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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58

詩談初編

一 文有似拙而實妙者,《史記》也;詩有似拙而實妙者,樂府也。拙忌其俚,妙忌其纖。宋,俚也;元,纖也。

二 詩必識得一分,方做得一分;必進得一層,方壓得一層。知行有序,古今無等也。

三 「詩關氣運」,此語誠然,固不特《周》、《召》、《鄭》、《街》,皎然可辨也。漠世渾厚高古,魏國雄俊秀發,兩晉乎典風麗,六代富豔綺靡。漠稱東都,魏首建安。太康、永嘉,體分二軸;宋、齊、梁、陳,氣出一機。精鑒詳評,自然可別。

四 蘇子卿、李少卿之詩,意遠詞高,自肇炎漢,詩格渾之。晉魏終競不倫。

五 曹子建《棄婦》篇,庭、靈、嗚、成、寧五韻重用。

六 陸士衡豐才奇思,誠當一字千金。所謂「氣少於公幹,文劣于仲宣」者,蓋劉則風骨超群,王則秀麗獨步。至若粲之悽愴,楨之振絕,足擅偏長。

七 六朝鮑、謝,謂照元暉;唐鮑、謝,謂防良弼。

八 阮籍《詠懷》篇,超出江左諸人之上,惟靖節勝之。

九 淵明入室,應物升堂。

一○ 韋蘇州詩平淡閒雅,至於高古處,獨步開元。所雲「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絕似淵明。皎然稱之,云:「格將寒松高,氣與秋江清。」信為知音也。又賈島有「落葉滿長安」,蘇拯雲「落葉滿長道」,李建勳「落葉滿長川」,皎然「秋風落葉滿空山」,皆好。

一一 劉義本豪俠士,而《修養蘭篇,便覺見理。其勸韓潮州勿執古之章,的為名言。

一二 長孫左輔之《寄衣曲》,盛唐之晚唐也;馬戴之《薊門懷古》詩,晚唐之盛唐也。

一三 王右丞苦為宦情所縛。若能脫去塵囂,只據其才思,則輞川之興,便可寄跡柴桑。然其詩,亦山林之奇逸也。

一四 詩類其為人,且只如李杜二大家。太白做人飄逸,所以詩飄逸;子美做人沈著,所以詩沈著。如書稱鍾、王,亦皆似人。

一五 太白寧放棄,而不作眷戀之態;寧狂蕩,而不作規矩之語。子美不能不讓此兩著。元微之謂太白不能窺杜甫之藩離,況堂奧乎?此非公論。退之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齊已云:「須知一一丈夫氣,不是綺羅兒女言。」此真知太白者。

一六 李長吉分明是一個太白,可惜天碎國寶,故奇而未純。世以牧之為小杜,當以長吉為小李。

一七 貫休云:「千人萬人中,一人兩人知。」是詩之難知也久矣。或問:詩如何則高?曰:必如貫休雲,「真風含素髮,秋色入靈台」,方可言詩。

一八 相如濡筆而腐毫,子雲輟翰而驚夢,王充氣竭于沈慮,桓譚疾感於苦思。枚皋應詔而奏賦,楊滔斯牕而檢書。平子研《兩京》於十年,太沖練《三都》于一紀。潘緯十年方吟《古鏡》,何潰一夕乃賦《瀟湘》。薛道衡蹋壁而臥搜,蘇廷碩占授而腕脫。劉敞一揮九制,文琰擊鉢成詩。秦少遊對客而揮毫,陳無己閉門而覓句。

一九 昔人有言:「《文選》爛,秀才半。」蓋《選》中自三代、涉戰國、秦、漢、晉魏六朝以來,文字皆有可作本領耳。在古則渾厚,在近則華麗也。嗟乎,今之能學舉子業者,即謂之秀才。至於《文選》,則生平未始聞知其名,況能爛其書,析其義乎?雖謂之蠢才,可也。

二○ 鄭奕以《文選》教子,其兄曰:「何不教他讀《孝經》、《論語》,免學沈、謝,嘲風味月,汙人行止。」嗟乎,今之學上大夫,未嘗不讀《孝經》、《論語》也,而乃嘲貨詠賂,汙自己之行止,不忠不孝,敗國亡家,又豈讀《文選》之罪乎?

二一 今人但知李太白《鳳凰台》出於《黃鶴樓》,而不知崔顥又出於《龍池篇》也。若夫《鸚鵡洲》,則又《鳳凰台》之餘意耳。沈佺期《龍池篇》云:「龍池躍龍龍已飛,龍德先天天不違。池開天漠分黃道,龍向天門入紫微,邸第樓臺多氣色,君王最雁有光輝。為報寰中百川水,來朝此地莫束歸。」崔司勳云:「昔人已乘白雲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薑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太白《登金陵鳳凰台》云:「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鸚鵡洲》云:「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草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起,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沈詩凡五「龍」字,二「池」字,四「天」字。崔詩凡二「白雲」,二「黃鶴」,二「去」字,二「空」字,二「人」字,二「悠悠」「歷歷」「萋萎」字。嚴滄浪以此篇為七言律第一。李詩三「鳳」字,二「台」字。六「鸚鵡」字,二「江」字,二「洲」字。四篇機杼一軸,天錦粲然,各用疊字成章,尤為奇也。特拈出之,以表當場敵手。

二二 王勃《《盆州夫子廟碑》: 「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酉陽雜俎》謂燕公讀碑,白「帝車」至「太甲」四句多不解。訪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無位聖人當出。」而「華蓋」以下不明焉。杜詩:「五雲高太甲二八月曠扶搏。」楊升庵以為《晉·天文志》「華蓋杠旁六星曰六甲」,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未有考證。夫以一行之邃於星曆,張燕公睱柯古之彈見洽聞而猶未知,姑闕以俟博識。客舉以餘,因並釋之曰:帝車,北斗也。太微垣北七星曰北斗,七政之樞機,陰陽之元本,故運乎天中,臨制四方,以建四時,均五行。魁四星為璿璣,杓三星為玉衡,人君之象,號令之主。又為帝車,取運動之義。《春秋緯》曰:「瑤光第一至第四為魁,第五至第七為杓,合為鬥漠。」《輿服志》:「後世聖人觀于天,視鬥周旋,魁方杓曲,以攜龍角為帝車。」夏五月建午,斗柄指正南離方,文明之象。又南方之宿曰星,七星為賢士,明則道化成,暗則賢良不起。又魁一星主秦,而星乃周之分野,屬雍州。七曜者,日、月、歲星、熒惑、填星、太白、辰星也。歲,木以饑;熒惑,火以亂;填,土以殺;太白,金以強戰;辰,水以女亂。五星所聚,宿其國,王天下。從歲以義,從熒惑以禮,從填以重,從太白以兵,從辰以法。五星若合,是謂易行,有德受慶,奄有四方;亡德受罰,離其家國。魁下六星,兩兩而北者,曰「三能」。《漢書》「能」音「台」。三台為天階,太乙躡以上,下一名「泰階」,在太微垣西。二星曰上臺,為上階司命,上一星為男主,下一星為女主。次二星曰中台,為中階司空,上一星為公侯,下一星為卿大夫。束二星曰下臺,為下階司祿,上一星為元士,下一星為庶人。孔子有聖人之德,而無天子之位,不過為魯司寇,攝行相事耳,是降而從公侯卿大夫之列也。雖口月合璧,五星聯珠,何益哉!故曰「遁七曜於中階」。紫微垣華蓋七星,杠九星,柄合十六星,在勾陳上,覆蔽大帝之座。《孝經·援神契》曰:「鬥曲杓撓象成車房,為龍馬華蓋,覆鈎大罡入魁。神不獨居,故驂駕陪乘,以道踟躕。」益州在西方,故曰「華蓋西臨」也。

二三 漠《封禪書》曰:「乃作畫雲氣車,及各以勝日駕車,辟惡鬼。」《索隱》曰:「畫青車以甲乙,書赤車以丙丁,畫玄車以壬癸,畫白車以庚辛,畫黃車以戊己。」《宋書》曰「五色安車」。五色立車名五乘。建龍臍,駕四馬,施八鸞,余如金根車之制。其車各如方色,馬亦如之,所謂五時副車,俗謂為五帝車,是即五雲車耳。庾信詩「北屬五雲車」,王維詩「來往五雲車」皆謂此也。正西方畢宿有五車五星,主天子五嶽。西北曰天庫,太白;東北曰天獄,辰星;東南曰天倉,歲星;中央曰司空,填星;西南曰卿相,熒惑。凡此五車,各以五寅日候之。金車庚寅,木車甲寅,火車丙寅,土車戊寅,水車王寅。又雲五色具者,賢人隱其下也。青雲潤澤蔽日,在西北,為舉賢良雲。而畢乃晉之分野,正屬益州,故王勃於《益州廟碑》用之。蓋言華蓋西臨,高望五雲之車於太甲之象,木車色青,既以甲乙畫之,又以甲寅候之,實五車之首,故雲太甲耳。如「甲」如「乙」,皆天神之名,而曰「太」者,尊之之至也。故曰「太甲」,猶「太乙」也。

二四 《廣文選》誤,如張協「結宇窮岡曲」,《文選》已收入《雜詩》,而此雲《招隱》。魏文帝「置酒坐飛岡」,《文選》本江淹《雜體》,而此直雲文帝《遊宴》。如古辭「驅車上柬門」,「冉冉孤生竹」,「昭昭素明月」之類,率皆重出,不可枚舉。又文帝《堯任舜禹蘭篇,本集八卷作《歌魏德》,蔔二卷又作《秋胡行》,重覆可厭。甚至於《阮嗣宗碑》,本嵇叔良撰,而誤作叔夜,乃日嵇康。中山王撰《文木賦》,乃以「文」為中山王名而題雲《木賦》。南宋人王微撰《詠賦》,乃以宋王微作宋王,而題作《微詠賦》,真小兒之作也,不直一笑。

二五 世稱李、杜,因白、甫也。杜子美《長沙送李蔔一街》詩,李杜齊名,真忝竊,蓋假李固、杜喬以自況也。

二六 梁簡文《夜夜曲》云:「靄靄夜中霜,河開向曉光。枕啼常帶粉,身眠不著床。蘭膏盡更益,薰爐滅復香。但問愁多少,便知夜短長。」此篇曲體人意,且以夜之短長系於愁之多少,非親知其味者不能道也。

二七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岩宿二篇,蘇子瞻欲刪後二句;謝跳「洞庭張樂地二篇,嚴儀卿欲刪「廣平聽方藉」二句,皆不然。全章本自悠揚,去之則局促矣。王融《報範雲詩》:「無矍自昔代,有美今比鄰。」注:「古語云:千里一賢,猶為比鄰。」又《越絕書》—「百歲一賢,猶為比肩。」李太白詩:「逞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今之不讀一字書者,不獨逞城之兒,雖中原富室子弟,亦目不識一「丁」字者,多矣!所謂「平生不讀半行書,卻把黃金買身《只」者,比比皆然也。

二八 李群玉:「酒飛鸚鵡重,歌送鷓鴣愁。」鸚鵡杯,鷓鴣詞,的對,愈於李太白「鷓鶿杓,鸚鵡鐺」之可。

二九 樂府有「君不見」,又有「獨不見」,唐人改之曰「君不聞」、「君不知」等篇,如岑嘉州云:「君不聞,胡笳聲最悲。」又云:「汝不聞,秦箏聲最苦。」

三○ 「莫染亦莫鑷,任從伊滿頭。白雖無耐藥,黑也不禁秋。靜枕聽蟬臥,閑垂看水流。浮生未達此,多為爾為愁。」此篇可為世人染鑷白髮者之戒。餘年未四十,而頭早白。每有勸餘染摘者,餘即笑吟此句曰,「白雖無奈老,黑也不禁秋」,以自解雲。近見杭婦朱桂英嘗詠云:「白髮新添數百莖,幾番拔盡白還生,不如不拔由他白,那得功夫與白爭。」亦可喜也。朱氏號「養誠道人」,所著有《閏閣窮玄集》,餘為之敘。

三一 蘇拯《寄遠》云:「妾願化為霜,日日下河梁。若能侵髩色,先染薄情郎。」願為霜,意甚奇,勝如為雲、為雨者。九日「登高」、「落帽」,人人能用,惟」局適、杜甫能翻案使事。仲武云:「閉門無不可,何事更登高。」又云:「縱使登高只斷腸,不如獨坐空搔首。」子美云:「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整冠。」誠詩家起死回生手也。嚴正乎《十日》詩:「宿酲猶落帽,華髮強扶冠。」亦妙。

三二 賈島《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即其本色。語已在面目外,更不必謂燒殺活和尚也。總不若清尚雲「道力自超然,身亡同坐禪」,則行圓示寂,真坐化也。「水流原在海,月落不離天。」既得禪宗上乘,而「溪白葬時雪,風香焚處煙。」則非燒殺矣。「世人頻下淚,不見我師玄。」則俗人昧於無生之理,故爾哀之,蓋不知我師玄妙之法,正欲離形耳。可謂深探三昧者,又何必雲「自嫌雙淚下,不是解空人」。使浪仙早達此種色相,豈肯便返初服。故必見得一層透,然後說得一層透。

三三 杜工部:「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還同臥竹根。」王介甫《除日立春》詩:「迎春朝翦彩,守歲夜頓銀。」雖同杜句,上下無映帶,便不成話。或笑曰:「此傾銀匠出身,歲盡夜並爐底也。可鄙可笑。」

三四 呂黎詩:「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多竹門可欵。」粗淺殊甚,都不成語,而宋人方謂之「閑遠」。

三五 秦韜玉云:「要路強于情本薄,舊山歸去意遍長。」餘每誦此,不覺淚下。

三六 聶夷中賣絲耀穀之篇,《全唐詩話》以為言近意遠,合《三百篇》之旨,或又謂「可為詩史」,皆非也。試觀《三百篇》,中如譚大夫南箕北斗之諷,何其溫厚和平,初不必顯然如醫瘡剜肉之怨訕也。

三七 吳俗除夕燒松盆,取家計松泛之義。範至能《燒火盆行》云:「春前五日初更後,排門燃火如晴晝。」則當時亦有不用除夜者。 一作「機盆」。

三八 錢員外云:「落葉淮逞雨。」以落葉比雨。無可上人云:「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以雨比落葉也。

三九 「嗚環」即「嗚珂」。盧綸云:「小臣無事諫,空愧伴嗚環。」

四○ 王貞白《禦溝水》詩「此波涵帝澤」,貫休改作「此中」,固好。孫逖《上陽水窗賜宴》云:「此中歌在藻」。沈佺期《紅樓院應制》云:「誰謂此中難,可到則先已。」有人道之矣。

四一 少陵《遊子》云:「巴蜀愁難語,吳門興杳然。」「興杳然」者何?曰:「九江春草外。」「愁難語」者何?曰:「三峽暮帆前。」生涯流落,不能上霄漢,故曰「厭向成都上家國,憂勤不忍耽杯酒」,故曰「休為吏部眠」,終戀戀不忘朝廷,冀哀老而尤得見君。故末雲「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也。範元實所注,不解其妙,乃謂:「君平之蔔,所以養生。畢卓之飲,所以忘憂。今皆不能如意,又傷人世險隘,不能容已,故有蓬萊群仙之思。」嗚呼,何好為臆說,以病作者之旨哉!

四二 於漬樂府每有奇思,如「采薇易為山,何必登首陽?濯纓易為水,何必泛滄浪」。余樂誦之。《思歸引》云:「日開十二門,自是無歸計。」可為切中人病。又云:「不長不成人,及長老逼身。欲及時者念,諸山村叟雲。」雖沾巾覆形,不及貴門。大傷時之言也。

四三 李建勳雖居極品,然惜花憐酒,解吐婉娟。辭如《預愁多》:「日謝翻怕十分,開空庭,悄悄月如霜。獨倚闌幹伴花立,如肺傷。徒問藥,發落不盈梳,攜酒復攜觴,朝朝一似忙。」足見得花酒風味。

四四 餘每中酒,欲尋佳句不可得。偶見隴西公《春雨》詩,云:「惟稱乖慵多睡者,掩門中酒覽閒書。」若為餘言者。

四五 劉郎中《生公講堂》詩,謝枋得以為笑生公,真可發一笑。蓋禹錫以為生公今不可見,二方明月可中庭」即見生公身後之法相矣,烏得為笑彼哉?

四六 長占「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耀日金鱗開」,蓋言甲光之金鱗輝映,如曜日而鮮明也。王安石不解此意,言:「方黑雲,安得曜日?」近有俗本,妄改作「曜目」,尤可笑也。《占書》:「猛將氣紫,黑如城樓。」或狀閃黑旗。又曰:「軍勝之氣,如火光夜照人。」又「岱山氣正黑」,故雲「雁門」也。

四七 李秀蘭,唐女流之冠。若「離情徧芳謬草,無處不萋萋」,含意無窮二層而不怨,便如宋玉言愁,文通恨別,亦未必過之。

四八 餘事率意而行,人多病餘,曰「任性」。於鵠云:「獨來多任性,惟與白雲期。」又「任性常多出,人來得見稀。」如此「任性」,亦復何害?

四九 「君言妾貌改,妾畏君心移,終須一相見,並得兩心知。」宋玉《九辨》:「願一見兮道餘意,君之心兮與餘異。」嗟夫,君臣朋友之間,可以念之。

五○ 劉兼云:「處處落花春寂寂,時時中酒病佩佩。」雖軟弱,亦纖麗有情。又云:「花落青苔錦數重,書淫不覺避春慵。」「書淫」二字亦可喜。

五一 鄭巢云:「山寒葉滿衣。」又云:「生計少於愁。」皆佳句。

五二 顏延年云:「庭昏見野陰,山明望松雪。」唐祖詠云:「竹覆經冬雪,庭昏未夕陰。」餘嘗有句云:「庭暗山雲濕,窗明竹雪寒。」又云:「松林晴雪落,竹院晚陰生。」

五三 王維《早朝》云:「方朔金門侍。」言滑稽弄臣也。「班姬玉輦迎」,言蠱惑內嬖也。「仍聞遣方士,東海訪蓬瀛」,分明以秦皇、漢武神仙聲色,譏其君非體也。近時選《唐律類抄》者以此為首。何哉?宗楚客云:「幸覩八龍游閭苑,無勞萬里訪蓬瀛。」可謂有箴規矣。結句如太白「君王多樂事,還與萬方同」;幸元旦「仙榜承恩爭既醉,方知朝野更歡娛」。王右丞為乘陽氣行時令,不得宸遊玩物。華方得扈,從應制之體。

五四 今人葬嬰兒,不穿衣,瘞于路傍。潘嶽《西征賦》,「天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韓愈詩,「數條藤柬木皮棺,草殯荒山白骨寒」;于鵠《悼孩子》詩,「裸送不以衣,瘞埋於中衢」,則唐時已然。余少年有三殤之戚,特破此風,蓋彭殤之情一也。

五五 諺云:「一朝權在手,堪作令兒行。」唐朱灣奉使設宴,戲《擲籠籌》詩:「一朝權在手,看取令行時。」此張打牛口氣也。

五六 戎昱云:「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不曾眠。」非親知此味者不能道。非曾知此味者,亦不可與道。或曰:不眠安得有夢?此正·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也。唐昭宗詞:「思夢時時睡,不語長如醉。」乃知味者。不曾眠,蓋求夢之心急,故身雖眠而心實醒耳。杜牧之《春思》詩,「自是求佳夢,何須訝晝眠」是也。又「重尋春晝夢,笑把淺花枝」,更奇。呂文穆公詩:「挑盡寒燈夢不成。」

五七 李賀:「桃花亂落如紅雨。」韓雇:「杏花飄雪小桃紅。」桃花紅,而長吉以雨比之;杏花紅,而致堯以雪比之。皆可為善用不拘。拘于故常者,所以為奇。不然,則柳雪李月、梨雪桃霞誰不能道。

五八 張旭,「草聖」,在當時已重有此名。高常侍《贈張九旭》詩:「興來書自聖,醉後語成顛。」

五九 「萬古長如匹練垂,一條界破青山色」,固是徐凝惡詩;「廬山瀑布三千仞,畫破青霄始落斜」,亦非曹松善句。

六○ 詩有自然成對者。李長吉云:「天若有情天亦老。」石曼卿對之曰:「月如無恨月長圓。」寇准有云:「水底月為天上月。」楊大年對之曰:「眼中人似面前人。」餘以為不佳,欲以「夢中人是意間人」對之,不知何如?

六一 《孺子歌》:「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左太沖:「濯足萬里流。」黃魯直云:「清水濯足窗下坐。」至於李義山,以清泉濯足為殺風景。古人豈殺風景者耶?在清泉,則不可,在萬里江流,則亦無害也。但嚴維云:「深禾嗚縐馭晴山,耀武賁夫遊雲門。」寺不應有此惡狀。商隱以松下喝道為殺風景,此言當矣。

六二 商隱詩本不足取,惟事對偶耳。如《馬嵬》詩,結句頗佳,胡仔《苕溪漁隱》且病其庸近。所雲「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蓋譏玄宗,既為四紀天子,則開元天寶之治,歷練國體久矣,非庸君幼主比也。而乃縱玉環之淫亂,使覆國亡身,不能保一婦人,不及盧家有娼婦莫愁,得以始終享其樂,而不至於喪亡也。唐天子不亦深可恥哉!惜乎不能以《關雎》之事風之。

六三 王勃:「物色連三月,風光絕四鄰。」盧照鄰:「草色迷三徑,風光動四鄰。」餘嘗有曰:「物色常三月,風光藐四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