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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知德詩話 孫肅編纂

來知德（一五二五——一六〇四），字矣鮮，號瞿塘，別號不不子、十二峰道人。梁山（今屬四川）人。幼有至行，舉為孝童。嘉靖三十一年舉於鄉，移居萬縣梁山中，養親不出。二親歿，廬墓六年。初結廬釜山，後更遠去求溪山中。萬曆三十年，總督王象乾、巡撫郭子章薦為翰林院待詔，以老疾辭，詔以所授官致仕。其學以致知為本，精思易理，自成一說；詩賦則蔚然有陶、韋之風流，寄興寥廓，而歸宿于仁義。著有《周易集注》、《瞿唐日錄》、《省覺錄》、《省事錄》、《理學辨疑》、《釜山詩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十則。

一 漢文辭勝，其文濃，其味厚。宋文理勝，其文淡，其味薄。漢文如王妃、公子之妝，珠寶羅綺，燦爛搖曳。宋文如貧家之女，荊釵布裙，水油盤鏡而已，而姿色則勝於富貴之家也。(《來瞿唐先生日錄》內篇卷三弄圓篇》)

二 昔人《鶴媒》詩云：「嗟爾高潔非凡禽，胡為徇食移此心。」然可與知道者談，不然，是彈高山流水於闈闈，人鮮不能為迂矣。（同上卷二《格物諸固》)

三 白沙先生子入試揭曉，夜有詩云：「靜觀今夜心，四海皆名利。」此言說盡人情。（同上卷三《入聖工夫字義》)

四 春秋之時，臣殺其君者有之，子殺其父者有之。他如「新台有沘」，以至二子之乘舟，姜氏如齊，遂有車中之烈禍。（同上）

五 又如古今詩人，分明有一段別才。且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二三人」，「上方月曉聞僧語，下界林疏見客行」，「昔曰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巷南巷北人招飲，一晴一雨花耐看」。通是眼前景致，口頭語，令人可愛。其不善於詩者，雖勉強效顰，能學其易，不免落俗；學其難，不免點鬼。（同上）

六 先輩云：「萬物靜觀皆自得。」又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此景極有興趣。識得此景，便是鳶飛魚躍，活潑潑地。我終日有此趣，便就坦蕩蕩，無入而不自得。（同上卷四《省覺錄》)

七 君子處事無適無莫，義之與比。王安石新法主於必行，所以其詩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惟其心之主於必行，所以其言如此。（同上卷五《省事錄》)

八 林見素乃本朝名臣，《題嚴子陵詩》乃不足之，何也?今人同窗讀書，至厚之友，偶見一人登第，遂彼此參商者甚多。況故人為天子乎?以足加天子之腹，其懷抱可知矣。嚴子陵不可少者也；見素之詩過矣。孔子稱「不事王侯者為志可則」，孟子稱伯夷為「百世師」。如見素之詩，則孔、孟之言皆不是矣。（同上）

九 豪傑之士不得于時者，每於詩歌言其志、寄其興。某所以說詩最難解。今之解杜詩者，每每因其字句而解之，而言外之意則未之發。間有發者，易至於鑿。如陶靖節《述酒蘭篇，獨湯公漠以為恭帝哀辭。蓋劉裕既受禪，使張偉以毒酒醯帝，偉自飲而卒。又令兵人腧垣進藥。帝不肯飲，兵人以被掩殺之。故哀恭帝之詩託名「述酒」。使無湯漠，此詩亦不知何說也。蓋湯漠，鄱陽人，靖節乃陶侃之曾孫，亦鄱陽人，後乃徙家潯陽也。（同上）

一〇 「誰將西歸，懷之好音。」此可見天理之在人心，不容泯滅也。故曰：「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同上）

一一 人情好尚不同，唐李洞慕賈島為詩，銅鑄其象，事之如神。自今觀之，賈島之詩未為高也。人情之僻如此。（同上）

一二 凡婦人淫亂，如《牆有茨》之詩，《株林》之詩。而至於醜不可言者，其初皆始於一念之差。及後良心已喪，亦不自知己之醜矣。（同上）

一三 張乖厘鎮蜀，過華陰《寄陳圖南》詩云：「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東歸夾道迎。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浮名。」少時讀此詩，以為何以天真喪而後得浮名，恐乃美圖南之言也。及今曆世既久，閱事已多，始知乖厘之言不虛。其問不喪天真者，千百中無二一也。（同上）

一四 白樂天以詩文風流一世，當時士人好尚爭傳。鷄林賈售其國相，率篇易一金。與劉禹錫同游，時人謂之「劉白」，而不陷八司馬黨；與元稹同游，時人謂之二兀白」，而不陷北司馬黨；又與楊虞卿為姻，而不陷牛李黨。其亦和而不流者乎!（同上）

一五 人能聞道則心中有主，心中有主則手有霸秉，故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人而不自得。……孟東野《落第》詩云：「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刃傷。」又云：二夕九起嗟，夢短不到家。兩度長安陌，空將淚見花。」又雲「江蘸伴我泣，海月投入驚。失意容貌改，畏途性命輕。」及登第後，同年《春燕》云：「盛氣月中積，英名日四馳。塞鴻難儔匹，海月難等夷。鬱折忽已盡，親朋樂無涯。」雲雲。其未第也，憂之無聊；其既第也，喜之不勝。則心中無主，手無霸秉可知矣。（同上）

一六 世傳虎負三子渡河之術，昨見許松皋載之詩集中，云：「猛虎哺三子，一彪特梟張。母或少防閑，二子輒被傷。下山欲渡河，一渡一可將。母心重躊躕，負彪過廣洋。空回渡一子，帶彪復回翔。以彪置彼岸，一子渡復忙。再回取彪去，七渡不相防。性靈物均有，以知制剛強。」若唐高祖之于子太宗有征伐之功，固不足言。至宋太祖之于德昭，可謂不知渡河之術者矣。（同上）

一七 隋煬帝初葬吳公台下，唐平江南，復改葬雷塘。東坡詩云：「人間俯仰成今古，吳公台下雷塘路。當時一笑張麗華，不知門外韓擒虎。」陳亡于隋，隋亡于唐，讀此詩令人悄邑酸惻。（同上）

一八 張藉在他鎮幕府中，李師道又以書幣辟之，藉卻而不納，作《節婦吟》。其詞云：「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此言婉，可以動人。若《絕交書》，不免惹禍。（同上）

一九 梁武帝天監三年與志公和尚講禪于重雲殿。志公忽歌樂，復泣悲，因賦五言詩曰：「樂哉三十餘，悲哉五十裏。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災起。佞臣作欺妄，賊臣滅天子。若不信吾言，龍時侯賊起。且至馬中間，街悲不見喜。」梁武帝天監至大同三十餘年，天下太平，是「樂哉三十餘」也。享國四十八年，是「悲哉五十裏」也。侯景八月十三日至丹陽，是「但看八十三」也。武帝聽朱異之言，是「佞臣作欺妄」也。侯景作亂在戊辰，是「龍時侯賊起」也。武帝己巳至庚午年餓死，是「馬中間街悲」也。句句皆驗。（同上）

二〇 韓退之云：「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閑。莫憂世事兼身事，須看人間比夢閭。」邵康節云：「堪歎五伯爭周燼，可笑三分拾漢餘。何似不才閑處坐，平時雲水繞衣裾。」康節覺超度迥出。（同上）

二一 陳希夷嘗有言：「落便宜處得便宜。」邵康節亦有詩云：「珍重至人嘗有語，落便宜處得便宜。」故曰蘇秦之相六國，家激之也。大率如此。然天實為之，非人故意如此為也。（同上）

二二 凡人詩文，心志如此，福澤亦如此。孟東野詩云：「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如有礙，誰雲天地寬。」所以東野一生貧困。邵康節亦貧儒也，則云：「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寬。心與身俱安，何事能相干。誰謂一身小，其安若泰山。誰謂一室小，寬如天地間。」康節雖貧，其心事海闊天高，鳶飛魚躍，逍遙於雲漢之中，而高出於富貴、塕埲之外，所以康節名高千古。聞道與不聞道，其差別至此。（同上）

二三 築長城非始于秦始皇也。周至昭王時已築長城矣。……「王命南仲，城彼朔方」，詩人以為美談。（同上）

二四 陳後主將亡，有眾烏鼓翼而嗚曰：「奈何帝!」又有一足烏集於殿，以嘴畫地成文曰：「獨足上高臺，盛草變成灰。」（同上）

二五 康節有《安樂窩吟》云：「安樂窩中三月期，老年才會惜芳菲。酒防酩酊鬚生病，花恐離披遂便飛。飲酒莫教成酩酊，賞花慎勿至離披。離披酩酊惡滋味，不作歡欣只作悲。」所以康節屢詔不起。（同上）

二六 康節又有《先幾吟》云：「先幾能褒是吾儕，慎勿輕為世俗哈。把似眾中呈醜拙，爭如靜裏且詼諧。奇花萬狀皆輸眼，明月一輪長人懷。似此光陰豈虛過，也知快活作人來。」又：「爽口物多終作疾，陝心事過即為殃。與其病後能求藥，不若病前能自防。」又：「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這般意思難名狀，只恐人間都不知。」皆是恐「離披」、「酩酊」之意。（同上）

二七 古人云：「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好休。莫待是非來人目，從前恩愛反為仇。」此皆恐「離披」、「酩酊」者也。（同上）

二八 洞庭老人詩云：「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恐世人知「乘除」者少；知「乘除」則不至於「離披」、「酩酊」矣。（同上）

二九 《小雅》：「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醜。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則維其常。此日而食，於何不臧。」「朔日辛卯」，在幽王六年。常考幽王三年，幽王見褒姒而悅之，是年三川震。五年，廢申後及太子宜臼。必定幽王四年、五年、六年之間，有月食矣。但古人月食不載之史也。「十月之交」，交者、方交十月也，即朔日也。辛卯者，紀其日所值之干支也。微者、食之甚也，與「式微」之微詞同。彼者、猶前也。「彼月而食」者，言前已月食之甚矣。「此日而徵」者，言今日又日食之甚矣。「日月告凶」，月則維其常矣，日則大變，有何善哉。不特天變，地亦有變。又云：「百川沸騰，山塚拳崩。高岸為穀，深谷為陵。」此指三年三川震也。至十二年，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而宗周宗廟、宮室，盡為邱墟，遂有《黍離》之詩焉。（同上卷六《理學辨疑》)

三〇 詩賦誰人驅鮑謝，煙霞吾道覺醯鷄。（同上外篇卷一《曾岐山自岑公這訪予于釜山，於其歸也贈別以詩二首》其一）

三一 偶晤盧仝聊煮茗，翻思王粲欲登樓。（同上《盧行所還，便寄王次宇》)

三二 子賤琴聲成雅弄，士元驥足人難控。陶令方修松菊盟，鄭元忽入龍蛇夢。季鷹夙昔擅風流，莊生今閂饒裔送。（同上《逼逼歌回章，為哀楊作吾賦》其二）

三三 灌園病多頻命酒，報瑤情切又敲詩。（同上《壽郭夢菊太寧四首》其四）

三四 沖淡能為主，文章自覺嘉。隋宮饒豔麗，雕刻不成花。（同上《答贈董麟山徵君四首》其二）

三五 大蘇矍鑠松筠日，小阮風流竹馬時。錦水秋生三峽早，彤雲客過萬山遲。還家莫道官囊薄，剩有幽人贈別詩。（同上《送董願庵乃叔遝鎮》)

三六 三十年來見大家，而今對客賦「蒹葭」。（同上《寄傅志宇》)

三七 十年翰墨《三都賦》，一日功名五百呼。笑我閑中多酒債，知君心裏少詩租。（同上《寄胡麗君》)

三八 北闕心徒壯，南陔志未終。傾葵時耿耿，拾椹更仲仲。芳樹憂韹鴂，甘霖或烯煉。跳丸虛宇宙，穿屐倦寵礎。傾國媒如在，連城價自逢。知章心久破，杜甫耳非聾。（同上《釜山堂成憶昔篇一百韻呈莊明府》)

三九 六載鱸堂多化雨，九霄鵬背快雲程。題詩想過滕王閻，懷古知登白帝城。（同上《送王我齋》)

四〇 工部因詩方寓蜀，步兵為酒去求官。（同上《龜雖壽·贈張伯村西游》)

四一 以我解彈明月調，多君來問草堂幽。歌成「伐木」無人和，鳥自嚶嚶水自流。（同上《答胡忠庵憲副》其三）

四二 自把珊瑚閱歲華，詩來多半帶煙霞。陳情李密應思國，捐宅希文不為家。笑我長年歌「澳竹」，懷君幾度賦「蒹葭」。吟成獨立空相憶，撲筆挑燈拂劍花。（同上）

四三 杜甫宮衣夢，陶潛止酒詩。（同上《病後禁酒，午日默坐二首》其二）

四四 太峨之子前坡仙，抽黃對白筆如椽。（同上《憶昔行·哭苟麟洲食憲》)

四五 杜甫詩深筆如掃，歲拾橡栗常不飽。天寒霧重把長饞，白馬黃牛身已老。李賀少年即特獨，二十七歲人間哭。鱉擲鯨琺字字奇，天束不嚼燭龍肉。怪爾柳柳州，乞巧亦何由。晚到愚溪上，抱璞自遨遊。（同上《拙軒·為王少參乃尊題》)

四六 楊文節公萬里《江湖集》序云：「予少作有詩千餘篇，至紹興壬午皆焚之。大概江西體也。今所存曰《江湖集》者，蓋學後山及唐人者也。」又《荊溪集》云：「予之詩學之愈力，作之愈寡。嘗與林謙之屢歎之。」又《南海集》云：「予詩每變每進。今老矣，未知能變否?能變矣，未知能進否?」古人用心之苦若此。（同上卷三《游吳稿》小序）

四七 惟餘《銅鬥》一篇歌，高出清僧稍古雅。自種韓愈桃李門「聲名不在維、參下。（同上《雲安嘗酒》)

四八 《古詩十九首》並蘇李二詩，載在《選》中，皆《三百篇》之後，四言變而為五言者。擬古詩者即其辭而擬之，是即齊奴之鬥富也，殊無意致。（同上卷四《古詩》)

四九 兄書來，以某詩似升庵，學似白沙。誤矣。……為白沙之學者，必非升庵之詩；做升庵之詩者，必非白沙之學。言者心之聲。《且有詩自詩而學自學乎?（同上卷五《答吳蒙泉》)

五〇 馮唐知已老，李賀幸忘年。「伐木」今朝詠，通家昔日傳。孟、韓推引重，松柏歲寒鮮。何日渝江上，同舟共作仙。（同上卷六《倪禺同銓部過求溪寄詩十首，用來韻奉答》其十）

《朱瞿唐先生日錄》 清道光辛卯年重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