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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39

李攀龍詩話 蔣方編纂

李攀龍(一五一四——一五七○),字於鱗,號滄溟,山東曆城人。幼孤家貧,自奮於學。嘉靖追士,授刑部主事,稍遷順德知府,擢陝西提學副使。後謝病歸,家居近十年。隆慶中復起,官至河南按察使。病卒。為人清介,才高氣銳,與王世貞同為後七子領袖,左右文壇,喧赫一時。認為文自西漢,詩自盛唐以下,俱無足觀。因此詩文多模擬古人。祟府、古詩,以漢魏為准,喜用古辭句入篇;七言律、絕,效法盛唐,唯以聲調為務,散文則吞剝先秦兩漢,粗率生硬。形式上的刻意模仿,故作品內容往往空泛。僅少數作品對時政有所暴露,較有藝術感染力。著有《滄溟集》、《古今詩刪》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九則。

一 胡寬營新豐,士女老幼相攜路首,各知其室,放犬羊鷄騖于通塗,亦競識其家;此善用其擬者也。至伯樂論天下之馬,則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繞,在其內而忘其外,色物牝牡,一弗敢知;斯又當其無有擬之用矣。古之為樂府者,無慮百家,各與之爭片語之間,使雖復起,各厭其意,是故必有以當其無有擬之用。有以當其無有擬之用,則雖奇而有所不用也。《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日新之謂盛德」。不可與言詩乎哉!(《滄溟集》卷一《古樂府》)

二 前有《十九首》,故「後」言之。猶稱古者,其文則十九首也。其文則十九首而以屬辭,辟之制轡莢於垤中,恣意于馬,使不得旁出,而居然有一息千里之勢,斯王良造父所為難爾。(同上卷三《古詩後十九首引》)

三 魏三祖及子建諸子,間各臨戎,義有紀列,久當逸失,不獨王仲宣五篇。又《公燕》一章,應、阮侵不就次,與仲宣《從軍詩》過意諷婉,均之未盡所長。今各代作二首雲。(《同上卷四《代建安從軍公燕詩並引》)

四 元美何翩翩,夙昔秉靈異。京洛多冠蓋,操觚各自媚。所遇無此物,識曲聽其偽。大雅久沈邈,時淆作者至。僥仰知音稀,含茲未伸意。但坐奮逸響,側身向天地。虛名喜誤人,依依千載事。浮雲相攬持,白日一高視。四顧命儔匹,中懷誰可致。淩厲子長氣,文章此未墜。(同上《五子詩·王元美》)

五 夙昔二三子,慷慨揚奇聲。文章淩先秦,詞賦無西京。(同上《送元美》二首之二)

六 司馬長卿《子虛賦》,其文可以淩太蒼。(同上卷五《送徐汝思郎中入蜀》)

七 辟之車,韻者,歌詩之輪也。失之一語,遂玷成篇,有所不行,職此其故。蓋古者字少,寧假借,必諧聲,韻無弗雅者。書不同文,俚始亂雅。不知古字既已足用,患不博古耳,博則吾能徵之矣。今之作者,限於其學之所不精,苟而之俚焉;屈於其才之所不健,掉而之險焉,而雅道遂病。然險可使安而俚常累雅,則用之者有善不善也。「聊用布親串」,孰與「風物自淒緊」?「雲霞肅川漲」,孰與「金壺啟夕淪」?據薛君所為,累押字不見經傳者屬俚,見經傳而僻、若不可單舉者屬險。凡以復雅道而陰裁俚字,復古之一事。此其志也,未可以在諸生門而易之矣。(同上卷十五《三韻類押序》)

八 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七言古詩,唯杜子美不失初唐氣格,而縱橫有之。太白縱橫,往往疆弩之末,間雜長語,英雄欺人耳。至如五、七言絕句,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顧失焉。五言律、排律,諸家概多佳句。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頑頗臻其妙,即子美篇什雖眾,隋焉自放矣。作者自苦,亦惟天實生才不盡。後之君子,乃茲集以盡唐詩,而唐詩盡於此。(同上《選唐詩序》)

九 夫詩,言志也。士有不得其志而言之者,俟知己于後也。卞和氏奚泣哉?悲夫,楚如是其大,三獻如是其數,而舉天下之器,題之以石也。又何難焉魏之田父,始疑之而卒怪之,棄之惟恐其不遠乎?是猶已置之糜下,怖其明照一室耳。宋人何見,而襲礫於篋;五都自饗,及笑于周客。藏之益固,瞽奚別焉?即有明照一室,畜之弗利其家矣。乃曰:「姑舍汝所學而從我。」則甯抵於櫝中。詩之為教,言之者無罪,而匹夫以賈害,則焉用此?君子服之,烏在其禦不祥也。何子威懷瑾握瑜,自令放為,乃有季朗于席上乎詘然抱不遇之感。三復「喜起」之章,「響中嗚球」,「有卷者阿」,矢音特達扼腕。《小雅》孟子之論,《離騷》累臣之誼,交含互暎,異采同符。無倡不酬,有投必報,以相為知己,以快于當年,是集之所由作也。豈其無因而至前,治德結好而冒不屬之患,以俟夫怪而棄之者?必不然矣。是集也,其瑟若者,其理勝也,其煥若者,其孚勝也,二君子固在焉。談者為價,側而視之,有厚倍者,則精氣之致壯雲爾。是相詩之道乎?(同上《比玉集序》)

一○ 余觀黃生所為詩,其困于賢良文學,自傷不遇,而不得其說?而將以逸民遣老,自解於斯世,而非其所安?而遂取裁于宗工钜匠,以有事其間,而欲之者乎?何辭之屢遷氣變也。拙或合之,工或離之,微不容發,其失,豈竢其著哉?故里巷之謠,非緣經術;招隱之篇,無涉玄旨,義各於其所至,是詩之為教也。魏順甫曰:「生嘗以所為詩者屬餘,歸而求之,則既已削所為諸生詩槁矣。乃十餘年,又以鷗餘,歸而求之,又削其槁以就今所為詩也。」然則順甫使之有所不得,有所不安也。有所不得、有昕不安,而後有以欲之,是為詩之教也。故經術所以立雅,而動不能不趨於風·玄旨所以養怡,而發不能不趨於俊;斯生之辭屢遷而氣變者邪?君子曰:「惟其有之,是以仰之。」即令生百不得、百不安,而非其所欲於順甫,而有今所為詩乎哉?蓋自屈宋之相師友,而楚人為詩由來遠矣。獨異夫棲棲不遇而徘徊以自解,以求所欲焉。是為可以怨,而猶之楚人之聲而已。(同上《蒲圻黃生詩集序》)

一一 以余觀于文章,國朝作者,無慮數十家,稱於世,即北地李獻吉輩。其人也,視古修辭甯失諸理。今之文章,如晉江、昆陵之三君子,豈不亦家傳產誦?而持論太過,動傷氣格,憚於修辭,理勝相掩。被豈以左邱明所載為皆侏離之語,而司馬遷敘事不近人情乎?故同一意、一事而結撰迥殊者,才有昕至不至也。後生學士,乃唯眾耳是寄,至不能自發一識,浮沈藝苑,真偽相含,遂令古之作者謂千載無知己。此何異塗之群瞽取道一夫,則相與拍肩隨之,累累載路,稱踣嫂則皆橋足不下,稱汙邪則皆曳踵不進,而雖有步趨,終不自施者乎?語曰:「何知仁義?已向其利者為有德。」世之儒者,苟治噴成一說,不憚儕俗,比之俚言,而布在方策者耳。復以易曉,忘其鄙倍,取合流俗,相沿竊譽,不自知其非。及見能為左氏、司馬文者,則又猥以不便於時制,徒敝精神,何乃有此不可讀之語?且安所用之?又二三君子家傳戶誦,則一人又何難焉?誠使元美與二三君子者比名量譽,誠不能以一人、一旦遽奪其終身之見,而輒勝天下風靡之士。文章之道,童習白紛,乃欲一朝使舍所學而從我,日暮途遠,且彼奚肯苦其心志於不可必致者乎!「夜蟲傳火,不疑於日。」非虛語也。先是濮陽李先芳亟為元美道餘,及元美見余時,則稠人廣坐之中而已心知其為餘。稍益近之,即曰:「文章,經國大業,不朽盛事。今之作者,論不與李獻吉輩者,知其無能為已。且餘結髮而屬辭比事,今乃得一當生。僕願居前,先揭旗鼓,必得所欲與左氏、司馬千載而比肩,生豈有意哉?」蓋五年於此。少年多時時言餘,元美不問也。曰:「世貞奈何乃縱諸賢大夫知李生乎?」自是之後,少年乃顧愈益知餘。齊魯之間,其于文學雖天陸,然秦漢以來,素業散失,即關洛諸世家,亦皆漸由培植,埃諸王者,故五百年一名士出,猶為多也。吳越尠兵火,詩書藏於闤闠,即後生學士,無不操染,竽濫不可區別,超乘而上,是為難爾。故能為獻吉輩者,乃能不為獻吉輩者乎。(同上卷十六《送王元美序》)

一二 王元美嘗與余論天下士,謂子相于梁生、徐生,可謂騏驥少壯,一日千里,何不可為也?久之,梁生往南海,徐子與請金陵不調,元美之吳郡,海內交遊且盡矣。乃子相又以疾去,豈詩於人能使所有不為也?子相蓋嘗謂朝廷可使無文章之士,則靈鳥不必嗚岐山而麒麟為檮機。知言哉,所論萬古一時者矣。方吾之屬類比事,結撰至思時也,倏來忽失,經營於將迎之間,既竭吾才而不得一辭,窮日之力而不得一語,猶且不能自已也,而遑及其他?無論明良喜起,賡歌君臣之盛于唐虞之廷;即其欠,朝不坐,燕不與,憫時政得失,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亦何昕不得於我?而況合契古人。明請一朝,實獲其心,得意尺牘,千金享之,嗟歎永歌,手舞足蹈;過此以往,莫之或知。不言而信,是委喻於同心,其有不反三隅,則屏息辟之耳。既以強人,人愈厭;既以信人,人愈疑。其心以為與其以不吾知者嘗吾技,則豈不得已其無以嘗吾技者乎?則病者乎?是謂我竭才窮日之力而得之,而彼豈輒得闊焉。是則不恭之大,有不恤者。何也?立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聞風而興起,是旦暮遇之也,四海而一人焉;是比肩而至也,何有於我也,正使不免好名之嫌:則雖陸沈下僚,亦餘此不朽之心。獨奈何非義而冀幸不可埃之富貴,以心術之微,精神之所至而沾沾焉游大人以成名也。詩可以怨。 一有嗟歎,即有永歌。言危則性情峻潔,語深則意氣激烈,能使人有孤臣孽子摟棄而不容之感,遁世絕俗之悲,泥而不滓,蟬蛻滋垢之外者,詩也。子相之視天下,又何所可為乎?向吳舍人亦為餘言子相於是也。不然,以子相之才,在吏部何憂不即至卿相,而委蛇若是?即世俗之見,以竭才窮日之力作無益,安知從吾所好也。獨其人實不窮一日之力,謬為詩以竊取譽,不知者受欺而與稱列;至為稍黠者所窺,遂太過矯失,不復區別真偽。概天下賢者於是而子相不免於疑,則有之爾;然豈詩之罪哉!直其去也,人皆知子相有所不為矣。可以無去也,其尚疑子相也。則人有不可信也,詩難言也。(同上《送京子相序》)

一三 余觀大宗伯孫公所論,祭酒文章,法司馬子長氏,其然哉。今之不能子長文章者,曰:「法自己立矣,安在引於繩墨?」即所用心,非不濯濯唯新是圃,不知其言終日,卒未嘗一語不出,于古人,而誠無他,自異也。徒以子長所逡巡不為者,彼方且得意為之。若是其自異爾,奈何欲自掩于博物君子也?關中故多文章家。即祭酒在著作之庭,且三十年為文章,其用心,寧屬辭比事未成而不敢不引於繩墨也。且三十年為文章,其用心,寧屬辭比事未成而不敢不引于繩墨,原夫法有所必至,天且弗違者乎?巧者有餘,拙者不足。假令祭酒為文章,其微辭美事一不得其所置,豈揚雄、劉向所稱實錄者也?大宗伯又言祭酒與北地李獻吉氏接跡而起,以為祭酒重。則是稿也,海內學士大夫受而讀之者,將益重子長之為文章而引為繩墨,宗伯有力矣。乃禦史鄭公按陝以西諸郡,稱采風使者還且奏之,則又謂攀龍在左輔,有祭酒于文章,往往紙列國家大典,而抵掌談四方疾苦,九逞要害,奉胡言胡,奉倭言倭,即欲聞時政,不亦蝤軒所載者哉。乃若其詩,則大宗伯所稱李獻吉得其具體矣。吾重傷著作者之志,因並錄焉。攀龍得以具論二公所取祭酒如此也。(同上卷二十五《土氏存笥稿跋》)

一四 不佞讀公所遺《遼海集》者,今且三年矣。每至登臨,大閱諸篇,未嘗不爽然自失也。遼海與醫無閭,越在塞上。而公以守臣開幕府其間,時時治軍吏,張旗鼓,耳目所習,即安得無令神氣悲壯乎?「千峰當鏡出,萬壑人杯平」,斯已五言之佳境。至如「五路雲霞連海氣,千家砧杵奪邊聲」;「孤劍長懸萬里心,陰風一望盡胡天」,今之作者安得多見此句哉?即「漢省春風知視草,庾家明月想登樓」,其俊逸亦與韋柳非伯仲。王允寧所論,豈或于遼西曲巡方,諸絕句有指耶?若然,固自有縹緲竹枝之響,正無害乎總統之才,龍蛇之德矣。(同上卷二六《與俞大參》)

一五 僕也,惰夫,何足與言詩?而辱足下誼甚(尚。即未能一和已,又無一介之使稱至意,而猶見嚼不置。重之錦篇,經緯繁密,直奪七襄之妙者,絢然盈目,何以得此于執事乎?然不佞聞之襲君,足下才力可以無遠不造,而尤不棄芻莞之見,斯不佞之所有效於左右者也。文有所必不可至,語有所必不可強。與其奇也,寧拙。漸近自然,斯公輸當巧而不用者也。此或有當於足下哉!郵無正以輕車良馬上下九折阪,無不極材盡技矣。假令改轍乎康街之間,何有於一日千里也。然後乃今芻蕘於足下,雖謬不恤焉。(同上《與謝九式書》)

一六 曩于張仲子帖中睹所摹足下者之跋數語也。文翰雖吳人固有乎,而此獨不常矣。重玩佳集,則足下以才自雄,潔而彌豐,計且欲立埃境之表,坐覽千里不遏之勢,有裕如焉。其於不朽,乃稱盛事。然體裁各率所自至,而風尚不可不一諭。蓋曰:「漢魏以逮六朝,皆不可廢,惟唐中葉不堪復入耳。」見誠是也,于不佞奚疑哉。佳集取材班、馬,氣骨卓然,古樂府等書,興寄不淺,固宜一灑凡近。動盈尺噴,乃旁及章藤,靈異自賞,不能輒止。豈由質之華易,而由華之質難耶?未聞罄控九折之阪而失馳康莊者也。要之,才患不自雄耳。以余觀於佳集,官知神欲,亦在乎熟之而已。季朗壯麗相敵,唯帝作對,必能懸解字為句,將句為篇,宗古詩、樂府,小而辨物,唐之律、絕,瑜瑕較然。務工所明,無渝其似,斯藝苑之致矣。惟是大方以先,固陋敢借意焉?庶因駁示,得所適從,不勝大願於足下也。以弟婦不淑,匍匐竣役,浹旬病憊,殊稽報使。不次所言,序文殊穢傳集,幸笑而置之矣。(同上《報劉子威》)

一七 諸詩有格,微辭兼到,其「白雪樓」、「黃河中嶽長」、「陵陽翠師子」、「南內」等篇尤為佳麗。蓋恥為輕便,專求興象,正盛唐諸公擅美當年,而足下所繇以羽翼二、三兄弟者。(同上卷二八《報歐楨伯》)

一八 佳集《璧上》,中多不可易之聯,不可得之語,寵光吾黨,鏗鏘異代,不佞賴焉。即元美所云:「斟酌二子」,殊有味乎斯言。而曰:「精思便達,似有子與所少。」今觀丙寅稿數章,已詣境地,何以更埃精思?蓋詩之難正,惟境地不可至耳。至其境地矣,精思安在哉?十二團營,一軍吏領神機諸部,匕劑相載,聲聞百里,此何故?氣欲實也。精思非氣所為乎?此固元美養氣之學而以望諸子與。(同上卷三十《與徐子與書》之五)

一九 文章大業,是以君子欲及時也。顧文章自有其時,有欲焉而不及之者,子與所謂「文章老自知」是也。佳集不敢久留,則足下時至矣。期月作苦,以遣二三知己,千載一快。許殿卿《海右集》屬灌甫中尉為序,不佞嘗欲畀諸炎火,乃周公瑕亦曰是。既已,不能禁其傳,然不可以欺智者,亦唯任之。今以子與視殿卿,為竣灌甫乎?嗚呼!不獨其驥,即蠅亦難。子與奚樂百世之下謂不佞執鞭子與邪?竟貽左史詩云云矣。(同上之十一)

《滄溟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