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455

顧起綸詩話 沙岑編纂

顧起綸(一五一七——一五八七),字更生,號無言(一作無名),江蘇無錫人。起經弟。從父可學絜至京師,代為祝厘應制之文,多稱帝意。以園子生累官郁林州同知,得罪罷歸。起綸豪於詩酒,善書法。曾遊覽天臺山,輯此行所作詩為《赤城集》三卷。又輯刊《團雅》二十四卷,著《因雅品》加以品評。另著有《句漏集》及《類選詩苑秀句》。本書全錄其《團雅品》詩話一種。

國雅品

一 夫韓嬰作《傳》,聿興觸感之情;匡鼎說《詩》,頗適解頤之趣。彼荊築悲歌,而燕丹變色;嵇琴雅奏,惟向秀擅聆。豈同聲起予,合志發憤邪?余作《國雅》既成,復就選中若干名家,朔自洪初,以迄嘉末,憐高哲之既往,嘉英篇之絕倒,輒一賞譽之。偶有所得,僭附鄙見,只從世代編次,非敢謬詮甲乙。迨今名達鄉範,固多闕文,特標品目,尚俟知言,為之揚摧。蓋采音吳劄,合得無譏;藻品梁嶸,沒者斯撰。例當竊比於是,名之曰《國雅品》。若夫品之源流,前賢敘論,代有高鑒,惟嚴儀卿一家,頗稱指南。至我盛明弘嘉間,又諄諄啟迪。如昌谷《談藝》,足起膏盲;茂秦《詩說》,切於誡砭;用修《詩話》,深於辯核;子循《新語》,詳析品匯;元美《卮言》,獨擅雌黃。五家大備,將何復雲。士品一國初迄洪武,凡二十有五人。

二 高侍郎季迪 始變元季之體,首倡明初之音。發端沈鬱,入趣幽遠,得風人激刺微旨。故高楊張徐,雖並稱豪華,惟季迪為最。其古體咀嚼劉楨,近體厭飲李順。如長門怨云:「君明猶不察,妬極是情深。」薊門行云:「中國多荒土,窮邊何用開?」《少年行》云:「寶刀不敢輕輸卻,明日沙塲欲報恩。」《猛虎行》云:「猛虎雖猛猶可喜,橫行只在深山裏。」《郊墅》云:「僧來雙屐雨,漁臥一船霜。」《秋興》云:「梁寺鐘來殘月落,漢宮砧斷早鴻過。」《寒山寺》云:「船裏鐘催行客起,塔中燈照遠僧歸。」佳在實境得句,足以嗣響盛唐。宛如霜隼摩空,風翮健捷。《巵言》雲「季迪如射雕胡兒,伉捷急利,往往命中」,亦是名鑒。集中諸作,如:「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兵馳空壁三千幟,客宴高堂十萬錢。」「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簾外鐘來初月上,燈前角斷忽霜飛。」各臻高妙,不能多采。

三 楊廉訪孟載 才長逸蕩,興多雋永,且格高韻勝,渾然無跡。如《掛劍台》《江村》《郊居》《岳陽樓》《過豐城》《無題》諸作,全篇幽暢,方之錢劉或未迨,元白斯有餘。五言如:「石枕支頤冷,江瓢漱齒腥。」「斷甓沉沙嘴,殘碑露石棱。」「空闊魚龍舞,娉婷帝子靈。」七言如:「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又仿佛唐中興語矣。

四 張司丞來儀 體裁精密,情喻幽深,頗似錢郎。其《送僧還日本》云:「杖錫去隨緣,鄉山在日邊。徧參束土法,頓悟上乘禪。呪水歸龍鉢,翻經避浪船。本來無去住,相別與潸然。」字字沈著。至《遊山寺》,句有「松老知僧臘,禪空悟佛心」,或譏其剽竊韓擁「僧臘」「禪心」語也。昔子卿有「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子美有「落月照屋樑,猶疑見顏色。」庾信有「落花與紫蓋齊飛,楊柳共青旗一色」,王勃即仿「齊飛」「一色」成句,不以為病。今來儀用「老知」「空悟」虛字轉妙。余近《題南林禪院》亦云:「門前流水經行意,湖上青山宴坐心。」寓目得句,偶與此合,豈有意述古邪?

五 徐方伯幼文 詞彩遒麗,風韻淒朗。殆如楚客叢蘭,湘君芳杜,每多惆悵。皋亭山作,全佳處當似耿漳。餘嘗愛其《折蓮子》絕句云:「柔絲零落芳心苦,未及秋風已斷腸。」讀之頗增悲慨。集中有《送曾伯滋赴西河將幕》云:「上將初分閭,儒官解習兵。風旗春獵野,雪帳夜歸營。洮水從岷下,祁山入隴平。知公能載筆,草檄報邊聲。」中二聯並佳,亦足入選。特起句不切幕職,惜之,仍附於品。

六 倪隱君元鎮 高風潔行,為我明逸人之宗。讀其詞,足以陶性靈,發幽思。至《俞子過荊南精舍》與《江南曲》諸篇,振秀絕響,不忝韋柳。及集中所載《贈王生》云:「君其慎語默,世事豈余聞。」《秋夜賦》云:「恬然斯寡欲,榮名非所忻。」可想見清節,豈徒老一丘之士哉?

七 楊聘君廉夫 才高情曠,詞雋而麗,調淒而惋,特優於古樂府。而近體不免無元人風氣,故母音所載者悉略之。廉夫為元進士,仕奉訓大夫提舉建德路總管。嘗策蹇視事,江南德之,曆升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會洪武一統,應聘修史。抵京僅百日,遂謝病還雲間。後臨革,撰《歸全堂記》,投筆曰:「九華伯招我,當往。」及逝,聞空中百人步履聲,詛不怪哉?張外史天雨敘廉夫集云:「今代善用吳才老韻書,以古語駕禦之,惟李季和楊廉夫稱作者。廉夫上法漢魏,出入李唐。其古樂府有曠世金石之聲。」宋文憲公景濂亦稱「鐵崖君聲光殷殷,摩憂霄漢。」吳越名士競歸之,比東海倪元鎮、昆山顧仲瑛、雲丘張仲筒、吳興郯九成,皆其客也。廉夫之跡,頗類陶靖節。讀其《買妾》云:「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則其不百日引去者,所指微矣。至《俠客》詞雲「太阿飛出匣,欲取賈充頭」;又「夜宿倡樓酒未醒,飄風吹落鴛鴦瓦」,何其雄偉豪邁邪!老鐵以餘為知言否?

八 張學士志道 境入清頓,未脫夙武。如:「野煙喬木晚,江雨落花深。鹿跡閑行見,松香獨坐聞。烏影似猶見,猿聲疑或聞。」此例思深且幽,非元調也。九 汪忠勤朝宗 詞新調閑,不失唐人大檢。至如「倒藤懸宿烏,絕壁掛晴霓」,「嶺樹垂紅葉,汀沙聚白鷗」,「樹密巢歸烏,溪迴響暗泉」,並稱幽致也。《巵言》云:「汪如胡琴羌管,雖非太常樂,琅琅有致。」余謂較之朱弦路鞀故不足,蘆簧土鼓尚有餘耳。

一○ 孫翰籍仲衍、黃待制庸之、李長史仲修舊稱「廣中四傑」,並有盛才,特閑於七言。如孫之《蔣陵兒次武昌》,黃之《戰城南》,李之《秋晴》等篇,能自迥出常境,綺嶄處亦類初唐語。《楚騷》云:「南州炎德,桂樹冬榮。」三君子之謂也。至五言近體,非其所長,故尺有所短耳。

一一 劉文成伯溫 公伊呂之佐,文其緒餘耳。故駿才鴻調,工為綺麗。古風如《思歸引思美人》,近體如《古戌》,並出《騷雅》,亦足以追步《梁父》,憑陵燕公矣。

一二 宋文憲景濂 文既綜緯,詩稍幹易。

一三 林員外子羽 才思藻麗,如遊魚潛水,翔鳶薄天,高下各適情性。廬陵劉子高序其集云:「已窺陳拾遣之奧,大有開元之風。」五言全佳者,如《芙蓉峰》《出塞》《送高郎中讀書台》,其句有「苦霧沈旗影,飛霜濕鼓聲」,似「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又「燈影秋雲裏,書聲晚磬中」,似「塔影掛青漠,鐘聲扣白雲。」七言如:「堤柳欲眠鶯喚起,宮花乍落烏街來。」並稱警絕,信不在大曆下也。 一四 袁侍禦景文 才情遒拔,往往有奇語,尤閑於詠物。其題《白燕聞笛》,頗為時口膾炙,蓋七言律不易得。元和以還,千百年之中,僅見高侍郎一家,何其寥寥也!昔王獻之調季琰曰:「弟《:如騎驢,駿駁欲度驛騮前。二層之追風尚遠,騁思頗逸,得次之接武。

一五 王參軍元章 才贍思新,善繪梅竹,得意處輒題,往往奇拔,尤長於七言。如:「雲合紫駝開虎帳,天連春草入龍沙。」「海氣或生山背雨,江潮不到石頭城。」「千峰回影陷落日,萬壑欲盡松風聲。」抽思雖奇,搞詞未秀。

二八 顧居士仲瑛 聲調逸秀,綺綴精密,頗任俠清狂,一時名士李楊諸公,多樂與之遊。晚年嘗寄居吳下名刹,更號「金粟居士」。其小像首戴一笠,自贊云:「儒衣僧帽道人鞋,到處青山骨可埋,遙憶少年豪俠興,五陵裘馬洛陽街。」讀之想見其曠達豪邁,超然物外。

一七 甘二守彥初、唐翰林虔敬 思頗清僻,甘如:「一瓢風外樹,雙屐雨中山。」「白草交河道,清笳捕虜營。」「錦衾成獨旦,羅扇覺先秋。」唐如:「山色元來蜀,江聲直到吳。」「月到翻經榻,苔緣掛壁琴。」亦是高唱。其詹尚書劉太宰方翰博三公,聲調若虎步鴻苑,並有氣槩,特乏健彩耳。

一八 趟山人景哲、郭掾史子章 興洽清真,並是逸才。趟如:「殘雨掛空江,濛濛若千里。暝色夕烏前,寒聲暮猿裹。」又:「飛花香度樓前襆,高柳涼生仗外峰。」郭如:「落日平淮樹,春潮帶皖城。」又:「束鄰茅屋新煙起,南澗石橋春水生。」此例佳甚。又郭有《宿雨》云:「宿雨蕭蕭悴客心,高齋連日滯秋陰。一枝未遂鵾鶫志,四壁寒愁蟋蟀吟。家在淮南青桂老,門臨湖水白蘋深。鯉魚風熟香粳早,釣艇誰移近竹林。」五六是唐韻,結是元調。

一九 高翰籍廷禮 才識博達,嘗輯《唐詩晶匯》,世稱精鑒。及閱其集,文多而意少,且乏新興。至《擬占》諸作,頗擅雕蟲,往往青於藍者。十品二 永樂迄成化,凡二十有—人。

二○ 姚恭靖廣孝 性空思玄,心寂語新,其興彌僻,其趣彌遠。如:「籠馴傳信鶴,池蓄換書鵝。」「翠低承雨竹,綠碎受風蕉。」「過林才見日,到渡不逢山。」此例己到彼岸。惠休法振,不得專譽禪藻矣。且公以慧智翊賛靖難,勳極公階,乃蕭然緇衣以終。其身了無慢憧,不賢於悻悻功名之士乎?

二一 曾少詹子啟 該博逸蕩,其才長於七言。古遂切直,健捷為工,頗以繁靡為累,故永成間多效其體。先輩于肅湣楊文貞諸公,互相宗尚,亦一時藝林風氣使然也。其《行路難》《燉煌》二作,頗不失唐家聲。袁氏獻實云:「曾公浩如懸河,所乏嚴潔。」此是確喻。

二二 王翰檢孟陽 典雅清拔,綽有天資俊聲。如「諸天花雨遍,雙樹慧燈縣」,「夜月桓伊笛,秋風驃騎營」,「孤帆乘吹發,一雁渡江遲」,「江路猿聲早,山城榕葉涼」,「一燈今夜雨,千里故人心」,並是司空皇南之餘。

二三 劉孟熙 渙之子,恕之弟,為會稽名家。其才思雄健,長歌頗放誕。如:「馬嘶秋草闊,鷓落暮雲平。」「野雪消不盡,春江流正深。」屬興豪華,非鄙促語。七言《早春寄白虛室》云:「帝城佳氣接煙霞,草色芊芊紫陌斜。霽雪末消雙鳳闕,春風先入五侯家。歌鐘暗度新豐樹,遊騎睛驕上苑花。獨有揚雄才思逸,應傅麗句滿京華。」頗遒麗,自號弓裘家範也。

二四 浦舍人長源 詞彩秀潤,初遊闔中,訪林員外子羽,自誦《荊門詩》云:「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漠水聲。」於是林始驚歎,遂延入社。元美品浦林為小乘法師,言未到佛境界也。又云:「聽雞曉闕疎星白,走馬春郊細柳黃。衣上暮寒吳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亦是相中色語。時王學士達善、王舍人孟端為同邑名人。學士有「路分京口樹,帆渡月中潮」,舍人有「臘釀多藤酒,春禽半竹雞,」並稱秀句。湛李之後,錫中三賢,稍嗣中落。

二五 王翰籍安仲 思多淒怨,托喻頗深。如《塞下》云:「嘶馬邊塵黑,嗚笳隴閂昏。《昭君》云:「身隨胡地遠,心是漢宮愁。」《寒村》云:「古路無行客,閑門有白雲。」《鷓鴣》云:「長沙有遷客,莫向雨中啼。」《老馬》云:「只今棄擲寒郊路,猶自悲嗚向主人。」讀此例數篇,俱堪淚下。昔班姬寓扇寫怨,應場托雁言懷,良有以也。公才高不遇,嘗隱於長樂山中,自稱「白雲樵者」。競淪於幕職,悲夫!

二六 張學憲節之 寓目成韻,風彩醞藉。如「秋聲兩岸葉,晚色萬峰雲」,「積水浮仙嶼,寒星伴使舟」,「水螢飛不定,沙烏宿還驚。」陵逼少陵矣。至《與朱千戶夜話》云:「瀚海地荒龍駕遠,交河風急雁書沈。微臣愧乏安逼策,北望胡天淚滿襟。」此政英廟北征時也。情之發於忠愛不渝,能自慨切。唐句用「仙棹」此作「嶼」字勝

二七 郭忠武元登 《麓堂詩話》云:「公詩為國朝武臣之冠。」餘鈔其《戰場征人》二作,平易渾厚,直言賦事,譬之兵法,正而無奇,循守繩墨者也。句有「黃河白骨斜陽裏,衰農草連天戰血腥」,將無突圍破敵,有乎吞疆場之志。公嘗謫戍甘州,時《送嶽正》云:「青海四年羈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莫道得歸心便了,天涯多少未歸人。」又:「甘州城南河水流,甘州城北胡雲愁。玉開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其激烈壯志可想。初公以拒北狩駕見謫,當時或謂公曰:「城旦夕且破,何空自苦乎?」公曰:「吾誓與此賊存亡,不使諸君獨死。」及擁上皂去,公登城大慟,則非無歸駕意,故社稷為重也。商文毅為公志曰:「廉潔尚謀,善撫士卒,有古良將風。」餘觀公節槩頗奇,所取不顓文辭也。

二八 桑別駕民惲 狂士也。少有辯才,嘗以孟軻自任,目韓愈文為小兒。號自稱曰「江南才子」,頓不羈慢世。丘文莊公每屈節下之,其文詞多寡味。《巵言》云:「桑詩如家無儋石,一擲萬錢。」譏其俠而淺也。其鄉之先輩偶武孟《歲暮》有云:「山響鼴鼯嘯,江空鸛鶴飛。百年渾潦倒,底事未能歸。」亦稱勝語。《送使嶺南》云:「七閩南去路迢迢,五色雲中遣使軺。持節好宣天子命,觀風當釆野人謠。鷓鴣啼處山將雨,椰子吹香酒滿瓢。記取都門相送日,高秋木落正蕭蕭。」頗佳。《偶偶集》脫此,今識之。

二九 李文正賓之 學既該博,詞頗弘麗,且老於掌故。其詠史樂府,乃所優也。當時如丘邵二文莊、吳文定、石文隱諸縉紳先生倡酬,多作七言律,甚至疊和累篇,每以什計。昌谷謂「先輩便於七言者,以聲長字縱,可以牽合成章也。今京師縉紳每謂七言律,書軸庶不寥索,遂失作者之意。」殊不知律者以古雅沈鬱為難,而七言尤不易。往有誦先輩七言律句,各減去二字,亦成章,舉座大笑,故在句句字字不可斷為工。又以句句字字直屬為病,在氣貫節續,如脈絡在。所謂圓如貫珠者,即衲子數珠,若減截一二子,便不成串矣。雖盛唐諸公,惟王維李頑二三家臻妙,太白浩然便不諳矣。明興,自高侍郎以還,七言律流而極弊。文正公以大雅之宗,尤能推轂後進,而李何徐諸公作矣。《巵言》曰:「長沙之於何李,其陳涉之起漠高乎?」頗善比興。讀公之《花將軍歌》、丘之《羅都禦史》、吳之《送武靖西征》、邵之《胥門》、石之《契苾兒》諸篇,稍頡頑馳騖矣。

三○ 張汀洲清之 縱調騁情,頗稱作者。其《採蓮昭君》,風力丹彩俱備,堪以陶寫幽心。至「林葉經霜盡,河冰近午開」,是前賢未振語。殷墦所謂「意新理愜」,斯得之。

三一 張修撰車父、陸參政文量 齊聲競爽,辟於海上。張之《送廷珍憂歸》云:「千里征途從哭盡,啼痕終比縵痕稀。」《漢宮》云:「一樣玉壺傳漏點,南宮夜短北宮長。」陸之《楊妃》云:「烽火照人鼙鼓急,尚疑燒燭夜催花。」《徽宗畫》云:「翠輦北巡將不去,只應留與蔡京看。」調雖短而意頗長。可群可怨,二公有焉。士品三弘治迄正德,凡三十有三人。

三二 李獻吉何仲默二學憲 氣象弘闊,詞彩精確。力挽頹風,復臻古雅。遴材兩漢,嗣響三唐。如航琛越海,輦晝逾嬌,琳闕珠房,輝燦朗映,各成一家之言。繼而海內翕然景從,為明音中興之盛,實二公侶之也。二公古體並出楚騷詞、漢樂府而憲章少陵者,近體尤酷擬杜。李古勝何,如:「屯雲出峽,驚風湧湍。波瀾幻變,層彩疊出。」何近勝李,如:「石門寒瀑,劍閣朝霞。空中聲色,高遠難攀。」薛君采云:「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則何似勝李邪?《國寶新編》曰:「李朗暢玉立,傲睨當世。何身不勝衣,賦陵作者。」二公皎然風度,又可想矣。《直說》云:「李作詩,一句不工,即棄而弗錄。何深惜之,李答是自家物,終久還來。豈非良工獨苦邪?」二家詩大率多佳者,李如:「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塲。」又:「日黑魚龍泜夢澤,草青麋鹿上姑蘇。」何如:「伏波銅柱街炎塞,橫海樓船出瘴沙。」又:「日月盡懸滄海樹,龍蛇春壓九河流。」

三三 徐博士昌谷 《國寶新編》曰:「博士神清體弱,雙瞳燭人。幼精文思,不由教迪。」文徵仲序其《焦桐集》云:「昌谷古體合作,近體非所好,而為之轍工。」亦是賞識。餘觀《迪功》二集,豪縱英裁,格高調雅,馳騁于漢唐之間,婉而有味,渾而無跡。尤長於賦頌,其《反騷》已馮陵班揚矣,足冠盛明名家。袁氏所刻《鸚鵡》五集,稍纖華,似齊梁語。皇甫子安云:「徐詩可以繼軌二晉,標冠一代。」子循亦云:「徐集獨綜菁英,莫可瑕類。」王元美云:「如飛仙遊天,不染塵俗。」三公可謂知言矣。至獻吉猶譏其守而未化,蹊徑存焉。仲默云:「論文亦直取捨筏,誠為精確。」余讀李何集中之筏蹊,有甚於徐者,豈力與志違邪?然李何非不見賞,抑昌谷詞藻雖富,情性或有未閑,故強年偃蹇冷署,閒適之興,其寥寥乎?餘獨悲夫長轡既驟,窮途忽蹶,顧未盡肆力耳。假天老其才,而追述大雅,則有唐大家,不當北面邪!

三四 逞司徒廷實 袁氏獻實曰:「李何徐邊,世稱四傑。李雄健,何秀逸,徐精融,逞樸質。故並負盛名,輝映當代,四公殆藝苑之菁英也。」邊稍不逮,只堪鼓吹三家耳。其集中篇章頗富,如:「綠水閭門道,青山建業城。」「地入河源渺,天連塞日曛。」又:「魯連箭滅遺書在,微子城荒故堞留。寫千盤鳥道懸雲上,五色龍江抱門流。」應是豪華語。《巵言》云:「廷實如五陵裘馬,千金少年。」信然。

三五 顧司寇華玉 體裁變創,工于發端,斐然盛明之羽翼也。如:「經旬謝賓客,春草當門生。」「鹿飲紅泉細,猿啼翠壁重。」「綠樹邀行騎,青山擁寺門。」又:「御前卻輦言無忌,眾裏當熊死不辭。」足使文通變色,彥升失步矣。

三六 祝京兆希哲 公之腹笥奇僻,出入《史》《漢》。其《俠少》云:「豔妓掌列盤,變童口承唾。郭氏族盡滅,銅山死猶餓。」《歸舟》云:「高嘯迎風轉,低眠看樹行。」《隱者》云:「琴傳雷氏新,書是汲丘藏。」其筆力殆能扛鼎者。《國寶新編》曰:「祝子傲睨冠紳,遊戲文囿,蓄之海匯,發也雲蒸。」信哉。

三七 王吏部敬夫 才雋思逸,銳于綺麗。譬之「湖外碧草,海束紅雲」,流彩奪目。其五言如:「雲壓嶺頭樹,草連煙際村。金馬當朝彥,銀魚隔歲焚。山雲晴見楚,煙樹遠浮秦。飛烏三峰外,孤城落照前。」七言如:「天外行雲難人夢,手中團扇易驚秋。」此語直造盛唐佳境矣。

三八 熊侍禦上選 才華警拔,一句一字,酷尚初唐。如「野寺孤雲沒,春山獨烏歸」,「鷄嗚岩下寺,犬吠洞中春」,已得王楊風彩,特少深致。

三九 王新建伯安 博學通達,詩非所優,然亦有幽逸思致。余讀其《陽明先生集》,疏義侃侃,詞切理約,自是經國大手。

四○ 朱大參升之 情過其才,亦時出新語。其《函谷歌》全効高常侍,稍有蹇礙麤矗處。《對雪》有「風急仍含雨,天低欲墮雲」,殆佳句也。《國寶新編》曰:「參政落筆,一掃千言。傍觀者往往奪氣,可謂詩豪矣。」其子子價,才藻豪爽,頗與公等。故高岩競秀,流水回合,殆山澤通氣也。丁酉閭,餘嘗與子價同舍鷄籠山房。及旅都下,子價尤善書,屢為餘走筆題篷面上,頗多佳句,乃集中所遺。今散失不可得矣,惜之!

四一 王司馬子衡 學古才辯。其為文章,多漠晉人語,特閑于古體,如闕裡孔檜,泰岳秦松,蒼秀挺鬱。王元美譏其稍露本色,不無有之。其《南昌行》亦足以發其忠憤激烈之思。余讀其《居家集》公所自序,即張魏公辟蘇雲事曰:「古今人好尚,其不齊也。有如是哉?以野處為適,則視官守為樊籠;以閒散為樂,則視軒冕為桎梏。」於是乎可以觀公矣。豈惟文哉!

四二 鄭驗封繼之 才賦英邁,往往有新語。如「暝煙分野意,山鬼習人聲」,「馬上琵琶曲,流悲人漢宮」,二作並佳。《國寶新編》贊云:「靈運樂游,嵇康慕仙。超矣驗封,千載同然。」余讀鄭詩末卷,載海內名公哀挽,惟方公豪哭詩最多,偶無佳句。余伯父與新先生有「備見前賢體,高垂一代文。」祝公鑾有「才名聞海內,氣概邁儒流。」林公春澤有「病多憂國累,出為薦書行。」足以見公之概。

四三 湛司馬元明 先生為一代鴻儒宗望。綸束髮列弟子之座,事先生最久。初若崖岸,終無町畦。其為文章平易質實,詩詞頗醞藉逸秀。每曰:「鬚髮得自家意思出乃佳。」嘗好登臨,必謂諸生且領略山水真趣,明日補詩,率意如此。余丙辰間喻嶺外一造先生之門,所處故榮盛,蕭然幾榻,猶事文翰,不以耄耋少替,皤然渭濱一老叟也。其詩頗得唐人古澹處。此老胸中仍無宿物。

四四 嚴相公惟中 先輩評公詩者頗多,如儀封王司馬曰「沖邃閑遠」,成都楊修撰曰「沖澹朗秀」,蘭溪唐文襄曰「澹而遠」,長洲皇甫司勳曰「調高律細」,四公其知言哉。其《靈穀》云:「窈然深谷裏,疑與秦人逢。澗底藏餘雪,窗問列秀峰。」《登嶽》云:「仙家烏道迥莫到,石壁猿聲清忽聞。幽泉樹杪飛殘滴,瑤草岩中吐異芬。」真境與秀句競勝,雜之《極玄》,亦足矜賞。其集大率多類錢劉語。

四五 孟大理望之 調雅詞綺,高響奇絕,仿佛天臺石樑,羅浮水簾。如:「鵲翻知浦樹,人語辨江船。」「暗處猿聲斷,愁深攪夜眠。」「日街天際樹,雲動水中山」。「亂帆何處去?風浪不知還。」又:「修竹濃花田舍裏,亂山流水寺門前。」「長橋晚落千尋影,高合晴含萬里秋。」「逞轎梅花愁聽角,郡庭榕葉憶嗚琴。」其《瀟湘行》尤稱警拔,李何不為之卻立也,或譏其澹薄者甚爾。

四六 殷給事近夫 菁藻時髦,才情遒麗。如「波喧偏怒石,山暗欲生雲」,「溪靜千峰倒,雲歸眾壑昏」,又「狂龍歌舞晚潮外,芳草歷亂新晴中」,稍得鳳池一毛,龍淵片甲。如《惜梅》云:「嗚雨既過漸細微,江風颯颯吹客衣。晴雲雨雲自紛錯,山禽水禽相逐歸。三年群盜衰疾甚,千日歸帆音圭閂稀。丹崖夜夢桂樹發,清尊共惜梅花飛。」亦清勁可誦,特重歸字未工。前作「雲連雲斷」;後作「千里孤帆」稍暢。王元美謂其如越縱橫江淮,終不成霸。蓋惜其蘭馨夙焚,桂叢忽折,不足悲夫!

四七 顱宗伯與成、少參與行、憲副與新 三先生,綸之伯仲叔父也。並負才藝,鍾靈五澤,競爽三吳。弱齡馳聲台館,一時名家如李何徐薛,侶酬具在。薛君采嘗寓書云:「伯仲擅藝名流,並繼風雅,豈惟顱氏多文,抑亦詞林增重」。既而後先謝政,居常與世父與明先生翕奏填篪,殆是花萼餘輝。《吳都賦》所稱「高門鼎貴」、「顱陸之裔」,千載而下,吾宗故多賢乎哉!

四八 唐文襄虞佐 風度琅爽,學該《左史》,頗臻古雅,集為蔡子木所編輯。元美云:「虞佐如苦行頭陀,終少玄解」。佳句如「百草牽柔風,孤峰駐落日」,「長淮接江水,千里映空色」,「夜雨分芝草,晴天落蠹魚,」聲格既峻,步驟更捷,亦作玄解語。公嘉靖乙巳秋召起復大司馬,冬加太子少保,擢大塚宰,豁達曙體,務在引恬拔滯。尋以病乞休,忤世宗皇帝削官,竟卒於都門謁舍。後五年有子汝楫及第,獲請復官,贈少保並謐。西曆部院,得謐文,出殊卹也。餘嘗著公《感知篇》,有曰:「公鎖鑰逸鎮,勵王臣之大節,錯綜術藝,冠館閣之諸賢。於是乎曰文曰襄,斯稱矣夫!」

四九 方憲副思道、戴學憲仲鵑、韓參議汝慶 同榜齊軌,並有節氣才譽。其為詩多出少陵蹊徑,方稍安穩,戴韓遒暢,時有新語,其《鷓鴣採蓮》,方故墮其雲霧中。

五○ 孫山人大初 初號吟嘯,更太白山人,朗姿美髯,飄然風塵外物也。其才清趣逸,頗擅詩名。曾寓先公蓉湖別墅,時與殷靖江近夫遊,先公每論其高致。 一日,費閣老訪之,競日曠談,率就偃臥,去不相顧,其落魄多類是。資大奇之,曰:「我接海岱奇士多矣,未有此人。」後浪遊西湖苕溪問,一時名士成欽其風。其佳句有:「山根晴亦濕,湖氣夜難昏。」「長天下遠水,積霧帶岩扉。」「僧歸虹外雨,雲抱水逞淒。」「浪花迎棹尾,山影上人衣。」「清流梳石發,遠霧著山巾。」「酒醒燈暈裏,秋墮葉聲邊。」又:「百年知己長饞在,萬事無心拄杖問。」「遠江天人星河濕,高木溪回風露稀。」嚴儀卿曰:「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豈不然哉?大都孫詩五言得孟襄陽幽處,七言得張句曲曠處,遂致逕庭懸絕。故獻吉恒雲,讀書斷自漢魏以上。

五一 楊修撰用修、張進士愈光 世閥駿英,巍科雄望,嚼咀搜玉,咳唾成珠。其為詩,楊如錦城雪棧,險怪高峻,張如蘭津天橋,勝逸浮空,故並鍾山川之靈乎?《巵言》又云:「楊乃銅山金埒,張乃拙匠斧鑿。」是譏其未融化也。楊之「羅衣香未歇,猶是漢宮恩」,「石帆風外矗,沙鏡雨中明」,又「汀洲春雨搴芳杜,茅屋秋風帶女蘿」,「夜夜月為青塚鏡,年年雪作黑山花」;張之「鴻雁不傳雲外字,芙蓉空照水中花,」「銅柱蒹葭鴻雁響,鐵城煙雨鷓鴣啼。」此例數篇,非雕飾曼語。往餘在滇中,以吏局經高蟯,一訪升庵故墅。適至自瀘,會于安寧曹溪精舍,留連信宿。其落魄不檢,形骸放言,指據鑿鑿驚座,應是超悟人。張嘗與啟劄神交,詞多敦素,亦是恬雅人。後餘過沅州,慈溪馮公觴餘督府,憐及楊之才器故博識,特好臧貶先輩,輒攻人沿襲之短,氣象遂砭削矣。斯言其長者哉。

五二 薛考功君采 七歲能文,弱年擅藝,大為儀封王公判毫時所奇。文徵仲評其詩云:「古風追躅漢魏,近體有王孟風。」唐應德云:「薛從瞿老書來,得虛靜語。」余讀其集,古體如《江南曲從軍行》,甚佳。近體如《詠燭》云:「珠簾照不隔,羅幌映疑空。」又「餘花飄近渚,眾鳥喧深竹」,「征烏不返顧,浮雲相背馳」,「渚花藏笑語,沙烏亂歌聲」,「翠帷低舞燕,錦薦踏驚鴻」,「飛蓬來曠野,啄木響空林」,並是警句。辟之馬飾金羈,連翩蹀躞,穩步康莊,了地局躊之跡。王元美云:「如倩女臨池,疎花獨笑。」特言其秀拔處。

五三 蔣參政子雲 才豪朗邁,頗好激賞,一時名士多延致之。其詩五言學杜,無幽閒奇語。《大婚》如「千行燭起鴛鴦合,萬樹花開鳳烏來。」《南京》云:「疊嶂千重過洛邑,澄江九派勝秦川。」足稱勝句。

五四 夏相公公謹、馬侍郎仲房 二公並稱雋才,夏優於詞,自成別調,頗多豔藻;馬優於律,取法初唐,尤多華整,並少情性耳。至馬之「盤危門入鬥,蠕迥戍通煙」,「香氣蒸雲上,鐘聲度漢回」,是江光祿未授筆時語。悶馬有全集何元朗處。

五五 陳行卿魯南 才與顧司寇華玉、王太僕欽佩並稱。如「烏聲林葉暗,山影石溪寒」,「縣燈動星月,傅梵起魚龍」,「漏轉雲車急,花深月殿開」,「鵲觀月華還映雪,龍池水色已含春」,恍乎臨蓬山而俯瞰閬洲,深遠鬱然。

五六 王給事穉欽 調高趣新,頗多奇句,如深谷綿蠻,泠然幽響。其《少年行》云:「金羈及狡兔,珠繒落高鴻。」《江上言懷》云:「岸束濤聲急,軒凝野色重。」《還蜀》云:「峽柬秋江怒,雲磐石棧懸。」《吊道士蘭石:「海田猶有變,洞壑豈無哀。」《春晝》云:「絮飄兼鶴毳,花落冒蛛絲。」《夜坐》云:「把燭秋蛾集,開簾夕烏過。」《聞箏》云:「思繁纖指亂,愁劇翠蛾顰。曲終仍自序,家世本西秦。」殆與高岑方軌矣。穉欽本高才不羈,嘗謫裕州,為監司督過,罷職還,益自放誕,或衣緋酣歌,或跨犢浪跡,作慢世之狀。讀其《述邃賦》,其志有足悲者。士品四嘉靖迄今,凡五十有三人。

五七 張文肅文邦 才雄思贍,抽緒錯彩,遒繹華曠,江漢橫流,岌然衡嶽之秀也。公長於古風,其豪縱處,如孫武將兵,甲隊嚴整,鼓而為氣,窮力破敵,特沈機輕襲,非所屑也。初署宮坊,素崇獎少雋。綸嘗遊其門,往往式我旅舍,晤言彌日。及其人相,欵洽如一口,頗雅辱公深知。公七歲誦書,該博典籍,達通今古。虛懷高朗,論人貴實,臨事果斷。庚戌策士,多中時要,弗之諱。至西北大計,尤究心焉。是秋虜犯京師,猶力疾疏乞決白河禦之。 一夕夢跨鶴淩空,竟逝。悲夫!神驥當軸,長轡俄絕,綸嘗哭之以律。後作「平原客散多遣刺,新瓏山深斷掃門。想見墓前留鳥象,幾人慟哭受知恩。」及《署感知編後》詠曰:「張公副相日,慷慨問遣賢。平津嗟舊閣,南麓鬱新阡。赤牘三朝事,青編四海傳。何當中道絕,麟喪魯人憐。」

五八 黃詹事才伯 性尚沖和,韻含芳潤,玄覽鱉洲,藏珍瓊海,為一代名家。其詩譬之龍躍懸河,鳳嗚阿閣,輝映高絕。屠諭德謂其「利若刺刃,光如巨貝」,故詞林宗匠也。如《虎丘》云:「夫椒先自敗,於越遂能軍。月落苧蘿冷,花深麋鹿群。」《興安道》云:「密雲虛礙馬,芳草遠隨人。」《夜坐》云:「野色人河漢,鐘聲連翠微。」《洞庭》云:「未央月轉芙蓉殿,太液波涵翡翠樓。」《採蓮》云:「青山亦有飛來日,何事蕭郎未見還?」《並頭花》云:「十年不到芙蓉闕,坐對變紅聽曙雞。」並得開元風格,大曆情興,足以接武曲江,追駕嶺表矣。餘蚤歲羈旅都下,嘗因張文肅交公,其風度弘朗,閑素超脫。丙午間,少宰員缺,廷推忤忌者。一日罷二侍一詹,公與少宗伯崔許二公也。公遂不旋踵,飄然解龜去都。餘追至通會送之,把餘臂曰:「子有勝致,他日能訪我羅浮之嶺乎?」後十有三載,余自鬱迂道一造其門,值颶風大作,遂觴餘五層之樓,遙覽羅浮秀色,宛在浮白間巔,彌日而別。公雅有古誼,將無以言掩之。

五九 高參政子業 負奇氣,博雅情,其為詩若磊磊喬松,淩風迥秀,響振虛穀。如:「莫作空山臥,令人望白雲。」「貧家滿座客,閑戶一牀書。」「以我不得意,憐君同此心。」「磨滅名題柱,淒涼賦賣金。」「暖雲蒸海氣,殘月吐洲暉。」又:「連山楚雨迷官舍,隔縣鄉音認故園。」「一官已謝於陵後,百畝才開莘野西。」殆秀句也。大抵高詩有情興,通篇讀去,頗沈鬱。王元美謂其二局山鼓琴,沈思忽往」者是也。

六○ 文翰詔徵仲 吳中往哲,如公之博鑒,雅步藝苑者,宜冠林壑矣。其文恬寂整飭,詩亦從實境中出,特調稍纖弱。王元美謂其「如小閣疎窗,位置都雅,眼界易窮,似或有之。」

六一 張山人子言。傅山人夢求 二山人鹹工詩。張以興豪,傅以才豪,合而有之,故不足以淩昆侖跨商岩而並稱詩豪哉。尚論其志,則張賢于傅,不同日語矣。

六二 陸給事浚明、屠諭德文升、袁學憲永之、王翰林汝化 同榜人館,並有盛才,其集各長於古風。至近體,《陸集》云:「無夜不成寐,有書空道歸。」「郡古留銅狄,堂深繡土花。」「虎應窺日沒,鳥亦倦天長。」又:「無因得似宮前柳,時有長條拂禦衣。」《屠集》云:「飛合秋光入,層城紫氣來。」「樓空吳楚盡,江闊雨雲多。」又:「非霏絳霧爐煙合,片片輕雲雉扇還。」「啼鶯日送千門曉,宮柳晴含萬井煙。」「繁花白日俱含笑,幽烏逢春亦異啼。」「雙觀月臨鎢鵲度,五樓春見鳳凰棲。」《袁集》云:「迎風桂子落,照水芙蓉繁。」「蚺蛇晴掛樹,射蜮晝含沙。」「屋覆湘君竹,山紅蜀帝花。」又:「行天警蹕馳清道,合殿爐煙散彩雲」。「蜃氣朝蒸疑是霧,潮聲晝湧忽如雷。」《王集》云:「樹繞千林秀,花分兩岸飄。」「西風金雀冷,南海荔枝來。」「寶月臨窗白,慈燈照榻紅。」「客難東方朔,人嘲揚子雲。寫浮生聊寄適,幽意只嗚琴。」有句如此,亦李唐四傑之選。此輩是層漠疎星,朗朗輝映,未足多也。

六三 田學憲叔禾 學古才贍,網羅舊閭,多所著述。應德唐公嘗目之曰,文昌星精。余讀其詩,古體出入《騷選》,頗沈鬱豪縱,如探珠合浦,夜光迫人,往往眩目,故不當以一篇一句觀所蘊也。余素與公遊,聽其言若艾艾不出口者。一日觴於湖上,多多許餘《澤秀集》,即席口授千言序之,故不竄一字,燦然龍雕鳳咀,是捷悟偉人。

六四 施少府子羽 余友,卓行博學,雅有詩名。所著詩文,嘗芟齊梁之浮靡,涉曹謝之高華。穉年從父施平樂之任,過楚,紀行之作,有「巴雲青洞庭,郢水寒夢澤」,又「千里月明來楚峽,五更猿斷憶巴城」,「桃花浪闊三江水,楊柳絲長百尺樓。」邵文莊公見而大奇曰:「《風》《雅》之流也。」乎生安貧樂志,海內名公鹹慕其風,謂句吳有施子矣。其詩如春竹積雪,浮翠欲滴,寒松含籟,空濤勁發。《巵言》又云:「子羽如寒鴉數點,流水孤村,景物蕭條。」佳篇如《送余游蘭亭》云:「靄靄深竹林,林深阻修澗。清川流其間,懸崖俯可辨。春蘭日以芳,風氣日以變。君往對山人,如逢昔人面。」《遊天竺寺》云:「綠湖始忻往,遐覽曆幽尋。山到不容路,雲藏猶有林。階前寒澗落,榻下白雲深。積雪千峰裏,寥然空世心。」各詣妙境,殆蕭條而風趣沖寂者。學士華子潛公哭之有云:「世上交遊安足多?丈夫從來貴知己。憐君家徒四壁立,中歲罷官常不給。生前獨行殊寡諧,歿後遣文更誰輯?」餘《感知編》亦云:「皎皎武陵子,卓犖誦其書。樂志每輕世,論詩常起子。一丞何足陋,柱下不容居。到國但觀海,浩然賦歸歟。爾尚終蹭蹬,時哉良可歎。」又哭云:「憶昔南塘別,嗟君如逝川。浮雲無俗累,秀句有人傳。高瓏生秋草,空山響夜泉。知音不可作,長歎絕悲弦。」並悼之以見其素。

六五 陳隱君嗚岐、陸文學一之 並負詩名,倡酬交歡,頗適閒居之興,亦我錫中逸流。陳有《悼鶴》,陸有《蕩子婦》,二作並稱新拔,為篇什之秀。陸尤長於古體。

六六 王山人僅初 蚤歲英爽,讀書經目成誦,畫心不忘,且捷於哀撮舊聞。餘嘗鼓其腹云:「何便便作經笥乎?」卒稱博覽家。特受知于華學士公,公為藝林宗匠,多與倡和,載之集。華所贈王有云:「達人能固窮,朝夕恒晏如。願言日相遇,我聞時起予。」又:「客子本大雅,主人亦好文。饔飧以養賢,無勞事耕耘。」故不足以觀僅初邪!其佳句有「撫琴聊永日,藝圃任無藩,」「花樹春連夏,樓臺水雜山」,「落日霜漸寒,秋高夜彌永」,亦足以發雋逸之思。

六七 唐中丞應德 詩稱名家,蚤居翰苑,便躋貞觀武德華躅。及還昆陵,直造開元大曆妙處,並足流響詞林。其古體如雲津躍龍,幻變莫狀,近體如風澗鳴琴,幽逸有致。五言如《陽羨送白尉》《金山寺》《清溪莊》《贈陳千戶》,七言如《寄周中丞張相公》《趙州懷古》《樊醫》《冰燈》《吳山人》諸篇,格高韻勝,詞雅興新,無句不秀,無字不穩,此即李何亡蹊舍筏喻也。《巵言》所指,不減定山語之作。其晚年率意,偶落宋套。《岳將軍墓》二作並佳,韻用「寒」字,次句押作「身危亦自甘」,非沈韻也。《直說》云:「不用沈韻,便非唐詩,殆是名品。」古詩閭有協用者,如:「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又:「灼灼園中葵,朝露待日曦。」僅見于漢人,亦《騷》體之濫觴也。至近體,則盛唐人無出韻句。今「甘一字將作「安」字,稍似理愜意完,不更深乎?

六八 陳學憲約之 《巵言》云:「約之如青樓少女,月下箜篌。」餘讀其集,篇篇都秀潤,句句少警拔,亦就色象中自然寫出,如波擎菡萏,淨麗天茁,尚未舒笑。至《石灘》云:「石劣不受鑿,水歸時礙行。卻令無競性,翻作不平嗚。逆折聲猶壯,崩騰色自明。我行殊味險,於此獨嬰情。」詞少意多,不只比類切象,抑又深斥劣行。

六九 萬都督民望 才清思逸,稟履高曠,言行無俗韻。其詩如空岩曲瀨,宛轉寥復,時復滴瀝,得幽閒真趣。如「《浮雲看世遠,短袍覺身輕」,「深曠市塵隔,蕭條墟裡同」,「五侯延士少,數口向誰存」,「海雲朝數變,山烏暮雙還」,又「我已出家惟帶發,君來連榻與同心」,並得韋應物深致,惟七言氣骨稍弱耳。乙卯問,丁倭變,公倡義集僧兵為捍,子婿死之,遂鬱鬱負屙,多寄跡蘭若問。平生苦空事佛,豈夙世高僧輪化邪?餘為作《感知》傳後云:「萬公屬文藻,多著鹿園書。好道事齧缺,用兵師穰苴。素所厭軒冕,蕭條只泊如。雲峰隨處宿,香飰淨齋居。出世比丘者,應修法喜廬。寂寥甘被褐,尚論在沖虛。」殆是實錄。

七○ 陳山人嗚野 餘目山人落落如行長松之下,風槩頗勁。其為詩,初擬貞觀以還體,晚得大曆中意興。五言如:「天遠龍門敞,山空石鼓嗚。」「遠月隨長棹,殘潮白到門。」七言如:「愁連天漠無鴻雁,夢到關山見戍樓。」「水落盡如雷電過,山回俱作鳳凰飛。」並造彼境。余浪遊都下時,山人寓言招致入社,句有「永和真跡依然在,遙避逋翁績品題。」餘報中有「十年漂泊成狂客,千里招尋識古心」之句,永懷舊致,便為之愴。

七一 皇甫司直子安 吳中雅雅有四皇甫,盛稱才藻,司直公所著頗富。今司勳子循公為藝苑宗望,觀其序《少玄集》云:「馳驟魏晉李唐間,其汪洋浩渺,譬之觀海者,斯可以見公詩矣。」如《西湖》云:「丹杖遠隨金駑轉,錦帆齊拂石鯨回。」筒子循云:「江色似迎張翰遠,濤聲憶傍伍胥多。」雅有此句,宜嗣冉曾。

七二 吳少參純叔 詞垣妙選,夙有雋才,自負雄捷,特閑于七言古。每臨觴熔調,綺靡驚座,當眼其偉。五言如「齋鉢蟲絲集,經幢烏跡多」,「流水迷松徑,閑雲滿石林」,「珠纓蠻女謁,毳布莢人迎」,「風極悲窮驥,秋砧亂候蟲」,亦是《國秀》中語。

七三 趟督察元實 志尚豪邁,頗事詼諧。嘗興酣酬藻,千言不加點綴,故捷才也。篷中偶得其三篇,偕余席上一揮而成。稍無俗韻,亦襦正平之流也。舊著《感知》云:「趟公嘗未遇,落落若何親?讀書適已好,飲酒陶其真。 一朝受眷顧,假鈸誰當迕?親煩南面尊,赫赫震斯怒。伐海督都戎,露板薦胡公。淮陰能滅楚,此是鄭侯功。感激罷官去,牖下恩所予。位高奚足言,悵矣雲埋處。」

七四 周唐吳三山人 二子言子充,乃吳下清流。周既沖寂,吳亦流暢,唐稍平遠,並幽夜之逸光。

七三 傅山人木虛,孫漁人可宜 二公各有新聲奇調,我明河嶽隱淪之復秀者。傅句云:「林缺呈江練,泉香長石英。二崖色斜移樹,泉聲半出山。」「野樹嗚乾葉,晴潭響暗魚。」「月疑加鏡彩,雲似助衣嬌。」又:「百里川原平入眺,九霄星斗倒垂文。」孫句云:「嘯裏驚山鬼,談中有穀神。」「埜霧峰全暝,湖煙渚半昏。」「白石孤村合,青山萬樹齊。」「角應江聲起,雲兼海氣浮。」其品當在李唐二孟之間。

七六 蔡司空子木 聲調淵雅,情興高朗,其集為楊用修所選者,為藝林珍賁。晚歲率意應酬,似出二手。五言云:「綠幃槐影合,香針藥苗肥。」「三江看雁盡,五嶺入雲深。」「泉落雲中碓,溪迥樹杪船。」「疎鐘搖落葉,細雨帶秋蟲。」「石樓窗近鬥,山郭樹浮天。」七言云:「群烏繞樹飛無定,黃葉從風落正繁。」「無復山門訪支遁,獨留徑草待王孫。」「秋色總歸紅葉寺,楚江還見白蘋洲。」此例酷似劉長卿極玄處。至「門徑近連馳道樹,池塘遙接漢宮流。」是諷體。子美《贈花卿》有「此曲只宜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詩話云:「蜀中伎女競唱之,蓋謂花卿在蜀頗借也。」公前作不無風人之旨。

七七 孔方伯汝錫、包侍禦元達 餘識二公,殆忠謇偉流,未竟其才,輒以文抒其抑鬱,方之玉琢鼎夷,材良器重,欵識工致,特乏弘綽耳。孔云:「窗暝垂岩樹,庭昏帶野煙。寫石室排雲上,松門閃霧重。」「蘿幌晴峰色,花鐘夜壑空。」又:「一室盡攢雲裏樹,空園全繞石中溪。」包云:「坐淹十日飲,興洽五陵豪。」「雁歸砧響急,烽至角聲多。」「蔡琰降胡日,王嬙出塞時。」「逕仄才通鳥,山深祗嘯猿。」「瀑瀉《漁陽操》,鶯調陌上弦。」「竹箭灘聲駛,燕支石磴危。」又:「岸柳藏鶯侵坐密,園花隱麝隔溪分。」「石洞經秋龍不起。松枝將暝鶴初歸。」「當筵解語調鸚鵡,隣院吹笙寫鳳凰。」二家意象都新,融煉並工,令人傾炫心目,斯江鮑之流歟。

七八 白司直貞甫 餘讀公集,未嘗不增慨,何高才而沒沒也!品所稱王翰檢敬夫、康修撰德涵、廖學士嗚吾、高參政子業、王祭酒允寧,咸與齊聲同好,乃調不諧世,卒老於詞垣藩屏問,故名之為身累也如此。公嘗語余游關西形勝,不但山川,而人物尤偉。康王作社于鄂裡,既工新詞,復擅音律,酷嗜聲伎。王每倡一詞,康自操琵琶度之,字不折嗓,音落檀槽,清嘯相答,為秦中士林風流之豪。余讀白詩如《明月》等篇,出建安風骨,兼貞觀思致,故宗子相謂總之詩不離唐五言者,最乎亦足振響長慶,繼軌太傅矣。公與餘有僚婿之妞舊,為《感知》小傳中,有曰:「司直嘗師事陽明先生,學該群籍,蚤擅時名。及游北雍,士大夫之賢者,無不枉造焉。其意氣高邁,論思雅飭,慨然有孔北海之風。違時播謫者一十六年,竟淪于一郎,悲夫!」餘詠曰:「白公洛下才,弱齡擅詞賦。五遷仍一佐,廿載郎如故。平生抗其行,甯免時所妬。誰知高門中,延納多韋布。 一言必見賞,揮金復何顧?意氣海內疎,悲哉若未遇。」

七九 吳中丞峻伯、俞廉憲汝成 二公初官西曹,比餘舍為社,每憐其高才深致。及歸田,吳每自豐中相訊不廢,俞同裡賡唱尤密,倏爾後先觀化,撫茲遺編,重餘嗟慨。吳句云:「齋鐘微出塢,澗水曲穿林。猿愁巴峽夜,草暗洞庭春。驛路峰腰折,江流雪後深。」又:「花月九街澄夜色,關山一雁動秋聲。」俞句云:「花密藏溪路,峰危帶石樓。」「戍苦寒花發,庭閑露草深。」並堪大曆十才羽翼。

八○ 沈隱君子羽、姚文學本修 清暢閑整,丘園之雅也。沈如:「林烏啼仍歇,岩雲去復還。」姚如:「馬嘶中禁樹,花發五陵煙。:黃雲連去路,青嶂出孤城。」詞之婉麗,頗了瞭解人意。沈姚少時同學,分題變童,沈云:「珊瑚枕上墮犀簪,滿抱溫香襲翠衾。花有並頭連並蒂,帶宜同挽結同心。」姚云:「席地張燈送酒籌,百壺春釀散春愁。難忘花月清歡夜,半卷風簾不上鈎。」並有思致。

八一 高光州文中 材致清瞻,聲調遒捷,平平寫出,亦自沈淨。如「《黃鳥》歌聲悲,秦亡從此始」,「濤卷海門山,雪橫天際烏」,「暮湖平野渡,遠樹帶斜陽」,「經聲出院少,草色上階多」,「許多蕭瑟意,總是亂離心」,是中唐語,並流麗有情。餘交公頗深,其器度率多類此。

八二 何祠部叔皮 不惟才高,抑又誼古。蚤歲絕弦,悼其烈亡,遂終身不續。其詩詞博思銳,乃連翩絡屬,參錯《史》《漢》,故是大手筆。見公詩頗多,餘篋中僅得所贈長歌一篇,乃慷慨任俠語。其伯史翰目元朗公著作尤富,即藝林所稱大何小何也。二陸以還,雲間復以為匹。

八三 蔣戶部維忠 才情綺麗,頗任俠氣。蚤歲罷官,即放浪自適,築山穿池,徧列舞臺歌榭。是游燕名處,每臨賞,輒酣暢忘還,所憇閣貯書頗富。與荊川素雅,過必酬論競日,攻難不乏,所作《刀歌》,想見豪爽。

八四 李武選應禎 性尚放誕,傲世寡群,日事嘯詠,頗以酒為名。宦非所樂,其在留曹時,閉戶獨飲朗吟。有造門者,聆其音急,呼而扣之,勃然答曰:「勿廢我酣興!假令作陳屍,亦復相尋邪?」竟弗顧自若。于時風譽,以晉中興高流目之。余與應禎同學,其束髮便能詩。嘗集余束林,有「不辭竹葉朝來碧,卻訝蓮花秋自紅」之句。輒文戰不利,乃銳意舉業。其集中皆擢第後所輯,並朗秀沖閑之辭,已造中唐佳境,當績之李晏閣,故不多讓。

八五 顧提鹺玄緯 伯兄自少穎秀博覽,過目不忘。及長,肆力編摩,手抄若干家,靡非奇橐。姚山人舜諮為裡中耆儒,聞見頗博洽。學士大夫往往諮訪山人,山人偶不億者,伯兄了了能解,時人以為康成子玄之儔也。其為詩如蠔含月闕,忽吐異輝,直沖層漢。弟與兄也,故同涉龍淵,而兄獨探驪頷者也。惜哉!珠藏夜壑,光照月梁,悲能已巳。集中《朝雲墓》云:「影沈歌扇月,香散舞衣風。」《拜表》云:「壁月沈蛟窟,丹雲渺鳳城。」《仰忠祠》云:「竹聲嗚勁節,潭影照丹心。」《香山署》云:「庭下閑羅雀,岩頭時報猿。」《山池》云:「石表到公興,池高習氏名。」《建德江》云:「峰參如列戟,沙淺不容紉。」《送吳別駕》云:「隔窗江水秋添碧,夾岸猿聲夜報愁。」《送徐瓊州》云:「蛤滿鏡飛天外月,蜃來樓結海逞雲。」揆之諸父前編,則五寶聯珠,奚足為譽?

八六 沈山人子登 修然高朗,以藝遊湖海間,如九皋嗚鶴,時有清音。頗事俠興,多浪跡於遼薊貴豪閭。時過余邸舍,,必淹留青翰,每得山人詩,有絕佳者輒為好事者索去,零落無幾。於殘繽中得一二,如「野日寒如月,河冰聚若刀」,宛見曠思。至俞氏所編,是其敗乘耳。

八七 李觀察於鱗 《巵言》云:「五七言律至仲默而暢,獻吉而大,于鱗而高。」又云:「古眭子美,今或於鱗。」余觀李何之為詩,如良唆義田,辟草蓺禾,油然生矣。若夫勃然之機,至觀察而始化。今督府張公序其詩文,以左遷高岑輩目之,云:「代不數而得之明,人不數而得之李。推是言也,則天寶以還,千載之下,僅得觀察一人而已。」其為一時學士大夫所推崇如此,不足以厭眼群心邪?餘當品其七言,函思英發,襞調豪邁,如八音鳳奏,五色龍章,開闔鏗鏘,純乎美矣!至五言似有不儘然者,乃稍乏幽逸情性。觀察故有《唐選》行於世,五言乃止于劉長卿,自序謂「唐詩盡於是矣。」雖儲韋錢郎並削之,其取指頗示嚴峻。其《送諸光祿》云:「芙蓉天鏡曉,風雨石帆秋。」《白雲樓》云:「千家寒雨白,雙闕曉煙青」。《送張比部》云:「風雲千騎動,雨雪二陵寒。」《出郭》云:「溪流縈去馬,山路人鳴蟬。」《燕集》云:「酒奈柳花姑,人堪桂樹憐。」《天井寺》云:「喬木堪知午、,回峰欲隱天。」七言《送人》云:「樽中十日平原酒,袖裏三年薊北書。」《寄王》云:「上書北闕風雲變,灑淚西山雪雨寒。」《送盧》云:「書上樑王還寢獄,賦成揚子不過門。」《雙塔》云:「雙闕星河秋色曙,千家煙雨夕陽沈。」《早春》云:「揚艙巫峽江聲合,立馬岷峨雪色來。」梅花主石:「笛裏春愁燕塞滿,梁間月色漢宮來。」《眺望》云:「漠苑春生多雨雪,薊門晴色滿寒煙。」歌行如《金谷》《刁鬥》《送謝茂秦》《擊鹿》等篇,一一高唱,足以感蕩心靈,豈直氣吞儲韋,輝掩錢郎邪?其集中附載海內名家哭公詩甚富,如張督撫云:「生來語出千人廢,死後名從四海知。」王觀察云:「文許先秦上,詩卑正始還。」王儀部云:「天地論才盡,文章與數奇。」又:「青山一慟哭,流水若為音。」俞山人云:「句陳恥重襲,文奇秘難通。」張大學云:「齊亡天下士,漢失濟南生。」並追宗大雅之句,因並識之。

八八 梁比部公實、宗學憲子相 嘉中,海內崛然奮有七雋,即梁宗暨李吳徐三憲副,張中丞、王廉訪七公也。梁與宗相繼中折,若夫文麟方角塚而避世,靈驚既苞彩而閱劫。覽茲遺響,未嘗不掩帙而籲也!梁之七言云:「天涯尺素經殘臘,客裏分陰似小年。」「雲暗故關聽角斷,日沈殘壘疊見孤鴻。」「吳楚地當瓜步折,東南山擁秣陵高。」「石樓積翠臨滄海,鐵柱飛泉落紫虛。」「候蟲聲起燈花落,社燕巢空木葉疎。」「宗之五言云:「路迷頻勒馬,塵起一彈冠。」「羊裘寧負漢,龍劍不游秦。」七言云:「昨夜羈縻胡市馬,西風蕭瑟漢臣纓。」「瀟湘天闊春歸楚,震澤風高曉人吳。」「鸚鵡昔悲湘客賦,鶫鶸初典漢臣裘。」「錦水即從巫峽去,青山定向劍門開」。「驟雷似有蛟龍怒,落日愁聞虎豹喧。」推是句也,才情競秀,已人開元二李妙乘。宗哭梁云:「形容疑好在,消息竟誰傳?」又:「倉皇不可問,隕涕《五噫》篇。」吳哭宗云:「雙淚把詩還字字,一樽傷往獨時時。由來腐骨無今昔,宿草寧嫌酹墓遲。」又:「金馬玉珂俱往事,青門黃土竟斯人。誰堪多病馮唐老,更少平生鮑叔親。」峴山碑陰,將復識此墮淚語。

八九 盧少姬 晉渡江來,賦幾亡矣。自茲而作,有盧生焉,涉屈宋之華津,步班揚之高街,弘音夕振,恍乎漁陽操撾,淵淵有金石聲,眇覲創制,亦一代之賦手也。至所為詩,稍有短長。餘嘗評之:其古體如寒流出穀,婉若調軫,音隨意適;近體如夕禽觸林,矯於避繒,象逐思馳。讀《蠛蠓集》所載《幽鞠賦》並獄中所上諸書,跡類韓囚,情同魏械,據憤鬱之辭,於鉗赭之頃,號哀迫切,良亦勤矣。競大困十餘年而始脫。斯人也,乃有斯厄。平反甫釋,而年算靡永,卒槁櫬於空門。此天之未定者也。假令置之金馬石渠問,則《上林羽獵》,不足潤色鴻業邪!嗟夫!世之不遇者,豈特一盧生哉?餘嘗一識生於邑之南濠,因詳附王元美嘗悼其亡之什,生也遣爽,頗復賞此否?王云:「北風吹松柏,下與飛藿會。詞人厄陽九,盧生亦長逝。桐棺不斂陘,寄殯空山寺。螻皚與烏鳶,耽耽出奇計。酒家惜餘負,裡社忻安食。孤女空抱影,寡妾將收淚。著書盈萬言,一往恐失墜。惟昔黎陽獄,弱羽因毛騖。幸脫雉經辰,未滿鬼薪歲。途窮百熊攻,蠻觸新語至。詞場四五俠,往往走餘銳。大賦少見賞,小文僅易醉。醉後罵坐歸,還為室人詈。我昔報生劄,高材虛見忌。自取造化余,何關世途事?嗚呼盧生晚,競無戢身地。哭罷重吞聲,皇天有深意。」

九○ 馬司業負圃 少負逸才,風偉志邁,雅談玄理,率多勝致。嘗好祈仙,作卡華館,極備弘麗,為江左創觀。晚歲解龜,築墅方山間,益擴前業,為藏修真境。冠蠡服氅,神超形越,時人望之為翩翩霞舉中人也。尤善書法,往往對客揮灑,俄得數紙,一坐驚賞。自謂得張長史李謫仙豪處,荊揚大賈競購之不可。其詩不尚遠僻,未嘗措意著象,亦朗朗可誦。故莊生寄指鵬鷄,遠近雖差,各任真性。豈以遙然路曠,矜爾靡適哉?餘辱公忘年交,其乎生著作,每見示,為好事者所奪。餘《哭公詩》曰:「忽聞笙鶴返翩翩,北院先生已作仙。聲價琳琅增歿後,風流醞藉在生前。茂陵遣稿猶稱疾,長史嘗題自謂顛。想像方丘讀書處,平生涕淚荷忘年。」

九一 張大僕有功 羅峰公為嘉中賢相,有功以穎拔英特,世續厥家。弱齡振纓,即雅好賓客。時出藻語,為士林歎賞, 鳳譽日茂。及左遷,轍負才任放,乃寄意氣於歡醯,竟夭折。其志惜哉!余舊寄張二有云:「聞君謫宦下揚州,葉落淮南值蚤秋。尺牘欲緘初雁寄,一樽常為故人留。到官不廢羲之草,乘興還登白也樓。偶讀當時賢相傳,何人曾為叔敖謀?」

九二 上品目自弘治迄今,凡六十八人。

徐少師子升 張司馬惟靜 華學上子潛 姚山人舜諮 金山人在衡 皇甫司勳子循 朱司空士南

王九江維楨 王駕部子裕 周太僕子籲 尹宗伯崇基 薛學憲仲常 莫方伯子良 萬侍郎懋卿

茅副使順甫 馮光祿汝言 陸符卿子傳 周聘君公瑕 陸宗伯與吉 何翰目元朗 萬禮侍思節

張錄憲玄超 秦方伯子成 謝山人茂秦 俞山人仲蔚 王觀察元美 王儀部敬美 黃文學淳父

張中丞肖甫 徐兵憲子與 吳學憲明卿 洪山人從周 張選部助甫 餘憲副德甫 黎員外惟敬

主大名陽德 歐司訓楨伯 梁中舍思伯 陸山人無從 沈山人嘉則 郭山人次甫 李禁直惟寅

潘白岳象安 康山人裕卿 梁文學伯龍 張太學幼于 鄭山人順卿 陳山人濟之 王太學百穀

莫文學雲卿 童太末子嗚 丘戶部謙之 張少參安甫 華比部起龍 朱光祿在明 黃伯子吉甫

葉山人茂長 張文學仲立 成季子玄復 孫太學齊之 俞伯子希顏 俞仲子希曾 鄗季子汝翼

顧季子嗣海 安仲子茂卿

右品後凡稱目者,即前所序闕文例也。乃按卷編次本集,偶多同詠輩,合作一卷,間有一二家互入不次,特便翻閱耳。此防史氏同傳附例。

閨品陽洪武迄嘉靖,凡十九人。

九三 郭國嬪善理 宣宗聞其賢,聘至都,竟病卒,封國嬪。事在《淑秀集》,其自哀古體,酷效蔡文姬,尤得情性之正,屬壙辭於淹訣之頃,舂容永懷,非聞道超悟者疇能之。推其恒居所詠,必多雅詞,而見者不多。惜哉!古之宮閩裡巷之語,頗關政化。今閏品中刑于內範者,自嬪始。

九四 王司彩 《明音》所載司彩《宮詞》一首,頗遒麗,亦椒庭之豔發者。惜乎不多見耳。

九五 中給事沈氏 按《淑秀集》,沈聰慧,善屬文,入宮為中給事。孝宗時試《守宮論》,惟沈文最佳,擢為第一。其《送弟就試》云:「朝迎鳳輦歸青瑣,夕捧鸞書入紫微。」又:「年來望爾登金籍,同補華蟲上袞衣。」較之李唐夾績裁鑠之句,故《雅街》懸絕矣,非直宮閭中語。

九六 閭州婦 《明音》作宋氏女子,其《題郵亭歌》,是白序體,殊淒惋剴切。特不詳其夫之姓字,為僚佐所嫉,監司坐髒被系,竟餓而死。仍籍其母子婦置之金齒,子復暴死中野,其婦一身奉老姑,萬里之戊,狼狽甚矣。歌末云:「妾心汪汪澹如水,寧受饑寒不受恥。幾回欲莖江魚腹,姑存未敢亢求死。」又:「姑亡妾亦隨姑亡,地下何慚見夫面?說罷傷心淚如雨,咽咽垂頭不成語。」讀此至再,不覺潸然。獨悲其遭回窮荒,饑寒至困,猶能從容文辭,深得情性之正,蓋凜乎有烈丈夫風節者,當續之古《列女》。

九七 兩女郎鐵氏 鐵方伯禦靖難之師,成祖籍其兩女郎于教坊,轍獻二詩。長云:「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次云:「骨肉相離舊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倡?」並悲而婉,稍稍聞上,獲赦,歸於良家。

九八 方氏 父從軍,初為偽男子,偕之還鄉。值父卒,即依主舍劉氏子奇同學。及長,覺方女郎也。奇作《燕巢詩》調之,方答雲,有「雄號將雌故不知」句,竟諧伉儷。

九九 孟居士 荊山居士其自號也。孟論朱淑真云:「作詩貴脫凡化質,僧詩貴無香火氣,鉛粉亦然。」其詩如《春歸》云:「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啼。」《書懷》云:「天邊莫看如鈎月,釣起新愁與舊愁。」不但無鉛粉氣,且雅善用虛字,亦魚玄機之亞。

一○○ 陸寡婦 志向端嚴,觀其《賣宅》《冠子》二絕,可見視今紈綺子,哮盧揮金,竟墜業傾緒,死而不悔,何歟?

一○一 李夫人陳氏 中丞公昂之配,道州士魁之母。其集頗富,如:「綠繞郊原外,青回遠近中。」又:「引泉竹溜穿雲入,墮粉松花繞舍香。」「深院雪消芳草綠,小園風過落梅多。」情致幽絕,足為女郎之秀。

一○二 朱靜庵 昔劉長卿謂李季蘭為女中詩豪,余亦稱朱為閏品之豪者。或譏其配周非偶,每形諸吟詠。《落梅》云:「可憐不遇知音賞,零落殘香對野人。」餘讀其《鶴賦》云:「何虞人之見獲,遂羈絡於軒墀。蒙主人之過愛,聊隱跡而棲遲。」其與周偕老,已見乎辭。所詠《虞姬》又云:「貞魂化作原頭草,不逐柬風入漠郊。」詞義頗烈,意者周無叱吒之狀,何遂抵為野人邪?斯窺之也薄矣。

一○三 濮孺人賽貞 費文憲公敘《外母集》,謂「聰慧博雅,詩有奇思,無娩於上,因號士齋。」其《寄妹三四》云:「寒粟侵肌玉,秋蓬亂鬢蟬。」即所稱奇處。

一○四 陳少卿妻 相傳少卿棄而取妾,作《寄夫》云:「新人貌如花,不如舊人能績麻。績麻做衫郎得著,眼見花開又花落。」晚唐葛鵝兒《寄良人》云:「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稍與同調。

一○五 碧天道人 潘學使女,歸裘氏。五言云:「夜久人未眠,碧水蕩秋月。二未開雲外戶,先聽水逞松。」七言云:「不知燕子棲何處,此際東風依舊回。」「明月曉光移檻白,芙蓉秋色映江紅。」故《玉階》之賦,《紈扇》之詞,詛足誇邪?

一○六 俞節婦 俞廉訪之母,《早起》一首,汝成自敘,謂得之先君稿中,斷為吾母詩。即其發端云: 「喔喔者,仿賓王《詠鵝》體,未作『誰道天未明,簷前見紅旭。』」或云:「未若『窗前掩殘燭』為佳。」

一○七 工素娥 《錢唐喜晴》云:「試看小舟輕似葉,載將山色過西陵。」思朗致新。季蘭之後,又得一俊媛。

一○八 楊孺人黃氏 用修公歿後,奉改元詔,得稱孺人。相傳孺人能詩,余見南中少年多習孺人所為小令《黃鶯兒》,非只一闋。及見劉安寧有用修手書卷,亦有「曰歸」「其雨」之句,似用修代內作,以其思多深僻也。若出孺人,更當流亮,故天分所限。俞氏所纂《春日即事蘭首,舊說是祝英台譏梁山伯而作,余少時便聞梨園人唱此,斷非孺人所作。為附證之,恐傷閨體也。《文纂》作張九,亦非。

一○九 陳孺人馬氏 魯南公繼室也。俞氏所刻有《芷居集》,如《苦雨》云:「嶺雲生屋角,野水沒籬根。」《謝寄鞋》云:「無限巧心勞遠寄,露多不忍下階墀。」新致可誦。昔之謝媛捷詠,鄭姬屬辭,出自文士門風漸摩使然。

一一○ 孫夫人楊氏 文恪公志高繼室也。夫人三子,皆進士,列卿曹翰苑。其《寄諸子》詩,感喻兼到,得箴規體,不有此母,焉有此子?忠烈世家,文憲作于內範,殆見國風之盛。其《聞雁》兩聯云:「川原萬里來何遠?關塞千重度更多。曾寄尺書歸上苑,還拖秋影落寒波。」以「秋影」「寒波」自對,即右丞「束家流水入西鄰」例也。此非深於詩不可得。《文纂》署楊夫人作,非也。

一一一 閏品目自嘉中迄今,凡三人。

姜舜玉 趟燕如 王文卿

仙品洪武迄嘉靖,凡七人。

一一二 張外史伯雨 外史清真高逸,當時廉夫仲瑛輩,鹹欽其風。其詩如深谷幽蘭,苾芬遠襲,亦品中靈秀也。

一一三 張真人無為 國初來真人稱詩者,僅師一人。其《春曉》云:「弱柳搖煙落絮輕,綠陰初長小池平。」思亦幽閒,特非霞外語。

一一四 盧大雅、周養真 並羽流高逸。周嘗被文皇帝所眷,盧又為張外史所知,知非恒人矣。余觀盧之《懷古》,周之《遊仙》,鈞有思致。周致在方內,興在方外。盧興在方內,致在方外。古之沈冥,無此累心處。

一一五 張全一 世稱「邋遢張」,即三豐也。邸嘗遇三豐,所與言多奇驗。及即位,遣胡忠安公訪之,且追及,見張大雪中戴笠披蓑,尋復無蹤。時人得其蓑草一莖,烹而食之,遂卻疾永年。其家故有沈香所雕小像,可尺許,嘉靖丙午間,獻之永禧仙宮。其《瓊花》詩云:「便欲載回天上去,擬從博望借靈槎。」便負超凡氣。

一一六 鄧羽 國初嘗為青陽令,後棄宮入武當山為道士,不知所終。其《寫懷》雲 :「山頭月落虎長嘯,海面風生龍自吟。」亦自寓得道意。嘉靖辛酉間,茅山有秀頭者,相傳時有一虎隨之,先公嘗延致之。錫山三茅行宮壁上,秀嘗手題一聯云:「陟山驚虎嘯,渡海挾龍吟。」句率類前。余見秀之談頗文,似亦工於詩者。恒有怪語,載《知非曆》。

一一七 錢月齡 錫中道人。有《丹丘漫稿》,頗多吟詠。其「皺紅榴破臘,新粉竹含香」之句,如盆涵魚藻,小閑幽致。

一一八 仙品目自嘉中迄今,凡一人。吳道人少君。釋口叩洪武迄嘉靖,凡十三人。

一一九 福慧僧宗泐 泐公博達古雅,實當代弘秀之宗。高皇帝嘗奇之,賜今號。其詩如乘蘆涉江,雪浪淩空,步步超脫塵埃。選中有「不辭鬬死多,但恨生男少」,「心非檣上帆,隨風豈舒卷」,「青山白雲際,綠樹幽人廬」,「松響風忽來,泉流雨初歇」,「高帆天際遙,獨雁雲逼沒」,「群動夜方息,白雲亦孤還」,都從陶韋乘中來。

一二○ 來復 復公富於題詠,並多感慨,所乏幽淨永思。《蘭若》云:「楓林不驚虎臥石,山雨忽來龍聽經。」頗頗警拔。

一二一 一初 仁公嘗供事高皇帝。其為詩秀麗復拔,如:「鷄嗚穀口風,木落溪上雨。」又「夜壑有聲都是雨,春山無處不啼鵑。」「風度鐘聲來北固,帆將燈影過揚州。」「虎石半銷金氣盡,翠崖中斷劍池開。」「溪雨初晴雲更白,湖霜未落草猶青。」可並淨土蓮花,是綽約含空之語。

一二二 機先妙聲 並洪永間高僧。《明音》所載機有《虎丘》,聲有《榆城》,各一二首,未脫元調。聊備品中一流。

一二三 良琦溥洽道源 《文纂》所載琦題贈顧玉山二作。其與仲瑛遊,亦是高逸沙門也。至洽之應制《東橋》,源之《吳江晚泊》,又琦之亞矣。

一二四 明秀 秀公所游,皆王陽明孫太白鄭少谷沈石田輩,知是高流。其《雪江集句》,如:「朔風吹斷雁,斜日照荒荊。」「津亭然夜火,江市膾鱸魚。寫世難還看劍,家貧不廢書。」又:「海郭清砧寒近搗,山樓短笛夜深吹。」纖裁剿淨,如空際風幡,迥出凡境,不減道林思致。

一二五 魯山 獻吉云:「魯山,秦人也。喜儒,嗜聲音。」仲默亦云:「讀書好詠,曠懷善談。」餘觀其《棲閑集》,頗事行腳,嘗曆終南太行峰岱問,良多勝致。其「越平吳亦盡,劍去水空流」,「寒蟬依樹響,秋蘚上階生」之句,亦自閒雅。

一二六 果斌 余辛酉秋,寓半峰竹亭中,與斌公嘯詠者月餘。嘉其欣欣不倦,得遠公雅致。其為詩,多在中夕沈思苦索得之,就坐揮毫,非所能也。餘謂;「公作詩,如南能腰石碓米已熟,但欠篩在。」雖出一時調語,今觀集中尚堪播揚。其七言是元調,意勝於格,往往有逸趣。五言多有佳者,如:「烏棲雲外樹,龍護鉢中蓮。」「穀響珠泉落,岩危草合懸。」是神駿語,亦皎然靈一之選。

一二七 方澤、方益 二方並小品藻才,初不詳曆。澤集中有《寄同學怡師住天目》,殆即是山僧也。其《燕坐》云:「物虛城是壑,心遠地皆山。」味其音旨,是頓悟語。益初居聽松,嘉中住惠山寺。先輩嘗有買其山作宅兆者,訪益於泉上曰:「師有新詠,得誦之。」益率意答云:「道人偶得《題竹》,有新句「聽松無舊廬』之句。」遂憮然傾意,鹹嘉其深致。余少時屢與益劇談,其辭理俱爽,指靡不韻,才辭足以弘教者,不徒工為詩。惜其稿盡零落,麀舉附於品未。

一二八 釋品目白嘉中迄今,凡一人。

希復

雜品嘉中旦一人。

一二九 谷郎准 穉而秀特,頗好博覽,兼善音律,日以文翰為業,酷防文徵仲書法,轍庸書為計,其家詆為;曰癡」。初識准于澄江張學士舟中,嘗出一帙示餘曰:「即此郎之詩。」殊有雅致。余憐其文而中折,乃錄其數章。五言如:「逝水去不返,歲月寧異茲。」「歲易愁還盡,窮途病復多。」「十年江上病,千里客中懷。」七言云:「此夜美人何處所,若非為雨定為雲。」「數日積陰氣候變,薄暮飛雨半成霰。」此例轍寓棲棲疚心,悲哉其寫之也。俞汝成稱計有功《唐詩紀事》末載僕品郭捧劍朱戟門二家,因及歐博士書記李生。余按梁嶸《詩品》,便載惠作長即顏師伯幹者,則計亦防於此乎?矧准之詩,殆出捧劍戟門之右,寧可廢哉?

一三○ 王芳遠答黑麻 朝鮮大酋長也,永樂初,詔諭本國,芳遠詩以獻之。至黑麻《西湖》之作,頗見慕華真切。其詠《丈葵》絕句,相傳是成化間日本夷人人貢所作,不詳姓氏。二辭雖未工,實列聖右文,八荒向化,丕緝我明之盛,斐然光烈。故初唐《新羅》之頌,不足顓美於永徽雲。

一三一 雜品目嘉隆間凡一人。

李生英

《固雅品》 歷代詩話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