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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直詩話 諶兆麟 余慶蓉編纂

胡直（一五一七——一五八五），字正甫，號廬山，江西泰和人。嘉靖進士。官至福建按察使。少攻古文詞，後從歐陽德及羅洪先學，以王守仁為宗，而接受佛教「三界唯唯心」之說，認為儒、佛在「天地萬物不外乎心」一點上並無不同，反對程朱一派「窮理致知」之學。著有《鬍子衡齊》、《衡廬精舍藏稿》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則。

一 世多以律詩為非古，予獨不然。詩之古不古，不系於體之律不律也。辟之求古人於世，將以其質行耶?抑以其狀貌耶?如以其狀貌，則必若植鰭削瓜，然後為古人可歟，其取冠服、字畫皆然。有聖人者出，雖貴麻冕，而用必巾憤，雖貴蝌鬥，而行必真草，夫豈聖人不好古哉!以為取古於裁制點晝，固不若取古於頭容心畫之為真也。其於用詩何獨不然，詩之作義，取含蓄溫厚足以感人，而體制次之。今世唯騖詞葩體奇以為勝，其於感人之義咸蓋而不彰。漠儒議司馬相如勸百而諷一者，以此。夫相如之文體古矣，使皆勸百而諷一，則又何以貴為?予與郡人鄒繼甫，官西省政，暇間取唐人律詩，刪其繁猥，令吏人錄為四帙，相與讀之，往往有當於心者，若今世所共道者，不假言矣。其他七言律如張燕公云：「空山寂曆道心生，虛穀迢遙野烏聲。」張曲江云：「遺賢一一皆羈致，猶欲高深訪隱淪。」王摩詰云：「為乘陽氣行時令，不是宸遊玩物華。」五言律如張燕公云：「山城豐日暇，閉戶見天心，忽有南風至，吹君堂上琴。」岑嘉州云：「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發。」儲光羲云：「恬澹無人見，年年長自清。」如此語其幽懷忠抱，雖幹載猶能感動。其於古《三百篇》之義何以加焉。若獨以其律體而異之，是專取狀貌而不貴頭容心畫也，豈可格乎，昔王荊國選唐詩百家，後自悔曰：費日力於此，良可惜也。予與繼甫遊而詠之，未嘗費日力焉。因並敘其意，以歸繼甫。(《衡廬精舍藏稿》卷八《唐詩律選序》)

二 始予人西省，省中稱山東人李伯承嫺詞賦，而伯承語予輒推轂郢人高伯宗。當此時，兩君結都中文學士為詩社，稍亦引予相從，好日篤然，予稔病才訑，間睨諸君搦筆席閭，咄嗟成篇，往往縮肭不敢進，予又與伯承論相抵。伯承重氣骨，喜瓌壯語，予以氣骨尚矣，而神韻先之。辟人之生，有頑然魁碩、駑飈虎視、叱吒風雷者，至扣其計畫無所之，則何取焉。假令志意摧三軍，智勇饒王公，雖身不七尺或狀類女婦子，其烏可尠哉。是故人不專頑碩，貴在神智，詩不專瓌壯，貴在神韻。雖然，世之語神韻者希矣。伯承聞子言，或然或否。至相與共讀伯宗詩，則義未嘗不交口同然，目相視而笑也。（同上《西曹集序》)

三 予既以致學而又苦病侵，時時思歸田野，以求所未至，適同郡蒙山陳子，與予同官川南而又同此懷也。則相與追憶噲望，無目不在青原白鷺之濱，匡山湓浦之間。且雲吾二人者，非獨歸也，蓋將有大歸焉。暇日取古人歸田詩共讀之，以寄所懷，多見其有激而雲，獨淵明之作可謂復矣，亦終不免於杜子美枯槁之譏。予二人者，雖愛之詠之，而未足以盡當其衷，何則?以其猶有人之言者存也。一日予為出堯夫《擊壤集》際陳子，陳子手而讀，篋而玩，逾歲復予曰：吾讀他詩，非不如珍羞可口，然似有遺旨焉，讀此詩，則知天下無遺旨矣。異日水邊林下，舍此奚歸?因相與摘其要者將刻之，而屬予以述其故。予少聞先師歐陽公曰：「堯夫，聖之樂者也。」今讀其詩，然後知先生之樂非常樂，其學充焉爾矣。先生之學非常學，其幾先焉爾矣。幾先，故體微；體微，故應妙；應妙，則化而順；化順則達而充。夫既充充然達矣，然後能交食於地，而交樂乎天。故樂非欲言也，而不能不為言，言非欲韻也，而不能不為韻，韻非為詩也，而不能不為詩。今夫大造至矣，唯剝而復乃見天機。始胎而垢，垢孕而震，震上坤下，雷出地奮，庶物馮生，此先生之所為，矢詞而成篇也。予雖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況能與於其幾也哉。予將以晚節師淑先生之萬一，以庶幾所為歸者，非陳子，其誰予挈之。雖然大音不響，大羹不嗜久矣，摘而刻之者匪獨為予二人水邊林下之計，亦將有和而好之者矣。或以其辭非漢魏，調非盛唐。則又如九方皋之馬，吾知其千里而已，而詰之者曰：是牝，且牡耶?驪，且黃耶?非惟予不能言，亦不能知也。（同上《刻擊壤集摘要序》)

四 予昔與友人論詩，獨珍神韻，友人唯唯否否，至或為論說相抵，唯丹陽薑廷盞善、潭州王少潛不予逆。然神韻亦難言，其上必有道，君子之撰，褐外而玉內。又如稻麥食人無修釀溢味，而非此弗生，此豈可與妍色象、矜名稱者論哉。其次，則如陶、謝、王、儲、崔、孟、李太白諸作，鹹飄飄有象外奇驟不躡塵闐之氣，間涉世故，亦無為艱難愁苦狀，蓋物莫得而欺之者矣。明作興者，若何仲默、高陳諸子，或庶幾，其次焉，此亦未可為不知者語也。王少潛往不多為詩，間作，輒近仲默。既卒之七年，廷善官大司成，始獲搜求，凡若干首，刻為小帙，題曰：王太史詩，寄予山中，而概言其少。予憶與少潛宿金台西直門外古刹，據梧坐月談詩，宛若昨朝，今披讀其帙，追撫往事，未嘗不淒然欲涕，屬者予自畎畝，再奉命入楚涉湘，復吊問少潛家，因出是帙，屬朱令某刻諸潭，示覽者，廷善所謂得其一斑是也。夫得其一斑，以闊其全，則少潛詩固非少也。（同上卷九《刻王太史詩序》)

五 某少讀淵明詩，喜其辭旨沖逸，不犯功力，而未知其幾於道。嘉靖乙卯秋，忽夢侍先府君談詩。先府君曰：詩人最淺陋者為孟郊，郊得第詩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是其器與辭鹹淺陋不足觀。某因質古今詩誰勝，先府君曰：「無腧淵明。」某竊心識之。次年登第，乃寤先府君預用以示警，然因是益喜讀淵明詩，反覆讀，至神釋諸篇，然後知淵明之幾於道，而杜子美未悉也。不然，何其明三才之中重魯叟之思乃出於道喪世衰之餘若是乎勤且篤也。而世止以隱逸忠義槩之，亦淺矣，然淵明以彼其資乃終逃於酒，弗能大有明於斯道，豈亦未有以參三才之學告之者歟?噫!使斯人果與聞於學，則冉閔儔矣，乃益寤先府君之啟予者深也。暇日，復讀淵明詩，因追書于簡端。（同上卷十八《書陶靖節集後》)

《衡廬精舍藏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