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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談二編

一 《左傅》：士會自秦歸晉，「繞朝贈之以策」，云：「子勿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策，策文也。李太白誤以為鞭策之策，故其詩云：「臨行還贈繞朝鞭。」幸有高渤海詩可證耳。高適《送渾將軍出塞》云：「遝別無輕繞朝策，平戎早寄仲宣詩。」惜乎，楊升庵考據亦不及此耳!

二 孟浩然：「風嗚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劉履以一「孤」字為病。此無害，自是佳句。賈至：「江邊數杯酒，海內一孤舟。」又「明月秋風洞庭水，孤鴻落落一扁舟。」劉旮虛：「滄溟千萬里，日夜一孤舟。」岑參「澧上一孤舟」，杜牧「萬山深處一孤舟」，劉文房「青山萬里一孤舟」，又「幾家同住一孤城」，高常侍「江海一扁舟」，王之渙二片孤城萬仞山」，李太白「孤帆一片日逞來」，李益「吹角江城片月孤」。我朝張亨夫亦云：「江湖離思一孤舟。」餘嘗有《送人》詩云：「五湖獨客一孤舟。」如「匹」，即「一」也。孟子「力不能勝一匹雛」，《新書》「殺一匹夫」，意亦如此。

三 杜子美「花亞欲移竹」，孟東野「南蒲桃花亞水紅」，李嘉佑「霜濃竹枝亞」，包佶「多年亞石鬆」，方幹「應候先開亞水枝」，亞，義如「壓」，言低枝也。

四 杜工部：「關山同一點。」岑嘉川：「嚴灘一點舟中月。」又《赤驃馬歌》：「草頭一點疾如飛。，一又《西看一點是關樓朱灣白烏翔翠微》詩：「淨中雲一點。」花蕊夫人云：「冰肌玉骨清無汗，水殿風來暗香蒲。繡簾一點月窺人，歌枕釵橫雲鬢亂。起來庭戶悄無聲，時見疎星渡河漢。屈指西風幾時來，不道流年暗中換。」宋張國安詞：「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夫月、雲、風也，馬也，樓也，皆謂之一點。甚奇!

五 北齊劉逖詩：「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張說「樹坐參猿笑」，杜甫「楓樹坐猿猱」，「黃鶯並坐交愁濕」，又「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疎巧人坐人衣」，薛能「花欄烏坐低」，「坐」字甚奇，而「螢坐」尤奇。唐人皆本于劉也。

六 《小雅·正月》，本音「政」，周「正」，履端舉正之義也。自避秦始皇諱，乃音「征」，詩人多不能改「正」，如嚴維「海上新正逢故人」，皇甫冉「客裏新正阻舊歡」，岑參「正月今欲半」，李建勳「更堪正月過」，孟浩然「新正柏酒傳」，杜審言「欲向正元歌萬壽」，韓退之「共驚爛熳開正月」，薛逄「相逢但祝新正壽」，又王十朋《答賀正啟賦椒花之頌》：「獻雖後於元正，占茅茹之爻亨。」必同於他日是也。獨晉王沉《正會賦》，「伊月正之元吉兮，應三統之中靈」；高常侍《十月朝宴》詩，「歲時當正月，甲子人初寒」，則撥亂反正矣!今之人孰能改之?

七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六朝謂玄暉工於發端，信乎雄壓千古。若陶淵明「少年壯且厲，撫劍獨行遊」；陸士衡「驅馬陟陰山，山高馬不前」；王正長「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鮑明遠「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皆先作之則矣!

八 王子安《臨高臺》云：「錦衣夜不襞，羅幃晝未空。」樂而失晝夜也。庾丹《秋閨有望》云：「羅襦曉長襞，翠被夜徒薰。」愁而失晝夜也。

九 《陳·月出》詩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李太白《送祝八》：「若見天涯思故人，浣紗石上窺明月。」杜子美《夢李太白》：「落月滿屋樑，猶疑見顏色。」常建《宿王昌齡隱處》：「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王昌齡《贈馮六》：「元二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豁然展心悟。以月比人，甚得懷人之體，皆出於三百篇也。

一○ 「雲中辨江樹」，景也；「天際識歸舟」，情也。宋之問亦云：「古木生雲際，歸帆出霧中。」便不及矣!因念古今得意句，難得一聯悉稱。「暗牖縣蛛網」，不如「空梁落燕泥氣「傍水見寒花」，不如「出關逄落葉」。

一一 東野云：「出門即有礙，誰為天地寬?」陳無己云：「天地豈不寬，妾身自不容。」似覺有味。

一二 孟浩然《登峴山》詩：「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劉全白云：「人事歲年改，峴山今古存。」如出一轍。獨太白云：「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真有顛倒豪傑之妙。一篇言飲酒行樂，而末復歸之，于正方見其高。

一三 今花始開曰「試花」。張司業《新桃行》：「植之三年余，今夏初試花。」《月令》桃始華亦讀如「試」。

一四 後漠《郡國志》，三輔之外分九州，州部有刺史。九州控郡國，郡國有太守，今知府稱太守是矣。而知州反稱刺史何也?刺史當如今按察使、都禦史之類。韓翊《送劉評事赴廣東使幕》詩：「蠻府參軍趂傳舍，交州刺史拜行衣。」想即今欽差禦史輩也。不然，刺史何以拜之?又別駕亦稱半刺，蘇頒《送彭州權別駕》詩：「只道歌謠迎半刺，徒聞禮數揖中台。」別駕又稱別乘，岑參《送襄州任別駕》云：「別乘向襄州。」

一五 《晉·睱灼傳》，灼上疏追理鄧艾，有曰：「七十老公，復何所求哉!」王維《夷門歌》亦云：「向風刎頸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以後人之言而用之前人之事，渾化無跡，使人不知其妙，真點鐵成金手也。

二八 包何云：「一官何幸得同時，十載無媒獨見遺。」錢起《送鄔三落第》云：「名宦無媒自古遲，窮通此別不堪悲。」貫休《逄周樸》云：「倘遇中興主，還應不用媒。」夫自登第而居官，未有不用媒者，世事可知矣!又不得用於當時之君，而反思乎中興之主，不亦可悲之甚乎!晁公《寄陳叔易》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牙，即市井牙行也，以仕宦而倚狙猞之人，則又下於媒妁一等矣，烏在其為處士哉!善乎?於潰有云：「白玉若無玷，花顏須及時。國色久在室，良媒亦生疑。鴉鬟未成髻，鸞鏡徒相知。翻慚效顰者，欲笑從人遲。」寓意最深。良媒亦疑，況他人乎?效顰亦笑，況他人乎?

一七 鄭泉曰：「死葬我陶家之側，願身化為土，幸為酒器，獲我心矣。」元稹《放言》云：「他時定葬燒缸地，賣與人家得酒盛。」餘嘗笑之曰：「設或燒作溺器，將奈之何?」然文淵可謂個中妙人也。

一八 唐避高祖諱，以淵作泉。耿漳云：「何事學泉明?」韓君平云：「聞道泉明居止近。」李太白云：「酣歌一夜送泉明。」獨包幼嗣云：「數日滯淵明。」或臨文不諱，或後人所改。

一九 「春人池塘草，秋生芳樹苔。」上句乃謝靈運思惠連，下句乃包幼嗣思幼正，可為的對聯也。

二○ 《楚詞》：「魂營營而至曙。」謝靈運云：「得以慰營魂。」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經營、屏營、怔營，皆不安之意，猶雲魂魄不安也。如老子意，亦當云：以不安之魄，而欲抱守真一，誰能保其不離乎?

二一 孔子逝川之歎，即易之欲及時也。茂先《勵志》云：「逝者如斯，曾無日夜。」景陽《詠史》云：「川上之歎逝，前修以自勖。」至宋程伯淳，乃謂「自漠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嗚呼，妄哉!獨不有二張可據，又郭景純《遊仙》詩云：「臨川哀年邁，撫心獨悲吒。」

二二 王維《送丘為》云：「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嚴維亦云：「明主豈能好，今人誰舉賢?」皆為時事惜也。觀此，則浩然「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疎」之句，未足深罪也。丘為，嘉興人，官至右庶子，八十致仕，九十六卒。

二三 讀書不能破其底裹，則終不為我有，必使迎刃而解，如破竹之勢，根節不滯，乃為善讀書。故杜工部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岑嘉州亦云：「讀書破萬卷，何事來從戎。」破字甚妙，今曲調亦名「入破」。

二四 王昌齡《灞池》詩：「開門望長川，薄暮見漁者。借問白頭翁：垂綸幾年也?」二韻俱用助語，亦妙。

二五 列子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李白《大覺高僧蘭若》詩：「飛錫去年啼邑子，獻花何日許門徒。」是儒、釋弟子皆可稱門徒，即門生也。

二六 馬虞臣云：「自從來闕下，未勝在山中。」蘇拯云：「因君向帝裡，使我厭山中。」趣向可謂天壤矣!

二七 花綾著油粉，非獨近時有之，自唐已然。蘇拯《織綾》詞：「不學鄰婦事慵懶，蠟揩粉拭漫官眼。」所言「鵲鳳闌珊、花鳥鮮活、張翅鶴、折枝梅」，即今花樣也。

二八 靖節《飲酒》詩：工農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挽辭》：「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可謂了生死人矣。

二九 詩中聯最忌板對。如孟襄陽「何如石端趣，自人戶庭間」，「不見穿針婦，空懷故國樓」，「忽逢青烏使，邀入赤松家」，「主人開舊館，留客醉新豐」，對而不對，獨臻其妙。

三○ 「南中榮橘柚，甯知鴻雁飛。」許渾云：「地蒸川有毒，天暖樹無秋。」即諺所謂「樹蠻不落葉」也。沈雲卿：「南浮漲海人何處，北望衡陽少雁飛。」韓翊云：「前臨漲海無人過，卻望衡陽雁幾群。」齊已云：「瘴國頻聞說，邊鴻亦不遊。」又唐李明遠，為潘州司馬，即今高州，嘗有詩云：「北烏飛不到，南人誰與遊?」即諺所謂「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者也。

三一 《彈鈇歌蘭句，《易水歌》二句，《大風歌》三句，《南風歌》四句，《夏人歌》五句，《庚廖歌主八句。夫歌以永言，今只此數篇，略略數句，而聖賢、王伯、俠士、婦人，氣象自別，又何必連篇累牘，以辭相侈哉?

三二 庾信詩：「荷香薰水殿，合影人池蓮。」荷，即蓮也。殿，即閣也。此上下互句法，惟六朝為多。

三三 駱賓王：「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時。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二聯中用四人。又李嬌：「芳桂中尊酒，幽蘭下調悲。」

三四 杜審言：「冠蓋非新裡，章華即舊台。」嚴維：「珠履迎佳客，金錢與莫愁。」包幼正：「王粲頻徵楚，君恩許人秦。」皆假對也。此格甚多。

三五 張謂《別韋郎中》詩，八句中五句著地名；盧象《雜詩》，八句中四地名；王昌齡《送朱越蘭絕，四句四地名；孟浩然《宴榮山人池亭》律詩，四句中用八人姓名。皆不妨其好處，然終是一病也。

三六 《抱樸子》云：「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電。」《晉書》作「怯如雞」，此誤而妄改之也。「醒」本「龜」字之訛，言畏怯人之甚，縮頭不敢出，如龜也。泥、龜本葉韻。古作「甩」，類「電」。

三七 蔡邕《協和昏賦》，「乾坤和其剛柔，艮允感其股腓」，下用《鹹卦》六二、九三爻辭，似近於戲矣!

三八 介推，《左傳》作介之推，《史記》作介子推，《琴操》作介子綏。「之」、「子」二字皆虛。《莊子》驪之姬，《呂覽》丹之姬，《孟子》「庾公之斯」、「尹公之他」，則「公」、「之」二字又皆虛也。王呂齡：「西見之推廟，空為人所憐。」顧況：「浮生果何慕，老去羨介推。」

三九 廬江兩仲卿：前漢朱邑，字仲卿，廬江舒人；焦仲卿，漢建安中廬江府小吏，妻劉氏為姑所逐，自誓弗嫁，逼之投水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今名小吏港。太白詩：「孔雀東飛何處棲?廬江小吏仲卿妻。為客裁縫君自見，城烏獨宿夜空啼。」

四○ 《長信怨》，沈佺期雲「妾心君未察」；王貞白全篇皆好；崔顥「泣盡無人問」，近似於俗。至於李白，云：「別有留情處，承恩樂未窮。」留情，俗本作「歡娛」。錢起則云：「誰忿昭陽夜歌舞，君王玉輦正淹留。」略無含蓄，幾於恨詈。賈至云：「獨坐思千里。」又非幽人所宜也。

四一 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盧綸：「可憐歲歲青山下，惟有松枝可贈君。」居山者能以白雲青松贈人，可謂不俗矣。

四二 「錢塘蘇小小，人道最天邪。」天，音作歪，非也。天，少好貌，即妖也。邪，即歪也。楊用修《詩話》亦不能辨正，「最」，俗誤作「是」。又葛魯卿詞：「人間花月見新妖，不數江南蘇小。」正謂此也。

四三 余每客遊，寄息野店中。得句云：「酒香人欲歇，野店日初斜。」因思「店」字可入詩料。韋應物「楚山明月滿，淮店夜鐘微」；岑參「野店臨官路，重城壓禦堤」；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陳羽「都門雨歇愁分處，山店燈殘夢到時」；幸莊詩「明日五更旅店裏，醉醒何處各沾巾」，皆佳句也。如蘇子瞻「默數來時店」，真擔夫語耳。

四四 「作」，俗作「做」，不必以韓詩「君若問方橋，方橋如此作」為證。《後漠書·廉范傳》「范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梁江洪《紅賤》詩：「雜彩何足奇，唯紅偏可作，灼爍類渠開，輕明似霞破。」唐沈佺期《曝衣曲》：「碡瑁筵中別作春，琅矸窗裏翻成晝。」

四五 唐詩多用「千門」，如「鑾輿迥出千門柳」，「歸鴻欲度千門雪」，「卻望千門草色閑」，蓋建章宮千門萬戶也。故王安石亦云：「千門萬戶瞳瞳日。」

四六 張謂：「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李商隱：「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皆得忠君愛國之意。結句須得此法。

四七 曹松云：「乎生五字句，一夕滿頭絲。」足見苦心。又云：「吟詩應有罪，當路卻如讎。」切中時病也，但所作不佳耳。如「靠月坐蒼山」，非善居山者不能道也。

四八 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蘭》云：「況乃淩窮髮，顧啟期婁地。」《記》曰：「浪山海中，南極之觀嶺，窮髮之人，舉帆揚越以為標的。」又見第十卷《窮髮不毛》（下）。

四九 瑟瑟，殷紅也，碧也殷。文珪云：「水面風吹瑟瑟羅。」白樂天云：「半江瑟瑟半江紅。」又文珪詩：「一蓬秋雨睡初起，半硯冷雲吟未成。」盡有思致。

五○ 張繼《會稽郡樓雪霽》云：「夏禹壇前仍聚玉，西施浦上更飛沙。」蓋用奠玉浣沙事，亦奇。

五一 劉長卿《送子婿崔真父歸長城》詩：「送君巵酒不成歡，幼女辭家事伯鸞。桃葉宜人誠可詠，柳花如雪若為看。心憐稚齒嗚環去，身愧衰顏對玉難。惆悵暮帆何處落，青山無限水漫漫。」用《詩·桃天》、謝道蘊「柳絮」、「嗚佩」、「玉潤」等事，甚妙。長城，今湖州長興也。

五二 詩人詠興，必須合理。嚴滄浪乃云：「詩有別調，非關理也。」何哉?如黃庭堅稱美其子婦有云：「雙鬟女弟如桃李，早年歸我第二雛。」則禮義安在?山谷可謂不解事體者矣。聚雇之戒，自謹言始。

五三 皇甫曾：「風傳刻漏星河曙，月上梧桐雨露清。」視浩然「微雲淡河漢，跦雨滴梧桐」之句，迥不及矣!

五四 戴叔倫「月明山水共蒼蒼」，曇域「髩髯秋景兩蒼蒼」，總不若薛濤「月寒山色共蒼蒼」為妙。

五五 杜牧：「他年會看荷衣去，不向山僧道姓名。」後又有云：「山僧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擾擾塵中人，多有愧于方外者矣。

五六 「出關逢落葉」，何等知然。賈浪仙「出逢危葉落」，便覺費力。又如「楓葉落行舟」，亦書所見耳。

五七 今呼侍婢曰「丫頭」，蓋言其頭上方梳雙髻，未成人之時，即漢之所謂「偏臀」也。劉賓客詩：「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為小樊而作。花面者，未開臉也。

五八 李太白《檮衣篇》：「閨裏佳人年十餘，噸蛾對影恨離居。」夫以年十余之佳人，而當戌交河之狂夫，豈情也哉?當是離居十餘年也。又《志》稱真臘國女子，滿十歲即嫁，眉額施朱，以錦圍身。今吾鄉貧家女，亦有十一二嫁人者。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為政者當戒絕之。

五九 劉威「北風吹別思，杳杳度雲山」，真名言也，好於「北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之句。

六○ 古今元宵詩，蘇味道獨步。「穠李」，人名；「落梅」，曲名；「不禁夜」，本作「不惜夜」，甚妙。

六一 女郎魚玄機：「愁隨芳草新。」甚有思致。至於「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又「夢為蝴蝶也尋花」，何其淫也。後為使女綠翹事下獄死。

六二 李益：「松老風易悲，山空雲更白。」甚妙。

六三 江總《侍宴瑤泉殿》云：「雀驚疑欲曙，蟬噪似含涼。」上官儀《洛堤步月》云：「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二層恕己《屏風》云：「鳥驚疑欲曙，蟬噪不知秋。」張說《秋夜遊漁湖》云：「雁飛江月冷，猿嘯野風秋。」

六四 張說：「去歲荊南梅似雪，今年薊北雪如梅。」何遜《與範雲聯句》雲 ：「洛陽城東西，卻作經年別。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張有所祖也。

六五 杜審言：「北斗掛城邊，南山倚殿前。」岑羲：「南山近壓仙樓上，北斗平臨魏闕前。」岑參：「南山近獻仙杯上，北斗平臨禦良前。」蘇頸：「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又王維：「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作壽杯。」

六六 李崤：「更取峰霞人酒杯。」郎士元：「直取流鶯送酒杯。」余常有句云：「誰遣飛花落酒杯。」一作「媵酒杯」。

六七 盧照鄰：「乘春聊聘望。」孟浩然：「才子乘春來騁望。」

六八 王右丞《太平辭》：「聖德超千古，皇風靖四方。」王昌齡《駕幸河東》詩：「聖德超千古，皇風扇九圍。」

六九 「酴醵」，黃魯直詩云：「名字因壺酒。」注云：「本酒名。花色似，故取以名酒。」故韓持國雲「每恐春歸有遺恨，典刑元在酒杯中」，劉彥沖雲「只恐春歸有遺恨，典型猶在濁醪中」，皆非也。此花本作「茶蘑」，乃因花以名酒耳。如李太白云：「鵝兒黃似酒。」亦因鵝兒黃以名酒也。

七○ 章孝標：「飲酣杯有浪。」李建勳：「新酒欲生波。」

七一 馬戴：「待月人相對，驚風雁不群。」趟嘏：「悲心人望月，獨夜雁驚群。」餘亦有句云：「憑闌望月人何處，吹角臨風雁失群。」

七二 國初稱高、楊、張、徐。若季迪，才力雙全，遠人唐境。余皆元習。嗣後競稱何、李，若崆同之文，亦庶幾矣。

七三 莊定山、陳白沙曾不可以言詩，而公甫乃曰百鏈不如莊定山，此兩人所以合轍也。而李西崖雖不滿之，猶雲陳詩極有聲韻。莊詩苦思精鏈，不知聲韻，苦思在何處?亦有何益也!《解縉紳輕脫》詩，皆口號，而當時人乃稱其「才名絕世」，可謂遺笑萬世也。不得其死所，宜哉!今類集者，若《文選》之類猶采入之，何也?

七四 《皇明詩抄》、《皇明雅音》、《盛明風雅》、《皇明風雅》、《皇明文衡》、《文選》、《文統》、《文苑》、《文范》諸集，皆文獻之可徵者。

七五 福建張獻叔嘉猷，為龍泉教諭。王禦史應箕，亦同鄉人，巡按至處州。張欲王以出格之禮相待，而王反甚踞。王合槩府縣學官而試之。張不得已，勉強就試。王以《秋江曉霧》命題，張落句云：「芙蓉最是無情物，又向前溪作晚陰。」王覽之大怒，痛恨入骨。蓋王之未遇時，其母改節，適人前溪，故張辱之也。次日對眾官漫然嗔駡，將別一教官重責十五下，而張亦竟署最下考，左遷。其所作，如「獨隣芳草別，共醉菊花杯」，「坐席流花氣，征鞍拂柳絲」，可謂俊雅。性嗜酒，有晉人風致。

七六 永嘉侯一麟酷仿右丞，如「四顧徒餘壁，一床空有書」，「好道發新白，為儒家舊貧」，「每因枕上夢，識得屋前山」，皆得意句也。與其兄一元足稱華萼。在南海則有二黎，曰民表、民衷，真二難也。如民表「殿隨山勢轉，池向水源開」，「鑄金成九鼎，翦葉建諸藩」，極渾雄矣。

七七 徐夢華，字子善，錢塘烏山人。魁梧倜儻，燕頷虯髯，鼓頰風生，故其詩蕭豁雋朗，有《喬爾樓稿》行於世。如《採蓮曲》：「采采六郎花，衣濕花間露，不惜羅衣寒，只恐秋光暮。」《西湖曲》：「湖水年年綠，春花度度新。六橋歌舞地，幾易管弦人。」年二十六為南安參軍。有《思親》詩：「為憐萱草庭前冷，不戀梅花嶺上春。」即掛冠而歸，其人品可知。

七八 徐後，余杭人。偉貌豪襟，詩復俊逸。如「綠醑醉空金鑿落，銀缸暖映玉交枝」，「芹湖沙暖眠溺鴻，花塢春陰困海棠」，「恢松當道似人立，落葉滿林如雨飛」，亦可成家也。《西湖聞笛》云：「月白霜寒客夢醒，笛聲迥出柳洲亭，莫教吹過孤山去，風裏梅花不耐聽。」一時傳之。

輯錄

一 蘇子瞻曰：「文人之窮也，固宜。勞心以耗神，盛氣以忤物，未老而衰病，無惡而得罪，鮮不以文者。」歐陽永叔序《梅聖俞詩集》云：「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窮則愈工，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謂詩文之能窮人也，自古然矣。然可窮者身，而不可窮者名。豈人能窮之邪?天忌之爾。窮之適，所以為達也。(《留青日劄》卷一甯父窮詩窮》)

二 垂拱三年，予春秋廿有五，戰，藝再北隨從父之束川授館宮舍。時病除月，顧瞻垝垣，有梅一本，敷萌於榛莽中。喟然歎曰：「嗚呼，斯梅托根非其所，出群之姿何以別乎?若其貞心不改，是則可取也。」已感而成興，遂作賦曰：「高齊寥板，歲晏山深。景翳翳以斜度，風悄悄而亂吟。坐窮荒其用遣，進一觴而孤斟。步前除以亍，倚藜杖于牆陰。蔚有寒梅，誰其封植?未綠葉而先葩，發青枝于容卉。光分影布，冰玉一色。胡雜遝乎眾草，又蕪沒乎叢棘?匪王孫之見幻，羌潔白其何極。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儼如傅粉，是謂何郎?清香潛襲疏蕋，暗齅又如竊香。是謂韓壽凍雨晚濕，宿露朝滋；又如英皇泣於九嶷，愛日烘晴，明蟾照夜；又如神人來從姑射，煙晦晨昏，陰霾晝閉；又如通德掩袖擁髻，狂飈卷沙，飄素摧柔；又如綠珠輕身墜樓，半開半含，非默非言。溫伯雪子，目擊道存，或俯或仰邱，匪笑匪怒。束朝順子，正容物悟，或憔悴若靈均，或歆傲若曼倩，或嫵媚若文君，或輕盈若飛燕。口吻雌黃，擬議殆徧。彼其藝蘭兮，九畹采蕙兮。五柞緝之以夫容，贈之以芍藥。玩小山之叢桂，掇芳洲之杜若。是皆物出於土產之奇，名著於風人之托。然而豔於春者，望秋先瘁；盛于夏者，未冬而萎。或朝蕤而速謝，或夕秀而遂衰。曷若茲卉，歲寒特妍，冰凝涸冱，擅美專權，相彼百花，孰敢爭先?髴語方澀，蜂房未喧，獨步早春，自全其天。至若措跡隱深，寓形幽絕，恥鄰市廛，甘遁端穴。江僕射之孤燈，向壁不可淒迷。陶彭澤之三徑，投閑曾無倡結。貴不移于本性，方有儷于君子之節；聊染翰以寄懷，用垂示幹來哲。」從父見而勖之，曰：「萬木僵僕，梅英載吐，玉立冰姿，不易厥素，子善體物，永保貞固。」宋廣平《梅花賦》世所罕傳，予新得于右丞何公處，窪束京舊國子監寫本。蓼塘莊恭甫聞之以求，故書此以贈之。漁陽困學鮮於樞，岩至元廿七年中秋日，書皮日休《桃花賦·序》，云：「宋廣平為相，貞姿勁質，剛態毅狀，宜其鐵腸與石心，不解吐婉媚辭。然觀其文而有《花賦》，清便富豔，得南朝徐、庾體，殊不類其為人者，即此也。」世罕刻本，在宋史慶長，每以終不得見為惜。伯機此書，在先伯翁震夫家。餘嘗為跋，已載甲寅稿中。恐《賦》終不傳，特為錄之。伯機，漁陽人，為江浙行省都事，因居杭州。遷太常簿。風流文雅，與趟子昂相伯仲。時葉秋台能書，然未為精到，而鮮於公見之，至欲下拜。蓋以其用筆之妙也。今太常所書，自出秋台之上，古人伏善如此，因並記之。（同上卷一《梅花賦》)

三 臨川聶束軒，為仁和縣訓導，升教諭。能詩文而灑翰，深得李北海遣意。餘偶購得二幅，其一：「免胄日趨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 一柱東南擎日月，五城樓閣爛雲霞。受命無忘軍旅事，盛時須折掖垣花。漠家未可輕韓信，尚要生禽李左車。」其二：「皇明正朔承千載，天下車書共一家。玉杯行酒聽春雨，紅燭照人如晚霞。寶刀雷煥蒼精劍，天馬郭家獅子花。收拾全吳還聖主，將軍須用李輕車。」筆法妙絕，但瞿宗吉《歸田詩話》中載，是張光弼詩。與此不同，乃云：「免胄日趨丞相府，解鞍夜宿五侯家。玉杯行酒聽春雨，銀燭照天生晚霞。世亂且從軍旅事，功成須插禦筵花。漢王未可輕韓信，尚要生禽李左車。」又一首，結云：「早晚乎吳王事畢，羽書飛捷入朝堂。」張昱，廬陵人，時在左丞楊完者幕下，故所賦如此。至正間為浙省員外，張士誠專擅，棄位不仕，以詩酒自娛，號「一笑居士」，又號「可閑老人」。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日『詩人張員外墓』足矣。」所居在今花市，名日「宴居」，其墓在西湖山中。此二詩，或大年所改定為之也。（同上《聶大年書》)

四 宋太平興國五年，試百篇科，上親出松、風、雪、月、天、花、竹、鶴、雲、煙、詩、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二十字為題，篇率四韻。趟國昌僅成數十首，特賜及第，或作孫奭，又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試，中書行省經書四十三件並通，詔封孺人，時年一十二歲，天下稱曰「女神童」。我朝正德閭，試倚馬萬言科，上虞進士徐子熙獨成七篇，授翰林院編修。一作林妙玉，賜為女進士。（同上《倚馬萬言試》)

五 杜子美《贈花卿》云：「此曲祗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李群玉《贈美人》云：「貌態祗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夫既曰天上有，則非天上人不足以當之也。李賀《剌少年》云：「美人狎坐飛瓊觴，貧人喚雲天上郎。」故必天上郎而後可以聞天上之歌曲也。張白《題崔氏酒墟》亦云：「灞陵城裡崔家酒，地上應無天上有。」（同上《天上有》)

六 劉越石「四美」，謂音以賞奏，味以殊珍，文以明言，言以暢神。故其詩曰：「之子之往，四美不臻。」王勃《滕王閣記》，四美，具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也。又韓愈《贈別元十八協律》詩：「子今四美具。」謂讀書患不多思議，患不明，患足已不學，既學患不行也。（同上《四美有三》)

七 盧延遜《苦吟》詩云：「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險覓天應悶，狂摻海亦枯。不同文賦易，為著者之乎。」夫之、乎、也、矣、兮、哉，在古俱不為韻，如「左右流之」，「寤寐求之」，「俟我於著乎而」，「河水清且漣漪」，「何其處也，必有以也」，「顏之厚矣，出自口矣」，「其實七兮，迨其吉兮」，「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是究是圖，賣其然乎」。諺云：「之、乎、者、也、矣、焉、哉，用得成章好秀才。」後之文人，則往往用之葉韻矣。劉琨詩《芻狗之談》，其最得乎?（同上《詩用之乎助語》）

八 詩以申志，一字則言蹇而不會，二字則「祈父」、「肇裡」之類，三字則「綏萬邦」，「屢豐年」之類是也。然詩有助語音，若梁鴻之《五噫歌》，以一字成文也。三言詩亦多全篇，李西涯雲，羅仲明嘗謂三言亦可以為體。乃載所作二首，各四句。且無論古人，只國初劉誠意伯溫《思美人蘭長篇，「雨欲來，風蕭蕭」，已極其妙矣。（同上卷二《三言詩》)

九 古《豔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五五羅列成行」；「妻卒病行，不能相隨」；「五裡一返顧，六裡一徘徊」；「吾欲街汝去，口禁不能開，吾欲負汝去，毛羽何摧頹」。魏文帝《臨高臺》：「鵠欲南遊，雌不能隨。我欲躬街汝，口禁不能開。欲負之，毛衣推頹。五裡一顧，六裡徘徊。」古《束門行》：「上有滄浪天故，下為黃口小兒。」曹子桓《豔歌何嘗行》：「上慚滄浪之天，下顧黃口小兒。」《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又云：「羅敷前置辭。」《秦女休行》：「秦氏有好女，自名為女休。」又云：「女休前置辭。」《折楊柳歌》：「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木蘭辭》亦有此二句。《鷄嗚》云：「夗央七十二，羅列自成行。」《相逢行》全用之，餘多同。《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步出束門行》亦用之。《懊儂歌》：「長檣鐵鹿子，布帆阿那起。詫儂安在閑?一去三千里。」《烏夜啼》同，但改「三」作「數」。《西門行》：「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同生曲》首、二句同，後云：「早知人命促，秉燭夜行遊。」《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問，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來羅》改「不處」作「莫近」，「間」作「逞」，「納」作「躡」，「整」作「正」。數詩或全篇相類，或數語略同，不能無繁簡美惡之異。意者，出於一手，或後先互襲邪!他如曹丕《歌魏德》，「有美一人」四句，又用於《善哉行》；曹植《怨詩行》即《七夕怨歌行》之辭。（同上《古詩重出》)

一○ 《淮南子》云：「紫芝與蕭艾俱死。」《滕王合序》「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實祖於此。然王勃之前，若《褚淵碑》雲，「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庚信《馬射賦》「落花與芝蓋章飛，楊柳共春旗一色」；隋《長壽寺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岩桂分叢」。近時則有彭年人《日石湖主石，「金花與梅蕋爭妍，菜縷共青絲關巧」；《豔情集》董太初雲，「蛾眉將秋月爭妍，蟬髩與春雲等潤」；江一山《贈人啟蘭石，「風標共玉樹孤高，心地與黎花並潔」。餘亦嘗有雲，「白雲與征雁齊飛，黃葉共寒蟬並墜」；又雲「壯心與白日俱長，華髮共黃葉齊脫氣又雲「香塵與紅霧捆鰛，游蓋共青雲飄蕩」。又取杜子句云：「桃花逐楊花細落，黃烏兼白鳥時飛。」（同上《落霞孤騖句法》)

一一 陶九成《輟耕錄》載《水仙詩》：「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牆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乃揭曼碩所遇雲，聞之先生之從孫立禮所說。又丘大佑《吳興絕唱》亦紀此詩，數位不同，以為張天雨所作，題雲《湖州竹枝詞》，「臨湖門外是儂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牆茅蓋屋，門前一樹紫荊花」。未知孰是。（同上《水仙詩考》)

一二 唐詩三一十六所臨春殿，一一香風透管弦。」白樂天：「綠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劉禹錫：「春城三百九十橋，夾岸朱樓隔柳條。」又「煩君一日殷勤意，示我十年感遇詩。」陳鬱云：「十，音當為『諶』，謂之長安語音。」非也，十當音「旬」，古人以十日為旬，故如此讀也。無知妄釋，可恨可笑（同上《十音旬》)

一三 嬋娟，美好也，餘嘗詩中言「花月嬋娟」。有客疑花不可以稱嬋娟，予暗笑之。因其以詩自嗚，故不面折也。夫世之美好者莫如花，則花之名嬋娟不言可許矣!況月以皎潔尚得稱嬋娟，而詩人往往以嬋娟稱竹，莫敢異議，又況贈之於花乎?（同上卷三十三《花嬋娟》)

一四 虞伯生詩：「雨浥輕塵道未乾，朝回隨處借花看。」「借花看」三字，情興甚奇。「借客醉」者，餘性不多飲，乃苦好飲日無事，非杯杓無以自適，每掃徑以竚佳侶之來，蓋借客以取醉也。因憶白樂天《送呂漳州》詩，有云：「獨醉似無名，借君作題日。」可謂契合者矣!昔人有云：「貴花簷上看桃李，沽酒樓頭聽管弦。」此則貧窮丐兒之行徑也。又小說： 一人好飲，其妻不容，約曰：「有客至，則當出酒肴，君乃可飲。」其夫苦無客，出門久竚，偶遇一路人，遂揖之曰：「久不會晤，少屈坐談。」其人初不相識，請問：「何意?」主曰：「少刻當告。」其妻為有客至，盛席欵之，歡飲甚洽。客惶恐終不安席，必求其相延之故，則出一拇指以示之，上書「陪我」二字。蓋畏妻之約，欲借客以為媒蘖也。並記之，可發一笑。（同上《借花看借花醉》)

一五 《詩》「酌之用匏」，昭其質也。匏，從誇，包聲，取其可包藏物也。然匏苦瓠甘，《詩》「匏有苦葉」。陸佃曰：「長而瘦口曰瓠，短頸大腹曰匏。」叔向曰：「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惟瓠酌酒，冬盛則暖，夏盛則寒，世多用之，《詩》誤瓠作匏也，《說文》亦然。惟孔子言：「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系者，所謂佩匏也。又濩落，如五石瓠，則可通用。（同上卷三十四《匏瓠》)

一六 國朝經義取士，即往代之詞賦也。《五經》、《四書》，聖學之本，敷為時義，體制亦佳。第流習漸，靡淫浹自恣，殆與詞賦不殊。蓋洪武永樂之間，渾厚純樸，直而不俚。宣德已後，體格卑弱，風骨斬然。弘治正德，浸淫復振。逮乎嘉靖，局面忽更：纖縛者，麗而不雅；棘鈎者，怪而不典；澶漫者，濫而不裁。嘗觀弘治間一二程文，詞理明暢，即後學可式也。當是時，李公東陽、程公敏政、王公鏊，皆以博雅郁為時宗，而錢與謙、顧士廉輩，又以雋才唾手高第，是以青衿之士，鹹取則焉。自薛侃昌言，欲以《論》、《孟》古義為式場屋，而大學士張孚敬深以為然，又復奏遣京官出主省試，少年初學，兌為奇 妖，無所顧憚，文體頓壞，反可慨也。先大夫兩督學政，首以正文體為務，敦實學為教。在廣東，則名其堂曰「崇正」，在福建，則名其堂曰「養正」，規復舊制，人文煥然。改觀所有興革條約，布諸學政，集者至明且悉也。惜乎一倡十咻，而時態復變耳，豈氣運之使然也哉!（同上卷三十七《非文章》)

一七 時義之奇，怪者莫過於嘉靖十年之後。有士子作《孔子聖之時者主題，其破承云：「聖，易也。夫易，時也。以時語聖，神哉!」此殆以題釋義，非以義釋題也，與西昆之體何異?而督學方為首舉，不亦駭哉!（同上）

一八 南海陳獻章，當成化初會試。雖負重名，躁於趨進，亦投時好，竟出新奇。作《老者安之明友信之少者懷之主題，其破云：「物各有其等，聖人等其等。」考官戲批其傍云：「若要中進士，還須等一等。」傳者莫不絕倒。使在今時，更屬平易矣。金編修璐嘗有詩云：「何處歌新調，旖旎故不群。翦花金瑣瑣，鬬葉玉紛紛。巧疉空中錦，輕翻水上雲。自慚心太拙，到此不能文。」其言頗切。纖縟之病，豈特時義為然哉?古作亦有然者矣。（同上）

一九 近時俗學，皆尚三蘇文字，不復知有唐文矣，況秦漢乎!故不拘大小試，卷主司大率批曰：「宛然蘇子口氣。」或曰：「深得蘇氏家法。」即中式矣。有一士子素不喜眉山文集者，乃笑曰：「眾人皆有蘇子倚靠，偏我獨無，蘇子可使喚耶?」於是論策中嘗引證曰：「蘇子有言：為君計者，莫若安民無事，且無庸有事於民也。」又云：「蘇子嘗曰：良醫不能救無命，強梁不能與天爭，仲尼棲棲，墨子皇皇，憂人之甚也。」又云：「此蘇氏所謂察微慮深慎在未形者也。」亦漫然批其旁曰：「此子固嘗留心于三蘇者，但未純熟耳。」此牛見而大笑，作詩嘲之云：「曾見東坡面目無，試官驚得震蘇蘇。分明指與平川路，一個佳人兩丈夫。二時傳誦以為笑柄。殊不知始之蘇子，乃史記之蘇秦也；繼之蘇子，乃漠書蘇竟也；終之蘇氏，乃寶滔之妻蘇蕙也。今不論秦漢，不分男女，一概以老泉東坡穎濱當之，不亦鄙陋之甚哉。嗚呼，誠可謂「子誠齊人」也已!（同上）

二○ 詩人以素餐為譏，商君以荒飽為懼。(《玉笑零音》)

二一 仲尼擊槁而歌焱風，仁可以充譏也；曾參曳履而歌《商頌》，義可以禦寒也。（同上）

二二 詩因鼓吹發，桓完耳人而心通；筆以鼓吹神，張旭得心而應手。（同上）

《詩談初編》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瓜蒂庵藏明清掌故叢刊本

《詩談二編》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瓜蒂庵藏明清掌故叢刊本

《留青日劄》 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瓜蒂庵藏明清掌故叢刊本

《玉笑零音》 明萬曆刻廣快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