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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9
藝苑巵言附錄
四五四 詞者,樂府之變也。昔人謂李太白《菩薩蠻》、《憶秦娥》,楊用修又傳其《清平樂》一首,以為調祖,不知隋煬帝已有《望江南》詞。蓋六朝諸君臣,頌酒膚色,務裁豔語,默啟詞端,實為濫觴之始。故詞須宛轉綿麗,淺至儇俏,挾春月煙花於閏瞻內奏之。 一語之豔,令人魂絕;一字之工,令人色飛,乃為貴耳。至於慷慨磊落,縱橫豪爽,抑亦其次,不作可耳。作則甯為大雅罪人,勿儒冠而胡服也。
四五五 《花間》以小語致巧,世說靡也;《草堂》以麗字取妍,六朝喻也。即詞號稱「詩餘」,然而詩人不為也。何者?其婉戀而近情也,足以移情而奪嗜;其柔靡而近俗也,詩蟬緩而就之,而不知其下也。之詩而詞,非詞也;之詞而詩,非詞也。言其業,李氏、晏氏父子、耆卿、子野、美成、少游、易安至矣,詞之正宗也。韋、溫豔而促,黃九精而刻,長公麗而壯,幼安辨而奇,又其次也,詞之變體也。詞興而樂府亡矣,曲興而詞亡矣,非樂府與詞之亡,而調亡也。
四五六 何元郎云:「樂府以轍逕揚厲為工,詩餘以婉麗流暢為美。」
四五七 《《昔昔鹽》、《阿鵲鹽》、《阿濫堆》、《突厥鹽》、《疏勒鹽》、《阿那朋》之類,詞名之所由起也。其名不類中國者,歌曲變態,起自羗胡故耳。然自《《曰昔鹽》排律外,餘多七言絕,有其名而無其調,隋煬、李白調始生矣。然《望江南》、《憶秦娥》,則以辭起調者也。《菩薩蠻》則以辭按調者也。
四五八 溫飛卿所作詞口《會荃集》,唐人詞有集曰《蘭畹》,蓋皆取其香而弱也。然則,雄壯者固次之也。
四五九 楊用修所載太白有《清平樂》二闋,識者以為非太白作,謂其卑淺也,按:太白《清平樂》。本三絕句而已,不應復有詞,第所謂「女伴莫話高眠,六宮羅綺三千,一咲皆牛百媚,宸遊教在誰邊?」亦有情語。余每誦之,及樂天絕句云:「雨露由來一點恩,爭能遍卻及千門。三千宮女如花面,幾個春來無淚痕」,輒低回歎息。古之怨女、棄才何限也!
四六〇 《花間》猶傷促碎,至南唐李王父子而妙矣。「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關卿何事?」與「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笙寒」,此語不可聞鄰國,然是詞林本色佳話。「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意似祖述之,而句小不逮,然亦佳。
四六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與秦少遊「酒醒處,殘陽亂鴉」,同一景事,而柳尤勝。
四六二 「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隋煬詩也;「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少遊詞也。語雖蹈襲,然入詞尤是當家。
四六三 昔人謂,銅將軍鐵著板唱蘇學士「大江東去」,十八九歲好女子唱柳屯田「楊柳岸,曉風殘月」,為詞家三昧。然學士此詞亦白雄壯,感慨千古,果令銅將軍于大江奏之,必能使江波鼎沸;至詠楊花《水龍吟慢》,又進柳妙處一塵矣。
四六四 子瞻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快語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壯語也;「杏花疎影裏,吹笛到天明」,又「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爽語也。其詞濃與淡之間也。
四六五 「歸來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致語也;「問君能有幾多愁,卻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情語也。後豐直是詞手。
四六六 「油壁棗輕,金犢肥流,蘇帳暖,春難報」,非歌行麗對乎?「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非律詩俊語乎?然是天成一段詞也,著詩不得。
四六七 「斜陽只送平波遠」,又「春來依舊牛芳草」,淡語之有致者也。「角聲吹落梅花月」;又「滿院落花春寂寂氣又二鉤淡月天如水」;又「秋千外,綠水橋平」;又「地卑山潤,人靜費罏煙」。此淡語之有景者也景在「費」字「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又在青山外」;又「郴江豐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此淡語之有情者也。 「拚則而今已拚了,忘則怎能便忘得」;又「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此恒語之有情者也。詠雨:「點點不離楊柳外,聲聲只在芭蕉裏。」此淺語之有情者也。淡語、恒語、淺語,極不易工,因為拈出。
四六八 美成能作景語,不能作情語;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以故、價微劣于柳。然至「枕痕一線紅生玉」,又「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動人。
四六九 孫夫人「聞把繡絲掃認得,金針又倒拈」,可謂看朱成碧矣。李易安「此情無計可消除,方下眉頭,又上心頭」,可謂憔悴支離矣。秦少遊「安排腸斷到黃昏,甫能炙得燈兒了,雨打梨花深閉門」,則十二時無間矣,此非深於閨恨者不能也。易安又有「寵柳驕花,寒食夜,種種惱人天氣」,「寵柳驕化」,新麗之甚。
四七〇 范希文:「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類易安而小遜之。其「天淡銀河垂地」語,卻自佳。
四七一 溫庭筠「雁柱十三弦,一 一春鶯語」,陳無已「彈到斷腸時,春山眉黛低」,皆彈箏俊語也。
四七二 張子野《青門引》,萬俟雅言《江城梅花引》、《青玉案》,句字皆佳。詞內「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又「天還知道,和天也瘦」;又「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1l二瘦」字俱妙。
四七三 「隙月窺人小」,又「天涯一點青山小」,又二夜青山老」,俱妙在押字。「乍雨乍晴花易老一,卻不在押字,而在「乍」字。
四七四 史邦卿《題燕》曰:「差池欲住,試人舊巢相竝,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可謂極形容之妙,「相」字,星相之相,從俗字。
四七五 永叔極不能作麗語,乃亦有之,曰「隔花啼烏喚行人」;又「海棠經雨胭脂透」。
四七六 王元澤「恨被榆錢買斷,兩眉長鬬」,可謂巧而費力矣。史邦卿「做雨欺花,將煙困柳」,殆又甚焉。然與李漢「老叫雲吹斷橫玉」,謝勉仲「染雲為幌」,美成「暈酥砌玉」,魯直「鶯嘴啄花紅,淄燕尾
四七七 吾愛司馬才仲「燕子啣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有天然之美,令鬬字者退舍。
四七八 休文「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宋人反其指而用之:「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各自佳。
四七九 永叔、介甫俱文勝詞,詞勝詩,詩勝書。子瞻書勝詞,詞勝畫,畫勝文,文勝詩。然文等耳,餘俱非子瞻敵也。魯直書勝詞,詞勝詩,詩勝文。少遊詞勝書,書勝文,文勝詩。
四八〇 詞至辛稼軒。而變,其源實自蘇長公,至劉改之諸公極矣。南宋如曾覲、張掄輩應制之作,志在鋪張,故多雄麗。稼軒輩撫時之作,意存感慨,故饒明爽。然而穠情致語,幾於盡矣。
四八一 陶谷尚書使江南,通秦弱蘭,作《風光好》詞,見宋人小說。或有以為曹翰者,翰能作老將詩,其才固有之,終未武人本色。沈叡達《雲巢編》謂:陶使吳越,惑倡女任社娘,因作此詞。任大得陶貲後,用以沏仁玉院,落髮為尼。李唐、吳越,未審孰是?要之,近陶之所為耳。
四八二 宋仁宗時,老人星見,柳耆卿托內侍以《醉蓬萊》詞進。仁宗閱首句「漸亭皋葉下」「漸」字意不憚,至「宸遊鳳輦何處」,與真宗挽歌暗同,慘然久之,讀至「太液波飜」,忿然曰:「何不言『太液波澄』耶!」擲之地,罷不用。此詞之不遇者也。(局宗在德壽宮游聚景園,偶步人一酒肆,見素屏有俞國寶書《風入松蘭詞嗟賞之,誦至「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曰:「未免酸氣。」改「明日重扶殘醉」,仍即曰:予釋褐。此詞之遇者也。耆卿詞毋論觸諱,中間不能一語形容老人星,自是不佳。「重扶殘醉」,勝初語數倍,乃見二主具眼。
四八三 宣、政問,戚裡子邢俊臣,性滑稽,喜嘲詠,常出入禁中。善作《臨江仙》詞,木章必肘唐律句為譫,以寓調笑。徽皂置花綱石之大者,曰「神運石」,大舟排聯數十尾,僅能勝載。既至,上大喜,置艮嶽萬歲山,命俊臣為《臨江仙》詞,以二咼」字為韻,末句云:「巍峨萬丈與天高,物輕人意重,千里送鵝毛。」又令賦《陳朝檜》,以「陳」字為韻。檜亦高五六丈,困九尺餘。枝覆地幾百步。詞末云:二遝來猶自憶梁、陳。江南無好物,聊贈一枝春。」上容之不怒也。內侍梁師成位兩府,甚尊顯用事,以文學白命,尤自矜為詩,周進詩。上稱善,顧謂俊臣曰:「汝可為好詞以詠師成詩句之美。」且命押「詩二子韻。俊臣口占,末曰:「欲知勤苦為新詩。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上大笑。師成恨之,譛其漏泄禁巾語,責為越州鈐轄。太守王嶷聞其名,置酒待之,醉歸燈火蕭疎,明日攜詞見帥,敘其寥落之狀,末曰:「捫窗摸戶入房來,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席問有妓秀美,而肌白如玉雪,頗有腋氣,豐甫令乞詞,末云:「酥胸露出白皚皚,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又有善歌舞而體肥者,末曰:「只愁歌舞罷,化作彩雲飛。」俊臣小才,亦是滑稽之雄,子瞻若在,當為絕倒。
四八四 元有曲而無詞,如虞、趟諸公輩,不免以才情屬曲,而以氣概屬詞,詞所以亡也。
四八五 我明以詞名家者劉誠意伯溫,穠纖有致,去宋尚隔一塵。楊狀元用修好人六朝麗事,似近而遠。夏文湣公謹最號雄爽,比之辛稼軒覺少精思。
四八六 《三百篇》亡,而後有騷賦;騷賦難入樂,而後有古樂府;古樂府不入俗,而後以唐絕句為樂府;絕句少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耳,而後有此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
四八七 何元郎云:「北人之曲,以『九宮』統之,『九宮』之外,別有『道宮』、『高平』、『般涉』三調,南人之歌亦有『南九宮』,然南歌或多與絲竹不協,豈所謂土氣偏詖,鍾律不得調平者耶!」
四八八 曲者詞之變。自金、元人中國,所用胡樂,嘈雜淒緊,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為新聲以媚之。而諸君如貫酸齋、馬束籬、王實甫、關漢卿、張可久、喬夢符、鄭德輝、宮大用、白仁甫輩,咸富有才情,兼喜聲律,以故遂擅一代之長,所謂宋詞元曲,殆不虛也。但大江以北,漸染胡語,時入采人,而沈約四聲遂闕其一。東南之士,未盡顧曲之周郎,逢掖之間,又稀辨撾之,王應稍稍復變新體,號為南曲,高拭則成遂掩前後。大抵北主勁切雄麗,南主清峭柔遠,雖本才情,務諧裡俗。譬之,同一師承,而頓漸分教;俱為國臣,而文武異科。今談曲者往往合而舉之,良可呋也。
四八九 凡曲,北字·多而調促,促處見筋;南字少而調緩,緩處見眼。北則辭情多而聲情少,南則辭情少而聲情多。北力在弦,南力在板。北宜和歌,南宜獨奏。北氣易粗,南氣易弱。此吾論曲三昧語。
四九〇 「倦呂」調,宜清新綿邈,「南昌宮」,宜感歎傷惋;「中呂宮」,宜高下閃賺;「黃鍾宮」,宜富貴纏綿;「正宮」,宜惆悵雄壯;「道宮」,宜飄逸清幽;「大石」,宜風流醞藉;「小石」,宜旖旎嫵媚;二局平」,宜條蕩混漾;「般涉」,宜拾掇坑塹。歇拍,宜急並虛歇;商角,宜悲傷宛轉。「雙調」,宜健捷激梟;「商調」,宜悽愴慕怨;「角調」,宜典雅沈重;「越調」,宜陶寫冷哄。見《雍熙樂府·楚湣王序》,然出周德清,元人也。
四九一 周德清云:「關、鄭、白、馬一新製作,韻共守自然之音,字能通天下之語,字暢語俊,韻促音調。」又云:「諸公已矣,後學莫及,蓋不悟聲分平仄,字別陰陽。」此二言者,乃作詞之膏肓,用字之骨髓,皆不傳之妙、獨予知之屢,嘗揣其聲病于桃花肩影而得之也。
四九二 虞伯生云:「吳楚傷于輕浮,燕冀失於重濁。秦隴去聲為人,梁益平聲似去,河北、河東取韻尤遠。
四九三 作詞十法亦出德清,稍刪其不切者。 一、造語。謂可作古樂府語、經史語、天下通語。余謂經史語亦有可用不可用。不可作者:俗語、蠻語、譫語、嗑語、市語、方語、書生語、譏誚語。愚謂譫、市、譏誚,亦不儘然,顧用之何如耳。又語病、語澀、語粗、語嫩,皆所當避。二、用事。明事隱使,隱事明使。三、用字生硬。字太文,字太俗,字及襯控字太長者,皆所當避。四、陰陽。如同一「束」韻也,輕如柬、鍾、松、沖之類為陰,重如同、戎、龍、窮之類為陽。喚押轉點,各有宜用。五、務頭。要知某調某句某字是務頭,可施俊語於上。楊用修乃謂務頭是部頭,可發一笑。六對偶。有扇面對、重疊對,救尾對。七、末句。八、去上。九、定格。如「倦呂」、「南昌」、「中呂」,正有子母,謂字少聲多者,聲多字少者。
四九四 馬致遠《百歲光陰》,放逸宏麗,即不離本色,押韻尤妙。長句如:「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東缺。」又如:「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蠏,煮酒燒紅葉」。俱人妙境。小語如「上床與鞋履相別」,大是名言。結尤疏俊可詠。元之稱為第一,真不虛也。
四九五 北曲故當以《西廂》壓卷。如曲中語:「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竹索纜浮橋,水上蒼龍偃。」 「滋洛陽千種花,潤梁園萬頃田。」 「東風搖曳垂楊綾,遊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 「法鼓金鐃,二月春雷轡殿角;鐘聲佛號,半天風雨灑松梢。」 「不近喧嘩,嫩綠池塘藏睡鴨;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是駢儷中景語。「手掌兒裡奇擎,心坎兒裏溫存,眼皮兒上供養。」 「哭聲兒,似鶯轉喬林,淚珠兒,似露滴花梢。」 「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 「香消了六朝金粉,瘦減了三楚精神。」 「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淺淡櫻桃顆,」——是駢麗中情語。「他做了影兒裏情郎,我做了畫兒裏愛寵。」 「拄著拐幫,閑鑽懶縫,合唇送暖偷寒。」 「昨夜個,熱臉兒,對面搶白;今日個,冷句兒,將人廝侵。」 「半推半就,又驚又愛。」——是駢麗中譯語。「落紅滿地胭脂冷,夢裏成雙覺後單。」——是單語中佳語。只此數條,他傳奇不能及。
四九六 元人曲,如「紅塵不向門前惹,緣事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束缺。」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景中雅語也。「池中星,玉盤亂灑水晶丸;松梢月,蒼龍捧出軒轅鏡。」 「紅葉落,火龍褪甲蒼松幡,忟蟒張牙。」 「水面雲山,山上樓臺。山水相連,樓臺上下,天地安排。」——景中壯語也。「仙翁何處煉丹砂,一縷白雲下,客去齋餘,人來茶罷,歎浮生,數落花,楚家漠家,做了漁樵話。」 「黃蔗岸,白蘋渡口;綠揚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頗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意中爽語也。「十二玉欄天外,倚望中原,思故國,感慨傷悲,一片鄉心碎。」——情中快語也。「笑撚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勻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情中冶語也。「參旗動,斗柄挪,為多情,攬下風流禍。眉攢翠蛾,裙拖絳羅,襪冷淩波躭驚怕,萬千般得受用些兒個。」 「側耳聽,門前去馬;和淚看,簾外飛花。」「怕黃昏,不覺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瑰。新啼痕問舊啼痕,斷腸人送斷腸人。」 「春將去,人未還,這其間,殃及殺愁眉淚眼。」 「把團圓夢兒生喚起,誰不做美。呸!卻是你!」——情中悄語也。「怨青春,捱門晝,怕黃昏。」 二聲梧葉一聲秋,一 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晴中緊語也。「五眼鷄,丹山嗚鳳;兩頸蛇,南陽臥龍;三腳貓,渭水非熊。」 「糟醃兩個功名字,酷淹千古興亡事,面埋萬丈虹霓志。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便說陶潛是。」——譯中奇語也。「——殺銀箏韻,不真揉癢天生鈍。縱有相思淚痕索,把拳頭揾。」——譚小巧語也。
四九七 元人歸隱詞《沈醉東風》云:「問天公許我閒身,結草為標,編竹為門,鹿豕成群,魚蝦作伴,鵝鴨比鄰。不遠遊,堂上有親;莫居官,朝裏無人。黜陟休雲,進退休論,買斷青山,隔斷紅塵。」頗有昧而佳。
四九八 《得勝令》,元人有《詠指甲》者:「宜將鬬草尋,宜把花枝浸,宜將繡縵勻,宜把金針衽,宜操七弦琴,宜結兩同心,宜托腮邊玉,宜圈鞋上金,難禁得一掐通。身沁知音治,相思十個針。」豔爽之極,又出乇、關上矣,非舜耕《詠睡鞋》可比。
四九九 《西廂》久傳為關漢卿撰,邇來乃有以為工賓甫者,謂至《郵亭夢》而止。義雲,至「碧雲天黃花地」而止。此後乃關漢卿所補也。初以為好事者傳之妄,及閱《太和正音譜》,王竅甫十三本,以《西廂》為首。漢卿六十一首,不載《西廂》,則亦可據。第漢卿所補《商調集賢賓》及《掛余索》:「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紐結丁香掩過,芙蓉扣縵脫,珍珠淚濕香羅袖。楊柳眉顰,人比黃花瘦。」俊語亦不減前。
五〇〇 今世所演習者,如《西廂記》出土實甫,《馬丹陽度任風子》出馬致遠,《范張雞黍》出宮大用,《拜川亭》、《翠刀會》出關漢卿,《兩世姻緣》出喬德符,《號范睢》出高文秀,《掐梅香》《王粲登樓》、《倩女離魂》出鄭德輝,《風雪酷寒亭》出楊顯之,《伍員吹簫》、《莊子歎骷髏》出李壽卿,《東坡夢》、《辰鈎川》出吳昌齡,《陳琳搶妝盒》、《王允連環記》、《敬德不服老》、《黃鶴千里獨行》,不著姓氏,皆元人詞也。
五〇一 涵虛子記元詞一百八十七人
馬東籬 如朝陽鳴鳳。
張小山 如瑤天笙鶴。
白仁甫 如鵬搏九霄。
李壽卿 如洞天春曉。
喬夢符 如神鱉鼓浪。
費唐臣 如三峽波濤。
宮大用 如西風鵬鶚。
王實甫 如花間美人。
張鳴善 如彩鳳刷羽。
關漢卿 如瓊筵醉客。
鄭德輝 如九天珠玉。
白無咎 如太華孤峰。
以上十二人為首等。
貫酸齋 如天馬脫羈。
鄧玉賓 如幽谷芳蘭。
滕玉霄 如碧漢閑雲。
鮮於去矜 如奎壁騰飛。
商政叔 如朝霞散彩。
范子安 如竹裏鳴泉。
徐甜齋 如桂林秋月。
楊淡齋 如碧海珊瑚。
李致遠 如玉匣昆吾。
鄭廷玉 如佩玉鳴鑾。
劉廷信 如摩雲老鶻。
吳西逸 如空穀流泉。
秦竹村 如孤雲野鶴。
馬九皋 如松陰嗚鶴。
石子章 如蓬萊瑤草。
蓋西村 如清風爽籟。
朱廷玉 如百卉爭芳。
庾吉甫 如奇峰散綺。
楊立齋 如風煙花柳。
楊西庵 如花柳芳研。
胡紫山 如秋潭孤月。
張雲莊 如玉樹臨風。
元遺山 如窮崖孤松。
高文秀 如金盤牡丹。
阿魯威 如鶴唳青霄。
呂止庵 如晴霞結綺。
荊幹臣 如珠簾鸚鵡。
薩天錫 如天風環佩。
薛昂夫 如雪窗翠竹。
顧均澤 如雪中喬木。
周德清 如玉笛橫秋。
不忽麻 如閑雲出岫。
杜善夫 如鳳池春色。
鍾繼光 如騰空寶氣。
王仲文 如劍氣騰空。
李文蔚 如雲壓蒼松。
楊顯之 如瑤台夜月。
顧仲清 如雕鶚沖霄。
趙文寶 如藍田美玉。
趟明遠 如太華晴雲。
李子中 如清廟朱瑟。
李叔進 如壯士舞劍。
吳昌齡 如庭草交翠。
武漢成 如遠山疊翠。
李宜夫 如梅邊月影。
馬昂夫 如秋蘭獨茂。
梁進之 如花裏啼鶯。
紀君祥 如雪裏梅花。
于伯淵 如翠柳黃鸝。
王廷秀 如月印寒潭。
姚守中 如秋月揚輝。
金志甫 如西山爽氣。
沈和甫 如翠屏孔雀。
睢景臣 如鳳管秋聲。
周仲彬 如平原孤隼。
吳仁卿 如山間明月。
秦簡夫 如峭壁孤松。
石君寶 如羅浮梅雪。
趙公輔 如空山清嘯。
孫仲章 如秋風鐵笛。
岳伯川 如雲林樵響。
趙子祥 如馬嘶芳草。
李好古 如孤松掛月。
陳存甫 如湘江雪竹。
鮑吉甫 如老蛟泣珠。
戴善甫 如荷花映水。
張時起 如雁陣驚寒。
趙天錫 如秋月芙蓉。
尚仲賢 如山花獻笑。
王伯成 如紅鴛戲波。
以上七十人次。
又有董解元、盧疏齊、鮮于伯機、馮海粟、趙子昂、班彥功、王元鼎、董君瑞、查德卿、姚牧庵、高拭、即作 《琵琶記》者史敬先、施君美、汪澤民輩,幾百五人不著題評,抑又其次也。虞道園、張伯雨、楊鐵崖輩。俱不得與,可謂嚴矣。
五〇二 國初十有六人:
王子一 如長虹飲海,又如漢庭老吏。
劉東生 如海嶠雲霞。
王文昌 如滄海明珠。
穀子敬 如昆山片玉。
可入首等。
藍楚芳 如秋芳桂子。
陳克明 如孤鶴鳴皋。
穆仲義 如洛神淩波。
湯舜民 如錦屏春風。
賈仲名 如錦帷瓊筵。
楊景言 如雨中之花。
蘇復之 如雲林之豹。
楊彥華 如春風飛花。
楊文奎 如匡廬疊阜。
夏均政 如南山秋色。
唐以初 如仙女散花。可次貫酸齋輩。
五〇三 元微之《鶯鶯傳》,謂微之通于姑之子,而託名張生者。有為微之考據,中表親戚甚明。且會真詩止載和章,而關、張本辭太約可推。高明成《琵琶記》,其意欲以譏當時士大夫,而託名蔡伯喈,不知其說。偶閱《說郛》,所載唐人小說:牛相國僧孺之子繁,與同人蔡生邂逅文字交,尋同舉進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適之。蔡已有妻趟矣,力辭不得。後牛氏與趟處,能卑順自將,蔡仕至節度副使。其姓字相同,一至於此。則誠何不直擧其人,而顧誣衊賢者至此耶!
五〇四 謂則誠元本止書館相逢。又謂,《賞月》、《掃松》兩闋為朱教諭所補,亦好奇之談,非實錄也。
五〇五 則誠所以冠諸劇者,不唯其琢句之工,使事之美而已,其體貼人情,委曲必盡,描寫物態,彷佛如生,問答之際,了不見扭造,所以佳耳。至於腔調,微有未諧。譬如見鍾王跡,不得其合處,當精思以求詣,不當執末以議本也。
五〇六 偶見歌伯喈者云:「浪暖桃香欲化負魚,期逼春闈,詔赴春闈,郡中空有辟賢書,心戀親闈,難舍親闈。」頗疑兩下句意各重,而不知其故。又曰詔曰書,都無輕重。後得一善本,其下句乃:「浪暖桃香欲化魚,期逼春闈,難舍親闈。郡中空有辟賢書,心戀親闈,難赴親闈。」意既不重,而「期逼」與上「欲化魚」應,「難赴」與「空有」字應,益見作者之工。
五〇七 南曲之美者,無過於《題柳》、《窺青眼》,而中亦有牽強寡次序處。《題月》、《長空萬里》,可謂完麗,而苦多蹈襲,《人別後》是元人作,不免雜以凡語。祝希哲《卡盤金餅》,是初學人得二一佳句耳。大抵宋詞無累篇,而南北曲少完壁,則以繁簡之故也。
五〇八 《琵琶記》之下《拜月亭》,是元人施君美撰,亦佳。元朗謂勝《琵琶》,則大謬也。中間雖有一二佳曲,然無詞家大學問,一短也。既無風情,又無裨風教,二短也;歌演終場,不能使人墮淚。三短也。《拜月亭》之下,《荊釵》近俗,而時動人;《香囊》近雅,而不動人。《五倫全備》,文莊元老大儒之作,不免腐爛。
五〇九 何元郎極稱鄭德輝《犓梅香》、《倩女離魂》、《王粲登樓》,以為出《西廂》之上。《犓梅香》雖有佳處,而中多陳腐措大語,且套數出沒、賓白全剽《西廂》。《王粲登樓》,事實可笑,毋亦厭常喜新之病歟?
五一〇 「暗想當年,羅帕上,把新詩寫。」《南北大散套》是元人作,學問才情,足冠諸本。
五一一 周憲王者,定王子也。好臨摹古書帖,曉音律,所作雜劇凡三十餘種,散曲百餘。雖才情未至,而音調頗諧,至今中原弦索多用之,李獻吉《汴中之宵》絕句云:「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上月如霜。」蓋實錄也。
五一二 劉瑾以擴充政務為名,諸翰林悉出補。部屬鄂杜,王敬夫,其鄉人也,獨為吏部郎,不數月長文選。會瑾斂,謫同知壽州。敬夫有雋才,尤長於詞曲,而傲睨多脫疎,人或讒之。李文正謂敬夫當譏其詩,禦史追論敬夫,褫其官。敬夫編《杜少陵遊春》傳奇劇駡,李聞之益大恚。雖館合諸公,亦謂敬夫輕薄,遂不復用。與康得涵俱以詞曲名一時,其秀麗雄爽,康大不如也。評者以敬夫聲價不在關漢卿、馬東籬下。
五一三 王渼波所為《折桂令》云:「望東華人亂,擁紫羅襴,老盡英雄。」此是名語。然上句「番身跳出麒麟洞」,麒麟洞,杜撰無出。漢波又有一詞云:「暗想束華,五夜清霜寒。駐馬尋思,別駕一天霜雪,曉排衙。」句特軒爽,四押亦佳,而「暗想」、「尋思」四字亦不稱。乃知完壁之難也。
五一四 康得涵既罷官,居鄂社,葛巾野服,自隱聲酒。時有楊侍郎庭儀者,少師介夫弟,以事北上過康。康故契分不薄,大喜置酒,至醉自彈琵琶唱新詞為壽。楊徐謂:「家兄居恒想念,君但得一書,吾為道地史局。」語未畢,康大怒駡:「若伶人我耶!」即手琵琶擊之,格胡床進碎,楊踉路走免。康遂入,口咄咄蜀子,更不相見。
五一五 王敬夫將填詞,以厚貲募國工,杜門學按琵琶三弦,習諸曲盡其技而後出之。德涵于歌彈尤妙,每敬夫曲成,德涵為奏之,即老樂師毋不擊節歎賞也。然敬夫作南曲:「且盡杯中物,不飲青山暮氣猶以物為護也。南音必南,北音必北,尤宜辨之。
五一六 趙王之「紅殘驛使梅」,楊邃庵之「寂寞過花朝」,李空洞之「指冷鳳凰生」,陳石亭之《梅花序》,顱未齋之《單題梅》,皆出自王公,膾炙人口,然較之專門,終有間也。王威甯《黃鶯兒》,只是諢語,然頗佳。
五一七 韓苑洛邦奇作乃弟《邦站行狀》:「恨無才如司馬子長、關漢卿者傳其行。」北人精野乃爾,然亦自有致。
五一八 楊狀元慎,才情蓋世,所著有《洞天玄記》、《陶情樂府》、《績陶情樂府》,流膾人口,而頗不為家所許。蓋楊本蜀人,故多川調,不甚諧南北本腔也,摘句如「費長房縮不就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眼天」,「別淚銅壺,共滴愁腸」,蘭焰同煎和愁和悶,經歲、經年。」又《傲霜雪》,「鏡中紫髯任光陰,眼前赤電。仗平安,頭上青天。」皆佳語也。第它曲多剽元人樂府,如「嫩寒生花底,風風兒,疎刺剌,」諸闋一寧不改,掩為已有。楊蓋多抄錄秘本,不知久已流傳人間也。
五一九 楊用修婦亦有才情。楊久戊滇中,婦寄一律云:「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又《黃鶯兒》一詞:「積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天涯極日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楊又別和三詞,俱不能勝。
五二〇 北人自王康後,推山東李伯華,以百闋《傍粧台》為德涵所賞。今其辭尚存,不足道也。所為南劇《寶劍》、《登壇記》,亦是改其鄉先輩之作。二記余見之,尚在《拜月》、《荊釵》之下耳,而自負不淺。一口,問餘:「何如《琵琶記》乎?」餘謂:「公辭之美,不必言,第令吳中教師十人唱過,隨腔字改妥,乃可熔耳。」李怫然不樂罷。
五二一 陳大聲,金陵將家子,所為散套,既多蹈襲,亦淺才情。然字句流麗,可入弦索三弄,《梅花》一闋,頗稱作家。
五二二 王舜耕,高郵人,有《西樓》樂府詞,頗警健,工題贈,善調謔,而淺於風人之致。
五二三 谷繼宗,濟南人,所為樂府,微有才情,尚出諸公之下,謝茂秦填舊樂府,頗以柳三變自居,與余輩談詩後慚怩不出,義謂不遠之復。
五二四 常甽卿有《樓居》樂府,雖詞氣豪逸,亦未當家。
五二五 徐髯仙霖,金陵人,所為樂府不能如陳大聲穩協,而才氣過之。青樓俠少,推為渠帥。正德末,廠南征,嬖伶減賢薦於上,俾填新曲,絕愛幸之,令提調六院事。霖皇恐甚,然不敢辭也。後回鑾,事始解,賢復為薦吳中。
五二六 楊南峰循吉,楊以高尚不出,一旦易早笠穌耠兔鶻,從台司索餞見上,後應制成《打虎》諸曲,頗雲稱旨,詔授官如霖,楊大愧駭,懇賢獲免。曲今存,不大佳。
五二七 北調如令空洞、王浚川,何粹夫、韓苑洛、何太華、許少華,俱有樂府,而未之盡見。予所知者,李尚寶先芳、張職方重劉侍禦時逵,皆可觀。近時馮通判惟敬,獨為傑出。其扳眼、務頭、搞搶、緊緩,無不曲盡,而才氣亦足發之。用本色過多,北音太繁,為白壁微類耳。金陵金白嶼鑾,頗是當家,為北裡所穴。張有二句云:「行橋下,水粼粼;蘆花上,月紛紛。」餘頗賞之。
五二八 吾吳中以南曲名者,祝京兆希哲、唐解元們虎,鄭山人若庸。希哲能為大套,富才情而多駁雜;伯虎小詞,翩翩有致;鄭所作《玉塊記》最佳。它末稱是。《明珠記》即《無雙傳》陸天池采所成者;乃兄浚明給事助之,亦未盡善。張伯起《紅紼記》,潔而俊,失在輕弱。梁伯龍《吳越春秋》滿而妥,間流冗長。陸教諭之裘散詞有二一可觀,吾嘗記其結語:「遮不住愁人綠草,一夜滿關山。」又「本是個英雄漢,差排做窮秀才。」語亦雋爽,其他未稱是。
五二九 張伯起《紅拂記》一佳句云:「愛它風雪耐它寒。」不知為朱希真詞也。其起句云:「檢書曆頭冬又殘,愛他風雪耐他寒,拖條竹杖家家酒,上個籃輿處處山。」亦是瀟灑。賀方回《浣溪沙》有云:「淡黃楊柳帶棲鴉,」關漢卿演作四句云:「不近誼嘩,嫩綠池塘藏睡鴨;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青出於藍,無妨並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