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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88

藝苑巵言卷八

四一〇 自三代而後,人主文章之美,無過於漢武帝、魏文帝者。其次則漢文、宣,光武、明肅,魏高貴卿公,晉簡文,劉宋文帝、孝武、明帝,元魏孝文、孝掙,梁武、筒文、元帝,陳後主,隋煬帝,唐文皇、明皂、德宗、文宗,南唐元宗、後主,蜀主衍,孟主昶,宋徽、高、孝,凡二十九主。而著作之盛,則無如蕭梁父子,高祖著《孝經周易樂社毛詩春秋中庸尚書孔老義疏》、《正言》、《答問》二百卷,《涅槃》、《大品》、《淨名》、《三慧》等經義復數百卷,《通史主八百卷,文集百二十卷,《金海》二十卷,《三禮斷疑》一千卷《昭明太子文集》二十卷,撰古今典誥文言為《正序》十卷,五言詩之善者為《文章英華》二十卷,《文選》三十卷,簡文帝《昭明太子傳》五卷,《諸王傳》三十卷,《禮大義》二十卷,《老、莊義》各二卷,《長春義記》一百卷,《法寶連壁》三百卷,《易簡》五十卷,詩文集一百卷,雜著、《光明符》等書五十九卷。元帝孝德忠臣傳各三十卷,《丹陽尹傳》十卷,《注漢書》一百十五卷,《易講疏》十卷,《內典博要蘭百卷,《連山》二十卷,《洞林》三卷,《玉韜》、《金樓子補闕子》各十卷,《老子講疏》四卷,《全德》《懷舊志》各一卷,《荊南志》《江州記職》、《貢圖》、《古今同姓錄》各一卷,《筮經》十二卷,《式賛》三卷,文集五十卷。昭明才不足,而識有餘;簡文才有餘,而識不足;武元二主,才識小不逮,而學勝之;人則昭明美矣。

四一一 自古文章於人主未必遇,遇者政不必佳耳。獨司馬相如于漢武帝奏《子虛賦》,不意其令人主歎曰:「朕獨不得此人同時哉!」奏《大人賦》則大悅,飄飄有淩雲之氣,似遊天地間。既死,索其遣篇,得《封禪書》,覽而異之。此是千古君臣相遇,令傅粉大家讀之,且不能句矣。下此則隋煬恨空梁於道衡,梁武絀徵事於孝標。李朱崖至屏白香山詩不見,曰:「見便當愛之。」僧虔拙筆,明遠累辭。於乎!忌則忌矣。後世覓一解忌人,了不可得。孝成帝翫弄眾書,善揚子雲,出入遊獵,子雲乘從。又以桓君山藏書多,待詔門下。時人語曰:「玩揚子雲之篇,樂於居千石之官;挾桓君山之書二雖於積猗頓之財。」

四一二 王充有云:「韓非子書傳在秦廷,始皇歎不得與此人同時。陸賈《新語》奏一篇,高祖稱善,左右呼萬歲。王莽時,郎吏上奏劉子駿章尤美,因至大用。永乎中,神雀群集,孝明詔上《爵頌》,百官文皆比瓦石,惟班固、賈逵、傅毅、楊終、侯諷五頌若金玉,孝明覽而異焉。」當時人主自曉文藝作主試,令人躍然。

四一三 孝成讀《尚書》百篇,博士莫曉,徵天下能為《尚書》者。東海張霸通左氏《春秋》以左氏訓義解《尚書》百二篇,上覆案秘書,無一應者,吏當霸辜大不謹,帝奇其才,赦其辜,亦不廢其經。楊子山為郡上計吏,見三府為《哀牢傳》不能成篇,歸郡重作上,孝明奇之,徵在蘭台。然則永樂中之罪朱季支,嘉站中之罪林希元,弘治中之罪薦董文玉者,似亦未盡右文之意也。

四一四 梁武帝令謝吏部景滌與王侍中睞即席為詩答贈,善之,仍使復作復合旨,乃賜詩曰:「雙文即後進,二少實名家。豈伊止棟隆,信乃俱聲華。」又於九日朝宴,獨命蕭景陽曰:「今雲物甚美,卿得不斐然?」乃賦詩。詩成又降旨曰:「可謂才子。」

四一五 陳後主在東宮集官僚宴詠,學十張譏在坐。時新造玉柄塵尾成,後主親執之,曰:「當今雖復多士如林,堪執此者,獨譏耳。」即手授之。仍令于溫文殿講莊、老,高宗臨聽,賜禦所服衣一襲。

四一六 魏孝靜人日登雲龍門,崔悛侍宴,又勑其子瞻,令近禦坐,亦有應詔詩。帝問邢邵曰:「此詩何如其父?」邢曰:「悛博雅弘麗,瞻氣調清新,竝詩人之冠。」燕罷,共嗟賁之。鹹曰:「今日之讌,並為崔瞻父子。」

四一七 煬帝為諸工時,每有文什,轍令柳詈藻潤,學士百余,詈為之冠。既即位,彌見幸重,與諸葛穎等,離宮曲殿,狎宴清遊,靡不在坐。猶念昏夜銅龍易乖,爰命偃師之流,為木偶,效詈面目,施以機械,使能坐起,綾對酣飲,往往丙夜。事雖不經,可謂寵異矣。

四一八 燕公大雅,稱三兄第一,萬回聖僧,呼詹事才子。外議似不專宋,獨應制爭標,往往擅場。如昆明夜珠,入上官之選,龍池錦袍,奪東方之氣。聲華豔羨,遂無其偶。延清詩達如此,直得一橫死耳。又有武平一者,以正月八日立春彩花應制詩成,中宗手勑批云:「平一年雖最少,文甚警新,悅紅蕋之先開,訝黃駡之未囀,迴圈吟咀,賞歎兼懷。今更賜花一枝,以彰其美。」所賜學士花並插,後復以譫詞賜酒一杯,當時嘆羨。讀《中宗紀》,令人懣懣氣塞,惟於詩道,似有小助。至離宮列席,領略佳候,使才土操觚,次第稱賞,亦是人主快事,為詞林佳話。

四一九 開元帝性既豪麗,復工詞墨,故于宰相拜上、嶽牧出鎮,往往親禦宸章,普令和贈,為一時盛事。四明狂客以庶僚投老得之,尤足佳絕。青蓮起自布素,人為供奉,龍舟移鍛,獸錦奪袍,見於杜詩及他傳奇。所載天子調羹,宮妃捧硯,晚雖淪落,亦自可見。

四二〇 柳誠懸「淚痕」之詠與虞永興「調憨」詩絕相類,不唯見人主親狎詞臣,邇時秘密亦所不避。

四二一 唐時伶官伎女所歌,多采名人五七言絕句,亦有自長篇摘者。如「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台猶寂寞。疑是子雲居」之類是也。王昌齡、王渙之、高適微服灑樓,諸名伎歌者,鹹是其詩,因而歡飲竟口。大曆中賣一女子,姿首如常,而索價至數十萬。云:「此女子誦得白學士《長恨歌》,安可他比?」李嶠《汾水》之作歌之,明皇至為泫然,曰:「李嶠真才子!」又宣宗因見伶官歌白《楊柳枝詞》「永豐坊裡千條柳,」趣令取永豐柳兩株,栽之禁中。元稹《連昌宮》等辭凡百余章,宮人鹹歌之,且呼為「元才子」。李賀樂府數十首,流傳管弦。又李益與賀齊名,每一篇出,輒以重賂購之入樂府,稱為二李」。嗚呼!彼伶工女子者,今安在乎哉?

四二二 宋王岐公珪為學士,嘗月夜上召入禁中,對設一榻賜坐,王謝不敢。上曰:「所以夜相命者,正欲略去苛禮,領略風月耳。」既宴,水陸奇珍,倦韶霓羽,酒行無算。左右姬嬪,悉以領巾紈扇索詩,王一一為之,鹹以珠花一枝潤筆,衣袖皆滿。五夜,乃令以金蓮歸院。翌日,都下盛傅天子請客。宣政以還。:樂、攸、王、李,諧譫唱和,寵焰一時,德壽、重華、史街公、吳郡王、曾覬、張蝓、亦復接踵。然皆亡國之徵,或是偏安逸豫,不足多載。

四二三 明興,高帝創自馬上,亦復優禮儒碩,至親調甘露漿及禦撰《醉學士歌》,賜金華宋承旨濂。

四二四 宣宗與蹇夏三楊遊萬歲山,少保黃淮時以致仕趨朝謝恩,特令從讌,仍賜肩輿。賡歌贊詠,為一時盛事,有光前古。

四二五 梁時使臣至吐谷渾,見牀頭數卷,乃《劉孝標集》。天后朝,日本、西番,重用金寶購張鷺文。大曆中,新維國上書,請以蕭夫子穎士為師。元和中雞林賈人鬻元白詩,云:「束國宰相,以百金易一篇,偽者輒能辨。二兀豐中,契丹使人,俱能誦蘇子瞻文。洪武小口本、安南俱上章,以金幣乞宋景濂碑文。嘉站初,朝鮮國上言,顧頒示關西呂某、馬某文以為式。所謂一蟹不如一蟹。

四二六 王方慶高、曾二十八祖,俱擅臨池;劉孝綽群從七十餘人,鹹工挾藻。盛哉!孝綽有三妹,適王叔英、張嵊、徐悱,有文學,悱妻尤清拔。王元禮與諸兒論家集云:「史稱安平崔氏及汝南應氏,並累世有文才,所以范蔚宗稱世挖雕龍,然不過兩三世耳。非有七葉之中,名德重光,爵位相繼,如吾世者也。彼梁、鄧、金、張,貂綿蟬聯者,何足道哉!」

四二七 何憲等諸學土,于乇仲寶第隸事,賭巾箱幾案雜服飾,人人各一兩物,陸彥深後成,隸出人表,一時奪去。憲又于仲寶隸事獨勝,仲寶賞以五花簟白團扇,意殊自得。王搞後至,操筆便成,事既奧博,辭亦華美,眾皆擊賞,摘乃命左右抽簞,手自掣扇,登車而去。憲之犯對,便是後來東方虯,然亦一時佳事。

四二八 袁彥占、伏玄度在桓公府,俱有文名。孝武當入會,伏預坐,還,下車先呼子系之口:「百人高會,天子先問伏滔在否,為人作父定何如!」府中呼為「袁、伏」。然袁恒恥之,每歎曰:「公之厚恩未優,國士而與伏滔比肩,何辱如之!」魏收從叔季景有才學,名位在收前,頓丘李庶謂曰:「霸朝便有二魏。」收對口:「以從叔見比,便是耶輸之比卿。」耶輸者,庶凝叔也。

四二九 淮南《鴻寶》,謂「挾風霜之氣」;興公《天臺》,雲「有金石之聲」。吳巡遠嘗語人,「吾詩可為汝詩父。」每于得意語,擲地呼:「曹子建何足道戰!」杜必簡死,謂沈武:「吾在久壓公等。」又云:「吾文章叮使屈宋作衙官。」王融謂劉孝綽:「天卜文章若無我,當歸阿士。」丘陵鞠見人談沈約文,進門:「何如我未進時?」近代桑民惲見丘相公,問天下文人誰高者,曰:「惟桑悅最高,其次祝允明,其次羅玘耳。」文人矜誇,自古而然,便是氣習。

四三〇 崔信明「楓落吳江冷」,以它句不稱投地。崔顥「十五嫁乇昌」,得「小兒無禮」之呵。世固有好面折人者,楊君謙每以義示人,其人曰:「佳」。即掩卷曰:「何處佳?」其人卒不能答,便去不復別。蔡九逵每對人駡「杜家小兒」。王允甯一日謂餘曰:「趙刑部某治狀何如?」餘曰:「循吏也,甚慕公詩,且苦吟」。王大笑曰:「循吏可作,詩何可便作」。又謂餘曰:「見王某詩否?」曰:「見之」。又曰:「曾示我一冊,吾欲與評之,渠意不受評。渠欲吾延譽,令吾無可譽。」

四三一 李於鱗守順德時,有胡提學者過之,其人蜀人也。于鱗往訪,方掇茶次,漫問之口:「楊升庵健飯否?」胡忽云:「升蒼錦心繡腸,不若陳白沙鳶飛魚躍也。」於鱗拂衣去,口咄咄不絕。後按察關中,過許巾丞宗魯,許問:「今天下名能詩何人?」於鱗云:「唯王某。謂余也其次為宗臣於相。」時子相為考功郎,許請子相詩觀之,于鱗忽勃然曰:「夜來火燒卻。」許面赤而已。

四三二 李昌符《婢僕》詩五十韻,路敬延《稚子》詩一百韻,皆可鄙笑者。然曲盡形容,頗見才致。昌符至以取上第,而敬延觸怒沈河而死,幸不幸乃如此。要之,死者可用為戒。

四三三 寶月盜東陽《柴廓》之什,其子幾成構訟。延清愛劉希夷之詠,遂至殺人。魏收、邢劭交罵,為任防、沈約之賊。楊衡行卷為人竊以進取,至生剝少陵,撏撦義山,今世何、李,亦遂體無完膚,可供一笑。

四三四 巧遲拙速,摛辭與用兵,故絕不同。語曰:「枚皋拙速,相如工遲。」又曰:「工而速者,唯士簡一人。」士簡,張率也,第一時賞譽之稱耳。皇甫氏以入談,何也?時又有蘭陵蕭文琰、吳興丘令楷一擊銅鉢響滅而詩成,唐溫飛卿八義手而成八韻小賦,俱不足言。蓋有工而速者,如淮南王、湳正平、陳思乇、王子安、李太白之流,差足倫耳。然《鸚鵡》一揮,《子虛》百日,《煮豆》七步,《三都》十年,不妨兼美。

四三五 文通裂錦還筆人夢以來,便無佳句,人謂才盡;鮑照亦謂才盡。殆非也。昔人夜聞歌渭城甚佳,質明跡之,乃一小民傭酒館者,捐百緡予使鬻酒,久之不復能歌渭城矣。近一江右《只人,疆仕之始,詩頗清淡,既涉貴顯,雖篇什日繁,而惡道坌出。人怪其故,予曰:「此不能歌渭城也。」或雲,鮑是避禍令拙耳。

四三六 謝安石見阮光祿《白馬論》,不即解,重相諮盡。阮歎曰:「非唯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杜公右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亦謂此耳〇—夫劇銖心腑,指摘造化,如探大海出珊瑚,奈何令逐臭吠聲之上輕讀之也。至於有美必賞,如響之應;連城隱璞,卞生動容;流水離弦,鍾子拊心。古人所以重知己而薄感恩,夫豈欺我!

四三七 謝靈運移籍會稽,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每一詩至都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梁世,南則劉孝綽,北則邢子才,雕蟲之美,獨步一時,每一文出二樂師為之紙貴,讀誦俄遍遠近。靈運尤吾所賞,惜其不終,所謂東山志立,當與天下推之。豈唯鼻祖!

四三八 每歎嵇生琴、夏侯色,令千古他人覽之猶為不堪,況其身乎?與陶徵士自祭預挽,皆超脫人累,默契禪宗,得蘊空解證,無生忍者。陶云:「但恨在生時,飲酒末得足。」此非牽障語,第乘譫去耳。孔文舉:「生存何所慮,長寢萬事畢。」歐陽堅石:「窮達有定分,慷慨復何歎!」石季倫:「天下殺英雄,卿亦何為爾?」潘安仁:「俊士填溝壑,餘波來及人。」謝靈運:「邂逅競幾何,修短非所湣。」符朗:「冥心乘和暢,未覺有終始。二兀真興:「何以明是節,將解七尺身。」皆能驅使大雅,以豁至怖,便未真得,猶足過人。若乃息夫絕命于玄雲,蔚宗推醜於一丘,可謂利口,則吾誰欺?

四三九 左太沖、謝靈運、邢子才,篇賦一出,能令紙貴。王元長、徐孝穆、蘇道衡,朝所吟諷,夕傅遐方。雞林購白學士什,至值百金。蜀莢獲梅都官詩,繡之法錦。而子雲寂寞玄亭,元亮徘徊束籬,子美躑躅浣花,昌齡零落窮障,寄食人手,共衣酒家。工部云:「名豈文章著?」悲哉乎其自解也,令數百歲後有人,無所復虞。第作者不賞,賞者不作,以此恨恨耳。

四四〇 《雲溪友議》稱章仇劍南為陳拾遺雪獄,高適侍禦為王江寧申冤。此事殊快人,足立藝林一幟,但不見正史及他書耳。

四四一 古人云:「詩能窮人」。究其質情,誠有合者。今夫貧老愁病,流竄滯留,人所不謂佳者也,然而入詩則佳。富貴榮顯,人所謂佳者也。然而入詩則不佳。——是一合也。泄造化之秘,則真宰默讎,擅人群之譽,則眾心未厭。故呻占椎琢,幾於伐性之斧;豪吟縱揮,自傅爰書之竹。矛刃起於兔鋒,羅網布于雁池。——是二合也。循覽往匠,良少完終,為之愴然以慨,肅然以恐。粟與同人戲為《文章九命》:一曰貧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五曰流竄,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無終,九曰無後。

四四二 一貧困。顏淵簞食瓢飲,原思藜藿不糝,子夏衣若懸鶉,列子不足嫁街。莊周貸粟監河,枯魚自擬。黔塵被不覆形。東方朔苦饑欲死,願比侏儒。司馬相如家徒壁立,典鷫鸘裘,陽昌家傭酒。太史公無賂贖罪,乃至就腐。匡衡為人傭書。東郭先生履行雪中,足指盡露。王章病無被,臥牛衣中。王充遊市肆,閱所賣書。范史雲釜中生塵。第五頡無田宅,寄上靈台中,或十日不炊。郭林宗以衣一幅障出入,入則護前,出則掩後。孫晨有蘖一束,暮臥旦卷。吳瑾傭作讀書。趟壹言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束皙債家相敦,乞貸無處。王尼食車牛競餓死。董京殘絮覆體,乞勻於市。夏統采穭求食。卻說養雞種蒜,以給治喪。陶潛驅饑乞食,思效冥報。應璩屠蘇發徹,機翕見謀。吞道元與天公牋,言布衣麤短,申腳足出,攣卷脊露。張融寄居一小船,放岸上。虞和遇雨,舒被覆書,身乃大濕。王智深嘗五日不得食,掘莞根食之。劉峻家有悍室,轗軻憔悴。裴子野借官地二畝,蓋茅屋數間。盧叟每作一布囊,至貴家飲瞰後,余肉餅付螟蛉。杜甫浣花蠶月,乞人一絲兩絲。鄭虔履穿四明雪,饑拾山陰橡。蘇源明熟薪照字,垢衣生蘚。陽城屑榆作粥,不幹鄰里。賈島歎鬢絲如雪,不堪織衣。孟郊苦寒,恨敲石無火。盧仝長須赤腳,灌園白資。周朴寄食僧居,不能娶婦。國朝如聶大年、唐寅輩,鹹旅食廛居,不堪其憂,邇來謝客糊口四方。俞子抱影寒廬。盧生無立錐之地以死。余嘗有詩貽謝云:「隱士代失職,達者慚其故。」

四四三 二嫌忌。屈原見忌上官。孫臏見忌龐涓。韓非見忌李斯。莊周見忌惠子。荀卿見忌春申。賈誼見忌絳灌。董仲舒見忌公孫。蔡邕見忌王允。逞讓、孔融、楊修,見忌魏武。曹植見忌文帝。虞翻見忌孫權。張華見忌苟勖。陸機見忌盧志。謝混見忌宋祖。劉峻見忌梁高。薛道衡、王胄見忌隋煬。柳詈見忌諸葛穎。張九齡、李邕、蕭穎士,見忌李林甫。顏真卿見忌元載。武元衡見忌王叔文。韓愈見忌李逢吉。李德裕見忌李宗閔。白居易見忌李德裕。溫庭筠、李商隱見忌令狐絢。韓雇見忌崔胤。楊億見忌丁謂。蘇軾見忌舒直。李定石介見忌夏竦。或以材高畏逼,或以詞藻漸工,大則斧質,小猶貝錦。近代如李獻吉、薛君采輩,亦遭讒沮,不可悉徵。

四四四 三玷缺。顏光祿《家訓》云:「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顯暴君過。宋玉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王褒過彰《僮約》。揚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鬧盜竊父史。趟元叔抗竦過度。馮敬通浮華檳壓。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訶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陳琳實號贏疎。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疎見嫌。孔融、攔衡傲誕致隕。楊修、丁庚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嵇康陵物凶終。傅玄忿鬬免官。孫楚矜誇淩上。陸機犯順陵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疎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侮慢見及。雖天子有才華者,漢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皆負世議。」予謂,顏公談尚未悉。如儀秦代厲,權謀翻覆。韓非刻薄招忌。李斯臾虐覆宗。劉安好亂亡國。陸賈納賂夷荒。枚皋輕冶媒賤。楊憚怨望被刑。匡衡阿比中貴。劉向誣罔黃白。谷杜宗傅戚裡。王充狂誕非聖。陳壽售米史筆。劉琨少沒權遊。孫綽人稱穢行。王儉市國取相。沈約乘時徼封。張纘杯酒殺人。謝超宗絕舴納問。伏挺納賄削髮。魏收淫婢徵賄。江總獻諂麗詞。世基從臾荒君。世南遨遊二帝。四傑皆競輕浮。沈、宋並馳險猞。李嶠浮沈致責。蘇味道模棱充位。張說大肆苞苴。賀知章縱心沈湎。王維、鄭虔陷身逆虜。柳宗元、劉禹錫躁事權臣。劉長卿怨懟多忤。嚴武驕矜無上。李白見辟狂王。崔顥數棄伉偶。元稹改節奧援。李德裕樹黨掊擊。王建連姻貂瑺。李益感恩藩鎮。楊億謔侮同舍。曾鞏陵鑠維桑。歐陽修乖名濮議。蘇軾取攻蜀黨。王安石元豐斂怨。陸游乎原失身入主。如梁武、隋煬、湘東、長城違命昏德,不足言矣。以唐文玄之賢,而閏門之行,不可三緘,況其他乎!即如吳遭袁、杜必筒之流,不能盡徵。邇時李獻吉,氣誼高世,亦不免狂簡之譏。他若解大紳、劉原溥、桑民懌、唐伯虎、王稚欽、常明卿、孫太初、王敬夫、康得涵,皆紛紛負此聲者,何也?內恃則出入弗矜,外忌則攻摘加苦故爾。然寧為有瑕壁,勿作無瑕石。

四四五 四偃蹇。荀卿垂老蘭陵,避讒引卻。孟氏再說不合,傍徨出晝。長卿為郎數免,婆娑茂陵。仲舒既罷江都,衡門教授。賈生長沙卑濕,作《鵬賦》。東方朔久困執戟,作《客難》。揚雄白首校書,作《解嘲》。馮衍老廢於家,作《顯志賦》。陳壽以謗議再致絀辱。孫楚以輕石苞,湮廢積年。夏侯湛中郎不調,作《抵疑》。邵正三十年不過六百石,作《釋譏》。潘安仁三十年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作《閒居賦》。卞彬檳棄形骸,仕既不遂,作《蚤虱蝸蟲賦》。劉峻為梁武所抑,不見用,作《辨命論》。何僩宦遊不進,作《拍張賦》。盧思道宦途避滯,作《孤鴻賦》。盧詢祖斥修迭堠,作《長城賦》。王沈為掾鬱鬱,作《釋時論》。蔡凝為長史不得志,作《小室賦》。劉顋六十餘,曳裾王府。丘陵鞠不樂武位,欲掘顱榮塚。劉孝綽前後五免。蕭惠開仕不得志,齋前悉種白楊。庾仲容、王籍、謝幾卿,俱久不調,沈酣以終。伏挺十八出仕,老而不達,其子以恚恨從賊。侯白欲用輒止,得五品食,旬日而終。四傑淮盈川至今長。李、杜淪落吳蜀。孟浩然以禁中忤旨,放還終老。薛令之以苜蓿致嫌奪官。蕭穎七及第三十年,才為記室。王昌齡詩名滿世,棲避一尉。賈島、溫飛卿皆以龍鱗魚服,顛躓不振·孟郊公乘億溫憲。劉言史、潘賁之徒,老困名場,僅得一第;或方鎮一辟憔悴以死。至其詩所謂「鬢毛如雪心如死,猶作長安下第人,十上十年皆下第,一家一半已成塵。 一領青衫消不得,著朱騎馬是何人?一又有「揶揄路鬼,憔悴波臣。」 「彌猴騎上牛,鮎魚上竹竿」之喻。噫!其窮甚矣。胡仲申、聶大年、劉欽謨、卞華伯、李獻吉、康得涵、王敬夫、薛君采、常明卿、王稚欽、皇甫子安、子循、王道思,皆邇時之偃蹇者。

四四六 五流貶。流徙則屈原、呂不韋、馬融、蔡邕、虞翻、顧譚、薛榮、卞鑠、諸葛灰、張溫、王誕、謝靈運、謝超宗、劉祥、李義府、鄭世翼、沈佺期、宋之問、元萬頃、閻朝隱、郭元振、崔液、李善、李白、吳武陵;明則宋濂、瞿佑、唐肅、豐熙、王元正、楊慎。貶竄則賈誼、杜審言、杜易簡、韋元旦、杜甫、劉允濟、李邕、張說、張九齡、李崤、王勃、蘇味道、崔閂用、武平一、王翰、鄭虔、蕭穎士、李華、王昌齡、劉長卿、錢起、韓愈、柳宗元、李紳、白居易、劉禹錫、呂溫、陸蟄、李德裕、牛僧孺、楊虞卿、李商隱、溫庭筠、賈島、韓雇、韓熙載、徐鉉、王禹羅、尹洙、歐陽修、蘇軾、蘇轍、黃庭堅、秦觀、王安中、陸遊;明則解縉、王九思、王廷相、顧璘、常倫、王慎中輩,俱所不免。窮則窮矣,然山川之勝,與精神有相發者。

四四七 六刑辱。孫臏刖足。範雎折脅。張儀捶至數百。司馬遷腐刑。申公胥靡。彌衡鼓吏。劉禎尚方磨石,張溫幽系。馬融、蔡邕、班固之流,至謝莊、崔慰祖、袁彖、陸厥輩,鹹髡鉗短後城n,鬼薪。諸葛勖有《東野徒賦》。酈炎有《造令四帖》。高爽有《鏝魚賦》。杜篤有《吳漢誄》。鄒陽、江淹,俱有上書。皆是囚系中成者。明初文士,往往輸作耕佃,邇來三木赭衣,亦所不免。

四四八 七夭折。揚烏七歲預玄文,九歲卒。夏侯榮七歲屬文,十三歲戰歿。範據子七歲能詩,十歲卒。王子晉十五對師曠,十七上賓於帝。周不疑、蕭子回十七被殺。林傑六歲能文,十七歲卒。夏侯稱、劉義真、蕭鏗、陳叔慎、陳伯茂,俱十八,義真及鏗俱賜死。袁著十九。陸瓚邢居實二十。王寂、蕭職二十一。徐份九歲為《夢賦》,與何炯俱二十二。劉宏二十三。王弼、王修、王延壽、王絢、何子朗,俱二十四。袁耽字彥道、劉景素二十五。湳衡、王訓、李賀,俱二蔔六。衛階、王融俱二十七。酈炎、陸厥、崔長謙,俱二十八。楊經、沈友、王勃,俱二蔔九。陶丘洪、阮瞻、到鏡、到伉、劉苞、歐陽建,俱二十。梁昭明、劉訏,俱三十一。顏淵、陸績、劉敲、盧詢祖,俱三十二。賈誼、王僧綽俱三十三。陸琰三十四。蕭子良、謝瞻、崔慰祖,俱三十五。駱統、王洽、劉琰、王錫、王僧達、謝跳,俱三十六。謝晦、王曇首、謝惠連、蕭緬、陸階,俱三十七。王瑉、王儉、王肅,俱三十八。王蒙三十九。嵇康、歐陽詹俱四十。近代高啟、鄭善夫、何景明、高叔嗣,俱三十九。王謳、殷雲霄、林大欽及友人宗臣,俱三十六。梁有譽三十五。常倫三十四。徐禎卿、陳束俱三十三。李兆先二十七。梁懷仁,馬拯僅二十餘。又有蘇福、年十四。蔣燾十七。蘭摧玉折,信戰!

四四九 八無終。韓非、蒙毅、鼉錯、楊惲、京房、賈捐之、班固、袁著、崔琦、蔡邕、孔融、楊修、彌衡、邊讓、張裕、周不疑、酈炎、夏侯玄、高岱、沈友、韋曜、賀邵、韋昭、嵇康、呂安、張華、裴頗、石崇、潘岳、孫拯、歐陽建、陸機、陸雲、符朗、謝混、顏峻、劉義真、劉景素、沈懷文、謝跳、劉之遴、王僧達、王融、檀超、丘巨源、謝超宗、荀丕、蕭鋪、蕭鑠、蕭鋒、蕭賁、崔浩、苟濟、王聽、宇文敗、楊汪、陸琛、乇忻、楊倍、溫子升、虞綽、傅緯、章華、王胄、薛道衡、劉逖、歐陽櫃、張蘊古、劉樟之、李福業、王無競、王劇、王匡、範履冰、苗神客、陳子昂、王昌齡、李邕、王涯、舒元輿、盧仝、姚漢衡、劇燕、路德延、汪台符、郭昭慶、鍾謨、潘佑、高啟、張羽、張孟兼、孫蕡、解縉以冤;李斯、劉安、主父偃、息夫躬、何晏、鄧揚、隱蕃、桓玄、殷仲文、傅亮、謝晦、謝靈運、范曄、孔熙先、謝綜、王偉、伏知命、張衡、鄭倍、宋之問、崔浞、蕭至忠、薛稷、蘇渙、江為、宋齊丘、鄭首俱以法;屈原、杜篤、周處、劉琨、郭璞、任孝恭、袁淑、袁粲、王僧綽、陳叔慎、許善心、駱賓王、張巡、顏真卿、溫庭皓、周朴、孫晟、陳喬、文天祥、余闕、王禕、方孝孺以義;陳遵、鍾會、蔣顯、夏侯榮、衛恒、曹攄、王衍、庾歆、袁飜、袁山松、殷仲堪、羊璿之、沈警、沈穆之、鮑照、袁嘏、張纘、江筒、鮑泉、尹式、孔德紹、王由、韋諛、蕭瓛、王頍、祖君彥、虞世基、皮日休以亂。他如王筠以井,王延壽、何長瑜、盧照鄰以水,張始均以火,伊墦以猛獸;近代常倫以狂刃,韓邦奇、馬理、王維禎以地震。至若高貴鄉公、梁簡文、湘柬王、魏孝靜、隋煬,所不敢論。

四五〇 九無後。叔向之鬼既餒,中郎之女僅存。劉瓛、劉璡,並廢蒸嘗。劉敲、劉訐、何胤、何點,先虛伉儷。李太白、蕭穎士,有子而獨,孫女流落,俱為市人妻。崔曙一女名星,白公一侄曰龜,王維四弟無子。陽城三昆不娶。孔融子女髫年被刑。機、雲、會、曄,莽功駢戮。王筠闔門盜手。神理茶酷,於斯極矣。邇來宗臣、王維楨、高岱,亦然。

四五一 吾於丙寅歲,以瘡瘍在床褥者逾半歲,幾殆。殷都秀才過而戲曰:「當加十命矣。」蓋謂惡疾也。因援筆志其人:伯牛病癩。長卿消渴。趟岐臥蓐七年。朱超道歲晚沈腐。玄晏善病至老。照鄰惡疾不愈,至投水死。李華以風痹終楚。杜台卿聾廢。祖埏胡旦瞽廢。少陵三年虐疾,一鬼不消。蔡景明問余,古亦有貴而壽者乎?餘對有之。公孫弘、韋賢、匡衡,拜相封侯。胡廣周曆三公至太傅。弘、賢、廣,皆八十。謝安乙太保,王儉以開府,沈約以尚書令,范雲徐逸以僕射,朱異以領軍,江總以尚書令,徐陵以宮傅,各秉政。高允為中齊令,年九十八。范長生為丞相,年百餘歲。楊素將相二十載。唐世宰輔魏徵、李嬌、蘇味道、張說、蘇頭、韓休、張九齡、陸贄、武元衡、權德輿、令狐楚、元稹、左僕射王起,年八十八。尚書白居易年七十六。宋世宋庠、司馬光、周必大俱拜相;範仲淹、歐陽修,俱執政;必大年七十九。元世趙孟頫、許衡、竇默、姚樞、王磐、姚燧、歐陽玄,俱登一品;王磐年九十。明興,劉誠意、王新建,至開茅土。楊文貞、丘文莊、李文正、王文恪,俱曆師臣,楊壽八十,丘、李、王皆七十之上。毋論許敬宗、蔡京及近分宜相,權寵冠絕,並有遐齡。蔡匿笑不答,餘乃謂曰:伊尹、太公、周公、畢公、召公,不拜相乎?街武公,不為侯伯乎?不皆至百歲乎?蔡乃曰:「善。」

四五二 顏之推云:「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淩幹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於風塵,深宜防慮,以保元吉。」吾生平無進取念,少年時神厲志淩之病,亦或有之。今老矣,追思往事,可為捫舌。

四五三 大抵世之于文章,有挾貴而名者,有挾科第而名者,有挾他技如書畫之類而名者,有中于一時之好而名者,有依附先達假吹噓之力而名者,有務為大言樹門戶而名者,有廣引朋輩互相標榜而名者。要之非可久可大之道也。邇來狙猞賈胡,以金帛而買名;淺夫狂竪,至用詈罵謗訕,欲以脅士大夫而取名。唉!可恨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