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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94
明詩評卷四
八七 解學士縉
解縉字大紳,吉水人。高帝時舉進士,為翰林庶起士,授監察禦史罷,歸裡。建文初,戍河州,召為待詔。太宗下南京,人內閣預機務,遷文淵閣大學士,兼翰林院學士,出參議交趾,下獄死。
評曰:學士黃閣首參,玉堂名俊,詩家者流;辰海推價。然多對客之揮,頗謝撚髭之苦。彼相如腐毫,摩詰走甕,匪乏兼人,勞此徑日。詩如蒲頻海邊野馬,飲啄雖雄,馳驟無節,不堪羈靮。
八八 張中丞楷張楷字域之,海寧人。舉進士,為監察禦史,累遷都察院右愈都禦史。
八九 張興化琦
張琦字君玉,四明人。舉進士,為興化守。
評曰:中丞遍和唐詩,可謂捧心益醜。究其才致,實一時之彥也。興化亦有思致,去古邈矣。
九〇 劉參政昌
劉昌字欽謨,蘇州人。舉進士,為工部郎,以纂修召,遷河南提學副使,至參政以沒。
評曰:欽謨才挖國琛,識窮夏鼎,尤工倩麗,更足風情。膾炙菁華,能重洛陽之紙;雕蟲綴羽,尚存吳閭之集。如村女簪花,非不豐豔,本態自如。
九一 夏布政寅
夏寅字正夫,華亭人。舉進士為山東提學副使每試諸生,日暮納卷畢,閱卷亦畢,藻鑒人才,多在驪黃牝牡之外。嘗口:「君子有三惜,此生不學一可惜也;此日閑過,二可惜也;此身一敗。三可惜也。」君子以為名言。累遷四川布政使,卒。
評曰:正夫既負穎達,刻意詞家,每卷中見欽謨姓名,不敢下筆,其雅慕相伏如此。晚年有作,眾謂過之。其詩如鄉里老人,衣錦繡見達官,非不嚴麗,但鄙甚可厭。
九二 張學士以寧
張以寧字志道,古田人也。仕元為翰林學士承旨。國初以侍講學士使安南。凡三往,竟卒于路。
評曰:學士革命遣臣,皇初禁掖。朱方奉使,數博望之乘槎;白首投荒,鮮陸生之垂槖。詩既目變,故復備延,采韻語亦健,氣格少完,但達致未雲耳。
九三 黃五嶽省曾
黃省曾字勉之,吳人也。舉鄉貢卒。
評曰:勉之身滯鄉校,名在公卿,論詩則納履獻吉,講學則撤比伯安。詩刻意六朝諸家。綴集華麗之語,聯以艱深之法。如亂石垛疊,遠望鬱然,縱橫難上。又如閶門肆中,五彩眩目,原非珍品,坐索高價。
九四 謝文肅鐸
謝鐸字鳴治,黃岩人。舉進士為翰林庶起士,授編修,遷侍講,久之擢南京國子祭灑。移疾歸,復起為禮部右侍郎,兼祭酒,致仕卒。
評曰:文肅資乏玄朗,功深琢磨,遜心長沙之門,用構台閣之體。
九五 廖學士道南廖道南字嗚吾,蒲圻人。舉進士為翰林編修,遷右中允,再進侍讀學士,應制為文章,上重之。父喪歸,西迎上於承天,衣紅,上弗悅也,罷其官。
九六 童庶子承敘
童承敘字以吉,沔陽人,與學士同任編修,久之遷左贊善,再遷左庶子兼侍讀,以疾卒。
評曰:學士緣淩厲之資,發躁競之念,應制偏於側媚,酬送由乎頃刻。雖才若倚馬,而響同亂蛙。庶子同號,楚中之傑,清麗過之,然何大懸殊哉!
九七 桑通判悅
桑悅字民懌,常熟人。未冠舉鄉薦久之,不第授太和訓導,累遷柳州通判。引疾歸,卒。
評曰:民懌一覽輒誦,千言不草,氣淩五侯,目鮮百代,可謂文陣之健兒,人群之逸驥矣。詩如洛
陽博徒,家無儋石,一擲百萬。又如淮將軍駡坐,雖復伉健,終鮮致語。
九八 張山人詩
張詩字以言,都人也,號昆侖山人。
評曰:詩上處如王平子脫衣,樹上探雀彀,傲睨見賞;下者周伯仁醉後,露其醜穢。
九九 張山人含
張含字愈光,永昌人。舉鄉貢不第,嘗師事李獻吉。又自稱何氏好友雲。
評曰:山人才氣麄橫,律法少陵,僅得其拙。長歌下筆千言,節奏無端,精采不足。如落日急霾,宿雅成陣,勢雖猛快,無非惡聲。
一〇〇 劉誠意基
劉基字伯溫,青田人事。高帝為太史令,遷禦史中丞,兼弘文館學士,封誠意伯。卒年六十五。集行於世。
評曰:基詩如河朔少年,充悅伉健。又如果下騮驕,嘶有情。至乃坐策四維,逸推百算,籌運帷幄,勳留鼎彝,賈其餘力,尚追作者。豈易言哉!豈易言哉!
一〇一 許中丞宗魯
許宗魯字伯誠,關中人也。舉進士,改翰林庶起士,授監察禦史,擢按察命事;視湖廣學久之,進副使,入為太僕少卿,改大理少卿,進右愈都禦史,撫真定。罷歸凡二十年。起經略昌平,遷副都禦史,撫遼左。
評曰:中丞五七言,位置勻穩,首尾妥潔,氣格粗備,可當作乎,使更推思入玄,取材進古,得不颯颯其言哉!
一〇二 孫左司炎
孫炎字伯融,句容人。事高皇帝,為幕僚,授中書都事,遷左司郎中,總制處州軍府,陷賊不屈死之。
評曰:左司俠氣鷙發,辨辭虹矯,疆圍之寄,援分以沒。今作歌詩十不一二,存者然頗跌宕雄逸。青鳳吉光之襲,片羽千金,藏龍如意之珠,一照累乘,奚啻多哉!
一〇三 王新建守仁
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舉進士為刑部主事。謝病歸,起復兵部豐事,上疏罪狀劉瑾,下獄杖幾死,謫龍場驛丞久之。瑾誅,稍遷廬陵令,召為吏部騐封主事,三遷考功郎中,進南京太僕少卿,遷鴻臚卿。尋以都察院左愈都禦史,提督南贛諸軍,討山賊,大破之,擢副都禦史,蔭一子,官平甯王,拜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父喪歸。起兼左都禦史,平田州亂。卒年五十八。集今行於世。
評曰:新建雄略蓋世,雋才逸群。詩初銳意作者,未經體裁,奇語問出,自解為多,雖謝專家之業,亦一羽翼之雋也。四時詩如五花駿馬,嘶踏雄麗,頗多蹶步。暮年如武士削髮,縱談玄理,傖語錯出,君子譏之。
一〇四 唐太宰龍
唐龍字虞佐,蘭溪人。舉進士,為郯城令,擢監察禦史。出按雲南及江西,俱有聲。進陝西按察副使,視學政。再進按察使,以都察院右愈都禦史召,總漕政。入為吏部右侍郎,遷左侍郎,擢兵部尚書。秦隴諸逞有功,加太子少保,入為刑部尚書。侍母歸十餘載。以南京吏部尚書召,改兵部加太子太保,尋改吏部,坐事免。卒年七十二。
評曰:龍詩如永州石,奇重有致,不如太湖嵌空玲瓏。
一〇五 張太常羽
張羽字來儀,烏程人。累官翰林侍制,太常寺丞。
一〇六 徐布政賁
徐賁字幼文,長洲人。累官廣東左布政。
評曰:國初稱高、楊、張、徐雲「吳中四傑」,要之等第可舉而言。夫其既富才情,未閑骨體,來儀之視孟載,不能以寸;而季迪之視幼文,大有所長。必使躋者鮮愧容,等者亡怒色,恐末可也。
一〇七 江提學以達
江以達字於順。貴溪人也。舉進士為刑部郎,遷福建按察僉事,再遷湖廣副使,俱視學政罷歸。
評曰:於順才情頗裕,體格亦存,一時名筆,恨少雅致耳。
一〇八 汪廷尉文盛
汪文盛字崇周,崇陽人也。舉進士為兵部郎,出知興化,遷按察副使,視浙江學。母喪歸,復除陝西按察副使,已擢江西按察使,遂進都察院右愈都禦史,撫雲南,入為大理寺卿。以疾乞休,歸卒。
評曰:廷尉詞藻整麗,骨氣不弱,第乏師友之功,未就深玄之理。
一〇九 蘇司馬佑
蘇佑字允吉、濮人也。舉進士,為吳縣令,授監察禦史,遷按察副使,視江西學,累官副都禦史,撫山西,入為刑部右侍郎,遷兵部左侍郎,亡何兼右愈都禦史,總督宣、大諸鎮。後罷歸,卒。
評曰:司馬清不如許伯誠健壯,亦可魯、衛之政也。
一一〇 郭定襄登
郭登,故武定侯英諸孫也。初任勳衛,從征麓川有功,還授都指揮同知都督愈事副。總大同兵久之,戰比虜獲級多,再進右都督,為征西前將軍,大敗虜,封定襄伯。召還,理南京都督府,適安置甘肅,尋復故封,總京營兵。卒謐忠武。
評曰:定襄奇士也,磨盾操檄,橫槊賦詩,雄論風生,絢辭電掃。如《送季方》之作,怨而不怒。它篇奕奕,固是將種。登詩如弄波榜人,大自標捷。又如魏司徒善射,令人驚目。
一一一 於少保謙
於謙字廷益,錢塘人。舉進士為監察禦史,擢兵部侍郎,進尚書,以功加少保。復辟事坐殊死。
評曰:少保負穎異之才,蓄經綸之識。詩如河朔少年兒,無論風雅,頗自奕奕快爽。
一一二 林司寇俊
林俊字待用,莆由人也。舉進士為刑部郎,坐論妖僧,忤旨下獄,謫姚州悴。累遷湖廣按察使,引疾告歸。以右愈都禦史召撫江西,再乞歸。復以副都禦史撫蜀,討蜀寇有功,加右都禦史。又乞歸久之。嘉靖初,召為工部尚書,後復改刑部尚書。又乞歸,加太子太保,乃卒。
評曰:俊詩頗極刻削,義復癡重。如灌莽中突起奇石。又如折超角鷹,捩撇難振。
一一三 瞿長史祐瞿祐字宗吉,錢塘人。累官周王左長史。
一一四 李布政禎
李禎字昌祺,以字行,廬陵人。舉進士,為翰林庶起士,授刑部主事,累遷河南左政使。
評曰:二君俱長填詞,小解詩,亦清新,要非作手。
一一五 王威寧越
王越字世昌,浚人也。舉進士,為監察禦史,累軍功至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封威寧伯,改征西前將軍,填大同,坐罪罷。起為左都禦史,總陝西三起諸軍,復加少保太子太傅。卒謐襄敏。
評曰:越詩多敘塞上情致,如田家作苦,歌以自勞,可謂悲盡。
一二八 姚少師廣孝
姚廣孝相城人,一名道衍。削髮從釋教以謀幹。太宗起燕邸,累進太子少師,卒贈榮國公,謐恭靖。
評曰:少師棲遁禪宗,衷嬰世網,既參佐命,卒返初服,互迯儒釋之間,未獲進退之所。其詩如人忉利天,雖自快樂,末就解脫,魔障既深,終當墮落。
一一七 夏少師言
夏言字公謹,貴溪人,舉進士為行人,授吏科給事中,累遷都給事中,以上疏論郊祀,遷翰林侍讀學士,再遷少詹事,遂拜禮部尚書,入內閣久之,累加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坐法下獄,誅死。
評曰:少師襲偉,遘躐要階,祻起幾望,終作僇人,才長於奏牘。他詩如武庫矛戈,種種出間,殊少利器。又如夏候鼎,古意蕩然。
一一八 李文正東陽
李東陽字賓之,長沙人也。五歲以能詩,善書詞。上召見宮中,令供奉翰林。十七舉進士,改庶起士,授編修九載。遷侍講,灑考為學士加左庶子,進太常少卿。又進禮部右侍郎司內制,遂預機務。累官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致仕卒,年七十,贈太師,謐文正,有集行於世。
評曰:東陽髫年供奉,早捷賢科,一時才名大噪;晚登三事,鈞握二紀,聲施四垂,詩家達者。惜乎未講體格,徒逞才情,枚生累紙,少遊揮毫,角險爭捷,加災墨卿。予嘗譬之如:積潦成陂,雖復汪洋,輕淺易涸。樂府自謂絕世,實則史斷一章。有子名兆先,未立而天,其風韻奕奕,絕句四首,大顛竹枝佳境,少加鉛槧之年,奚止箕裘之業!
明詩評後敘
海內之士,結軌稱說詩者,亡慮敷百千家。大指私其師言,更互沿習,可等別也。吾少且賤,亡當于作者;又不得周遊四垂,泛瀾上下乎時彥。即犯孔氏方人之戒,罪何辭哉!罪何辭哉!似是之談湛淪膏盲,尋景逐響,竟復奚適,私心切憂之,退而與二三君子,椎榷朱紫,毋令失於亡年之徑以自程也。始者長沙諸公,各貴其貴,無有憂厲心,切磋之力,角險逞捷,因率務邇,而其名方大貴,足以奔走士徑。此豈有深永之致,膾炙人人哉!勢實使趨矣。弘、正間,李、何起而振之,天下彬彬然知向風雲。而其下者,至或好為剽竊傳會,翼文其拙,二一少年耳。觀無當於心,翩翩然曰:「士當自起名,奈何影響他人為也。」則又唶獵齊梁之下,具而誇於人曰:「吾乃得其精矣,彼為少陵氏者何?」吳人黃氏、皇甫氏者流,若倚門之妓,施鉛粉強盼笑,而其志矜國色猶然哉。 一者、公甫、孔陽,本無所解,為道理語,度其才氣不足勝人,遯而自眩。夫太極陰陽無言已,且束之聲韻。豈不冤耶?一者、應德、道思歸田之後,駕誣陶、韋必諧自然目到之語,黜意象,凋精神,廢風格,而其徒洪朝選、萬士和酷嗜其殘馥,左右而播之。於乎!何舛也!一者、關中王維禎悉反諸作,推尊少陵氏,間出章什,朝野重之。此其為道彌邇,為捆愈重,何者。以宛轉應接,為少陵氏之旨;以棘澀粗重,為少陵氏之語。至於神格無闔,四聲未協,天下相率而睛聽之,謂為真傳,而瞽行之,可不辨乎!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無憾焉」即使蛙鼓蟬管,競奏箾韶,稍具耳觀,無見難析,丈夫鉛槧之業,寧為椎刀鄙,勿為山鷄擬,吾怪夫斯人之滔滔也。蓋又悲之其終天,弗與聞矣。王子雲,吾少僅逾髫也,受業山陰駱先生,而先生間試予歌寶刀,予未究所謂歌者,漫應之,而先生重賞且激曰:「大雅在子哉」!稍長從學官習章句,不復記憶之。是時有陸秀才之裘者能詩,高自許可,以鄉先生迪功而下不論,其人即席染翰便數番,多麄舛不純。又聞吳下彭年秀才者名,得其詩五言律,稍馴潔,其他故文氏家言也。已又聞昆山俞允文秀才者名,其人詩稍宏麗,法初唐,未入底奧。既舉進士京師,稍稍學為詩矣。而始隸藉大理與濮人李先芳游,李自其微時,即已厭罷時俗,顧日夜工為詩,格調出襄陽嘉州間,秀越溫潤,悟入象外。已因李識秀水仲春龍,仲生雅尚亦在襄陽,及二一右丞,才具微短。已又困仲識華亭莫如忠,莫頗清令,蔚蔚唐人,多從游吳彥顛益者,其名著,志實溝矣。亡何予為郎比部,郎之長孝豐吳維嶽,烽烽有一時譽,至同列相勉,得吳生片語如照乘雲。予雅自好,
不能吳生下,顧下李攀龍也。吳愕怡盛氣,欲奪我不得,乃悟而折節請正李。然其人詩實小巧清新,足炫市肆。亡論風格懸指雲。已又因吳,識山東馮惟訥、湖州蔡汝楠。馮博洽多記六朝、初唐語,格頗近小,自出為鮮饒,才不當如是耶!蔡少年雅慕建安,晚始淘洗攻錢、劉之業,瑩然不汙,厭然索矣。于鱗首予于金華徐文通也,亦數之以謂予,徐雖用力少,其巽受勇邁,種種見道,誠一時之雋哉!而天臺王宗沐者,齒最卑,最檀曹中稱,自謂得初唐,未易許也。蓋予居京師七年,友師李攀龍,次謝榛,次李先芳,近為社友者吳興徐中行、南海梁有譽、濰揚宗臣耳。徐溫煦,予易望知其為淑人,長者詩格調殊,不乏稱其人。梁率易,寡世好,尤工齊、梁,近始幡然悔之。即二君少加沉鬱之致,何所不先?宗後出,而資尤復絕,躭躭虎視,無崇不達,淩駕斯世,力追古人,嗚呼!雄哉。李攀龍寡許可,它所友稱關中張才、東平劉爾牧,予俱已識知之。張氣雄渾,奕奕射人,雖間作傖父語,無損。劉質秀才捷,尚未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