下一統意,宜樂之時也。

《采菽》、《呂氏》云:「菽以供鋼,芹以為殖,為饗賓客也。」「維柞之枝」,柞之所以有枝以街其株,枝之所以有葉以庇其幹者,皆由根本堅固、氣脈盛大俾之然也。根本,天子也。枝葉者,諸侯也。氣脈者,朝廷之寵命也。故葉之蓬蓬者,根本氣脈之所及。然則葉之蓬蓬,反以衛其根株而為之堅固,猶天子寵錫諸侯俾之茂盛,反能殿天子之邦而益朝廷之固也。「泛泛楊舟」言天下之諸侯撫之則懷,棄之則去,亦如舟之無定耳。「天子葵之三日天子揆度諸侯彼交匪紆之心而知其底蘊也。

《角弓》譬九族親之則附,疎之則離。「民之無良」,承「民胥效矣」。「老馬反為駒氣承「民之無良」。《呂氏》云:「言民不知長少之義,慢老而虐之,父兄反聽於子弟」。所謂「老馬反為駒」也。彼慢老者,獨能長少而不老乎?所謂「不顧其後」也,其快意不顧,如食者但知稱其軀飽之,欲酌者但知多取,曾不少加量也。「小人與屬」承「不令兄弟」。言「雨雪」,言如宗族相怨,王苟緩之,則釋然解矣,如

雪之見日而消也。今乃莫肯下遺,居然在上而屢驕焉,又視如蠻夷而骨肉相殘也,則雨雪豈有消流之望乎?「書」,王肅雲「數」也。

《菀柳》「上帝甚蹈」,《詩》中未有以王稱上帝者,蓋譬語詞,如雲王之威靈可畏如上帝之甚蹈也。猶所謂天威也。

《都人》「狐裘黃黃」,色之正也。「台笠緇撮」,服之樸也。注訓「夫須,莎草名,言以莎草皮為笠」。「綢直如發」,注云:「言其性情密緻,操行正直,如發之本末,無隆殺也」。「充耳誘實」,杜淫聲也。帶由其有餘而垂之發,由其自揚而卷之,言古之為容者亦從其自然而非強之也。蓋此時奢淫巧偽,都邑尤甚,故舉古以駁今也。

《采綠》言「薄言歸沐」,《伯兮》言「首如飛蓬」,彼傷其去而此望其來也。

《黍苗》忘己之勞而慰君之心也。

《白華》比穀風詞緩而意益悲。其雲「嘯歌傷懷」,所謂長歌之哀甚於慟哭是也。

《綿蠻》丘隅非黃烏之所居,喻不得其所也。

《瓠葉》禮薄而義重也。《春秋傳》曰:「苟有明信,澗溪沼址之毛、蘋蘩蘊藻之菜,可羞于王公」。亦此之謂。

《漸漸之石》小序云:「刺幽王也。戎狄叛之,荊舒不至,乃命將帥東征。役久病於外而作。」《大全》言:「世之治也,固未嘗無征伐之詩也。然行者之勞未嘗自言,而上之人則汲汲然以言其勞,世之

亂也。上之人未嘗念其勞,而行者則自言其勞苦,夫使勞者自言而上之人不加恤,烏在其為民父母也?」

《苕之華》小序云:「幽王之時,西戎、柬夷交侵中國,師旅並起,因是以饑饉。君子閔周室之將亡,傷己逢之也。」

《何草不黃》小序云:「下國刺幽王也。四夷交侵,中國背叛,用兵不息,視民如禽獸,君子憂之如此也。」

《文王》朱注云:「言文王於昭於天而不言所以昭。次章言令聞不已而不言所以聞。至四《早乃表出一『敬』字以發。末章修德而儀刑者在此。見理精當。章內凡言『帝』者三,言『命』者八,言『天』者五,見敬天法祖,周家興王之本也。」

《大明》「造舟為梁」,欲其昭著敬昏禮也。

《綿》「蓉鼓弗勝」則人自勸功,蓉鼓反弗勝也。「虞芮質厥成」,則道化行矣。文王蹶,然震動深省、其所白生者,懼無以致之也。「予日」四句猶言我無以致此,是諸臣之力耳。德盛而不居,此文王與人為善也。

《大明》專言天命有在,《械樸》專言人心攸歸。「倬彼」二節,承上髦士六師而言。雲漢為章,言文王為人所仰也。追琢金玉,言人待文王而興也。「綱紀四方」,則盡乎人左右六師俱在振作中矣。

《旱麓》「魚躍於淵」,魚相忘於江湖也。「遐不作人」,人相忘于道德也。

《思齊》備言修身、齊家,成己、成物之事。

《皇矣》「陵明德」承上。「下民之王」言民心之攸歸,天意之有在也。故帝謂文王「予懷明德」,惟德動天,惟天眷德也。「不大」以下是明德之實。「不長夏以革」,呂注云:「長,尊上也。革,兵也。不尊上,強大其兵革也」。「不大聲以色」言眾心歸向,不自以為德也。「不長夏以革」言征伐重任,不自大其功也。以諸侯之國為兄弟,亦未嘗稱王之一驗也。言「仇方」,見天道之不容也。言「兄弟」,見人情之共怒也。所仇者,非私怨;所同者,非苟合,純乎天而已。

《靈台》、《大全》云:「文王未嘗無靈台、靈沼,然與民同樂便是天理。文王畢竟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人必得所,然後有此樂」。又云:「前二章言靈台之遊觀,後二章言辟雍之教育。遊觀而必言其物之盛者,以見蕃育長養之有其素也。教育而必言其樂之和者,以見鼓舞作興之有其術也。然則台、池、鳥、獸之樂固與百姓共之,而鐘鼓之樂,殆將與賢者共之也。」

《下武》鄭注云:「下,猶後也。言太王、王季、文王以文德造始于上,武王以武功績終於下也。」朱注以「下」字作「文」字。三後內既有文王,不宜重見。「昭茲來許」承上「昭哉嗣服」,只在武王本身而言。武王昭哉嗣服,元有自來,言能繩繼其祖先哲王之蹤跡,故受福如此也:

《文王有聲》章內言武功都在文王身上,武王卻少。蓋允文文王而有此武功,則非不足于武也,桓桓武王而鎬京辟廄,則非不足于文也。所謂「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匪棘其欲」,棘,多端也。以事處事不多端,以遂其欲也。「考卜維王」,蔔筮之道必先斷於心,考卜所以齊眾心也。

《生民》末章言郊天而應之速,以稷久有相天之功也。

《行葦》「肆筵」一節,《疏義》云:「筵以延之,席以安之,授幾以供憑藉緝禦,以給使令獻醻,以通其情物品,以備其禮歌樂,以和其心,此行葦之燕所以為盛也」。「敦弓既堅」一節,《大全》云:「此言既燕而射以為樂」。前四句言射而中,又以中多為賢。後四句言射而貫革,又以不侮為德。中多則藝精,不侮則德盛。

《既醉》「令終有仿」,仿者,終而復始也,則景福之。「昭明有融,高朗令終」者,無窮盡矣。「永錫爾類」還作「族類」,下文便見。「公屍」即「惠于宗公」「公」字,言宗廟先公之屍也。後凡言「公屍」者類此。朱注作「君屍」,太鑿。

《鳧鷖》注云:「繹而賓屍,言尋繹前祭,所以勞屍展敬之餘也。」

《假樂》「燕及朋友」即百辟卿士也。言「朋友」者,親之之詞,如《泰誓》曰:「友邦塚君」,《酒誥》曰:「太史友內史」「友」是也。

《公劉》玉、瑤、鞟庫,貴者之佩也。躋攀、陟降,賤者之事也。公劉佩此以臨事,不自知其貴也。「于時」言語承「廬旅」來,言與賓旅議其行事,如下文建國立宗之事也。「其軍三單」,鄭注云:「單者,無羨餘也」,言公劉始從丁夫適滿三軍之數,無羨卒也。未知是否?「豳居允荒」,荒,開荒,即荒度土功也。止旅乃密而軍止三單,不盡用民之力也。

《洞酌》詞若讚美而注以為戒言,必豈弟而後可以為父母也。

《卷阿》「鳳凰嗚節」。《大全》云:「高岡之鳳凰者,高世之賢才也。朝陽之梧桐者,治朝之賢君也。梧之摹摹萋萎者,人君待賢之盛禮也。鳳之離離喈喈者,群賢和集之德音也」。末節言車馬之眾多而閑習,則足以為待賢之具矣。其所以望于王,蓋有不待言而可知者。詩所以言其志而音則聲之成文者,其實一也。先言「以矢其音」,即其歌而言之也,終言「矢詩不多」者,即其實而言之也。

《民勞》仍依舊說:召穆公刺厲王之詩。「王欲玉女」二句,言欲王之自愛也,若作同列相戒,恐未安。

《板》「天之方難」承「上帝板板」,「民之莫矣」承「下民卒瘴」,「辭之輯矣」承「出話不然」。「天之方難」,天道難知。「下民卒癉」,民情易見。故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如辭輯而憚,決無「出話不然」、「不實於賣」等事,則民心悅而天意得矣。《大全》:「『攜無曰益』言求之即得而我無費於己以益之也。自『價人維藩』至『大邦維屏』是自內說及外,「大宗維翰』、『宗子維城』又自疎說及親。自「價人』至「大宗』,皆王所恃以為藩垣屏翰者,然惟德之懷,則王得其所恃以為安。不惟如是,而同姓宗子亦且為我之城矣。言城則藩垣屏翰之功皆有之矣。王若不務德以為本,則城壞矣。城壞而藩垣遮罩亦皆傾圯,而禍亂至矣。戲渝馳驅,放肆之地;出王遊衍,毫忽之間。甚言天之可敬也」。又云:「厲王使衛巫監謗,殺諫臣,道路以目召。穆公諫之,不聽,益戾虐,民畔,作《民勞》。」「蕩蕩上帝」,周人無以「上帝」稱君者。前「上帝」甚蹈訓明,今仍指天說。《呂氏》云:「蕩蕩乎上帝,吾王非下民之君乎?疾威上帝,吾王之命何多僻乎?」曰「蕩蕩」、曰「疾威」,皆窮而呼天之詞也,猶所謂不吊吳天也。朱注徑以「上帝」作「君」,恐未然。

《抑》「有覺德行」,《呂氏》云:「覺警動也。言德行修著,可以動人。則四國服從矣。」朱注「覺」解「直大」,應前「無競維人」,語意不類。

《雲漢》《呂氏蘭石:「人君以群臣為友」。又曰:「人道相友則吉凶慶吊有紀以合之。旱太甚,財不足以為禮,則無友紀,如下文『庶正』、『塚宰」以下皆僚友也」。「如何裡」,裡,居也。言不得其所居也。宣王遭旱,始欲以身當之而不得中,欲以身逃之而不能,故於其終仰而訴之於天曰:「將使我如何居哉?」

《崧高》「往近王舅」,雖往而聲相近,親之之詞也。「孔碩」者,大其功也。「肆好」者,彰其美也。皆指申伯之功德言,非吉甫自誇其詩也。

《烝民》「吉甫作誦」二句本其降牛之異,敘其德業之全,其意味之深長,足以動人心,如清風之育養萬物者也。

《韓奕》王命以其眾為築此城之王命,先王之命也。「王錫韓侯」之「王」謂宣王也。韓侯之朝固出於忠愛之誠,亦宣王有以致之也。

《江漢》「王命召虎」一節,《大全》云:「述其祖之功以勸之也」。予小子言我雖不能繼文武之統爾,當修召公之業也。詞雖謙而責愈切矣。「虎拜稽首,天子萬年」者,述穆公受冊書而祝謝其君之詞也。此復言「虎拜稽首,天子萬壽」者,述穆公銘祖廟器而祝君之詞也。以《考古圃》觀之,疑此章皆是

述共勒銘廟器之詞。淮夷之服王,則有令聞矣,然猶願其令聞之不已焉。四方之平王,則有武功矣,然猶願其文德之洽焉。始以康公之功責其臣,終以文武之功報其君,上下之情可謂交相愛矣。「明明天子」以卜言不惟享年之永也。

《常武》小序:「詩中無『常武』字,召穆公特名其篇美宣王有常德而立武事,因以為戒」。然南仲,文王時武臣,皇父之祖也。言皇父之世以南仲為太祖,言皇父之官則以卿士而兼太師也。 「赫赫業業二節慎重行師之意,言以天子之威嚴臨戎,雖舒緩安行,而徐方已騷動如雷霆然。再言「徐方震驚」,甚言王師之當重也。蓋兵兇器戰危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如得安集不可驚眾也。或作先聲。如雲「用兵之法,攻心為上」。徐方震驚,雖未即順從,而先已服其心矣。末言「徐方不回,王曰還歸」,言小可久恃兵威,與「徐方震驚」相應。序所謂「因以為戒」是也。

《瞻印》可為去讒遠色之戒。有《葛覃》之太姒,有《蔽芾》之召公,文王所以興王也。有治內之邑姜,有應揚之尚父,武王所以革命也。有脫簪之薑後,有文武之吉甫,宣王所以中興也。有傾城之褒姒,有善諛之號石父,幽王所以滅亡也。末章曰「無忝爾祖,式穀爾後」,後章雲有如召公日辟百里,厥旨深哉。

《召曼》末節言召公日辟百里,用之得其人也。幽王日蹙百里,用之非其人也。「不尚有舊」言舊人豈無如召公者不忍?王之終於喪亂而仍以先王受命之事望之,存典刑於既沒,保天祿於永終,化蟊賊為善類,扶大廈於將傾,詩人忠厚之意至此極矣。

讀詩私記卷五

三頌考

雅不言周、頌言周者,以別商、魯,三頌之名雖同而體制各異也。別以尊卑之禮,故魯頌以諸侯而後于周,間以親疎之義,故商頌以先代而後于魯。獨存商者,殷鑒不遠也。魯之有頌,或謂成王以天子之禮樂賜伯禽,故有頌名。或雲僖公使季孫行父請命于周,史克作頌。豈伯禽之時無頌,僖公因請而得與?又《泮水》《合宮》小序作僖公及按僖公無克淮夷事。今考《皇極經世》,成王元年丙戌淮夷畔,戊子魯伯禽誓師于費。淮夷平,遂踐奄肅慎來賀。據經文,淮夷攸服大賂南金淮夷來同,疑是伯禽時事。魯不言風而言頌。《且孔子魯人,姑存其名而不削與?

《清廟》本祭文王而不言文王之德,惟曰顯相肅雍、多士秉德者,何也?蓋君之聖者,臣必賢德之盛者,人必法也。

《維天》「假以溢我」,《呂記》:「假,大也。溢,盈溢也」。承上文文王以純亦不已之德啟佑後人,共大而盈溢也,收之承而受之也。

《維清》《呂記》言周公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所謂「肇裡」,以祀文王配上帝始於此也,迄于周公,遂以有成。其成雖當周公之世,其禎祥已見於文王矣。竊意如天得一以清,文王「維清緝熙」,

與天道同,故先言其德合天而後及其配上帝也。

《烈文》《呂記》:「周公居攝七年,致政成王,成王乃祭祖考、戒諸侯而歌此詩也。」

《天作》「文王康之」,「康」字固要點出治岐之政見、培植高山之命脈、鞏固岐周之皇圃意。

《成命》《大全》云:「不敢康以心,言宥密以德,言以不敢康寧之心成宏深靜密之德,以宏深靜密之德成繼續光明之業,則所以基上天之命者在是,所以繼先王之業者在是,而皆不外乎此心,故又以『單厥心』終焉。我今日所以能安靖天下而保其所受之命者,是又成王之賜也,我將天其右之既右享之一。《大全》云:「其者,辭之疑;既者,辭之決。所以疑者,尊之而不敢必也;所以決者,親之而如見也。畏天之威補出儀刑文王意。」

《時道》《大全》云:「《時邁》之作,見武王所以得天下,所以保天下者,皆無愧也。」武王巡狩之事,《詩》有《時遭》、《書》有《武成》。《時邁》,祭告之樂章也。《武成》識其政事以示天下來世也。「庚戊柴望,大告武成」,此告祭懷柔之實也。「昭我周王,天休震動」,此「莫不震疊」之實也。「庶邦塚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此「式序在位」之實也。「偃武修文,歸馬放牛」,此非戢橐之意乎?「建官位事,重民五教,惇信明義,崇德報功」,此非懿德以保之乎?

《執競》不顯承執競說。「奄有四方」二句,即所謂不顯也。

《思丈》《大全》云:「後稷之配南郊,與文王之配明堂,其義一也」。而我將主,言文王享其祭祀,不說文王可以配上帝。此篇主說後稷有德可以配天,不說後稷享其祭祀,非有異也。

《臣工》「如何新佘?於皇來牟」,來牟是新田所出乎?何氏又云:「將賜我新佘以豐年也」。竊意來牟是舊田已種者,及此暮春之後可收而新田此時方用錢鑄治之如北方麥秋二季田也。「維莫之春」以下當補來牟既播種矣。此外復何求哉!當治其新田也,似與上下文相貫。

《噫嘻成王》是後人嘆詞。「既昭假爾」以下述成王戒農官之詞也。「終三十里」,欲其地之無遺利也。

《振鷺》「在彼無惡」二句,陳注無溫厚之意,不可從。《大全》云:一尊之曰客,又以鷺比,所謂譽也」。「庶幾」不敢必之詞也,「夙夜」無或息之意也。

《豐年》注稱祀田祖先農方社之詩,經文不及一字。蓋言我之所以得有此酒醴燕進祖妣以和百禮降福無所不至者,皆田祖之力也。祭報之意在言外。

《有瞽》《大全》云:「始言樂官,中言樂器,終言樂聲之美,先祖是聽,幽有以感乎神也」。?水觀厥成」,明有以感乎人也。

《潛》《大全》云:「漆沮興王之地,取其所產而薦之者,不忘本也。」

《離》「克昌厥後」,古人臨文不諱,如文諱昌而曰克昌、武諱發而曰駿發,穆諱滿而有王孫滿,襄諱鄭而有街侯鄭,匡諱班而《春秋》書曹伯班,筒諱夷而書晉侯夷是也。「綏我眉壽」一節是綏予孝子,克昌厥後之實也。

《載見》章昭考注云:「文穆武昭」。《大全》云:「後稷為始封之君,其廟居中,自二世為昭,三世

為穆,遞數至十五世而文王廟次當穆,十六世而武王廟次當昭也。」

《有客》「既有淫威」,《大全》云:「威,等威也」。微子用其先王之車服禮樂,其等威大異乎列國之諸侯。既與之以甚大之威儀,則其降之以甚大之福祉可知矣。又《呂記》云:「自管蔡以武庚祿父叛以周公之聖臨之二年而後平其,用力艱矣。故於微子之來見也,則告之曰昔者既有淫威矣」。而今也,「降福孔夷」,蓋逆順之理如此,凡吾之威福非苟而已。蓋舍逆取順者,王道所以比天下而無私;作福作威者,王制所以統天下而無外也。

《武》《大全》云:「武王之功所以天下莫強者,以文王開之于前而武王受之於後也。于勝殷以見其伐暴之義,于遏劉以見其止殺之仁。仁義之師,王者之師也。此大功之所由定而大業之所由成也。」

《閔予》言武王父子以孝治天下者,一敬而已。

《訪落》《大全》云:「延訪群臣所以盡下情,率時昭考所以守家法」。「於乎悠哉」以下皆率時昭考之事。「朕未有艾」如自怨自艾之艾治也,與上文「率」字相應,言不能以武王之道率而治其身也。

《敬之》首一節既言成王述群臣之詞,則厥士即作士字亦無妨,言群臣以天自警也。「維予小子」答其以學問,自勉以承天意,尤見上下交警處。

《小毖》成王于至親之間蓋有難顯言者,故托物以賦之。

《載芟》「思媚其婦」四句,民忘其勞也。 「邦家之光」二句,言可以尊賢、可以養老也。「匪且有且」節言有此稼穡之事。斯有此豐年之慶,不獨一時為然。而振古如斯,未有力田而不逢年者,亦未有豐年而不本于力田者。言自古以來皆如此,繼此以往,尤願勿替也。

《良耜》先言勤勞,後言逸樂,使勤者可以自忘其勞而怠者亦知以自奮也。

《絲衣》言省器省牲視濯者,皆初祭時事而遂及旨酒思柔。蓋古者初獻之後,主與賓屍皆有獻酬之禮。既畢,然後亞獻,非祭畢而飲也。酌酌時也舞之名也。初則遵養時晦,繼則乘時純熙,酌其時措之宜也。注云:「武宿夜舞莫重于武宿夜言武王至商郊,停止宿夜,士卒皆歡樂歌舞以待旦,故名焉。」

《桓》皇以閭之間革也,謂革命也。

《資》本武王封功臣之詩。武王不敢自以為恩而推本文王,又欲所封功臣當知所自也。

《般》《大全》云:「般,旋也」。今名篇曰《般》,取巡狩而遍乎四嶽,所謂盤旋也。「陟其高山,隋山喬嶽」,「陟其」二字貫底作三樣山,言無所不至。朱注所謂週四嶽也。翕河,眾水也。猶與由同言水由地中行不泛溢。朱注所謂道於河也。上四句言巡狩而祭告河嶽之事,下三句言巡狩而朝會諸侯之事。章內三言「時」字,表尊王之義也。

《駟》頌僖公也。僖公能遵伯禽之法,儉以足用,寬以愛民,務農重谷,牧於垌野。魯人尊之,於是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頌。「思無疆」,思之遠也,故思及于馬行地。「無疆」,無期,思之久也,才茁壯也。「無敦」,無倦怠,作奮起也。「徂」,徑行不回通也。獨稱馬者,問國之富,數馬以對。諸侯有四馬:朝祀曰良馬,征伐曰戎馬,田路曰田馬,給官役曰駑馬。天子之國曰萬乘,諸侯之國曰千乘,

皆以馬名。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故馬為重也。文公志在勤民而有驟牝之稱,僖公思惟法祖而有駟馬之多,孔子兼取之。齊景公有馬千駟而民無稱者,其德不逮二公耳。

《有》「彼乘黃」恐是指來燕者,故因以起興。「在公明明」,所謂精白一心,以承休德。「自今以始,歲其有」,為庶民之慮切矣。「君子有谷」二句,為後世之慮深矣。此所謂蓋口頌蓋口禱矣。

《泮水》僖公克服淮夷,雖亦不見於《春秋》,而僖公十三年嘗從齊桓會於鹹,為淮夷之病杞。十六年嘗從齊桓會於淮,為淮夷之病鄙矣』且魯人見徐之不恭而欲祝其來格與?按《春秋》魯自隱、桓、莊以來,學校廢弛,或昧僖伯之諫而觀魚於棠,或逆孟春之令而遠狩于郎,或拒曹劇之言而觀社于齊,否則又將為焚丘築台之樂耳。求其能立學設教者,無聞也。說者謂《泮水》頌僖公也,豈無見哉?

《合宮》壽胥與試試謂信而有徵也。我之所謂壽富台背者,不徒為虛言也。今而後凡所譽者,必有所試而求其實驗也。朱注作壽考之人相為公用,其語意不類。

《那》《大全》云:「既言『管聲』,又言『磬聲』,又言「穆穆厥聲』,盛稱聲樂,見商人之尚聲。連葉三『聲』字,見商人之尚質也。」

《烈祖》《大全》云:「《那》與《烈祖》皆祀成湯之樂。然《那》詩則專言樂聲,至《烈祖》則及夫酒饌焉。商人尚聲,豈始作樂之時則歌《那》,既祭而後歌《烈祖》歟?大抵商頌簡古難看,辭斷而意績,熟讀自見。」

《玄烏》「武王靡不勝」,《呂記》云:「所謂武王者,皆成湯耳。再言『武丁孫子』,當念其祖也。『武王靡不勝』言湯無敵於天下也」。鄭氏謂高宗之孫子有武功、有王德於天下者,此非所以稱繼體守文之君?況「肇域彼四海」,殷受命鹹宜,豈所以稱武丁哉?

《長髮》「駿腿」,《大全》云:「湯受小國、大國之共貢,惟薄取之,所以大厚天下也。」

《殷武》《大全》云:「然此詩與《合宮》全篇文意皆有相似者,但《合宮》為頌僖公修宗廟而作,《殷武》為高宗武丁特立廟而作,故《合宮》所以頌僖公服夷蠻、享福壽者,皆未然之期望,而此詩所以頌武丁服夷夏、享福壽者,皆已然之實事。卒章則皆述其作廟之事以結之。」

輯錄

一 古樂府之不講久矣,往往弘詞之士,開卷厭之。餘惟鼓吹、鐃歌,聲牙剌齪,誠不可讀,太史公作《樂書》,亦不載,而左克明復以楚之平附之,惑滋甚焉。彼好奇者,曲解以求通,尤非也。他如《陌上桑》、《羽林郎》、《相逢》、《獨漉》等篇,昭明類擲不采,誤矣。夫天球寡諧,古鼎難售,醴酒易醒,大羹不和,是豈可以言語爭哉?至王元長、沈休文自許能工古人律呂,今觀其文,牽制附會,辭艱旨漓,其實大謬。善戰,鍾嶸曰:「文制本須諷誦,不可蹇礙,但清濁流通,唇吻調利,亦足矣。」餘亦謂詩言志,凡責占人詞之難易,而故效尤掠美,皆啜糟精者也。故曰神解玄悟,存乎其人。余非知音者,但自家食時,頗事漢魏張本,下逮六朝、盛唐敷子。或假題命意,或探旨屬詞,諸凡口不容言、情不自達者,托以瀉之,非故剽擬前人,聊用適志耳矣。近代名公,取古人行事,注議斜韻,類成斷案,亦名樂府,餘極知不能乃所願姑舍是焉。(《東岱山房詩錄》全卷《古樂府序》)

二 陽春與白雪,舉世愛茲名。調高和者寡,絕唱難為聽。眾皆飲醇醪,玄酒不須傾。羅綺雜滿堂,孰與疏布清。楚人嗜蛤蠍,膾炙非所營。性情苟堅定,九牛不可更。(同上石卷《雜詩二十首》之十六)

三 曹劉初降格,猶存古遣風。涓水可滔天,作俑竟何功?辭艱意彌近,道喪言徒工。群蟬響高樹,焉知金玉聲?瓴甌耀文彩,墦渙失晶明。逝言談古昔,聾者難為聽。巴人奏下裡,大雅杳以冥。(同上石卷《雜詩二十首》之十七)

四 當代推何李,斯人伯仲間。建安初降格,天寶舊同班。人羨明光草,詩藏鵲華山。尚書如北斗,開卷七星閑。(同上竹卷《讀邊太常殷給事詩二首》之一。詩有小序:「邊、殷二公以詩名於弘治間,俱齊、音之產也,屬詞考終,固有鄉士之私也。」)

五 講德王褒在,談詩匡鼎來。松風生雨霽,雪浪卷春回。(《李尚寶集·寄羅念庵》)

六 滕閣磷峋攬上游,還將歌舞向東流。憑軒作賦何年事,遠水長天萬古愁。烏外風帆來極浦,雨中芳草徧春洲。江湖滿地魚舟楫,天畔何人獨倚樓。(同上《膝王閭》)

《讀詩私記》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

《東岱山房詩錄》 明嘉靖戊午刻本

《李尚寶集》 明刻盛明百家詩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