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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臣詩話 李震編纂

宗臣（一五二五——一五六〇），字子相，江蘇興化人。嘉靖進士，除刑部主事。移吏部文選司，進稽勳司員外郎。以賻楊繼盛忤嚴嵩，出為福建布政參議，曾率泉擊退倭寇。後遷提學副使，卒於官，年僅三十有六。詩文主張復古，與李攀龍、王世貞、謝榛、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合稱為「後七子」，又輿李舉龍、徐中行、吳國倫、梁有譽稱為「前五子」。《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稱「其詩跌宕俊逸，頗步趨李白。雖為王、李流派所染，而天才婉秀，吐納風流，本質要未盡失也。」著有《宗子相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八則。

一 謝生隱者流，偃蹇來京國。朝游燕山東，暮游燕山北。悲歌慨以慷，驚飈奮孤翼。興詞日百篇，一一作者則。嗟彼雕蟲子，不得施顏色。韋褐以掩形，藜藿不充食。榮華煜人世，匪其心所惑。盧生罹世網，抹之一何力。卒能脫其患二曰者長歎息。非君策高宗，斯義久荊棘。(《宗子相集》卷四《五子詩·謝山人榛》)

二 大雅久寂寥，作者徒縱橫。之子起海嶽，吾道維其盟。中心寡所諧，長揖謝群英。眷言二三子，鬥酒懼相迎。冥思何可測，奇語頻自驚。仰並雲霞翔，俯與江河傾。高冥墜白日，非君誰與擎。瑤篇一以出，紛紛出時名。譬彼《韶》《濩》奏，缶音空爾嗚。功名亦垂世，無乃非其情。（同上《五子詩·李郎中舉龍》)

三 偉哉麟鳳才，婉彼蘭蕙質。含英難獨持，芳華耀朝日。策馬人金閨，聲名從此溢。冠蓋豈不榮，而獨耽著述。結藻何翩翻，劄劄弄細帙。駕言發藝林，彷徨求侶匹。只言不中諧，悵望如有失。燦爛繁星垂，名篇諒非一。律呂聞淒鏘，譬彼清廟瑟。詞賦千載謀，斯人已入室。（同上《五子詩·徐比部中行》)

四 瞻彼殮霞子，萬里來羅浮。結束長安陌，聊以寄薄遊。中懷既不開，兀坐生羈愁。僥仰一世間，局促何所求。鬱鬱遂成篇，燦燦雲霞流。淩厲起高唱，作者徒悠悠。人生易奄忽，焉得無深謀。黃庭一以悟，萬事良蜉蝣。振衣馭天風，長逝不可留。咄咄迷途客，棲遑良足羞。（同上《五子詩·梁比部有譽》)

五 天地亦寥寥，斯人懷苦心。弱冠厲高羽，翩翩翔藝林。玄構人幽眇，龍淵浚其深。拂鬱神氣動，萬象俱蕭森。閉門一停思，白日常陰陰。雄視百代間。《且復論古今。高歌以慷慨，顧盼酬知音。不測心所之，世人空追尋。富貴亦雲樂，而非情所欽。寄謝當途子，無徒耀華簪。（同上《五子詩·王比部世貞》)

六 余采藝林，抽繹千古，蓋史遷其至；詩則工部。餘束髮而讀二書，今十五年矣。寒可無衣，饑可無食，陸可無車，水可無楫，而二書不可以一時廢也，辟之手足耳目焉。余誠何心哉?怒讀之則喜，愁讀之則驪，困讀之則蘇，悲讀之則平。徐而讀之則萬慮以澄，百節以融，耳目以通，腑肺以清；急而讀之，則蘭桂倏馨，雲霞倏生，鳳烏倏翔，蛟龍倏鳴；遠而讀之，則天以之青，日以之明，江以之流，海以之停，洸洸洋洋，總總鱗鱗。二書何書哉?余讀李獻吉書，蓋次二書焉。夫周則左丘明，楚則屈、宋，漢則董、賈、蘇、李長卿、枚叔、班固、揚雄，魏則曹、劉、應、徐二八朝則潘、陸、江、鮑、唐則太白、長吉、陳、杜、沈、宋、盧、駱、韓、柳。非不采厥英華而日誦之，顧不若三書者時餐與餐，時櫛與櫛，時幾與幾，時榻與榻。寒暑風雨，南北飄零，未嘗一時去吾之手也。字究句研，積歲累月，楮凋墨故，大類童子時所受書矣。余為吏部郎，蓋與張君助甫，同舍云：張君好餘絕甚。餘故置三書小笥，命侍吏日挾之行。一日，張君睨餘笥，意其有奇也，迫而察之，果得杜、李二集，即攜去，讀連日，夜不休。貽餘書曰：「足下所讀兩公書，無論數千萬言，乃言為之，筆筆又精，蓋千載奇觀矣。即兩公復生，寧不北面為足下稱謝者。」輒命其吏數十人錄成二書，而以原書歸余，時丙辰冬十一月既望也。己未，餘在合，而餘君德甫以臬副至。余君，餘故好也。夜召餘君酒，酒酣，餘君請觀余所讀者，余笑曰：「子長不可得見矣，即李亦難，唯杜乎?唯杜乎?」遂出杜集觀餘君。餘君且讀且歎，蓋類張君語雲。夫餘以十五年之心而讀三書，未嘗以覩世人也，兩君一覩而諮嗟歎息，有同詞焉，則所謂知己者豈在占今遠近哉?千載神交，對面萬里，蓋自昔歎之矣。雖然，余於三子何有哉?張君名九一，上蔡人；餘君名應舉，豫章人。（同上卷十三《讀太史公杜工部李空同三書序》)

七 （王）元美日謂使來，已而使果來。啟函發紙，歡喜無量。寄贈三詩，七言「更絕一字歎至，夜色樓臺雪萬家」，即王中丞「雨中春樹何加焉」。僕乃獲之，千古生色。《太行》諸篇，奇鬱悲壯，雄視今古，即《拾遣集》中末得多覲。《贈懷》諸篇，鏗鏘金石，統之難繼矣。憶昔五子結盟，義掩白日，風波中起，羽翼相垂。謝榛以白髮負心，梁生以青鬢長往。俯仰人事，但可悲歎。（同上卷十四《報李於鱗》)

八 分別時辱公自箋，而萃之群采，且又以——遣我幅幅，而情即幅幅而感也。排律三早，《惜別蘭；早，每一歌之，便生黯慘。攬芳草以增愁，把桂枝而歎息。公之念我，與我之念公何殊哉?（同上《報沈二丈》)

九 日辱使使來遺書，倉卒裁報，末盡所懷，案牘之燕時發。所教詩三，帙帙讀之，一讀一歎。更讀《鄉長安》中語：「近者，七言愈益渾涵雄深。得之象，象不能求；出之意，意不能解。即杜尤難之，況其靡靡者乎?」可謂千古一步矣。七言絕句，唯李、王可以近之，清夜放歌，輒欲翩然高舉，如聽《羽衣》《霓裳》也。五言古不多見，律精詣七言，古者則又可敵杜雲。總之，包統群才，會以神解，俯仰寥寥，何哉?斯才乎淺鑒妄評，助足下一笑耳。鄙言塵案，或一涉之必有定議。闕削其最鄙者還報。闕豈不可也?（同上《報於鱗》)

一〇 秋來不得足下一紙，甚恨。及圭曰來，乃又爽然懼喜也。《哭梁》詩精絕，所謂「風雷不可開」者，神來哉!神來哉!懷諸子僕句更奇。吳生乃以足下後僕，於生遂為信，抑恐足下不然也。足下諸體各極至。七言者上尚雅奇秀，卓絕今古，更百千萬世，愈益難耳。而僕近頗得意茲塗，雖不得仰同足下，蓋亦庶幾焉。聊寄一二，足下讀之，以為如何?（同上《報於鱗》)

一一 來詩八章，神才奇秀，意興慷慨，天地閭安得此語?讀之，亡怪今日窮也。鄙言二帙，辱足下有至言，凡所點綴我者，欣然有當於鄙心。知我者，鮑子也。（同上題闕）

一二 先數日於鱗遺我十二體詩，讀之，血氣俱動。不意二君相逢，作此奇事。及使來，又讀佳篇，則章章甚也。直須決滄海黃河，波濤人立，令足下不得東，於鱗不得西，始為快耳。僕即不得從兩君遊，亦賦十二體，命曰《獨立》。詩成，舉白，命美人歌之，不減兩君並巵也。（同上《報元美》)

一三 七月閭，緘一書數詩，松江舊吏，往候足下。雖在姑孰，計亦能西來相見矣。讀足下諸篇，悲壯奇爽，大快人意。每一相思，輒為披弄，則亦稍慰。（同上卷十五《報子與》)

一四 昨得明卿八月二日圭曰，既已抵家一月，其新詩慘澹，殊可念也。足下以詩為司馬公憂，恐司馬公見我輩詩生怒。是以屢作復輟，今方人構即寄，足下置之。足下在通更得幾晝?謹遣一介往候，不腆之儀，幸命膳者收之。（同上《報元美》)

一五 任司理攜足下書來，開函讀，知足下果坐五老家，日騎白鹿走也。既而讀諸篇，雄渾悲壯，當與廬山爭高。（同上《報明卿》)

一六 自王、吳諸子去國，耳目久廢，得足下再至，為我起之。握手以來，無問日夕，停杯展翰，投筆高歌，金石琳琅，紛然四座。奇句險語，驚絕今古。萬象爭趨，三才才失色。風雅以還，鮮見其儔矣。造物忌盛，鄙夫當之，故人憐我，時時召我為別。偃蹇流落之人，無所比數。然而神遊八極，心雄千古，此足下所知。即使重之放逐，愈益助我長往耳。將發之夕，寸心欲裂，展筆數十韻，皆從涕淚中來，他人讀之，靡不悲絕，況我雨人哉?（同上《報吳峻伯》)

一七 健兒乃又持足下手書來，啟函，大笑。樂已，又讀。放歌行辟，則太華諸山突起，幾席蛟龍大呼，風雨驟至，非鄙人當之，幾至顛倒。足下別後，乃作如此奇怪而感懷諸篇，悲壯慷慨，一言一淚，使後世讀之，其謂此時何也?（同上《報元美》)

一八 載披名篇，章章驚歎。腥膻烏鳶，痛哉言乎!鵑夷魯連之懷，彼此同之矣。《感興》一章，寄心高遠；末章古健，詞不渝心。歌律諸什，則並雲流霞布，至所謂「冥心臥昆丘，寂照觀無始」。誠有悚乎?其言也!（同上《報李子藩》)

《宗子相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