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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詩評輯錄

一 予舉進士京師，則聞同年中有李子者名能詩。李子之為詩，剝刻性致，究極幻變，擔材博而命旨玄，即世之所稱誦名家，若不足李子觀也。李子外補得江西之新喻令，人尤為惜之，至且疑口：「夫新喻難李子哉!」予應曰：「子未識詩，詎識李子。」夫世所尊之若神明，用之若菽帛而不可少者，《三百篇》已爾。《三百篇》，詩之大宗也。蓋《豳風》、《十月》之章，其著於民事何切也。今夫變至日月星辰，化至昆蟲草木摭取驗焉。以厚勸民，而上下之相愛，父子夫婦之相保，祭祀以時，燕饗以度，食力助弱之不軋，而眾知治之道矣。是故《豳風》詩也，周公詩人也。李子之所為詩，其自為詩而已乎?李子之詩而已也，不足以重李子；李子而深於詩也，新喻其能難之!李子毋疑，於詩將使李子政成，而詩鬱山川之靈致，采民物之麗衍，標茲方之藝文，太師采之，庶幾嗣麗《七月》哉!：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五五《李伯承之新喻令序》)

二 伯承為新喻之三年，而余僅得友華亭孫君也。孫君治詩，其所稱業稍異伯承，即乍接之而溫，共委蛇斤斤，亡不折行願親，而久而上下其論，亦深沉當於理，亡異也。孫君次復當得令，乃令新淦。蓋伯承行，予賦《豳風》雲。其指略曰：「《豳風》詩也，周公詩人也，人也，究物，曲遍工昆蟲草木；析民隱，則起止、服食、祭祀、燕饗，食力助弱，咸周而曲豫之。而何以詩厲政者?伯承深於詩爾耶!」未幾，台使首推揚伯承，行能跡卓，異宜別旌。而毀者亦改前大譽令，得民稱矣。為我謝伯承，亡負友信矣；更三載，而謝新淦令之亡負也。（同上卷之五六《送孫元之明府之新淦序》)

三 仲淹能詩，古文辭稱名家。問仲淹：「何以久困諸生間，大人、伯兄盡貴，奈若何?」曰：「吾第五之名，何必減驃騎哉!」仲淹念以李於鱗沒，獨吾與伯玉不廢操觚業，而兩家兄弟為之左提右挈，以+狎主齊盟。（同上《別汪仲淹序》)

四 敬皇帝朝，化休而融昌。異時諸先生業文章，顯甚重矣。學士大夫固欣然稱說耳，相慕也。而獨北地李子以非心所好謝去之。亡何而又有信陽何子者。何子雖稍晚出，其材質敏秀瑰麗，各以長相當，然而李子得何子為益雄也。……去其始，可一甲子，詩無舉大曆下者，文亡舉束京下者，即誰力也。然兩君子之徒，不能長緣其師所繇得，毛舉論難之語，以好為勝，而他工易者、惡津筏者，往往左袒何子而銑李子，則又非何子意也。夫百羽集於詞標，而二子雄飛，或撇捩逆羊角而橫舉，或順飈而肆翔，其九萬里同也。李源《風》，何源《雅》，《風》故長變以明志耳。且夫覩其深沉莽宕，激印鼓壯、暗嗚借淒，忽正而奇，正若岳厲，奇若海颶，則李子哉!是固少孫。要之，其緣情即象，觸物比類，靡所不遂，壁坐璣馳，文霞淪漪，緒飈搖曳，春華徐發，驟而如淺，復而彌深，疑無能喻何子而上者。（同上卷六四《何大復集序》)

五 時從上幸承天，方使使祠屈原，黃子乃作《問湘靈》。居無何，黃子競坐前郗罷。黃子既罷，度以廢不復用，而材大亡所托，益工於言，於是作《相人》、作《大野》、作《嘉樹頌》、作《少述》、作《願言》、作《齊別神》、作《田父》、作《山中》、作《離思》、作《揪誓》，凡十有八篇，文萬餘言，名之曰《擬騷》，擬《離騷》也。某曰：始余人齊，望其山莽蒼，土風蓬蓬然，意其音故敖辟，喬志在也，乃黃子《騷》淵乎眇哉，楚矣。讀黃子《騷》，謂其身氣揚而節沉，燕趙悲歌慷慨男子也。接之條風盝而春陽敷，事固未可信哉!（同上《擬騷序》)

六 仲蔚投餘集十卷，不佞得寓目焉，更之為四卷，賦及詩、雜文若干篇。夫賦，餘不知其所自也，其楚人哉!五言古，志而深沉，潘、陸之翹楚歟?知其齊梁靡也。七言古之麗以則也，五言律之思也，長篇之莊也，五七言之悠然而雋也。文之為贊也，銘也，尺牘也，七子所慢然而辟易也夫!（同上《俞仲蔚集序》)

七 王世貞曰：余跡盧柟所遘逢及狀貌，殆中庸人耳。既稍得其古詩歌行，讀而小異之。至讀諸賦，則未嘗不爽然自失也。三閭家言，忠愛悱惻，怨而不怒，悠然詩之《風》乎?(《弇州山人四部稿》卷六四《盧次楩集序》)

八 某吳人也，少嘗從吳中人論詩，既而厭之。夫其巧倩妖睇，倚閭而望歡者，自視甯下南威、夷光哉!然亦亡奈何，客之浣其質而睨之也。思一遂遍觀中原下上絕藝之士，而不可得。故聞大樑有李獻吉者，自北地遊宦家焉。大樑則人人習古歌詩，後進躡影，稱說李氏家言矣。乃黠者瓜分而蠅襲之，標幟傳響，以為己有，而忘其自。而獨高子業與今大卿李公二一北地指語雲，某乃以次受其詩。子業簡練婉然，自意人也，以故多沉深淪漣之致，其致時時出語外也。然亦恒先語而索大卿公，不及子業。修而發之於天倪，右之以物變，沛然氣慫，溢而動，無所不極。以故多瑰偉雄麗，矢之飲石樑有餘勁焉。其街放幻態之所至，或衡而擊之也，或從而決也，砰磕也，磋砑也，若虹霞之流天而卷舒也，應龍之角嶷如出且沒也，蒼鷹之摩太空也；而驥逐景，蓬蓬然，土囊之決其口，揚塩而霾也。其沛然氣慫溢而動也，眾以為璞乎?未才乎?即侄繭亡所致剞劂，而宋人亡所加切劘也，《詩》云：「唯其有之，是以似之。」公之似北地也，甚矣其深也。夫豈唯破的，殆括蔽洞胸哉!即使離朱浣質而睨，亡慮矣。蓋大卿公既擢第。數起，家二千石，而坐王國，故，不得人為九卿，慷慨歎曰：「嘻!嘻!余其以一時而易百世業哉!」歸謂從子蓁，體別餘什，梓而藏之嵩、少之間，毋令北地沾沾地下也。不佞則何所窺測授簡焉。（同上《李氏山藏集序》)

九 茂秦既老，貧不能別治生，稍諱言俠，而其自喜為詩愈甚。餘他無所論，次論其詩雲。古之詩稱布衣問者，即無過襄陽孟浩然郊也。浩然才不足以半摩詰，特善用短耳，其景色恒傅情而發，故小勝也；其氣先志而索，故大不勝也。然偏師而出者，猶輕當於眾志而膾炙藝林，至於今誦之不衰。夫郊乃其瑣瑣者，明興而後可指數也。世所言孫山人之流，其文辭概一二見焉。此豈誠當于作者哉?薦紳先生雅好締岩穴自貴重，響附景逐，而其辭又以近俗得，卒然解襲，譽耳目之所及足矣。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謝生砂而傖父狀也，又習見其本末，驟而語之古之人，眾而大駭，以為期我。假令襲古衣冠或浩然輩，非古而與之篇角字批於叢台之下，知必毋以下駟走也。茂秦故有集行於鄴，七言多散緩可商者。又稱人間貴人甚著，吾厭之為去其十七，乃所存則鹹渢渢然，鴻爽比密，宮商協度，意象街當者。蓋吾嘗為之評曰：茂秦詩，長樂、衛尉之兵乎?擊刀鬥，明斥堠，幕府上事車旌，秩然也而已矣，亦可以無敗矣。（同上《謝茂秦集序》)

一〇 伯承自燕中手一編造世貞曰：「余所擬古樂府上下卷凡二，鐃歌至諺語凡若干。自餘詠詩，即他詩人人言之矣，度毋及樂府者，而獨公擇見而亟稱，且請受木書焉。天下安能人人公擇也!餘所面質百，而不能一二舉，則樂府之汶汶久矣，又焉為令人意操丹鉛而難我。毋已，吾子敘之哉!」然伯承業已敘。《見其旨甚詳，毋庸世貞。世貞獨記舉進士時，從伯承游，好伯承五七言近體也。久之，益好伯承五七言古。別去又久之，乃伯承進我以樂府矣。曆下於鱗妙其事，數要世貞更和，其高下清濁，長短徐疾，靡不宛然肖協也，而伯承稍稍先意象於調，時一離去之，然而其構合也。夫合而離也者，毋寧離而合也者。此伯承旨也。伯承敘稱：「近代名公，取古人行事，注議緝韻，類成斷案，所願舍是。」伯承哉?有味吾言也。又云：「鼓吹鐃歌，聱牙刺齪，不足讀。」則世貞向者固疑之以錯簡耳。或謂「妃稀」節鐃歌之聲混存焉。雖然《巫山高》非三言之精乎?「蒲葦冥冥」非四聲之變乎?「駑馬徘徊嗚，臨高臺以軒，桂樹青絲，雙珠玳瑁」，非五言之幼眇乎?「駕六飛龍四時和，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非七言之雄飛乎?而奈何厭其筌，以聱牙刺齪病為也!至訾昭明所遺舍，善矣。獨不舉「盧家小婦」相逢豔歌，而舉《木蘭》，《木蘭》瘦語耳，非不佞所素習也。姑以報伯承，其更進我乎哉!人所知，伯承他詩絕類王、孟，間有入延清、長卿者。伯承李氏、名光芳，濮人；公擇王氏，名遴，渤海人；于鱗，李氏，名攀龍；世貞為吳人。（同上《李氏擬古樂府序》)

一一 於大夫出其詩文若干卷而屬餘序之。君材甚高，氣甚完，雖不帖帖於古，然外足於象，而內足于意，文不減質，聲不浮律，以古程之，亦少所不合者。夫君于壯歲，方自致功業，棄一郡如敝屣；喪其偶，即空室而寄身於僧蘭舟館之稅地。出禪入玄，於一切有為之跡，若無所縈其念，而尚不能釋然於詩文，何也?(《於大夫集序》)

一二 王明佐者，其字，初名治，已名元治。於詩慕稱《風》、《雅》、蘇、李，建安曹公父子，蒐陶、謝，包齊、梁，旁及開元近體，騷楚賦蜀。明佐既之燕，困如故，質食漿家，短褐一饋，履行雪中。丞相得其文讀之奇，曰：「是夫能和《柏梁》者，吾且辟而衣食之。」明佐競謝弗肯往也。唯陰魯道者，不知其何如人，獨好從明佐遊。餘後具得溺書狀，使魯道汰其詩而手自編帙，以貽餘曰：「連城之璞，明月之蚌，固怪珍也，能具足行乎?昆蹏之良，驤首剪拂，珊瑚漓樅於鐵網，物故有托而後著者。」餘愧其意，且命梓。（同上卷六五《王明佐泰岱集序》)

一三 吾郡以詩名天下，至嘉靖間最；嘉靖中諸名詩者，獨皇甫氏最。皇甫氏昆季四人，獨子循先生最。先生綺嵗通朝籍，三事、公卿皆折行而與禮，嶽牧上事皇華，采菽享會哀榮之典，以不得先生一言為隗。先生既負才有重名，然秉執勁節，多所牴牾。以故從虞部郎始謫佐黃州，稍遷南司勳部郎，輒又謫佐開州，量移婺州，最後遷滇憲以罷。先生不以謫故，遂厭薄其吏道，其為吏亦竟不肯緣肴時好而詘其詩。其詩之工不待言，然要之，志而有所微動，則必引分以通；其俠氣有所微阻，則必廣譬以宏。其尚其山川、風日、物候、民俗，偶得其境，以接吾意，而不為意於其境。蓋先生之詩之工，取工於窮者也，非用其工於窮者也。吾不知苴（後先於風人，第於所謂興與群與怨者，蓋三復而略得之矣。先生厄材於江左，得格於大曆，其為虞部有《虞部集》，為司勳有《司勳集》，中歲依白下釋氏居有《禪棲集》，憲滇有《南中集》，歸有《還山集》。（同上《皇甫白泉三州集》)

一四 汝思且死，屬其家大人曰：「兒詩遂不幸而中道矣，度無能傳我者，必北走齊謁於鱗，東走吳謁元美乎?吳差近，其且先元美。」於是其家大人哀汝思遺詩凡四百餘首，書謂予：「幸無忘延陵之義。」予遜謝不獲，則為汰別其猥雜者，僅得百五十首付梓人。汝思多五七言近體，予故不別論，論其近體。曰：於乎!詩之變古而近也，則風氣使之。雖然《詩》不雲乎：「有物有則。」夫近體為律，夫律法也，法家嚴而寡恩。又於樂亦為律，律亦樂法也，其翕純皦繹，秩然而不可亂也。是故推盛唐，盛唐之於詩也，其氣完，其聲鏗以乎，其色麗以雅，其力沉而雄，其意融而無跡，故曰，盛唐其則也。今之操脈者，日曉曉焉，竊元和、長慶之餘似，而祖述之氣則漓矣，意纖然露矣，歌之無聲也，目之無色也，按之無力也。彼又不自悟悔，而且高舉而闊視曰：「吾何以盛唐為哉!」至少陵氏直土苴耳。汝思往與餘論詩，固甚恨之。度汝思之所撰者，亡用句攻而句摘，業非盛唐弗述矣。予嘗謂汝思：「子越人也，欲之秦，必渡大江，道汴洛，叩關而西。有江而止者，汴而止者，洛而上者，謂之秦不可，謂之非秦之道尤不可。子誠欲之秦，而東南其首，凋輪楫，竭秦裝，度王嶺八桂，而躑躅於烊舸雕提之間，其道途也益深，其去秦也益遠矣。」汝思擊節稱善。語曰：「寧玉而瑕，毋石而墦。」今汝思詩具在，如《登岱》、《雲門》、《泛海》諸篇，渦颯乎有古遣響焉，殆欲超大曆而上之。噫!固無論汝思秦也，謂汝思而非之秦之道也耶?（同上《徐汝思詩集序》)

一五 嗚呼!此廣陵宗臣子相之詩若文，武昌吳國倫傳之，而吳郡王世貞為之序曰：昔在建安。三曹龍奮，公幹角立。爰至潘、陸衍藻，太沖修質，沈、宋麗爾，必簡岳岳，李、杜並驅，龍標脫街。古之豪傑於辭者，往往志有所相合，而不相下；氣有所不相入，而相為用，則豈盡人力哉!蓋亦有造物微旨矣。曰余與李攀龍于鱗燕中游也，子相實挾吳生暨天目徐生來。子相才高而氣雄自喜甚，嘗從吳一再論詩。不勝，覆酒盂齧之裂，歸而淫思竟日夕，至喀喀嘔血也。當其所極意神與才傅，天竅自發，叩之冷然中正聲，而湧之爽然，風露集於腋而投於咽。然當其所極意，而尤不已，則理不必天地有，而語不必千占道者，亦間離得之。夫以於鱗之才，然不敢盡斥矩獲而創其好，即何論世貞哉!子相獨時時不屑也，曰：「寧瑕無碔。」又曰：「敔良在禦，精鏐在篚，可以齧決而廢千里。」餘則無以難子相也。諸善子相者，超津筏而上之；少年間非子相者，謂子相欲逾津而棄其筏。然雅非子相指也。充吾結撰之思，際吾才之界，與物境合會，境合則吾收其全瑜，不合則吾姑取其瑜而任瑕，字不得累句，句不得累篇。吾時持上駟，以次馳天下之中，下者有一不勝，而無再不勝，如是耳。今其篇章具在，即使公幹、太仲、必簡、龍標小自貶損，而附於渚賢之驥，子相甘之哉!子相於文筆尤奇，第苴（力足於破冗腐，成一家言，奪今之耳觀者。而大趣乃在北地李先生。以子相之詩，足無憾於法，乃往往屈法而伸其才；其文足盡於才，乃往往屈才而就法，而又不假年以沒。悲夫!然具是不朽矣。（同上《宗子相集序》)

一六 梓金台十八子詩曰「金台」者，志燕舊也。十八子者其人，非金台人也，胡以稱「金台十八子」?集于燕而作者也。刻既成，屬予序，讀之鹹鏗鏗中金石矣。作而曰：嗚呼!詩其可以已哉!夫詩，必之精神發而聲者也。其精神發於協氣，而天地之和應焉；其精神發於噫氣，而天地之變悉焉。故詩和於《雅》、《頌》，變於《風》也。《風》至於變而極矣，虞始之，殷、周鬯之，列國備以極之，然其功於天地一也。王子曰：余嘗游金台從諸大夫，士詩其時蓋多《風》雲。天子沛然易鼎鉉，徵用俊乂，嘉、隆之際，蒸哉幾和矣。是十八子之聲，所以諧也。梓者誰，某人也，其言曰：「明興無慮二百年，鴻昌茂明之化積於今，諸大夫士儒其衣冠，高視迂武，究性命，旁采政術足顯矣。語云：『天下有道，行有枝葉。』余小子何述哉!夫十八子者其人，皆賢者也，則何所事餘而傳，余為餘之志而已。」王子曰：「善。子毋以十八子之言為十八子重，子母以十八子為子重，子為子之志而已矣。」（同上《金台十八子詩選序》)

一七 前尚書禮部郎考豐吳公，襲芬冠英之胄，握蘭建禮之署，藝林既翹，鼎實垂鬯。偶以公遣，出佐敝邦。期月有成，超悴雄郡。諸薦紳大夫觀察曹公、季公，太史王公，泉牧周公，都督楊公，比部曹公，侍禦張公，中書舍人呂公，金吾呂公，暨不佞兄弟，凡十有一人，夙迎左盼，時炙前席。竊悲三天之奪言，愴三秋之違吳公，乃顧臥轍而歎遙，偃飛旌以回遘，分趣侍史，選勝諸郊，於沙頭之北，得古梅焉。其根則屈蟠槎牙，隱見孥攫。若伏虯之離墊。其幹則擁尷離披，皴剝成理，若修鱗之乍張；其下枝若網，毯毸而覆地；其上枝若蓋，鬱律而造天。清誹排飈，旖旎彌遠，繁榮綴空，晃郎若旦。上林遜其同心，隴首嗟兮猶落。輕素搖揚，詛掩夷光之舞?委翠啁晰，乍醒羅浮之夢。亭亭獨上，皎然玉立。三秀後列，濟如粉昆。吳公於是命酒人，列步障，開瓊筵，流羽爵。漿炙自飛，申以釓籌；羌笛時禦，佐之談謔。暢懷瑤島之下，濯魄水壺之內。酡朱睹顏，逡巡而未染；卵色薄虞，低回而難瞑。循賞之余，高倡自發，諸公渢渢亦嗣和焉，遂使卻月淩風，揚州掩法曹之響；玉柱金巵，江左失總持之豔。芍藥止於相謔，桃李愧其不言，申命不佞，宜為之序。嗟夫?質脆候遒，物長人短，桓司馬所以泫然，庾開府因之抒歎。然夾池之修竹，無復遺青；蘭亭之茂林，僅存荒址。考全樹於上林，求遺卉於金穀。依稀落照之際，蕪沒寒煙之表，而鄒、枚、司馬，組繡其舌頰；太僕、右軍，金石其手指。《春秋》云：「邁覽者驚其若新。」陵陸已遷，誦之意當尚在。故知召風所嘉，甘棠勿剪；魏文移奓，文章不朽，誠非虛也。吳公聽然而笑，慨焉命駕，幸江國之未迂，毋煩驛使，倘嫩人之相憶，可嗣幹旄。（同上《吳公宴沙頭古梅下詩序》)

一八 故相國袁公以文顯重嘉、靖末。然生貴甚鮮可，而獨才吾吳人王百谷，於國士少雙。百谷所經由嘉禾、武林、蕭山、山陰，以至四明，為裡凡九百有奇，得志一首、祭文一首、詩八十五首。詩毋論所從法，大要取獨詣婉。盡人，巧悄絕其於山川土風，又若金石其色，而傅之響。百谷稱武林以東山水倍奇，令人神爽欲飛。然余毋能為名取而束，又不能為百穀之詩若文。第從百穀乞二編庋之篷僚中，時抱膝一詠，庶幾眾山皆響，如宗少文雲者。百谷其許我哉!（同上《客越志序》)

一九 無皇帝之十七年，給事中顧公疏陳王事，忤旨廷杖，為上穀流人，直聲動天下。顧公之為流人可三十年，而今天子下詔，召諸言事者，予故宮。於是，顧公行，而出所著《東白草堂集》若干卷屬世貞，得與寓目焉。不佞少習王通氏書，疑其用聲韻之微，而輕加人以君子小人之目為過。及讀所謂唐盧、駱、沈、宋者詩，其屬事非不精，其辭非不彬彬中文質也，然往往工於用情，而薄於約性。其顯而被之廊廟，則多侈大其所遭，以明得意，其氣多輕揚而陵物。不幸而挫脈放竄以死，則或追疚其所由得，而其旨誹；或微挾其所自樹，而其旨亢；其下者有所詢乞，而其旨諛土咼者無所顧藉，而其旨誕。雖其辭之工，有曲盡挫怩放竄之狀，若能致其身於不朽，而天下後世更有羨於其窮者。然而博達超曠之士，固已陰鄙其中之淺，而預識其一躓而不復收矣。以顧公為給事，按屬部時，守令負弩前驅，天子之介弟不敢自稱王者而屈受讞，其得意當何如!而顧公之於辭，和厚而若無所持重。及以一疏失，上指為流人至三十年，鬱佛之境，固已什百於所謂盧、駱、沈、宋者，而其辭則益平。蓋至於《六哀》、《五幸》、《四欲》、《五憶》諸篇，忠厚啡剛，孝友惇固，讀之隱然有餘愛焉。信矣王通氏之書，有昧乎言之也。公之所以久躓而竟收也亦微哉!（同上卷六六《東白草堂集序》)

二〇 《比玉集》者，同年劉按察子威與其友魏茂才季朗相酬和諸詩也。餘讀二君詩，其於古則自郊社、鐃歌以至相和諸曲，無所不比擬。五言始西京、建安，而亂於《玉台》、《後庭》之詠；七言歌行，規仿楊、駱，時沿長吉近體。雖少總襍，大抵宏於厄材，而刻於樹法；險於鈎旨，而巧於取字。諧宮中商，經往緯隨，彬彬乎一時盛之哉，疇得而離之!以二君才，各信其詣，而合於規。若此宜相得，而不欲相秘也。（同上《比玉堂》)

二一 南海歐大任先生於書無所不窺，，其大要，非西京、建安而下至開元，亡述也。不佞過江都，歐先生懼甚，出一編相示，曰：「此吾所自愉快者也。環吾齋，樹苜蓿而以畝計，晨光蕭然，旬雨苜蓿無洳徑者，則以轍跡寡也。吾編成，而蝥網其首，晨始拂拭者，為子也，子其序之。昔司馬子長二十而游江淮，上會稽，闕九疑，浮於沅湘，尼困鄱、薛、彭城時，豈有六七大夫足知者!吾得長為我足矣。」於是，名其集《浮淮》，而不佞序其意。淮以南有宗子相臣者，是六七大夫中人也而天，·往禦史檄歐先生采淮賢大夫業，歐先生檄諸邑學官，顧獨遺子相。歐先生意不惲也，曰：「豈可以當吾世而失子相。」乃為《宗臣傳》上太史，具集中。嗚呼!歐先生無負誰矣。（同上《浮淮集序》)

二二 《梁園集》者，濟南許殿鄉所為詩也。殿鄉仕至周左史，其詩寓大樑者，名《梁園集》雲。始殿鄉與其鄉人李于鱗遊，所倡和獨多，曰《海右集》。計殿鄉之詩侶遍天下，其所願當者，獨於鱗耳。乃去之為王官，而諸王徹侯無能相引籍。居墨墨不自得，益專精於詩，而結好乃在千載之上。凡其所不能得之於於鱗，而欲托之於枚叔、鄒陽、公孫乘、嚴夫子、司馬長卿者，即無論其言，其志固可念也。集成，屬餘序之，餘為語之曰：「于鱗今亦游大樑，稱大樑客矣。」（同上《梁園集序》)

二三 餘晚而得所謂《孫黃五先生集》者，既讀稍異之，以為其人語不盡中程，亦時時操母音，然麗而有雋致。既又從西曹得尚書郎梁公實詩，則又異之，以為庶幾太康、開元之風，惜不幸蚤死。而最後得今尚書職方郎黎惟敬詩，則益又異之。其五言古，自建安而下逮梁、陳，靡所不出入，和平麗爾；七言歌行，有盧、楊、沈、宋之韻；近體渢渢，全盛餘響。誠徵其辭而奏之肉，葉以正始，鏗然而中宮商也，蓋十得八九矣。惟敬雖從故學士黃先生受詩業，不專其師家言，而惟敬貴與余輩遊。嶺南士大夫，操鯀彬彬，鼓蘭風而和郢雪者，一時不下數十百輩，埒上國矣。（同上《瑤石山人詩稿序》)

二四 友人豫章余德甫，既罷其按察副使歸，而豫章城中諸侯王用晦者，數相從，為歌詩甚麗。用晦有園種芙蓉環之，讀書其中。德甫非有故，轍曰一再還往。於是其客吳士志衙，取二君子倡和之詩，名之曰《芙蓉社吟稿》。如《騷經》上下、《贈白馬》諸篇，感激用壯，足以涕淚千古，而天地委和之氣，亦索然盡矣。（同上《芙蓉社吟稿序》)

二五 評者謂先生騷、賦似枚、楊，語苑似向，詩傳似韓，論難似充，碑誅出束京，間以六代。五言古出建安、二謝，下沿齊梁；七言歌行出樂府，時時有青蓮之致；近體出景龍，雜大曆以後。尚裁者服甚法，務宏者賞其博，偏致者驚其漫，獨創者病其擬。而要之，俱非能儘先生者。余所謂盡，蓋先生之言標德而蘊功之言也。（同上《五嶽黃山集序》)

二六 四川按察副使章君道華，餘與君同第進士，而自後先去官居吳，家相距百里而遙，君始以詩投餘。吳中諸能詩者，雅好靡麗、爭傅色，而君獨尚氣·層立，而君尚骨；務諧好，而君尚裁。吳中詩，即高者剽齊、梁，而下者不免長慶以後，而君獨稱開元、大曆。當君之精專為詩業，稱工於眾，退而無當於志，不但已也；當于志矣，程之古而稍不協，不但已也。君之精專於詩，意直欲取其獨見，而上媚千占，稍取千占之所謂工者而自快。試讀之，其不沛然而雄於氣，蒼然而老於骨，卓然而高深於裁者幾希?（同上《玄峰先生詩集序》)

二七 清簡公諸孫世良，繇史館出為崇明丞，裒公之詩若文梓之，而屬不佞為序。其詩文沖然而不為藻，第其居於質多也；澹然而若無深思，其所蓄育而未競者在也。不知其於三原諸巨公孰賢?要之，悠然若見孫叔之抵掌而令人思弘治也。（同上《孫清簡公集序》)

二八 孟氏曰：「以意逆志，得之哉!得之哉!」夫所謂意者，雖人人殊，要之其觸於境，而之於七情，一也。余束髮遊學士大夫，遇關中王先生允甯，為杜氏近體，抗眉掀鼻，鼓掌聲節，若起其人於九京而與之下上。既賞其美，又賀其遇。然至讀所謂解，蓋精得失開闔，節輳照映之一端，正、倒插之二法。而余裡中老人劉諸暨，間與為杜，甚乃撚鼻酸楚，讀不能篇，而時嗚咽。贊一語，涕洟涔淫下；或憤厲用壯，揮如意擊唾壺盡缺。既間出其書讀之，往往縱吾偏至之鋒，以抉其所繇發之秘，吾意至而彼志來，而不務為刻鑿以求工於昔人之名稱杜者，庶幾孟氏所謂矣。夫杜氏之去《三百篇》固近，至於生貧賤而食骯髒，終始孰禍難，大要《雅》、《頌》之和乎，不勝其變《風》之怪激。今王先生用文顯廊廟，而老人困諸生久，什褐僅得一尉，以讒罷貧病且死，苴（於所從逆而入可知也。老人之尊杜氏詩極，以為古無匹者，而不能不有所彈射，間為之雌黃竄易。雖以餘之不自量，亦竊駭其狂，然竟無以難之也。老人名瑄，其稱諸暨，則當為邑尉雲。（同上《劉諸暨杜律心解序》)

二九 惠山，無錫之北山也。邑之士尤叔野，念其先文簡公，嘗以名卿佐宋，退居於茲山，有書且數萬卷，而為之後者，不能舉其凡以為重。於是悉家之所藏，與生乎之所見聞而綠之，文自《春申碑》、《家山記》，詩自江文通、李文饒而下，凡事與人之有系於茲地者，亦附著焉。總八卷，名之曰《惠山續集》，而問序於餘。余自束髮南北，道路所必經，經而為之迂日而遊者十恒七八，飲其水而甘。又嘗和唐人之韻者三，而叔野似未之見也。竊當曰謂，古之時其名山大川何限，然文不能勝質、不獲標而出之。自大禹之所略而為《貢》，又為象之鼎，而成周之《山海經》出焉，而靈均、長卿稍為之鋪餙而奓大之，然往往漫濫不切罷。其有真能為之詠決者，蓋詩麗於靈運，文精於子厚，以至右丞、少陵諸君子而極矣。甚哉!山川之不可無人也。惠山故不泯泯，自圓顯之集與叔野之績成，而能使讀者若游，遊者若歸，山若增而秀，泉若澄而清，不亦冠弁東南哉!（同上《惠山續集序》)

三〇 徐子為禦史號名，執法持衡。畿甸之學士大夫，即出佐外台，然猶被金裁以其故行事，而用微文睚眥見，右其秩而左其職，使之躑躅於駷牝牧圉之間，而猶未厭，至奪其官而後已。充徐子之所值，豈下於柳州!而味其詞，乃春容瀟灑，無幾微不平之可撾，而識者獨於《詠老劍》、《哀馬》、《負犁》，隱然若陶氏《荊卿》之篇稍見其用，而竟不之乎怨也。夫徐子之雄奇認詩，妙於紀事，世固有識者。至其夷曠自得，內有真際，而外無真境，要不可以江州、柳州之上下求之也。（同上卷六七《徐太僕南還日記序》)

三一 先帝朝，予與歸德李君子中者，後先治兵山東，相得甚驥也。已各稍稍進其所為詩讀之，業相賞也。李公於詩人，好言蜀楊用修，而予好言北地李獻吉。予生晚，蓋不及當獻吉雲；而李公之於用修，雖少後，然嘗一大夫其邦，陽阿侶而薤露和，又甚相契也。李公出獻吉逸詩，匿名氏而試予，予以用修逸詩復李公，而俱能辨，又大哈相樂也。亡何，李公困讒口，而餘困家難俱罷去。可十年，而餘再起長晉臬，以道經歸德，夜過李公，出巵酒為壽，徘徊顧毛鬢久之，幸其身之存，而忘其跡之孰為隱顯，甚暢也。已而問耆舊，較存沒，則又愴然甚悲。李公不以予之不肖，益其所為詩乃至文之刻於梓者，名之曰《在笥稿》，而悉以示予。予未竟業，而悚然以莊也，已又內甚愧。所為愧者，予之蔑，有加於昔也。李公子才甚高，其下筆靡所不快，乃不欲窮其騁以愈吾格；治漢、魏，旁趨齊、梁，以至大曆，靡所不究，乃不欲悉於語，以窒吾情。其思之界，可以靡所不詣，乃不欲求超於物表，以使人不可解。大要辭當於境，聲調於耳，而色調於目。滯古者不得畀，而媚今者無所用其駭，以為二家之業，當如是已耳。夫李公最好言用修，能不欲規規襲用修，統至發條暢以破填鬱。而予自顧於獻吉，亦無有也。鸞鴻之遊天，與魴鯉之遊川，固狎相慕，而暈翰沫鬣亡弗似者。然不得以其似而錯名之，氣有通而質有方耳。李公雅善予語，使筆而弁諸首。（《李氏在笥稿序》)

三二 其所為詩若文，若雄軼奔放，以究其力；或瑰偉奇恠，以盡其變。要之不之於情，則止於性；達適其趣，而和平其調。縱心之所向，以與境際，而尤整之累不作。天下後世有以嘉、隆之際稱盛明家言者，沈翁故其一哉!（同上《環溪草堂集序》)

三三 幼于束髮為諸生，而秣陵遊者歲三之一，則皆以應試故。既稍稍升國子上館，遊參之可得崴二之一。凡幼于所為遊必有詩，詩必美，美必傳之捂紳先生，而最後則以訪前國子祭酒薑君。故姜君祭酒時，稱弟子蓄幼于乎，乃獨中好而貌嚴之，與備賓主，抵掌慷慨，談說伯王之業。亡何而薑君用伉直忤世中漢法，罷其官，歸丹陽隱居，業杜門謝客，客亦相引避去，至匿名姓，削門下籍。而幼於奮然裹三月糧，持弟子刺，謁造其廬，姜君為強起修前說甚懼。幼於所為詩，於述德抒懷蓋數篇之中三致意焉。大槩冤薑君賢而欲以愧夫世之為門下士而卒居薄者。尋以其問，登鍾山，步台城，擥雨花獻花之勝；浩渺大江，莽蒼淮南，紛如於吾筆端；六代往而千秋來，歷落磊塊，一以詩歌發之。至朱雀、長幹之名花月者，亦從幼於沾沾增色。蓋幼于之遊日益深，其詩日益進，而歙人某生益迫欲傳之。乃不侫謬知幼於，則不謂是。謂士平居稱說國士知己，即感恩瞠乎後矣。不幸一旦而有變，跡其人而不可得，牝合而羽散者恒也。幼於亡論其它，庶幾徐孺子、何蕃之風乎哉!如聲求幼於乎?曰游大人以成其名，吾不之信也。（同上《秣陵遊稿序》)

三四 李攀龍所為《古今詩刪》成，凡數年而歿，歿而新都汪時元謀梓之，走數千里以序屬世貞，曰：「是唯二君子之有味乎詩也，不有存者，誰與任歿者?」世貞謝不敏，已喟然歎曰：「嗟嗟，否歟?然哉!」蓋孔子嘗稱刪《詩》、《書》雲。至筆削《春秋》，取獨斷其於《詩》也，未嘗不退而與游、夏商之也：當二代盛時，國中之樂奏而暢天地之和，歌詠盛德大業，合而名之曰《雅》、《頌》。野之人人，遘其觸發而名之，若青蘋之末而動於地，日《風》，顧其循性蓄旨，雍如穆如，則亦《雅》、《頌》類也。三代而降，天下多感慨，而鮮稱述，故詩在下，而不在上。蓋《風》之用廣，而《雅》、《頌》微矣。夫子宮傷之，故稱「刪」，刪者，刪其不正以歸乎正也。乃說者謂，二一逸詩，豈無可當於德音?而鄭、衛哇麗淫佚，誦而使君子喊之，小夫工人以其說，津津於其口，懲者一而導者十，烏能無疑刪哉!夫豈亦秦火厄，魯魚訛，毛萇、轅固生之徒，不能親受游、夏之旨而漫為說也。乃於鱗之為刪，則異是。彼其所上下者，雖號稱數千年，其所近者，僅《風》而已。其所近而雲《雅》、《頌》者，百固不能二一也。而於鱗之所取，則亦以能工於辭不悖其體而已，非必盡合于古，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興、觀、群、怨之用備，而後謂之詩也!是故存詩而曰刪，曰刪者，刪之餘也，為若不得已而存也。夫以孔子之於《詩》，猶不能廢游、夏，而於鱗取苴（獨見而裁之，而遽命之曰刪，彼其見刪於於鱗而不自甘者，寧無反唇也!雖然令於鱗以意而輕退古之作者間有之，於鱗舍格而輕進古之作者則無是也。以于鱗之毋輕進，其得存而成一家言，以模楷後之操觚者，亦庶乎可矣。蓋於鱗之所最善為世貞，其屬存於鱗《刪》者不少。然自戊午而前，及他倡和之什耳。其人雅自信，落落寡與，家僻處濟上，則于鱗之於今賢士大夫，多所與而少所見可知也。問為繼於鱗志者如之何，曰代益之，不失所以精之意而已矣。（同上《古今詩刪序》)

三五 梓《楚辭》十七卷。其前十五卷，為漢中壘校尉劉向編集，尊屈原《離騷》為經，而以原別撰《九歌》等章，及宋玉、景差、賈誼、淮南、東方、嚴忌、王褒諸子，凡有推佐原意，而循其調者為傳。其十六卷則中壘所撰《九歎》，以自見其意二剛後皆王逸通故為章句。最後卷則逸所撰《九思》，以附於中壘者也。蓋太史公悲屈子之忠而大其志，以為「可與日月爭光」，至取其「好色不淫」、「怨誹不亂」，足以兼《國風》、《小雅》。而班固氏乃凝其論之過，而謂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強，非其人忿慰不容，沈江而死。自太史公與班固氏之論狎出，而後世中庸之士垂裾拖紳以談性命者，意不能盡滿於原，而志士仁人發於性而束於事，其感概不平之衷無所之，則益悲原之值，而深乎其味。故其人而楚則楚之；或其人非楚而辭則楚，其辭非楚而旨則楚。如劉氏集而王氏故者，比比也。夫以班固之自異於太史公，大要欲求是其見所為，屈信龍蛇而已，卒不敢低昂其文，而美之曰：「弘博麗雅，為詞賦宗。」然中庸之士相率而疑其所謂經者，蓋其言曰孔子刪諸國《風》比於《雅》、《頌》，析兩曜之精而五之，此何以稱哉?是不然也，孔子嘗欲放鄭聲矣，又曰：「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至刪詩，而不能盡黜鄭、衛。今學士大夫童習而頒白不敢廢，以為孔子獨廢楚。夫孔子而廢楚，欲斥其咱王則可，然何至脂轍方城之內哉!大亦以筵箅妖淫之俗，蟬緩其文，而侏鴃其音，為不足被金石也。藉令屈原及孔子時，所謂《離騷》者，縱不敢方響清廟，亦何渠出齊、秦二《風》下哉!孔子不雲乎：「詩可以興，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乎鳥獸草木之名」。以此而等屈氏，何忝也!是故孔子而不遇屈氏則已，孔子而遇屈氏，則必采而列之楚風。夫庶幾屈氏者宋玉也。蓋不佞之言曰：班固得屈氏之顯者也，而迷於隱，故輕詆中壘；王逸得屈氏之隱者也，而略於顯，故輕擬。夫輕擬之與輕詆，其失等也。然則為屈氏宗者，太史公而已矣。吾友豫章宗人用晦，得宋《楚辭》善本梓而見屬序，豈亦有感於屈氏中壘之意乎哉!明興人主方篤親親右文之化，公卿大夫修業而息之，無庸于深長思者。用晦即不能嘿嘿，亦推所謂《雅》、《頌》而廣之爾，是則不侫所為敘意也。（同上《楚辭序》)

三六 仲希詩，五七言近體，長安中諸什，多宏整而麗，七言翩翩自雄。獨於五言古，寄興建安、阮公間，至其為謝監視初日芙蓉，不知所上下。七言絕，李供奉、王江陵遇之，當把臂人林矣。嘉、隆而後，海內故多詩人，則亦多能知詩人於余。言合不合亡論，顧獨論所以名詩意。曰「青藜」者，漢中壘校尉向遇太乙老人事也。中壘繇宗室子，列九卿，入贊尚書，備肺腑，不為不遇。然於官數躓數起，所上書亦數上而數報間。其慨然憂外戚之尾大，而宗國之魚餒，鬱抑佗傺，不得已而托之《九歎》以擬《騷》為志，則可念矣。希仲起民間，徒步取九列，以其職虞宗戚財。用之交困，仁義俱屈而不勝，欲以其術變救之二日甚危，指甚美，而顧不甚讎。希仲果無意乎哉!夫中壘屬在內而憂及外，希仲職在外，而憂及內，俱不可不謂之忠。然使二君子才斂而托之空言，而謂之文若詩，天下亦遂群然而目之日文人、日詩人，此其時尤可念也。（同上《青藜閣初稿序》)

三七 潤夫以其詩若干卷屬王生敘，曰：吾吳中盛文獻，彬彬闤闌詩書矣，然好推尊其時顯重者，耳傅而共為其名。以故一徐、庾出，而語語月露；元、白貴，而人人長慶。沿好成格，沿格成俗，而不可挽也。乃潤夫稱為於鱗，曰相倡和，然往往隨發而自盡其才，隨遇而競標其致，各騁於康莊之途，而無犯轍。以故讀潤夫詩者，知為潤夫詩已；為潤夫行詩者，行潤夫詩已。自是而濟南之詩無阿格也，不亦善哉!（同上卷六八《潘潤夫家存稿序》)

三八 淳父自少為諸生，即以古文辭著聲，而其於諸生業亦不廢，試凡數上，輒報罷。最後有所不得意，遂謝諸生歸。淳父既不襲儒衣冠，又不具隱居衣冠，即楚服而見達宮長者自如也。所為頌、雅、騷、選、賦、誅之屬，始務以精麗宏博自喜。中年游白下，稍變而趣澹辭雅調，然其意不能無為工。晚節益自喜為工語。自淳父之工語出，而諸郡中名能詩者，爭傳寫之，紙為貴。嘉、隆之際，即東南諸詩人，不能先淳父而指屈也。上業以操觚，無如吾吳者，而其習沿江左靡靡，或以為上風，清淑而柔。嘉辭亦因之。北地、武功諸君起中原，自厲其格，以求合古，而不能盡驛其豪疎之氣。吾吳有徐迪功者，一遇之而交，與之劑，亦既彬彬矣，而不幸以蚤歿，乃淳父能劑矣。夫辭不必盡廢舊而能致新，格不必步趨古而能無下。因遇見象，囚意見法，巧不累體，豪不病韻，乃可言劑也。今吳下之士，與中原交相詆，吳習務輕俊，然不能不推淳父之精深；中原好為豪，亦不能以其麄而病淳父之細者，淳父真能劑矣。（同上《黃淳父集序》)

三九 楚於春秋為大國，而其辭見絕於孔子之采。至十二國之《風》廢，而屈氏始以《騷》振之，其徒宋玉、唐勒、景差輩，相與推明，其盛蓋逾千年，而有孟浩然及杜必簡、子美之為之祖若孫者，復以詩顯。又幾千年，而為明德、靖之際，王稚欽氏出，而張、廖諸公繼之。自張公以氣雄，而廖公以辭逞，稚欽最號為高華，然不能毋見才役。而少泉王公稍後出，獨能折其衷。公於意非不能深，不欲使其淫於思之外；於象非不能極，不欲使其遊於見之表。才不可盡，則引矩以囿之；辭不勝靡，則為質以禦之。蓋公之詩若文出，而好馳騖者，俱悅然而自失也。余初為郎燕中，與公從子故禦史宗茂同年，雅相好，試余以公集讀之：以為今、即今人未有擬；以為古，即古所不之見；問而後知為公。公於詩若文，不作貞、元而後語，然能脫摹擬、洗蹊逕，以超然於法之外，不得以一家目之也。餘之見公集後二十年，而宦游楚，謁公里中。公頑而長，白皙飄須，非復人間人也。出其集加於昔者半，覽之淵然色，而誦之鏗然聲婉，而章宏，而典奇，而弗棘，庶幾風人古典之遣乎!夫張、廖姑所弗論。公蚤達，類玉勒、必簡，然不為麗詞淫聲，以祈主恱；淪落不偶似正則、子美，然無怨諮感慨不平之氣，以見時左。而天子亦競遂能知公，使千載之後不為公廢卷而歎息也。公楚之京山人，名格，字某，少泉其別號。最後天子詔用公，以午至不之強，進太僕少卿。（同上《王少泉集序》)

四〇 于鱗蓋嘗銓子與詩，得十五之一而行之，且許為之敘，而亡何於鱗沒矣。伯玉敘而其略言：「人言李、何故相驪，卒以名高為敵國，乃子與嚴事於鱗、元美，直將L而祝之，二子周視中原，亦首推轂子與。」夫元美者，不佞貞也。而又七載，子與所為詩日益富，將有所績而合，而其自銓視於鱗則益苦，顧意怦然，必欲推不佞為之序。……不佞初識子與，時子與業已壯，有遊大人名，而一旦見於鱗而悅之，盡棄其學而學焉。即有構，而亡近於建安、三謝、開元、大曆弗出也。出而亡當於於鱗之首肯，弗存也。凡與子與故侶和者，或挽之，或攝之，或訾笑之，而子與囂囂然而弗顧者三十年一日矣。則子與之自信孰甚焉!度子與生平詩，今銓者僅十五之一，而其所謂十五之一，則皆其見於鱗以後者也。其見於鱗前，而膾炙學士夫口者，餘猶能臆之，子輿削而亡所恡也。夫子與亦詛必餘一言而稱自信哉!若子與之於古近體，庀材宏矣，養氣完矣，意象合矣，聲實衡矣，庶所謂充實有光輝者哉（同上《青蘿館詩集序》)

四一 自昔人謂，言為心之聲，而詩又其精者。予竊以詩而得其人，若靖節之言，澹雅而超詣；青蓮之言，豪逸而自喜；少酸之言，宏奇而饒境；左司之言，幽沖而偏造；香山之言，淺率而尚達。是無論其張門戶，樹頤頦，以高下為境，然要自心而聲之，即其人亦不必徵之史，而十已得其八九矣。後之人好剽寫餘似，以苟獵一時之好，思路而格襍，無取於性情之真。得其言而不得其人，與得其集而不得其時者，相比比也。當余成進士時，與同舍郎李伯承為詩，頗有聲。而章君景南為行人，出從一蒼頭，贏焉敝衣，驟而見之，不知其為官人，與之語亦不知其能詩者。閭一過從章君陋巷席扉，香一縷出其虢，而始知有君。煮茗匡坐，徵其詩數篇，相與吟咀，怳然而若置身於陶、韋之間，而厭吾曹之工於藻也。己稍與深語，則無非詩也者，徐而察其眉宇，則亦無非詩也者。然章君既用，郎高第補給事時，上諱言立太子，而君首上章立太子，忤旨幾中奇祻。少解，引疾歸，臥金華山中。予既驟得君而驟失之，日夕復望其起，而報君逝矣。君之卒，其鄉之薦紳先生惜其人，相與請而祠之；學宮惜其詩，相與梓而行之世。又二十年，而其子某屬餘敘，而餘始盡讀之，然後知君之詩非君之詩，而陶與韋之詩也。有所取至於篇，則無問句；有所取至於句，則無問韻。意出於有而入於無，景在濃淡之表，而格在離合之際。其所以合於陶與韋者雖君之苦心，君亦自不得而知也。陶、韋之言浦物外，若與世事復相左者。然陶之壯志不能讐，發之於《詠荊軻》；韋之壯跡不能掩，紀之於《逢楊開府》。彼雖僅有以白見，要之，皆非其得己者。而君之壯，獨能用之於《立太子疏》，天下不以空言少君，則尤可重也。餘故備著之，欲使後世知有能以心之聲而為詩者，章君其人哉!章君其人哉!（同上卷六九《韋給事詩集序》)

四二 大中丞宋公望之，以其所著《華陽館詩集》授餘鄖中，而曰：「子其為我序之。」余昔守尚書比部郎，而公繇令高第拜禦史，間一再過論詩。公氣完而才高，所造語必驚其坐人。而白是出按鹺河中，移疾歸。超為廷尉丞，出牧方州愈桌事，進為副再躓再起，入佐太僕，復佐廷尉以至今。官凡十余政，白少而壯而且老幾三十年。所經繇秦、晉、梁、燕、趟、魏、合、蜀、吳、楚之地敷千萬里，其旅予旅奪，軒輊牢怪，樞蹇異態，公時得之，以益吾變；江山之詭特險絕，土風物候之羯羠柴虒，莫可詰究，公又時采之，以益吾奇，而中不汩。凡公之詩，遇所最獲意而不加揚，有超曠而無德色，夫是以無多音；遇昕最拂意而是不為屈，有感慨而無不平，夫是從無促節。其鏗然者中金石之聲，然宮有適而商隨之；其燦然者，皆天地之色，然意有造而象發之。夫是以和平與鴻爽雖相為用，而恒為之主。說詩者謂公五言出入建安，見於《擬李都尉》而下可味也。七言有唐初四子風，見於《帝京篇》可詠也。近體五七言要皆有右丞、嘉州之致，而問人於劉文房。餘謂此僅得公之似而已，公之所繇造與其合，出於機而人於境，雖公亦不得而自知之也。嘉、隆之際，公既不盡得於遇，而天下事又問有蒿於目者，不得不托而為風。公今益貴用事，聖主喆相，喜起之聲，離離如矣。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非公其誰哉!非公其誰哉!夫歌詠盛德大業，餘雖不敏，將操管而從公之後矣。（同上《華陽館詩集序》)

四三 休甯吳子行欲行其先人汝義之詩，而介余友俞仲蔚來問序不侫。嘗讀徐吏部學謨著汝義事狀，謂以俠烈賈隱江淮間，所為詩跌宕雄逸有風人之致。今其存者，僅百余章耳。汝義雖好以吟詠自適，往往多厭棄，不復遺稿!得年僅三十四以歿。而是時，子行甫十三、意不忍泯泯其父，既能走數百里而乞徐君狀，又能竭其搜桔勾請之力於厭棄之余，蓋二十年而得所謂百余章者。賦詩豈必多，即少陵氏亦雲爾，知言哉！夫汝義之於詩，自適其情，而不必於托其名，故其稿多棄去。子行之不忍泯泯其父，其計窮而莫之挽，乃欲以其所厭而不欲得之名，以聊寓吾無盡之思，其昭曠純至，交伸於父子之間者可想也。（同上《吳汝義詩小引》)

四四 沈休文以四聲制韻，自謂靈均以來，此秘未覩，陸韓卿難之而不得，斌道人演之而始明。後有珙法師者，復以喉、舌、齒、唇、牙，改隸五方，而纖悉盡矣。故詩之有四聲也，自休文始也；字之有切也，自神珙始也。然傳休文者謂雖妙，有詮辨而諸賦，往往與之乖。自唐人為五七言律，乃獨皆祖之，而約韻自是重後世矣。元周德清者，其裁駁小有致耳，乃遂欲以三聲而奪四聲，君子譏之。夫詩不能不唐，則韻不得不沈，固也。吾郡湯先生子重，嘗病廣、會諸家之太繁，且不適於用，約為二卷，仍為之訓故，而屬彭先生孔嘉書之。孔喜始學《黃庭》、《廟堂》，故結法圓媺有態。是書行，學士大夫詠月露而旁通於臨池之業，抑何幸也!夫句之有韻也，與書之有結構也，平險雖異裁，而諧詣無跡，其為道同也。詩以韻人，書以結構入，而思皆過半矣。（同上卷七〇《校正詩韻小序》)

四五 天子以韓太史使朝鮮，滕生為之紹介焉。而其歸也，顧秦中無他裝，獨朝鮮之被冠紳者詩文手書一編耳。夫詩文吾不知其所繇法，其已離兜離侏儒乎哉!合者駁駿乎宣、成間音矣。書不知其所繇法，其不為蟲魚鳥跡乎哉!乃大有吳興家風矣。滕生者。豈以其厭家膳而海錯野騖之是好，「此下至「南奧授首」，《四庫全書》作：夫亦見文物之美，冠諸屬國之意雲爾。今四海之內皆奉正朔工夫亦稱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意雲爾也。今五單于解辮請正朔，南粵授首，天子大合樂為九賓之饗，柬夷之人，儼然陳聲詩而進者，渢渢乎箕子之遺，即韓太史且復采之，甯獨滕生爾也。餘故不辭而弁以語，謂異口徵同文之化者，此其一班哉!（同上《朝鮮詞翰小語》)

四六 自敘曰：王氏世以政術顯。余齔時，業好聞人名卿大夫之業雲。弱冠舉進士京師，且十載，所目覩乃大謬不然者。夫武吏以力進，而文吏繇經治，此非其人獨身於世致赫赫也，殆亦數會爾。退而自唯，疎節骨體，不能為肮髀脂輭舍其故，以媚一切之功名。家故江南人，筋力柔脆，不耐刀槊，佐馬上之治，而人不欲掇伊、洛之遺，詳緩其步，速化苟就而已。而是時，有濮陽李先芳者雅善餘，然又善濟南李攀龍也，因見攀龍於餘。餘二人者，相得甚驅。問來約曰：「夫文章者，天地之精，而不朽之盛舉也。今世所慕說貴人，沾沾自喜誇翊其粗，而齕吾精，以為無益世治亂，即季劄所陳興衰大端，又曷故焉?夫君子得志則精渙而為功，不得志則精斂而為言，此屈信之大變，通於微權者也。詩書吾竊有志焉，而未之逮也。《詩》變而屈氏之《騷》出，靡麗乎長卿聖矣。樂府三，詩之餘也。五言古，故蘇、李其《虱》乎!而法極黃初矣。七言暢於燕歌乎!而法極杜、李矣。律暢於唐乎!而法極大曆矣。《書》變而左氏、《戰國》乎!而法極司馬《史》矣。生亦有意乎哉!」於是吾二人者，益日切劇為古文辭，眾大灌呶詈之，雖濮陽亦稍稍自疑引辟去。而徐中行、梁有譽來，已宗臣來，已國倫來。其人咸慷慨自信於海內，亡所許可，獨稱吾二人者千古耳。故語於文章之際，能使親疎而疏親，語於其效，復能使遠邇而邇遠，俱非已也。然餘往者，則已有一時名，既名日以削，而宦日以薄，守尚書郎滿九歲，僅得遷為按察，治青齊兵。此其意將困餘以所不習故於乎!即令余未見嫉，司命，削其官與田父獵徒角寸陰於南山之下，又不可而使之禦魑魅，詠山鬼亦有以自樂也，烏在其為困哉!獨念天下事未可知，嶽中揭河陸淳，寇盜蝟發，感子卿、任安之答，陳王、敬禮之對，因取舊所著撰次而書之，以俟他日刪定。凡賦、哀一卷，四言古詩一卷，古樂府三卷，五言古三卷，七言古二卷，五言律四卷，七言律三卷，五六七言排律二卷，五六言絕一卷，七言絕一卷，傳一卷，序記五卷，志銘行狀一卷，書、贊、誅、祭、雜著一卷，赤憤三卷，題曰《金虎集》。金虎，西方之精也。於時為秋，余郎秋官，時署治西，其著述鹹在焉，取而冠之，亦以拂欝擎斂之業居多乎哉!則春華而譁然油然者左矣。（同上《王氏金虎集序》)

四七 王子遘家難，誹憤厲作，上疏乞骸骨得報可，方匿跡傭保閭。而會晝日無事，稍次其言成帙，讀而歎曰：「於乎!非餘之志也。」夫楊雄氏曰繩司馬於賦，謂之從神化中來耶?賦成而己更薄之曰：「雕蟲之藝，壯夫不為也。」雖然其矻矻而藏于玄也，毋若矻矻而藏於賦也。何者?即所為玄、賦等也。天子幸哀憐紆其難，賜以田裡之隙曰，不死必有所得當者，其不為玄幾矣。王子舊有集曰《金虎》，秋官也，又列署西。今集曰《海岱》，治青州，大禹所志也。集凡四言古、擬樂府一卷，五言古一卷，七言古一卷，五七言律排絕句四卷，賦七、記、序、表、志、辭、祭文、尺牘五卷，合之得十二卷。（同上《王氏海岱集序》)

四八 王子守尚書郎，與爭臣之中法者有素，沒而頗為之經紀其喪。用是仵權相，意以青多盜，故困之於青州。盜一切平，則又謀置之絕徼，俾狼籍二苧障閭。王子業以不免矣，乃有《績九辨》及《挽歌三章》。而久之，家大人之難作，王子棄其官，將上書北闈下以代請，而大人謂且挑禍，固止之。第自鉗衣短後，僦一廛西弄之委巷，問詣故所識有勢力人造請，往往驚匿去，毋為理者。橐擅之餘，以奉衰慈，諮嗟噓咦，即吐一語，懼生得失。而二三故人，乃有淒行過從，或丸臈而為韻語，以相慰存者，不免一和之。又競夕輾轉毋寐，數往售危來禍，憂憤之極，若寐囈病譫，不知其為何語，起輒書之，即所存《沈慅》、《少歌》、《自責》、《終風》及答和於鱗、明卿、子與諸篇是也，合之凡二卷，命曰《幽憂集》。甫成，而大人竟不免，以喪歸，自是亦不能復問矣。服除後，竄匿田野。會聞天子赫然寞權相於理，籍其家，稍稍痛定。暴書之日，偶見之即取讀，哽咽不能句，而姑為題于首。夫王子之當死者再，而卒不死；最後可死矣，乃又不能死，歎啃先人之遣，以苟存一線。今死而卒，無可處死者矣。當是時，王子之生趣盡，而猶有生咎，所謂欲哭則不敢欲泣則近於婦人，以故不得不托之辭，而其辭鄙甚不能工。人或謂靈均旦夕就湛之息，而能為千古所不能道之語，今若辭抑何鄙也?夫親捆之與身捆，則徑庭哉!徐庶有言：「方寸亂矣。」且也，吾所以不欲去此名者，欲令後世子孫知吾負大罪天地耳，非以為辭工拙計也，（同上《幽憂集序》)

四九 巳未正月，餘以台謁之濟上，於鱗烹一豚候我田間，出蠏胥佐醑苦，劇談久之，盡一瓿苦五十六螯。漏且行盡，於鱗睨謂餘曰：「吾起山東農家，獨好為文章，自恨不得一當古作者。既幸與足下相下上，當中原並驅，時一掃萬占，是寧獨人間世哉!奈何不更評摧所至，而令百歲後傳耳者，執柔翰而雌黃其語也。」餘唯唯。於鱗乃言曰：「王君足下，行棄我濟上去矣，焉用自苦齪齪為也，其不以吾二人更標幟者幾希?請為世人實之。吾於騷、賦未及為耳，為當不讓足下，足下故盧抦儔也。吾擬古樂府少合者，足下時一離之離者，離而合也，窘不能勝足下。吾五言古不能多，足下多，乃不勝我。歌行其有間乎?吾以句，若以篇耳。諸近體，靡不敵者，謂絕句不如我妄。七言律遂過足下一等，足下無神境，吾無凡境耳。」余時心伏者久之。已前謝於鱗曰：「吾於足下，即小進，固雁行也，豈敢以秦、齊之賦，而匹盟主。吾之為歌行也，句權而字衡之，不如子遠矣；難然子有待也，吾無待也。茲其所以埒歟，子兮雪之月也，吾風之行水也。更子而千篇乎，無極我之變。加我十年，吾不能長有子境矣。」於鱗曰：「善，請言文。」曰：「子匠心而材古者也，其工極矣；予之錯於材也。世無通於古者，以故無稱子，亦無稱我。然而，世之疑子也甚於我，即百千萬年而其疑子也，又甚於我。雖然謂之喻勝我者，獨子乎，我心耳。」於鱗大悅曰：「有是哉!吾二人之窮也，而足相樂矣。」更起迭為壽，質明而散。後旬日書來言：「快矣，茲夕之千古也，豈直爽鳩之樂哉!」又一曰，於鱗因酒踞謂餘曰：「夫天地偶而物無孤美者，人亦然，孔氏之世，乃不有左丘乎?」餘瞪目直視之，不答。李遽曰：「吾失言!吾失言!向者言老聃耳。」其任誕若此!（同上《書與於鱗論詩集》)

五〇 魏順甫者名裳，世為蒲圻人。其詩最善近體，沈鬱勁壯，有河朔風。（卷八二《魏順甫》)

五一 李於鱗者，諱攀龍。其家近東海，因自號滄溟雲。當其業成時，海內學士大夫，無不知有滄溟先生者。先世濟南曆城人。蓋於鱗以詩歌，自西京逮於唐大曆，代有降而體不沿，格有變而才各至：故於法，不必有所增損，而能縱其夙授，神解於法之表。句得而為篇，篇得而為句。即所稱古作者，其已至之，語出入於筆端而不見蹤；未發之語，為天地所秘者，創出於胸臆而不為異。亡論建安而後諸公，有不偏之調，于鱗全收之，即其偏至而相角者，不啻敵也。其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譽、不佞世貞，及吳舍人國倫、宗考功臣，相與切劇千古之事，于鱗全第蓄之。為社會時，有所賦詠，人人意自得，最後於鱗出片語，則人人自失也。于鱗乃差次古樂府擬之，又為錄別諸篇及他文益工，不脛而走四裔。然居叵邑邑，思一當世貞兄弟，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吾其季孟間哉!」而世貞則挹損不敢以雁行進也。卒年五十七。所著《白雪樓集》三十卷行於世。（同上卷八三《李于鱗先生傅》)

五二 先生好為詩，傅情而發，娟秀妍雅，出入柳柳州、白香山、蘇端明諸公。吳中人於詩述徐禎卿，書述祝允明，畫則唐伯虎，彼自以專技精詣哉，文先生蓋兼之也。（同上《文徵仲先生傳》)

五三 盧豔字少愜，一字子木，大名溶人。豪歌詩，當其得意，下筆數千言立就，客鹹咋指遁去。餘跡慮柟所遘逢及狀貌，殆中庸人耳，既稍得古詩歌行讀之而小異之。至讀諸賦，則未嘗不爽然自失也。三閭家言，忠愛悱惻，怨而不怒，悠然詩之《風》哉!（同上《屋柟傳》)

五四 洞庭漁人者，華容孫宜仲可也。所為詩，奇逸飛動，龍虯鬱盤。已又自歌之，感激用壯，節奏頓挫，雲停石立，始怪以為貴人或謫仙人矣。漁人所著詩文，為集前後六十九卷、《兩都集》十卷。（同上《洞庭漁人傳》)

五五 秀才姓陸氏，初名應節，更名鳴僕。好為詩，詩甚奇而工。（同上卷八四《陸秀才傅》)

五六 余故善吳人錢谷先生，好為詩，詩錯大曆以下語，然多不存稿。（同上《錢谷先生小傳》)

五七 王樗全者，餘故里中子茂才也。詩好開元、大曆語，書法健利有致。（同上《王樗全傳》)

五八 余所游燕中六七君子，蓋有餘德甫雲。而德甫時時言其家大人余翁也。好賦詩，詩不為鉤棘語，第取達意。而至於德甫詩，則始而彈射之弗已，既乃激賞。翁名敘，字良倫，改字仲倫，人尊之曰「北崗先生」。（同上《余翁傳》)

五九 羅司勳者諱某，字德芳，萬安人。少而穎異，善屬文，其大父奇之，為擇名傅傅焉。有以繪鷹乞詩者，公從旁援筆為二韻語。王大父益奇之曰：「是兒千里駒也。」（同上卷八五《羅司勳傳》)

六〇 府君洪，五六歲喜為詩，至老而吟灑不倦，雍容和乎，得大曆、貞元遣旨，然不欲為人出之。間有舉公詩者，輒面赤囁囁欲避去。其詩存者千首。（同上卷八七《虛江張公墓誌銘》)

六一 有功姓張氏，諱遜業，別號甌江。其先自閩赤岸徙居永嘉之華。君所為詩，有《鳴玉集》、《使郢集》、《甌江集》，奪於酒色，不甚究。識者以為有梁陳、開元風。（同上卷八八《甌江張君墓誌銘》)

六二 君諱建節，字子行，別號鹹虛，著有《毛詩問難》。（同上卷八九《張君墓誌銘》)

六三 周君諱同，字一之。其先中牟人，久之徙吳郡之盤門。其為詩，多忿激用壯，雜以詼諧玩世，或旁托廣譬，以發其所不平。（同上卷九一《週一之墓誌銘》)

六四 黃君於書鮮所不窺，詩好稱曹、謝、岑、李、王、孟諸家。顧其所撰詩若文，則別為杼軸，曰：；口得於機而發於機，雖吾亦不知其所繇來者，安能齪齪優孟抵掌乎?」黃君諱魯曾，得之其字，嘗自號中南山人。（同上卷九四《中南黃先生墓表》)

六五 君績學工藝文，以鄉舉起家，一令岩邑，再典州郡，擢南京刑部員外郎。君於詩文，少受父指，而又多從文太史、劉司空數大人游。詩傳者三百章，皆有唐人風；至論詩十法，鑿乎其言之也。（《藻泉淩君墓誌》)

六六 公實為諸生，即名能詩歌，傾嶺南矣；已成進士燕中，又傾燕中人。而居恒不自得，鬱鬱思歸。補尚書刑部郎，間與同舍郎李攀龍、王世貞遊，乃稍自愉快，曰：「世固有人哉!二旦念其太夫人，竟移病，滿三月，上書請告歸。至濟上，而貽百韻詩攀龍輩為別。百韻，即占自杜甫氏外，不恒見也。公實所最善者攀龍輩，武昌吳國倫最後定交。而謝榛以布衣故，公實亦間從遊其於鄉。師事故黃文莊公佐，而友黎戶部民表。嘗與民表約，游羅浮山觀滄海日出沒，探勾漏令丹鼎，庶幾其人一遇。而屬海颶作，不可以舟，乃止宿田舍者三夕。颶益甚，山木盡拔，道為徙，而公實亦意盡，乃賦詩而歸。是時屬疾寒中湊矣。歸而疾大作，遂不起，年僅三十有六也。公實所為集若干卷具在，取其上駟，而凝占作者無大愧，其下駟亦足以起夫後死者，即公實不死矣。公實諱有譽，別號蘭汀。（同上《梁公實墓表》)

六七 劉太中公者，諱昌，字欽謨，吳人也。仕至廣東左參政，階太中大夫，故稱「太中」雲。太中蔚暢於文辭，尤工五七言近體。時夏寅正夫為同舍郎，亦名能詩，而獨推太中。郎卷冊有太中詩，夏君為竟日夜囁嚅，弗出唇也。語具見李文正詩話。（同上卷一〇二《劉太中像贊》)

六八 山人姓莫氏，名叔明，字公遠，一名更生，字延年，吳之長洲人。喜為詩，詩務清遠專詣，其自許岑參、常建之流，長慶而後弗論也。（同上《莫山人像贊有序》)

六九 維隆慶四年八月十九日，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滄溟李先生于鱗卒於苫次。其友人山西按察司按察使孤子王世貞，聞訃之一日，不及為位而以家艱歸。至明年之三月壬戌，哀毀小定，乃始能為詩百二十韻以哭之，又為文一章，絮酒炙鷄裹糧授其僕之濟上，而告先生曰：嗚乎!惟子文章，珠藏玉府。示世模楷，為明粉黼。獨立熙台，子鼓餘舞。炳煨長夜，追琢萬古。余所心悲，郁曲齟齬。千二百言，立足以吐。其未競者，酹而告汝。昔署爽鳩，從若風虎。為郎序遷，不隔跬武。清霜書粲，白日宵炬。子前西逝，余方東邁。高揭二華，嵯峩岱泰。黃河其問，炯一衣帶。玉女騰噏，海岩橫眥。子之桂冠，鳳矯鴻騫。余嗣解組，屈蠖哀蟬。清泌衡門，其跡則然。所不接席，徂垂十年。聖人中興，纁帛交賁。子時幡然，顧我色喜。當為女先，女其強起。余謝不可，子曰毋爾。疇族子讎，疇燭女幽，得不思報，節士所羞。女以佚歸，造物所仇。雪涕而冠，富惟子謀。旬宣於浙，從子之後。汴繡子被，晉斧餘授。太白配月，俯視列宿，雲物睥睨，風雨潺倔。子之喆妣，悠然見遺。扶服修途，吊影總帷。小人有母，能不攢思，美疢朝聞，夕而拂衣。奎壁隧翳，滄波竭涸。忽傳子耗，既疑且愕。曾未回睫，家禍亦作。髓淚駢枯，肝腑寸鑿。嗚呼哀哉!人生鮮懼，惟事父母。生我知我，爰及朋友。 一旦盡矣，膚立同朽。惟餘與子，匪若三益。薄祿微聲，以逮休戚。凡子先軀，餘必偕值。子今溘然，視我若捐。余獨何恃，而能久全。余復何心，而遊世間。子困屍讒，餘困人言。存者受憎，歿者受憐。嗚呼哀哉!惟昔濟上，坐而丙夜。執手浩歎，誰為來者。尼聃睽則，軻周分駕。邈爾漠季，為兩司馬。不聞揚疙，以紹謨雅。蘭金協契，山水齊徽。惟餘二人，開闢所希。浮生如寄，胡能不歸，金石可泐，榮名庶幾。言猶在耳，其人已非。嗚呼哀哉!子之遺孤，駒而汗血。子之遺編，家傳白雪。有丞相在，戚若昆弟。二三友生，其進未已。素車雖杳，班管婁記。人誰無死，於死可矣。嗚呼哀哉!尚饗。（同上卷一〇五《祭李于鱗文》)

七〇 嗚呼!自子之歿，僅四改歲。子之遺言，四馳遐裔。國秀岳靈，珠叢玉萃。辭百其家，緊子是最。走北地壘，沖揭赤幟。當子鋒者，疇不辟易。唯是屬文，以瑜來撾。謂若龍蛇，天矯伏匿。殷彝夏敦，欵不易識。雖則不識，蒼然其色。子之生存，目無萬古。謂子萬古，眾未子許。謂子一代，能不子迕。不聞曹劉，嗣業盲腐。專至且鮮，兼工獨汝。以此蓋棺，亦可矣夫。子書之行，卷三十餘。我不敢秘，亦不敢居。爰櫝其站，以授兄駒。薄有椒漿，附言區區。帝省人文，上宰斯篤。嶷嶷伯玉，入領樞轂。吳、徐息搏，分贊外服。司僕之寄，借及不穀。所謂小美，秩宗攸屬。凡子所急，靡不來復。唯子兒駒，尚蹶文戰。魯衿末改，泌饑猶戀。下蔡街哀，總帷罷綣。素魄心折，清霜發變。嗚呼哀哉!念子支床，余方薄遊。道遠且難，莫挽霓輯。生慚中散，死愧南州。長些大招，以比吳鈎。悠悠古今，且莫之期。後子而生，獲奉差池。偶後子死，亦復幾時。不晦者心，不朽者辭。嗚呼哀哉!（同上《祭李于鱗文》)

七一 維隆慶二年戊辰秋，七月戊申，越二十四日辛末，友人吳郡某，謹以鬥酒炙鷄，哭告於故宗君子相之靈曰：嗚呼!禮在朋友，不哭宿草，子之逝矣，其草九天。胡為過之，使我心檮。維昔龍蛇，實在庚申。予鍛於羅，以死美君。君未歸土，予始稱人。其往則遐，其痛則新。嗚呼哀哉!長淮北帶，大江南襟。中為巨匯，涵珠毓金。以有宗君，秀髮藝林。應籟長嗚，萬竅俱喑。皚觀一世，虎步千古。鞭齊扶梁，出《風》入《雅》。笑謂濟南，齊盟狎主。神悟獨創，力排眾許。……嗚呼!擲筆之意，精光烽然。君實騎籠，遊昆侖顛。我敘君詩，比於青蓮。其於君傳，億千萬年。余既奚悲，君亦奚怨。（同上卷一〇五《祭宗子相文」)

七二 舟中忽忽無可與語者，已命酌盡一鬥，則取於鱗長篇十絕，為曼聲歌之，浮雲不流，魚龍若竦。稍間，復蹙而按之，悲風竦來，不能自禁，泣數行下。嗟乎!俯仰上下，人代河山，倏忽咫尺，得其幾何?三十之年，僕垂及矣。肝膽委拆，僅一於鱗，又焉別也!（同上卷一一七書牘《李於鱗》)

七三 吳下諸生，則人人好褒揚其前輩。……均之能大罵獻吉，云：「獻吉何能為?太史公、少陵氏為渠剽掠盡，一盜俠耳。」僕恚甚，乃又笑之不與辨。嗚呼!使少有藻偉之見，可以飾其說，僕安能無辨也!夫獻吉盜太史公、少陵氏而不怨也。吳子輩尊二君子，二君子不知也。僕甚怪公實，持吾輩五作徧示人人，那可與語，適白辱矣。僕自結束以來，還往燕、齊、吳之間凡四五，居天子邦，而友薦紳先生又六七載，僅吾、於鱗數子耳。就數子中，又僅吾于鱗，於鱗僅吾耳。（同上）

七四 七月中理楫遇明卿維揚，放歌謔浪，頗極傾倒。明卿大長進，非吳下蒙也。子相出逆予高郵，遂與偕抵其廬，痛飲三日。子相信於鱗與僕，殆如韋馱天王護法，到處皆是。（同上）

七五 吳下諸蒙，政若八百人俱迷陰陵道者，然一俞允文，能熟建安以上詩，便許僕天下士。（同上）

七六 老謝近得數詩，絕不成語，悵然悵然。（同上）

七七 四詩俱神境烽然。海內豪傑，僕與於鱗，囊時醉心，幾欲奉掃除之役，自覩小進，猶甘雁行。……老謝此來，何名狼狽!六十老翁，何不速死?辱吾五子哉!（同上）

七八 明卿雄沉，子相朗秀，格格不相上下，更私求證於我，不能不為吳左袒。子與驟出，鍁城社中言，大為二少年嫚駡。彼非沈船破甑者，終當穿鼻耳。（同上）

七九 足下再語許趙州卞生，泣其璞耳。其人雅潔鮮偶，世貞頗於調外識之，獨詩律少所諧契。（同上）

八〇 賜我七言，雄壯沈鬱，四五言無所不妙。然「姓名長借客，縱跡竟疑人」，即使僕自道，亦遂不能易此一字一味矣。（同上）

八一 奏於鱗詩，白雲從西北起也，大風泱泱乎而雨隨之矣。甚哉，于鱗之於僕也。即古所著屈、宋，蘇、李，甫、白之儔，或才力小讓，或時代鮮接，或肝膽尚乖，或酬和未廣。僕固不可就攀於鱗，恐一時之盛，徑絕今古；眾口謠諑，便成丘山。要在身後，亦復何害!（同上）

八二 泗來，攜《登華》諸篇至也。 一再讀之，覺玉女群峰，窈窕在目，蓮花芬襲人也。（同上）

八三 政為明卿懣懣間，足下二歌忽飛來，一字一淚也，更復作鮫人一淚一珠耳。宛轉慷慨，靡所不極，快哉!快哉!夜鼓動，取足下歌朗誦之，泣數行下。（同上）

八四 詩六章，規《風》矩《騷》，靡所不致，即令仙人讀之不自已，何況僕哉!足下念我如此，持此而死可也。（同上）

八五 諸篇熟讀至丙夜，呼酒盡三大鬥，悲歌慷慨，泣數行下。……獨張幼於輯吾兩人往返詩擬刻之意，差得強耳。張又為《二君篇》，其貽書俞仲蔚，令石於鱗所草，乃公傳曰：「天下文章盡在此矣」。僕甚賞其知言。（同上）

八六 諸篇種種神境，離薋園群蜑鬥珠，最後出五寸明月，又不費魯元七百斤金，能無大愉快也。吳城齪筆如巨琢，然不敢有加僕。至矯首望於鱗，直天上入耳。汪中丞數藉存我，自謂豈遽出魏濟南下哉!計欲行世貞詩。憶得舊有《存沒十六絕句》，其一云：「濟上諸侯才且賢，能將玄草及生傳。野人自愛名山好，不愛區區一世憐。」以此辭汪矣，於鱗為我一抵掌否?所與從游者梁辰魚，其人長七尺餘，虯須虎額，能為詩若詞，詞其伯仲王敬夫。語僕：「欲東遊海岱，西登太華，中間謁濟南生。畢此，死不恨也。」僕喜其言，敬以報足下。（同上）

八七 贈僕又及一詩，不佞帆如趙母恤得霍泰山山陽侯天使書，齋三日而讀之，齒頰盡芬矣。（同

八八 舟次拜十絕之賜，擊節按歌，浮雲不流。自我與子邂逅省署，各薦其素，竟諧為一。於鱗實九合之海內名俊，豈曰乏人，歸就吾党，愈自愛也。(《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二八書牘《徐子與》)

八九 所葺詩賦文稿類，盛一大簏箱，幾欲焚之以還，造化結習未忘，故不能決。（同上）

九〇 六詩俱人妙境，乃是病令苴滓盡去（同上）

九一 承寄佳章及近作，無非妙境，而《贈沈明臣蘭歌尤偉。此生何多幸耶!（同上）

九二 歲杪遇於鱗，云：「子相高朗多奇，明卿切竅能蕞。」二家之勝者，其足下乎!以子與才，欲為吾党作國老，其無奈姜桂不相入何?於鱗惘惘，業微悔其行。僕謂于鱗舒卷甚合古，第以龍性不易馴耳，不知龍固蓋口屈也。（同上）

九三 僕與詩格，氣比舊似少減，文小縱出入，然差有真得，以告足下。大江而上，自楚、蜀以至中原，山川莽蒼渾渾，江左雅秀鬱鬱，詠歌描寫，須各極其致。吾輩篇什既富，又須窮態極變，光景長新。與足下共勉之。（同上）

九四 此間寂寂公署，若深山中道院，了得全稿，詩、賦、文、說凡四部、巨五十卷、可百余萬言。只《巵言》諸錄亦二十餘卷，不作舊邾、莒賦也。此後卻尋一簡易方，六十不死，徙入光明藏矣。（同上）

九五 家弟業操觚，意不可一世士，每至得公文與於鱗詩，輒手至再三不釋曰：「此非人間人也。」（《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一八書牘《汪伯玉》)

九六 舊有《巵言》六卷，自謂藝圃鷄肋，偶有便手，聊刻成帙，然不敢多示人。今奉備一夜之覽，其痛削之。（同上）

九七 今五單于解辮(《四庫全書》改「解辮」為「面內」），南粵授首，而明公從容運籌其間，且以餘力發為鐃歌，鼓吹，揚挧照代之盛，如椽大筆，縱橫燕然山石上，固千載一時也。（同上卷一一九書贖《汪伯玉》)

九八 稍讀諸篇，格律清峻，意味雋永，誠是當家。海內神交，若此奇矣，來教謂茂秦云云，弟意亦復爾，幾欲削去五子之一，冀其不遠復也何如?（同上卷一一九書牘《宗子相》)

九九 扇頭諸篇，伉爽貴倨，坐太行雲表，萬象下伏，奇哉!（同上）

一〇〇 讀足下《寶劍篇》，覺三尺鐵從風胡冶中來耶!袖而彈之，天門劃然中闊，柬風泱泱乎大風矣。向者，吾與足下戮力矯志，實左右濟南，以啟不朽麟鳳之喻，中心藏之。謝生中叛，梁亦奄化，而武昌跳踉，閒人盟所，一時彬彬，自謂無讓西京之盛。何期河嶽東徙，貝錦滔天，輦上君子，眈眈虎視，獨足下翱翔乎天府，李尚衣衿乎關內，差未短氣耳。今武昌手扳豫章，長興刀筆江左，僕復袴褶戎馬之域，令萬世後。謂為何時!然吾與長興!猶足蝸涎自濡；吳生仰面看人，奔走僚幕，綠衫竪子猶得作先輩眼孔問之，甚窮甚矣。（同上）

一〇一 拜雅貺新詩，已人天漏境界，令人且讀且賞。歲杪與于鱗談足下詩，視燕中時，隔一大劫，知萋菲之輩，助足下不少矣。（同上卷一二〇書牘《餘德甫》)

一〇二 徐、吳二生作萬里外人，于鱗遂成隔天。昨年有李翰林維楨贈一同人云：「中原七子已無多。」誦之毛骨悚然，竟爾成讖。（同上）

一〇三 寄來近集，翩翩有曆下風，而老語時陡健。用晦駸駸，欲度驊騮前；預章鬥文，不在乾莫。令人快賞何極!（同上）

一〇四 及讀新詩，感激用壯，令人立發見須。（同上）

一〇五 每讀李於鱗詩：「奇數能令遇合變，美材常被功名愚。」此際尤覺有味也。（同上卷一二〇書憤《梁公賞》)

一〇六 諸篇聲調極佳，已坐開元堂奧。僕近有論藝八卷，自謂頗窺作者之蘊，刻而未完。（同上卷一二〇書牘《復肖甫》)

一〇七 新詩雄麗宏放，幾欲碎黃鶴樓。「華髮漸看天地老」語，真令人悽然。明卿寄來樂府，覺過模擬，不堪見大巫。惟於鱗亦中之，然時作精詣，有摩天自運之勢。（同上）

一〇八 三詩為東秦生色矣。樂府、選體大是風人典刑。此段悟境，前輩絕少。（同上卷二一〇書牘《李伯承》)

一〇九 樂府綿麗，抵掌叔敖，並其風神似之。五言選，亦多造心之語。問可商略者，十得二二，亦非鏦錚時人名比也。（同上）

一一〇 足下吾黨，出為外臣，僅于鱗老博士師可與言師已耳。（同上）

一一一 四律氣色，奕奕射眼。「梁甫」、「鮑山」聯小似杯卷杞柳，然不傷句，愈見苦心。「年來白眼倦看人」，有味乎言之也。僕不即死，猥復浮沉裡社，真難著眼，鷄肋此生，時自覽鏡，私恨七尺，為千古慙人開端。獨詩筆縱橫，靡所不破，以此小小快心，如阿鼻中甘露灑耳。覽足下新詩，令人想見司馬宣王拒諸侯渭北時狀。歲月其馳，勉旃，勿輕失於鱗也。（同上卷一二〇書牘《魏順甫》)

一一二 諸篇如食周家寒具，快不可言，薄命蛾眉歌之，惋然涕淚，乃某心頭語，假夢狂發耳。（同上卷二二書牘《吳明卿》)

一一三 於鱗再發關中書，大賞僕詩，以為秦漢來二三千年，僅見此物耳。知言哉!使得足下諸篇讀之，又不曉作何快狀也。（同上）

一一四 子相集序，勉爾奉命。中間評隙不相假，無論二三君子、即子相地下聞之，亦未首肯。然僕以為吾曹宜據實，毋輕許，輕許將使年少有以窺人。李獻吉序《徐迪功集》云：「大而未化。」吳子輩謂獻吉忌昌穀，此非也。昌穀偏工，雖在至境，要不得言具體，何論化乎?吾以為獻吉為浮，未見其忌也。敘子相如是，是足不朽矣。（同上）

一一五 扇頭二作情至語，殆不忍讀。諸篇精核沈雄，五言體尤是長城，案牘間乃亦有天際真人想耶?僕向謂詩吾黨無中駟，誠然哉!（同上）

一一六 《子相集序》，自讀之亦不能不恨，宜諸君之未蔽意也。雖然，僕生乎不欲浮譽人，施之二三知己，尤不宜爾。即寧使子相鬱鬱地下，奈何欲吾舌短不至鼻，操筆後進謂吾曹輕自標謗也。足下試更味之。如僕言，子相同不得入作者室，亦豈兩廡間物耶!向在青，有談藝四卷，喪中理舊帙，稍增損之，不敢輕出。記有釆子相詩一則，今錄上。倘置集末，亦見臭蘭之感。足下遣錦綺再矣。（同上）

一一七 足下又謂，僕績尺牘及時人。存者固不及也，吾不欲子相寂寂，遂立泄耳。然世眼差好俗取，易曉其書，所以傳也。《巵言》旁及非類，大要有調停意。然亦有見於大夏之拉邏，不如椽室完整。足下試觀退心菩薩，寧能勝獨覺小乘哉!（同上）

一一八 子與言於鱗意，似欲足下且緩刻《武夷集》，不知何故?足下既自己長城，恐亦無慮輸攻也。偶有一佳物，欲置足下藥籠。四明沈嘉則者，任俠負才氣，文作兩漢家言，詩歌橫逸不可當，似少足下裁剪耳。渠以足下詩、汪中丞文、戚將軍用兵、武夷山水為「閩中四絕」。足下一見，便自能青眼，亦何俟僕筌蹄也。（同上丫

一一九 每念於鱗競逝，忽忽無賴，不肖蹤跡參差，殆類所欠一死。昨購得渠全集合三十卷，念其瑕壁猶足連城，不忍刪去之。惟書牘之類，稍裁其無謂者。（同上）

一二〇 八絕句、一排律，伏奏之，肝腑寸寸裂矣。余答寄懷慰古近又四章，足下收南海鮫人淚，滿掬盡以遣我，初猶泫然淚也，已盡錯落直珠矣。刻成古樂府，獨以元美、於鱗耳，乃又得足下而三。（同上）

一二一 新詩種種，便似閱萬里圖經，不待詠鯫隅，而知為蠻府也。秋翮淩勵，遂當扶搖而上。（同上）

一二二 賴天之靈，不遂懵昧，自《六經》而下，于文，則知有左氏、司馬遷；於騷，則知有屈宋；于賦，則知有司馬相如、楊雄、張衡；於詩，則知有枚乘、蘇李、曹公父子，旁及陶謝；樂府則知有漢魏鼓吹相如，及六朝清商琴舞雜曲；近體，則知有沈、宋、李杜、王江寧四五家，蓋口夜置心焉。鉛華之士，側目誰何?獨於鱗不以為怪，時有酬唱，期於神賞已，不謂二三友生，復取其糠粃而簸揚之。（同上卷一二一《張助甫》)

一二三 二三友生，彬彬一時，宗卿神韻遒上，微少檢質；徐於寡所自造，然締構合作。必使輕重宮商，出入象意，語無偏重，機不驟發，覽明卿小優耳。（同上）

一二四 足下詞筆，鷙鵲良驥，擊空躡影，獨得人間一種雄飛，上下子相，時呃其吭，何以假不佞戰!（同上）

一二五 不佞昔稱使者，治獄燕、趙間，而燕中要人修睚眥迫急，謂旦夕不死且竄也。以故檢西曹時賦、樂府、四五言古選、近體，諸大小雜文，總得三十四卷，比於嗚嗚之歌，即不以施名山而覆瓿耳。大要用自媮耳。豈敢以辱長者。亡已，有所凝古樂府，然獨江南諸調頗足抗衡。問傲魏、晉十合二三，於漢往往離去不似也。于鱗節奏上下瞽師之按樂，亡弗諧者。其自得微少優孟之為孫叔敖，不如其自為優孟也。某近稍稍因新事、創名度于古曲，於鱗見之更喜心奪耳。今輒勝舊著擬樂府及借批古樂府，足下試觀之，青州以後當再寄也。嘗與於鱗言，子建才敏於父兄，然不如其父兄質。漠樂府之變，白子建始。李杜才高於入朝諸君子，然六朝樂府之變白李杜始。足蔔行當信之，慎無為俗客言也。（同上）

一二六 八章哭奏亢幾宰木如和，白日晝匿，清霜春零，令屈宋體為之，亦未過是，何足下之善於楚也。新篇字字超越魔境，見父真難。（同上）

一二七 新詩四律，是勃律河中羊脂玉，精彩刺眼，更得昆吾琢之，便足償十五城。弟報二章，乃水蒼佩，縱爾清絕，價固不足論也。（同上）

一二八 弟校集凡賦、詩、文、說部將百三十萬言，得百七十餘卷，異時更得一序，更足忘死矣（同上）

一二九 病中辱損書及前後刻《海右倡和集》，讀之未嘗不爽然若也。古人重感恩而薄知己，乃于鱗與足下兼之矣。扇頭詩讀之，悅如玉室金庭人對坐也，轉令人憶於鱗耳。（同上卷一二二書牘《許殿卿》)

一三〇 間取平生篇什一二讀之，差自吐氣，不致作宗子相身後耳。四絕句《騷》《辯》之餘音，令南冠讀之那復堪!（同上）

一三一 德甫向足下酬往，差不落寞，新詩爽朗矯健。德甫雖老，將覺時時三舍。（同上《用晦》)

一三二 寄來近稿，俊逸朗爽，老手斷輪，宛然吳郡、濟南堂室也。始濟南報德甫書，以大江以西一人者，計此時未有用晦也。濟南在，當不復此語耳。鄙人乃有云：七言近體不易撰，然近則近之；五言占易藏拙，然愈近愈遠。（同上）

一三三 寄來新詩，調甚高，而意旨少散緩。義通不應才拙，當由應酬苦耳。（同上）

一三四 扇頭新詠，匪惟夙吐，且見雅調。（《石拱辰》)

一三五 梁彥國謫命下矣。渠新作翩翩，雖不如足下，大力似未減惟敬。許大北京，一冷曹不能容操觚士，良可歎也。（同上《與歐楨柏》)

一三六 暇日覽近集，真詞場钜麗，不復操粵音矣。（同上）

一三七 舟中小問，讀新詩，語語擊節，藍田、嘉州入室，而才情恒有餘。小引敘致拙宦宛曲，已堪酸鼻，不知安仁、越石見之，當何如耳?（同上《與張羽王》)

一三八 履善別致《迪功五集》，雲出足下家梓人。僕向讀其詩，謂如六翮搏風。三危吸露，快爽種種，不可名狀。此集殊多下乘惡趣，大抵六朝，時沿晚唐。以此標飾迪功，如出狐白之裘而益羊韓也。昔人得魏收文，輒投水曰：「吾為魏公藏拙。」此非真愛魏公人也，以為不愛魏公不可。足下果徐氏忠臣，宜急謝剞劂，留迪功前集，名世之語，豈在多哉!僕欲與迪功結地下之知，期足下不朽之業，其幸垂照。（同上《袁魯望》)

一三九 足下勉僕以少陵、孟堅，甚荷援引。僕自授管，竊有志焉，然微為近之，漸覺不類。此可與知者道也。（同上《周叔夜》)

一四〇 昨來理橐中裝，得後先醜作詩賦雜文，得二十卷，稍加刪定，以供後來覆瓿耳，非兄骨肉垂念，不敢以聞。李柬昌昨得一書卷，恨弟詩語譏其政績，可發一大笑也。遇不解人無復奈何，須兄小與釋之，不一。（同上）

一四一 書詞披寫懇至，兩箑畫極精，諸詩翩翩有致，筆亦稱之，鄭廣文三絕也。（同上《梁思伯》)

一四二 明公書，欲須世貞詩及其它文章。公于茲道先達也，何所取敝帚，而令孺子操而辱長者之堂。雖然，既已及之，不敢隱也。世貞二十餘，遂謬為五七言聲律。從西曹，見於鱗大悔，悉燒棄之。因稍劇劇子下上，久乃有所得也。其治騷賦歌選，雅負不甚下於鱗，然多病，癖不喜人間之，又不喜聞于人顯貴者。故出不十之一，而雞肋之名，幾咀碎齒吻問。業為明公國士之遇，負慚出之。且吏所錄，問有避，不暇屏削。明公審不以覆瓿，等班氏之素可也。（同上《上御史大夫南充王公》)

一四三 子與至，得老先生所和長篇，讀之真如奔流從岷峨間瀉來，一注萬里。日與李順德、吳給事相擊節蹈歎，以為前輩風流，故是遠致。（同上卷一二四書跡《大司寇長興顧公》)

一四四 得公與二三文士侶和詩，具見《祭征虜》。羊钜平提壺，緩帶風味；顧聖之故倦遊，其材足依包子。頗稱三絕，俱幕僚妙選也。（同上《復楊提督》)

一四五 同年李艽芳，濮人，刻意五七言律，邇時名家，不知合致誰左座使事，故尚未得侍下風。其人所謂勝某者，不敢隱也。（同上卷一二五書牘《上朱大理書》)

一四六 執事吸月露，間齊、梁，又所與倡和相慕說者，為博南山人也。世貞晚進，於詩無所解，然謂博南山人固博而多組織之語，不能如執事清婉天致，自發其言，成一家雲。（同上《朱客部子價丈》)

一四七 藝文極備且精核，真馮氏碎金，僕安能措辭哉!無已，則有宋後詩，微勞雌黃乎?子相集太煩，僕曾略節其詩。（同上《復馮汝成書》)

一四八 不佞凡所從故人所見門下詩若文者三，皆佳絕。（同上《答西亭中尉》)

一四九 新詩煥煨，郢雪之致，奏之黃鶴，無論玉笛，令梅花盡落矣。尊公秦音嗚嗚，為楚生色，他文多奇。（同上卷一二六書牘《答陳淮安玉叔》)

一五〇 今海內之士，家握靈蛇，與僕金石，要可指數。衣冠之雅，於鱗日揭，則吳生入室。宗、徐升堂；們承、峻伯、順甫二三君子，亦當兩廡山林之致。足下挖其玄，謝榛修其短，盧柟采其材，王治吹其瀾。又聞吳城中有彭年、黃姬水、莫叔朋者，可謂盛矣。夫文章之士，如韓非、李斯，班、蔡，孔、禰，潘、陸，兩謝，蘭摧玉折。豈非造化之精惡泄，人情之舉忌擅!今日僕念諸君，殆不啻念僕也。（同上卷一二七書牘《俞仲蔚》)

一五一 僕雖不才，跳樑翰墨間，自謂無讓古人，間一開卷，至大曆、長慶，輒興阮生廣武之歎。足下視僕豈戀朝榮者。外拙詩一，雜章十二，頗寫所繇，冀暢來美，豈敢濫績華貂，浼稱金錯，足下亮之而已。（同上）

一五二 以天之靈，不我棄也，亦得遂善於鱗。此子岳聳于中原，僕亦蛭峙于江左。後土所命，忘其崔嵬，切劇下上，無復宇宙。楚人吳國倫、淮南宗臣，吳人徐中行、故南海梁有譽，翠味特起，偃蹇群雄，獨吾二人，相慕說輦上君子，遂成躭躭握節之日昵友耳。戒出，毋問訊盧生胥靡也，其於助君浮薄名，不淺於乎?（同上《廬次梗》)

一五三 拜《北行》一章，行李增色。足下與仲蔚獨特氣格，不落彼度內，良用珍賞。如黃生奕奕，風調過乃翁多矣。別作，渠遂與足下關稱，寧不拍手醉桃花塢哉!（同上《彭孔嘉》)

一五四 茂秦而知吳明卿乎?不知其闌人五子，眈眈虎視也。（同上《謝茂秦》)

一五五 藝草雄麗奔逸，古歌行其在建安下、大曆上乎?（同上《答王貢士文祿》)

一五六 辱寄塞上諸詩，大有奇致，可諷也。然僕竊恨其少。（同上《吳子充》)

一五七 諸篇秀髮，故多致語，右轄王公時相與讚歎。舒金屑玉，文章之彥，無如足下者。（同上《王舜章》)

一五八 得足下所刻諸體詩，則三籬七俎馨旨留竅咽間矣。毋論足下步趨青蓮，即已脫吳體，便是朗朗超著。所願足下，更深惟之而已。（同上《答顧季狂》)

一五九 足下詩，故饒才情，輕俊流易，覽之鞾如也。渥窪之蹄，寧但千里而已哉!意足下就騁于茂苑武丘之墟乃多矣，無所事僕矣。（同上《張幼於》)

一六〇 足下才甚高，語甚秀，調甚雅。僕復有獻者，深沈之思而已。又，七言起韻多傍出。傍出，宋伎倆，唐無是也（同上）

一六一 足下諸詩，殊多鏗鏗之致。（同上《陸汝陳》)

一六二 所示鏗然之音，臥讀就起，塵思披濯。仲蔚清令，素欽鄙懷。茲詞翰兩絕，始信嗽玉銜珠，而多待賈；孔彩汗血，無假窮荒。如足下與之，皆翩翩錚錚後出之彥。時乏林宗、子將之藻，遂爾淪落，幸致聲自愛。（同上）

一六三 新詩數章渢渢，亡論裁格，直是致中語。故不易拈賊益深矣。足下山田恒瘠，且與人共之，曷不舍去來劍而游京師耶?吾與李钜鹿並驅中原，左師舍之未定，歃血所先。束吳菰蘆中，乃復有仲蔚，吾韓、彭也。此子固小窘逞幅，玄致奧語，間奪煙霞景色。足下時與上下，甚善。陸象，孫大憨生日事揮灑，要供宗、吳撫掌之資耳。（同上）

一六四 至謂僕勝濟南李生，則非所敢任也。李于文無一字不出經典，極得古人聯屬裁剪法；詩五七言、近體，神俊高爽，合處不減青蓮。意公未盡見之，見當褰袖濡首矣。（同上《輿海鹽楊子書》)

一六五 忽得手書及二律、六絕句，令人灑然自遠。詩篇托寄清逸，時時感慨。（同上《輿魏允中》)

一六六 得手書及扇頭二詩，感慨磊砢，令人目爽。醉歌之，遂發立矣。家弟又亟言足下才，可一日千里也。（同上又）

一六七 全集俱檢領，每一讀之，淚輒涔涔下不止，千載風流盡矣。詩種種有妙趣，所謂游、夏不能贊一辭。（同上《答李駒於鱗子》)

一六八 捂紳先生于尊公詩無異辭。（同上）

一六九 得詩累紙，知以於鱗故。倦倦不佞也，益令人悲吒，托寄九京矣。新詩抵掌，恍見孫叔甚矣，有若之似也。稍更熟之，令筋髓神氣傅合，則於鱗果不死矣。（同上《答於生》)

一七〇 足下書謂，不佞與於鱗並出，嗣何、李後也。已又謂，與汪伯玉鼎足而三。夫于鱗建安、伯玉西京，是二君子各操其強，悉甲臨我，蕞爾滕國，介於齊、楚之間，悉索敝賦，猶懼不共，而曰狎主齊盟，誰則信之?（同上《答程子虛》)

一七一 得足下書累千言，大要以僕與于鱗、伯玉鼎立而三，乃江東贏其二。又子與、明卿輩為之左提右挈，以睨中原，而中原獨於鱗為不競。唯是二一詞家之論亦有之，僕殊愧汗，不敢當也。始僕為有韻之言，顧才不能高於鱗，而辱於鱗收之雁行；已與伯玉互見其文章，伯玉精司馬、班、左氏，僕不能如其潔，而伯玉又辱收而頡頑之。大約僕於詩，大曆而後者闌入十之一，文雜貞元者二十之一二八朝者百之一。所以不敢遽大遜于爾君子者，竊自謂，於意無所不達，於境無所不究，不至作躡嚅喉咽間，次不且半途耳。雖然中原得於鱗，自足以豪，何能多寡也!足下所致刻集，僕驟讀之，以為古人耶?古人僕鮮所不見；以為今人，今人不宜有也。足下盡削去鉛澤藻飾，而出其骨體天質，以角世之浮靡者。即不能得二一少年名聲，吾知其後必傳矣，勉旃自愛。於鱗云：「吳下闔闐，詩書超乘，而出。是為難耳。」此語極有致。即家握靈蛇，人抱昆山，交賈聲價，以馳四方，其果當於足下心者誰耶?（同上《答汪惟一》)

一七二 足下梓《明詩刪》，見委序。不獲已，以數言塞，白狀若不甚為于鱗左袒者，有說於鱗，雖抱高世識，而不能無偏好，其去取甚刻而自負。曰「刪」，則甚重。世有不得於實者，必借而攻其名，吾所以預為之地也。以意而輕退古之作者，則有之；以意而輕進古之作者，則無是，代益之可也。雖然，亦實語也。足下識之，自是天下不甚次《詩刪》矣。（同上）

一七三 七言二律，宏壯有致。（同上《張見父》)

一七四 僕於詩，質本不近，而意甚篤好之，然聊以自愉快而已。不謂海內之士，強取而配於鱗，乃至取僕與於鱗而配弘、正問之作者；又能取僕之所不合者而見誨，使之稍降而改趨。如足下，誠僕益友也，敢忘十朋之賜。雖然藍田之璧，一琢而成寶，不足以見工技也。它余璞，饒表而鮮裡，糾錯勁確，多出其鋒，以難琢者，乃足以見工技也。僕詩固不敢當璞，其糾錯勁確頗似之，乃有請於琢者也。始僕嘗病前輩之稱名家者，命意措語，往往不甚懸殊。大較巧於用寡，而拙於用眾。故稍及之，使庀材博旨，曲盡變《風》變《雅》之致，如是而已。至於山川土俗，出不必異，而成不必同，務當於「有物有則」之一語而會。昨者蒞魏，行戍燕、趟，其地莽蒼磊塊，故於辭慷慨多節而淩厲；尋轉治武林、吳興閭，其所遇，清嘉而麗柔，故其辭婉而務當於致。足下見僕魏詩而怪之，或見僕吳篇而合也。雖然僕所不自得者，或求工於字，而少下其句，或求工於句，而稍下其篇，未能盡程古如於鱗耳。至於僻語奧意，如足下所雲，車摘而示我，當一 一明之。僕固不敢創見而為字，創法而為句也。僕所以紛紜其辭者，非敢自賢而希勝足下，將欲畢足下之旨而見技於我也。毋金石爾音，而追琢我是望!（同上《答周俎》)

一七五 錢塘田叔禾志《西湖遊覽》，即野唆紅女，吐一語小雋者必錄焉。王君此詩，惜後出二十年，遂不獲采。然散施湖山中，光色無恙，異時又焉知無叔禾者，出於才情雅致，條添一段佳話耶!餘有幽憂之疾，故不能東遊，時時取叔禾志列山房中，又得君詩于少文，臥游計足矣。（同上卷一二九《王山人西湖詩後》)

一七六 江夏公射策舉高第，為弘治庚戌讀策大臣，用故事相酬唱成卷，而江夏公手書之藏於家。卷中若三原王端毅、鈞陽馬端肅，蹈山丘文壯、盱江何文肅、陽曲周文端、猗氏耿文恪恪、長沙李文正、錢塘倪文毅、四明屠襄惠，皆彬彬钜公長者。蓋憲、孝之際，太璞未完，其精斂往往修本而略於飾。江夏公孫淳父出示，余三復之，恍然若絳侯張相如對語時狀，令人想見文、景之盛，有餘慨焉。卷首畫為「杜堇占狂」筆，今亦不可復得矣。淳父其善有之。（同上《題江夏公卷後》)

一七七 魯恭公所治諸宮室，獨靈光殿存。王文考異之作賦記其勝。曾未敷百年，鞠為草莽〇＼而後之君子僅于殘編造墨間，想見其飛虹卻月之勝，或有或無而已。朱氏在勝國，有虹月樓，書壁冠東南，楊鐵史為之記，馮海粟系之詩，為一時勝事。今所謂樓與畫壁，俱漫滅無餘，而朱氏子孫尚能守海粟詩跡，以比于文考之賦。曹子桓云：「文章者，不朽之盛業。」信然哉!朱君謂，卷未有大王父司馬公題，托某識其後而歸之。（同上《題虹月樓詩後》)

一七八 日予郎燕中時，當遊所謂三忠柯者，客或以文信國亡論已，即諸葛丞相、岳武穆柯，若非其地。然余謂忠義在人心，靡所不應。且燕古屬冀州，操以冀州牧成篡業；又于金為大酋昕都。波二君子亦豈能一日而忘恢復其地哉!固不幸生各不獲，遂令陸沉於腥膻者(《四庫全書》「腥羶」作「荒裔：敷百年。而真人出，始大洗之，俾亂臣狡狄(《四庫全書》「狡狄」作「強敵」）之區，一變而為薄海星拱之所。二君子有靈，其不灑然而來遊以享也。後十五年，先生之子謙亨，出先生所為歌三章、故文太史徵仲書而刻之石者以示，餘讀之，憤激用壯，令人慨然有白衣冠易水意。太史故信國裔孫，其為

一七九 文丞相自真州跳元師，與其客人六人，泛海由臺上，以間入廣起義兵，台固其所從取步道也。去丞相歿二百八十年，而台諸生葉琰，捐其所遊地曰仙岩者，請于官祠丞相，而益以腴田若干畝供祀事。友人支秉中為餘言，因與家弟各歌三早紀之，逾月，而葉生攜卷素來乞書。嗚呼!士古今不相及，幸際太平可以無節顯，而往往致其微意于千古磊落慷慨之際，亦可嘉也已。（同上《題所作仙岩歌後》)

一八〇 乙卯秋，得伯起、幼於二君詩。合為一卷，去今十五年矣。伯起書法日益進，幼於詩曰益佳。餘日有所得，得輒為人持去，不復成卷。餘後先一人耳，而勤懶若此，因不遇之一徵也。（同上《二張詩》)

一八一 餘以己巳閏六月，遇長谷先生飯。是時先生日健，進肉餌，兩頰紅膩出一紙授餘曰：「此羅仙翁書也。」書兼正行體，筆小麄，不甚疎慢。其辭亦多養生家指，且曰：「有異夢蓄之十年，與先生為蓬萊之契，方厭句曲多人事，而史少卿際來迎，煉藥于玉陽山房，當於七月初赴徵。」仙翁貌，雲蒼頭實見之，發雪且禿，而色渥丹。問其年，雲一百三十八矣。楚人，嘗舉成化間進士，至大參。餘甚異之。七月，而先生書來告如約。餘因為二律詩以贈，具人舟導先生泛太湖，而北過玉陽山房。會餘有錢塘之行，可半月許。歸再訪先生，則捐館戢身一木矣，不勝駭質。先生之孫雲，抵少卿所，一夕暴下。而所謂羅翁者，絕不來叩，少卿亦未嘗迎也。先生意憤憤，輒發輒病，利增劇。然病中作答余詩一章，句新而筆勁，若無他者。屬其子曰：「為我持謝王君。」俄而不起矣。余後遇董尚書、吳參政、唐比部，皆好談養生者，雲俱得羅書，書大抵如前指。又仿尚書筆，為薦于蔣河間。而考之成、化中，羅姓登第無楚人；且百三十八年，胡寥寥至於今而始著也?羅事不足深論，獨歎生世無憑，如釋氏所謂「一刹那間」。而余與先生，得之晚而失之易，為可悲耳。會先生子出絹素索書二詩，乃為紀其事，而志余感於後。（同上《送徐長穀詩後》)

一八二 吾友包庸之掛冠殊久，乃能賈其餘興，再渡江涉淮，而北數千里，信宿天門、日觀閭，覽秦、漢之遺跡以歸；歸又能悉寄之于詩若文，至盈卷軸。嗚乎盛哉!庸之夙臨池，步武逸少，筆不減少文；詩亦清麗，有開元、大曆風。（同上《題包參軍東遊稿後》)

一八三 左史張先生顏其居曰「素庵」，而一時薦紳大夫為之文若詩成帙，大王父司馬公之跋與焉。司馬公于先生為外孫，先生歿幾七十年，而司馬公捐館舍。今又四十餘年，兩家子孫喬木相望。余嘗過先生之廬，而其裔孫汝濺後官藩國為侍從，四壁圖書之外，蕭然無長物。竊有慨于先生之素風不衰，而愧吾王氏之蝓鮮衣怒馬者，因敬題而歸之。（同上《題素庵卷後》)

一八四 《汗漫遊卷》，故許國有先生物，有范庵李少卿題篆；石田沈山人畫，復系以長句；枝山祝京兆為之賦，西涯少師、守溪少傅、青溪太宰、匏庵篁墩二宗伯、九伯太常皆有詩。諸公成化，弘治間賢公卿、士人，以詞翰著名，而祝書、沈畫，尤是昭代逸少、愷之，絕不易致。嘉靖末，余偶從吳中得之，為篋笥清玩。今年春，先生子元復太僕來訪海上，語及之。太僕歎曰：「吾髫時所習讀也，失且五十餘年矣。」餘輟以還太僕，且為題一詩於後，作許氏故事。（同上《跋汗漫遊卷》)

一八五 大石山以稍僻故，見遣範文穆《吳郡雜誌》，第其奇勝，不在靈岩、天平下。成、化中，吳文定、李太僕、張子靜、史明古、陳廷璧共遊之，而文定、太僕、子靜、明古為聯句，角險鬥勝，遂成藝苑佳事。太僕書此詩最為合作。題識如祝希哲，文徵仲、徐子仁諸公，東南名法書盡是矣。（同上《題大石山聯句》)

一八六 待詔長幼於可一甲子、薄虞之歲，詩卷酬和幾無隙月。噫!亦奇矣。孔文舉髫齔時，抵掌龍門，既屈年正平交遊之，懿輝映前史。待詔公少游沈徵君、王太傅，稱重客，晚得幼于為小友，殆庶幾乎?公既吻，幼於不勝西州之感，石其造作，貽餘讀之。前輩風流故宛然照人也，餘遂拈其事為詞林一段致語。公有時名，其詩若書，吳中人雅已能言之。（同上《，又待詔詩帖》)

一八七 往年伯龍登泰山，以長歌千三百言見示，餘戲作此歌答之。中多吳兒俚語，久不復記憶。今年冬，伯龍出佳紙，索餘重錄一過，豈謂餘嘻笑謂語亦成文章耶!然伯龍藝益高，名益起，而窮益甚，時時避人僎行，意長者之駚猶故也。書畢，不覺失笑唾紙。（同上《題梁伯龍長歌後》)

一八八 餘既為茲記而讀之，所不能如伯玉者。文度所得西洞庭者，俱可十二，於東山亦染指焉，伯玉則不暇也。吾裹十日糧，酒倍之，行不問主所，至自津盡，匿姓名，與釣父群。長空嗷然，了無纖雲，靡夕不月，靡飲不夕，清歌流醊，遇興輒極，涼暄天際，秋不蕭瑟。從行諸君：陸丈善詩，子念、儷之、陸丈善畫，張生嗣之，李生善奕，奕稱國手。黃生少年，雅亦善酒，李善供具，佐吾饞口。將書一通，以寄伯玉大司馬署中，當聽然而笑，夢我五湖之曲也。（同上《跋兩山記及詩後》)

一八九 今年春過廣陵，克懋出於鱗手書詩及尺牘，滿紙皆効肝膽語。（同上《題於鱗手劄記》)

一九〇 于鱗居恒謂所知：「吾與元美後世無能軒輊者，獨自恨少不解臨池耳。」今覽之信然。（同上）

一九一 「馬斯徂」職馬耳，而歸之「思無邪」見，靡不以為迂者。夫子重存之，而舉以貫詩《三百》何也?「秉心塞淵，驟牝三千」，毋亦茲意哉!後世才不必誠合。而王毛仲之徒亦能孳馬至四十三萬亦富矣，而卒不能益開元之治，君臣後先以侈敗。今太僕旦夕轉徙，業無以徂我馬者，其於「思無邪」，則不叮食息怠也。（同上《刻魯頌駟篇跋》)

一九二 余于宋，獨喜此公才情，以為似不曾食宋粟人。而亦有不可曉者，於詩不取蘇、李別言、以為六朝小生偽作。又謂：有崔顥者，曾末及豁達；李老作黃鶴樓詩，頗類上士游山水，而世俗雲李白，蓋當與徐凝決殺也。二且不知崔顥為何如人耶?只「晴川歷歷漢陽樹二淺語，公畢世何曾道得!宜其詩之遝拖餖飣也。（同上《書蘇長公司馬長卿三跋後》）

一九三 始余為王太史家賦綠牡丹得一律，敬美弟繼之題，錢叔寶畫，以貽太史，吳中名彥傳和至敷十百首，遂成花工一段佳話。太史出示此冊，然余詩是王家綠牡丹耳，因別賦一律書其後，觀者勿笑老書生畫蛇添足也。（同上《綠牡丹詩後》)

一九四 右顏魯公送斐將軍詩，多感慨踔厲，是公合作語，而不見集中。（同上《顏魯公送斐將軍詩》)

一九五 蘇滄浪子美書少陵《漫興》八絕句，而遺其一。後不著名姓，或有謂為山谷道人及杜祁公者。南宋諸君子以書法及寓吳之歲考之，定為滄浪無疑也。（同上卷一三〇《蘇滄浪真跡》)

一九六 蘇長公此書極醇古，妙在藏鋒而秀，氣不可遏。（同上《東坡書煙江疊嶂歌》)

一九七 魯直詩曰：「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此君每出語，法若上水船，非妄也。書頗老健。（同上《山谷雜帖》)

一九八 此卷山谷老人詩，故夏太常家物，毀於火中，每行下輒缺一字，太常子大理德聲補之，亦佳卷，尾有吳文定公跋及手筒，要當有李文正篆首，今亦脫落矣。詩不著題，亦缺名氏，而考公集有之，杜老《浣花溪圖引》也。歌詞力欲求奇，是公最合作語。（同上《山谷卷後》)

一九九 山谷老人自謂得長沙三昧，然餘窮怪其巧於取態，而略於求骨。此卷書李白長歌，翩翩幾與風人爭勝，使懸腕中加拔山力，不帝作長沙矣。（同上《題山谷卷後》)

二〇〇 今年歸自楚，得山谷老人大書《此君軒詩》一卷，怒筆勃掣，有籜龍坼石勢，懸針下垂，則稍遏雲，槎牙外向，則須節奮張，居然墨池傍兔苑，世貞有室名「此君軒」因留真山房中。異日乞公瑕雙鈎，入石壁之軒，為此君傳神也。（同上《山谷老人此君軒詩》)

二〇一 右範文穆《田園雜興》絕句六十首。公好紀事，帥廣右，有《桂海虞衡志》；帥蜀，有《吳船錄》。此蓋罷金陵閭，以大資領洞霄宮，歸隱石湖時作，即詩無論《竹枝》、《鷓鴣》、《家言》，已世盡吳中農圃故事矣。（同上《範文穆吳中田園雜興卷》)

二〇二 祝京兆賦一首、雜詩三十首、後序一首，少年時稿耳。楷法甚精絕，間以小行，若草率不經意者，而具種種姿態，可寶也。又古近體十五首，是行卷上公卿者，稍以經意，多大令風格，而近纖長。其詩亦多秀儳語，視晚歲應酬，若出二手。獨《擬元日早朝》排律，而押韻用二「新」字、二「人」字、二「臣」字，不可曉也。（同上卷一三一《三吳楷書第三冊》)

二〇三 為文待詔徵仲小楷《甲子雜稿》，凡詩四十七首、詞四首、文八首，中亦多率意改竄者。楷法極精細，比之暮年，氣格小不足，而韻差勝，詩亦多楚楚情語。如《元日》《梅雨》、《言懷》、《無題》、《夢中》諸篇，皆晚唐、南宋之佳境也。聞之吳人，待詔每新歲輒書舊詩文一冊，至老無復遣，而歿後分散諸子。有徽人某子甲，以四十千得廿冊以去，今不知所在。此本乃故人子售余，為值十千，因留置此，比于吉光之片羽耳。（同上《三吳楷書第五冊》)

二〇四 文待詔征仲小楷，其一為餘書《早朝》等近體十四首，用古朝鮮繭，結構秀密，神采奕奕動人，是八十四時筆。其二《古詩十九首》，極有小法，其妙處幾與枚叔語爭衡，是八十八時筆也。……其四《拙政園記》及古近體詩三十一首，為王敬止侍禦作。侍禦費三十，鷄鳴候門而始得之，然是待詔最合作語，亦最得意筆。考其年癸巳，是六十四歲時筆也。（同上《三吳楷書第五冊》)

二〇五 文壽承書《五子詩》，是于鱗輩初年作，蓋未絀茂秦，而進明卿也。孔嘉書餘《廣五子詩》及近體數首，是高麗繭，能於率更內斟酌，溫潤秀勁，光彩射人。蓋中年最合作筆也。而前後五子者，復失其六，每一展卷，輒為噫歎。（同上卷一三一《三吳楷書第八冊》)

二〇六 陳子兼蜀中詩，古雅而小遜態。《陸子傅》，歌出《麻姑壇》，遒麗肉滿，覽之煜然。俞仲蔚前後雜詩二幀，共二十二首，諸與餘唱和者，皆是晚年筆，稍縱而有誠懸腕。《寶劍篇》以下，是三十年前書，尤精婉可愛，詩亦多警句，故並存之。（同上《三吳楷書第九冊》)

二〇七 桑民惲才名噪一時，幾有雕龍繡虎之稱。此卷為盛秋官書，尤多生平得意語。其書似不勝文，文似不勝詩，大要不能去俗耳。（同上卷二÷三桑民懌卷》)

二〇八 祝京兆書季靜園園亭詩，以大令筆作顛史體，縱橫變化，莫可端倪。（同上《祝京兆季靜園園亭詩》)

二〇九 祝京兆書，本作顛旭，時時闌人顛芾中。此卷書少陵《秋興》數行後，大骨遒發，幾與「波浪兼天」、「石鯨鱗甲」語爭雄長。小展視間，太行諸山忽若奔動，為之一快。（同上《祝京兆秋興八首為王明輔題》)

二一〇 祝京兆作旭素書，是京兆旭素書耳。佳處亦多大令取態筆，獨此卷太白《上皇西巡歌》五首，困禿筆淡墨之勢而用之，雖極狂怪怒張，而結構自不疎，中復饒古飛白遣意，駁騷乎二氏青冰矣。卷在江西程生所。餘以京兆他書數紙，文太史書一紙畫一紙易之，亦用米襄陽故事耳。（同上《祝京兆李書》)

二一一 祝京兆好書中唐詩。初讀前一詩，以為京兆語，而怪其稍濃渥有致。既辨其為杜紫薇集，為之一笑。至於書紛披老筆，望而知其技指生也。（同上《京兆書杜紫薇詩》)

二一二 祝京兆草隸，奕奕絕世，唯李獻吉詩、沈啟南畫可以配之。獻吉與京兆絕類，蓋皆有敗筆，而不失為大家也。濟南諸公後出，幾令獻吉失盟主，而京兆遂無有能踰之者。（同上《題祝京兆真跡》)

二一三 文太史八十四時，為余出金花古局箋行書此三詩以贈。書極蒼老秀潤，而結構復不疎。三詩濃婉不在溫飛卿下。唯《明妃曲》為永叔所誤，不免時時作措大語耳。以此知宋人害，殊不淺也。（同上《文太史三詩》)

二一四 文太史歸隱後，遍舟秣陵，與劉司寇、顧司空倡和，大是香山社風度。書筆視平時小縱而蒼老秀潤，時時有法外趣，詩亦清逸可喜。第起句往往落韻。（同上《文待詔游白下詩》)

二一五 文待詔此書真得豫章三昧者。取態雖小不足，而風骨遒爽，殆似過之。諸絕句如「老病迂疎非傲客，只愁車馬破蒼苔」，大類白少傅分司洛中語，皆可寶也。（同上甯又太史絕句卷》)

二一六 蘇文忠書《錢唐伎女》諸絕句真跡，字頗小，文太史特以意臨寫，不拘拘形似，而古健遒偉，隱然為眉山傳神，抵掌老優，當自色恧。（同上甯父大史三體書》)

二一七 晉陽風物，淒緊九月，於明佐藩伯齋中，覽故文太史三詩「金波桂樹」、「清露梧桐」語倪如此身在越、來虎丘間。其結構之遒美，亦似與玉蘭堂中人烹茗匡坐。卻卷後，別是一境界，良增季鷹之感。（同上甯又太史三詩後》)

二一八 白學士歌，綿麗詳縟，宛然開元宮中韻景。履吉以行草書之，豔冶之極，並得玉真情態。（同上《王雅宜長恨歌後》)

二一九 江文通《擬古詩》如逸少臨《宣示帖》，形勢巧密，勝於自運。唯《古別離》、《李都尉》二章，差不似耳，履吉之于虞永興，亦似文通《擬古》。書法姿態既備，結構復不疎。蓋晚年得意筆也。（同上《書江文通擬古書法》)

二二〇 壬子冬，餘以使事道維揚，朱子價為書二卷，其一為近體，旋失之。此卷多齊、梁樂府語，雖不無小出入，而宛倩穠至，不失箕裘書法，蕭散流宕，有林下風氣，尤稱合作。自後固時時詩寓餘，然絕不可入眼。至《九江集》幾落行卷中笑海，豈江郎才頓盡耶?子價已化異物，秋白曬書出之，殊切山陽之感，聊識於後。（同上《未射陂卷9)

二二一 余甚愛陳子兼書，每出紙素，子兼輒欲書己作。餘甚苦之。癸醜避寇吳中，以此卷索書曹子建詩，子兼不服慢駡，乃錄蜀中諸篇並卷見遺。今可一紀矣，曹詩巋然山房，而蜀中篇遂為人攜去。子兼知之，不免又作一大罵也。（同上《陳子兼卷》)

二二二 此一卷陳子兼詩及尺牘書法，極灑落可愛，然數千里外筆耳。晚歸僅一水，而音問極少，或小劄數行，因題二韻於後：「莫怪陳驚座，年來尺牘疏。老饕能自飽，不喜換羊書。」（同上《陳了兼詩牘卷》)

二二三 餘購得此卷不勝喜，楊生平不見右軍佳石刻，僅得今關中諸王邸幡搨十七帖，其結構盡訛，鋒勢都失，別作一種細筆而臨摹不已，遂成鎮宅符，又似雨中聚蚓耳。然詩語亦得一二佳者。（同上《楊秘圖雜詩》)

二二四 山陰陳鶴鳴野，翩翩任俠，高位置，恒自稱「中國陳鳴野」雲。楷書用墨絕肥壯而無鋒穎。此卷所書絕句中如「夜深池上弄琵琶，萬里星河月在沙。莫怪樽前彈出塞，只今邊將未還家。」卻自有唐調可喜也。（同上《陳鳴野詩》)

二二五 坡老言：詩至杜工部，書至顏魯公，畫至吳道子，天下之能事畢而哀生焉，故吾於詩而得曹、劉也，書而得鍾、索也，畫而得顧、陸也。為其能事未盡畢也。?噫!此未易道也。（同上卷一三六《東坡告史全節語帖》)

二二六 公此書不甚假腕力，而遒婉秀媚，有筆外意，詩亦多清麗可喜。豈公以此君故，辦香洋州使君邪?（同上《東坡寄文輿可絕句三十首》)

二二七 此帖張敉秀才于天地亂石中榻得見貽者，不拘拘就繩墨，而古雅之氣流動行押間，可重也。（同上《東坡陶詩帖》)

二二八 元微之《連昌宮辭》，人以為勝《長恨》曲，非虛譎也。坡此圭曰作行草，極有姿態，而中不無穉筆。《長慶集》中「百官儀仗避歧薛」，宋人多譏之，謂歧、薛二王物故已久，為微之誤用事。作「歧路」，蓋真本也。（同上《蘇書連昌宮辭帖》)

二二九 東坡絕句三十首、《松醪賦》一首，用筆流利輕俊，指腕間蠕蠕有生色。詩亦有致語，能使與可錯飯滿案，故自不俗。（同上《東坡絕句松醪賦帖》)

二三〇 山谷《中興頌》碑後詩，是論宗語。俯仰感慨，不忍再讀；迫切詰屈，亦令人易厭。（同上《山谷中興碑後詩》)

二三一 山谷登七祖山，次周元翁韻詩，其書本得意筆而為再刻，詩亦頗自負得意語。（同上《山谷七祖詩》)

二三二 歐陽公《廬山高》，自謂出李、杜上，不滿識者一笑。然其雄勁豪放，亦是公最合作詩也。凡李、杜長歌所以妙者，有奇語為之骨，有麗語為之姿。若十萬眾長驅，而中無奇正，器甲不精麗，何言師也!山谷此書，姿態猶存，而鋒勢都乏，豈不頑工拙之故耶?（同上《廬山高歌》)

二三三 庚午春，馬生致米元章墨刻《天馬賦》，筆勢雄強超逸，真有蹀躞過都，壓塊之氣，賦語則不受街陽，滕生禿駒耳，徐元玉後題一詩，頗致代興意，未敢盡許也。（同上《米南宮天馬賦》)

二三四 左太沖詩于曹氏兄弟，猶子昂于大令父子，可謂逼真。第太沖詩末雲「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尚覺子昂手腕問，乏此大氣象。（同上《趙子昂雜帖》)

二三五 宋克書此詩及後一帖，皆合作者，其精巧更勝於古章法，乃所以為終不及耳。（同上《宋克前後出塞詩》)

二三六 東坡先生嘗贊石室先生畫竹曰：「詩不能盡，溢而為書，變而為畫。」又為作《筼簹穀》詩曰：「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幹畝在胸中。」後石室復貽東坡書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然則石室真能以書為畫耶?若東坡縱橫八法中寧無《簣管穀》筆也。餘所有此一幀，乃石室先生竹，而東坡題語，真足三絕。（同上《題文與可畫蘇子瞻詩後》)

二三七 餘既已和蘇長公韻題此卷後，續覽《宣和畫譜》目，有秘藏晉卿《煙江疊嶂圖》。及考《聖朝名畫譜》，則又稱《煙江疊嶂圖》行於世。然則晉卿作此畫有二本，其行世者為王定國畫，而長公作歌者也。當宣、政間，詔天下斷公文及墨蹟，進禦之本豈應復留公歌於後，而畫乃有秘閣圖印。蓋定國之本，僅餘公墨蹟，而畫已失矣。禦藏晉卿別本，好事者取以配公書為一卷，作為藝林奇玩耶?若以為延津之合，則吾未敢，蓋歌辭與畫境小抵牾耳。至於分佈構結，紆徐掩映之狀，妙絕工致，斷非南宋勝國人所能辦。（同上《題煙江疊嶂圖歌後》)

二三八 王右丞詩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是詩家極俊語，卻入畫三昧。黃子久《江山勝覽圃》是畫家極秀筆，卻入詩三昧。餘嘗挾短筇北固于輕陰薄暮時，置眼黯淡間，遠市若齊，人家若蜃市，倪然此卷之在目。歸從青箱拈出列之幾案，亦似此身復在北固，取右丞二語高詠之，都非人間世物也。（同上《黃大癡江山勝覽圖》)

二三九 趟吳興畫《陶彭澤歸去來》，縱極八法之妙，不能不落竪儒吻。蓋以永和之不臣晉，與至元之仕胡，趣若左耳。若其風華秀潤，標擧超逸，虎頭點拂，雲摩烘染，所謂趟郎並其情性而得之者，與彭澤人品、文章，真足三絕，又不當以此論也，餘詩為惡韻所窘，不免墮竪儒口業，令嗜古者見之，其不罵為殺風景者幾希?書畢一笑。（同上卷二二八《趙吳興晝陶彭澤歸去來圄題和詩後》)

二四〇 先生好讀詩若文，意不可一世士，顧獨折節推念，其欲得餘言而快固當。夫唐世之詩稱钜麗者，高常侍其一焉，然至五十而詩始成。中歲脫薄尉，始辭箠楚，及其刺蜀州則已晚矣。故其詩曰「龍鍾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傷遲暮也。喻先生三十而詩成，四十而文成，五十而連典大郡，全活黔首以萬計。（《弇州山人續稿》卷三六《松江太守喻邦相先生五十序》)

二四一 翁故工古文辭，其在郎時，固已為操觚翰者所指慕；而至是益放縱放其志意，以與古之作者下上。翁自署其齋曰「陽白。」 「陽白」者，謂「陽春白雪」，亦故郢語也。翁自以即寡和而通國中。有數人者，於念已愉快。而識者不謂然，曰：「而郢非故郢也。其被獻皇帝化，若南國之所謂江、詫、汝、漢，興於文王者哉!而於文辭不若屈平、宋玉之牢騷而冶靡也，溫厚和平，庶幾《國風》之周召，《清廟》之頌，若《雅》哉!即和者不一人，胡累盛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三八《賀大司空陽白曾翁七袠榮封序》)

二四二 餘少也從李于鱗先生游，而是時，諸先生皆稱詩；而吳明卿先生最後人，其所稱詩獨工。諸先生皆內足而氣揚，以最工者為泄造化之妙，當見嫉，嫉必取困隨，毋老壽，雖至短折不以為諱。而間得一語疵，必指謼以「大耋」，以為「大貴人」。其不欲受之，至面頰盡頗，歸必極碉璦之力而後已。以故諸先生之稱詩益工，而用是得狂聲士林間，謫逐相繼，毋一登八座者。其於壽考，僅一徐子與先生過六袠，以左伯終，而又茁其後。識者以前語若讖雲。顧所謂最工者吳先生，時時在窮達間，不可以一端執，而竟能操其權於窮達之外，以自致老壽。為韻之言，有沈、宋之麗，而絀其卑。稍有吟詠，皆縱其袠而發於天機。海內之矢言者，踵相接於門曰「吾不知參政何官?吾欲藉吳某以不朽耳。」(《弇州山人績稿》卷三九《贈吳大參明卿先生六十敘》)

二四三 餘所善松陵王承甫者，為文慎朗多奇思，尤長歌詩，大抵類青蓮居士，而以不勝才情，故間離之。然識者開卷，而知其非今人也。承甫遊河洛，所著作，輒為人梓行。其游楚益然。而最後訪其友顧益卿於閩。益卿居恒推事承甫，氣益發舒，歌詩益富，前後得詩近三百首，名之曰《荔子編》。餘覽承甫詩一再過，真若所謂絳蠕絹單，玉膚冰液，望而以為海山仙人者。(《弇州山人績稿》卷四〇《荔子編序》)

二四四 嘉則渡江訪予山中，出一編見授曰：「吾後先歌詩為篇者七千矣，而今僅四百，吾不欲以武夫累玉也。今夫非詩之難，而知詩之難；非知人詩之難，而自知之難；非自知之難，而割愛之難。吾不能割吾之愛於七千篇者，而以屬吾猶子九疇而刪之。知不必盡賢於我，為其無愛也。所謂四百者，不必盡賢於六千六百；而是六千六百者，不必不盡賢於四百，其大較異也。且也，吾前詩成而見子，子讀之瞿然賞矣。然窮子以詣，而子不答，其故何也?今亦可以答也夫!」予笑而應曰：「向者問我，而吾不答也固爾。夫格者，才之禦也；調者，氣之規也。子之向者，遇境而必觸，蓄意而必達。夫是以格不能禦才，而氣恒溢於調之外。故其合者，追建安，武開元，淩勵乎貞元、長慶諸君而無愧色。即小不合，而不免於武庫之利鈍。今子能抑才以就格。完氣以成調，幾於純矣。而子之猶子九疇，復為群子之玉而府之，夫何虞於武夫之累也耶!雖然亦有以予之試諸生事告者乎?始而得其文，以為鮮不可取者，則多取之；既而厭其同，虞其溢額，以為鮮可取者則少取之；又既畢而衡其所棄者，未必遠所取者也。始不勝愛，而後不勝厭也。然則子之所餘六千六百首者，其遂已耶?其將授我而更衡之耶?」嘉則曰：「吾固言之，以大較異也。」嘉則名明臣，別號「勾章山人」。其於文益奇，有秦、漢風。（同上《沈嘉則詩選序》)

二四五 今年余罷南廷尉，待次裡居，而大參王公陽德乃始以一編屬餘曰：「此溫公詩也。」夫餘然後乃始盡公。嘗聞之：燕、趟之音，相率為悲歌慷慨；秦音則激勁揚厲；吳音則柔靡清嘉。意者上風居多。而洛陽獨稱天地中，氣最完而音最為和平。苴（建都會，自西周以至後唐，千七百年間，冠帶之所朝宗，詩書藏於闤闠而至於今。乃有不儘然者，獨公起而振之。大約風得之於上，學得之家，而其所專詣徑悟，則不必盡爾也。釋褐自行人授禦史，以至中丞，蝤軒之跡半天下，而獨於燕、趙、秦、吳尤深且久。其意象之所融適，則冶而為吳；志氣之所感觸，則壯而為秦、若燕趟。蓋非有意於章甫逢掖之合，而要亦有以相發者。至欲測公之端倪，而遽定公之栽格，固不易也。（同上《亟野詩集序》)

二四六 《海嶽靈秀集》者何?盡弘、德以還，山東之名善詩者而集之也。其稱「海岳」者何?山東、古齊、魯地也，齊束表海，而魯束表嶽，夫是有以「海嶽」稱也。具稱「靈秀」者何?繳其詩及其人也。明有天下百四十年，以迨弘、德，當重熙右文之世，所鼓舞漸潰，亡異於周、漢之盛時。而齊、魯之薦紳逢掖未有能舍訓故而為詩者，有之自逞司徒廷實始。司徒之於詩，當李、何之力復古，而司徒悉庀賦以從，庶幾鼎足哉!又五十年，而有李觀察於鱗。觀察之於詩，志在超乘，其遊吾儕閭，矯矯牛耳矣。而諸與二君子游而稍後先者，若殷近夫、蘇允吉、靳子愚、李伯承、楊伯謙、馮汝行兄弟，或矯勁其骨，或澹雅其旨，彬彬然《三百篇》之緒，而益齊、魯重者，固不乏哉!（同上《海嶽靈秀集序》)

二四七 夫言，人心之聲，而詩文乃其精者：韻而詩，匪韻而文。其用，本不相遠；而其究，乃不能相通。以故，攻之者不能兼造其奧而發其樞。自西京以還，至於今千餘載，體日益廣，而格日以卑。前者毋以盡其變，而後者毋以反其始。嗚呼!古之不得盡變，甯古罪哉；今之不能返始，其又何辭也已!明興，操觚而樹門戶者非一家，而能稱返古者，北地之後毋如曆下生。曆下之於變，小有所未盡；而北地之所謂盡，則大有所未滿者。劉侍禦子威，拂衣歸臥吳閻間。子威材甚高，於子史百家言，無所不治，獨不喜大曆以後語。天假之日，俾與才合，負相如之慢世，而毋色涸；愛子雲之沈深，而鮮酒嗜；等玄晏之書淫，而不癖動。以故其於騷賦、五七言古近體、序、記、志、傳、贊、頌、哀、誅，微而極至於俳戲、引喻、連珠之類，無不研精其思，以求與作者合。子威所推許獨曆下，次乃北地，而刓削彈擿之甚苦。此其托指故有在。（同上《劉侍禦集序》)

二四八 魯望長於餘三歲，當其薦應天時甫腧冠，能為古歌辭。吳郡素稱為文物大都會，益多學士大夫游，即有贈餞、宴賞、酬酢及諸吉凶事，以不得魯望一言不為重。其詩若文溢帙。竊謂天下以文名家者，未易屈指數。然大要不過二三端：高者探先秦，摭西京，挾建安，頫大曆；次乃沿六季華靡之好，以短釘組繡相豪傾；其下始托於理，務於簡儉以逃拙。餘數從魯望酒問，論文遠尊昌黎，而近實規宋金華氏；詩貴錢、劉，而不欲舍吾吳弘、正之步。今試取而讀之，於是數家者摹象斟酌，為何如也!（同上《袁魯望集序》)

二四九 詩禪無詩，自蒼雪翁而後有詩也。夫以代定格，以格定乘者，嚴儀氏也。詩自為格，格自為乘者，蒼雪翁也。蒼雪翁之於詩，采不能六代，體不能五七言古，姑即唐之律、絕，以近易曉學人。大指「意趣在養、格調在審」二語盡之。而所謂「神來者，從容中道；氣來者，觸處而發；情來者，悠然而得」，則嚴儀氏未前發也。當蒼雪翁之論詩在仁、宣者，學士大夫尚侵淫於勝國之習而不自覺，乃欲以數語抉造化之秘而振起之，不亦偉傑丈夫哉!（同上卷四一《蒼雪先生詩禪序》)

二五〇 餘竊謂：自柬京而後為永嘉，而大江始畫地而南北。其北，日侵尋於馬上之業，不暇調宮徵、理經緯，而噫臀之所發，為悲歌慷慨，其氣完而骨勁；南則以其泉石之餘地，舟楫之餘晷，負隱囊、握斑管，而課花烏，字組而句，句組而篇，然亦不勝其靡，靡業膚立矣。自明獻吉，仲默以至於鱗，乃能以其北之完氣而修詞。而吾吳昌穀，亦稍裁其南之藻辭而立骨，庶幾彬彬質文君子哉!範君為河、洛間人，所為騷若賦，宛然楚、蜀之遣軌也。其詩固未論建安，抑徐、庾後而子安前也耶!驟而披之，若舒繡擷彩，近於南之靡麗者；徐味之，而不失為所謂沉深矣。夫靡不病氣，麗不病骨，用其南以程北，而鮮不厶口也。蓋君名其編曰《郢堊》，「郢堊」者，俟郢人治也。（同上《郢堊集序》)

二五一 始余仲氏敬美與卓光祿遊，亟稱光祿俠，而儒者意不欲真訾郎腹中。其論詩翩翩能解頤。出一編示餘，讀之，毋論其格所繇起，其才情則烽如也。光祿居塘棲，去錢塘不過百里而近，其北通吳會，僅一衣帶水，以故多長者游；而黃淳父、周公瑕輩，又時與之侶和揚摧，能自致於古，而不為紈袴奪如此。光祿雖訾不能中豪，而見若以豪者。乃其所交遊，亡非諸知名士，所托亡非酒，而所撰思亡非詩，其詩又亡非古，則豈豪所能強綜合哉!（同上《卓光祿詩選序》)

二五二 黃定父者，故江都諸生，入太學當有官矣，而謝不復應。其少而為詩，即以詩名。郡故多谼，中豪浮慕文者，爭延之入社，不敢與講鈞禮。讀定父之詩，其樂府、五七言古，則務完其氣，而逆探古作者之所自來；近體或澹或壯，要多自胸臆出之，而不染於色澤。（同上《黃定父詩集序》)

二五三 當德、靖間，而海鹽有錢束佘先生者，工屬文，又好吟詠。其習先生詩若文者，見以為才士；及誦《南曹疏》者，見以為直臣；及臨江、盱眙政者，見以為循吏；及與稱鄉後進者，見以為善人。先生之少子諸生莆率其子鄉進士應晉以遣集來請序。夫以德、靖間，而操觚之士負氣而先格，自稱為正宗，而諸以藻麗而謀奪之者何限。乃先生不求合其藩閫，而直舉天則之所自溢為之。先生之所師，師心耳，彼兩家者，不得而有也。顧其從容舒徐之調，不至弦促而柱迫，不作窘幅而舛緯。其合者，出入於少陵、左司之間，而下亦不流於元、白之浮淺。先生之詩，余友彭君轄為評之。（同上《錢東佘先生集序》)

二五四 遊子年四十余，而謁余以弟子禮。其詩若干卷，稍讀之，則冷然有新聲，而不至於諄于古；即其辭，可以知其所遘之窮，然往往能致其窮之變，於語使人惻然而思憫，宛然而有餘味。遊子曰：「自不佞之為詩，觸於興，述於賦，寄於比，乃充然若有得，而吾之性與情，又若相為用矣。今夫咀藜藿、裋麻臬而不為厭者，其所躭有在也；趾厄窮至於死，死而不畏者，以所托於名未亡也。夫執其似而我貴者，冥趨者也；不得其境而輕相鄙者，迷復者也。」餘曰：「善。」遊子舊有刻稿二，俱名之曰《辟支巖》。」夫「辟支」者，佛經訓為獨覺也。至是，而謀盡取前後稿加刪削而梓之。（同上《游宗謙詩稿序》)

二五五 今年夏，白嶼金先生自建業寄餘一編，詩則皆五七言近體也。蓋余少時，則聞先生用樂府名德、靖間，一時喧然以致遠。當德、靖間，承北地、信陽之創而秉觚者，於近體疇不開元與少陵之是趣，而最後稍稍厭於剽擬之習，靡而初唐，又靡而梁、陳月露，其拙者又跳而理性。於鱗起濟南一振之，即不佞亦獲與盟焉。公首尾與之偕六十餘年，不少染指於變遷之調，而時守其所詣，務使意足於象，才劑於格，縱之可歌，而抑之可諷。即遇之，而豪者失其所為氣，華者失其所為澤，而先生之詩，固自如也。昔僧齊已好韋蘇州，即為「蘇州」語而見之，見輒不許也。已乃進其所自草，而蘇州乃大賞歎，曰：「奈何舍子故而希我?」今天下不為濟南語者蓋寡，知必無以易先生故也。先生有軒曰「徙倚」，而小僅容膝，遂以名其集，餘為序之。（同上《徒倚軒稿序》)

二五六 莫山人公遠好為詩。其詩或忽焉而創意，或突然而起調，務於人所不經道語。與山人善者，謂其源出岑嘉州、常縣尉，惟山人亦自謂近之。山人少不別治生，時時寒竈突矣。少年輩得山人一語，以資撫掌，』而所為詩，輒有善而梓之者。最後游兩都，士大夫倒屣與杜門略相當。而山人好為詩益甚，白非眺覽酬贈以至羈棲牢怪之況，靡不托之於韻。而吾友宋廷尉望之，意不可一世士，顧獨賢重山人與其詩，而麕馮觀察序之、當塗某令梓之。山人之集乃名日《兩都紀遊》，是詩也，不可言紀。豈亦以眺覽酬贈羈棲牢慅之況托韻以悉之，而附於少陵之所謂史耶?（同上《兩都紀遊小序」）

二五七 邦憲卒，亡何其子某等，梓其遺詩文數百篇而屬餘序之。邦憲之於詩，雖不專為高、岑，亦時時入錢、劉，意清而調和，遠於拘苦、粗豪之二端。其所為詩，灑語慷慨，多於舞衣歌扇得之。大概若是者，氣有充而辭或不能無累，又何能清其意和苴（調至此也!然明臣間為餘言：「邦憲雖不能釋事與灑，其操觚染翰，無異於齋居時；第篇成令人彈射之，隨語即竄易，不工不止也。（同上《朱邦憲集序∑

二五八 此為永嘉王公陽德之詩若文也。夫讀公詩，而必欲程之以六季、初盛唐之格乎哉!顧類多調暢和適，與吾之性情會；間有籟發而精詣者，其不以為嘉、隨二州之語，鮮也。（同上《王參政集序：

二五九 自楊、劉作，而有「西昆體」，永叔、聖俞思以淡易裁之；魯直出，而又有「江西派」；眉山氏睥睨其間，最號為雄豪，而不能無利鈍；南渡而後，務觀、萬里輩，亦遂彬彬矣。去宋而為元，稍以輕俊易之。明興而諸大夫之作，不能無兼采二季之業。而自北地、信陽顯弘、正問，古體樂府非束京而下至三謝，近體非顯慶而F至大曆，俱亡論也。二李繇是屈矣。吳興慎侍禦子正，顧獨取《宋詩選》而梓之，以序屬餘。余故嘗從二三君子後抑宋者也。子正何以梓之?餘何以從子正之請而序之?余所以抑宋者，為惜格也。然而代不能廢人，人不能廢篇，篇不能廢句!蓋不止前數公而已。此語於格之外者也。雖然以彼為我則可，以我為彼則不可。子止非求為伸宋者也，將善用宋者也。然則何以不梓元，子正將有待耶!抑以其輕俊饒聲澤，不能當宋實故耶!乃信陽之評的然矣，曰「宋人似蒼老而實疏鹵，元入似秀峻而實淺俗」之二語也，其二季之定裁乎?後之覽者，將以子正用宋、元，抑以信陽不為宋、元人，斯可耳。（同上《宋詩選序》)

二六〇 子吉固以經術進，而工古文，好為詩。夫詩道辟於弘、正而至隆、萬之際，盛且極矣。然其高者，以氣格聲響相高而不根於情實，驟而詠之，若中宮商，閱之若備經緯，已徐而求之，而無有也；乃其卑者，則猶之夫巴人下裡而已。子吉獨能斟酌其間，使格恒足以禦情，質恒足以禦華，所謂求之而有者，往往出於聲色之外。其於五言古近體尤號長城。(《弇州山人續稿》卷四二《陳子吉詩選序》)

二六一 此吾吳人毛文蔚豹孫詩也。餘嘗謂：詩之所謂格者，若器之有格也；又止也，言物至此而止也：今天下名能為詩，無若吾吳，而吳詩大約有三：下者，取捷館釘，因墮成易，毋論不及而止；上者探月脅、穿大心，務於人所不經道，將超格而上之，而不知其所歸；至才敏之士，騖於聲情，以捷取勝，轉近而轉墮於格之外。乃豹孫稍異於是：大約劑華實，約事景。其遇物觸興，不取自於人，而取自於己，是以有恆調而無越格；至五言古、近體，則尤彬彬雋永矣。豹孫所以為詩凡數百幹首。（同上《真逸集序》)

二六二 凡有韻之言，可以諧管弦者，皆樂府也。《風》、《雅》熄而鐃歌、鼓吹興，其聽者猶恐臥，而燕、魏、齊、梁之調作；絲不盡諧肉，而絕句所由宣；絕句之宛轉不能長，而《花間》、《草堂》之峭倩著；《花間》、《草堂》之不入耳，而北聲勁；北聲不駐耳，而南音出。白伯龍之為南音，苟不至於不毛，其儇竪遊女，皆能習而詠之。而伯龍意不懌曰：「是焉足以名我!今夫古樂府之與今詞本末迥然別矣，其音發於籟，而辭緣於情，古未有二也。」於是稍取建安、六代之作而擬之，得若干首。伯龍之才恒有餘，故不能盡返其本始；其質不能禦文，故時時出入今古。然或正言以明志，或婉語以引情，一切歸之于和平爾雅，庶幾洋洋乎盈耳矣。（同上《梁伯龍古樂府序》)

二六三 百泉先生白弱冠而詩道成，凡四十年，皆盡於世廟之日，則已有梓行者矣。其自隆慶改元而為萬曆，先生業已六十余，其名愈益重。海內之欲得先生言者愈益迫，蟄幣之刺，旦暮溢於門；一伺其出遊，捧觚翰而擬其後者，踵相接於道。先生徐憑幾，或酒所應之，皆各得意去。凡先生之徵事寄指，雖蠭出不勝窮，然靡不精切而雅當。諸困先生以題若韻者，雖腐至不可指數，然不能得一瑕語。所為體五七言，古近不一，而皆不墮於開元、大曆之後塵。於是諸乞言之士，復時時欲窺先生全，而先生度無以應之，始謀諸剞劂。（同上《皇甫慶曆詩集序》)

二六四 毋論蘇公文，即其詩最號為雅變雜揉者。雖不能為吾式，而亦足為用。其感赴節義，聰明之所溢散，而為風調才技，於予心時有當焉。（同上《蘇長公外紀》)

二六五 蓋餘持鄖節，而所部內鄉有李先生雲。其人卓詭不倫人也，門者前通謁，稱「鄉貢士」而見之。金緋煥然，霜發鶴骨，稍與談扢千古業，綴綴若貫珠。已出其《杏山集》者，而讀之，五言古最遒上，居然有建安、康樂風，七言歌行出入少陵、太白，近體所謂武庫兵甲，森森刺眼。然其氣恒完而用事恒有餘。間發一獨至語，往往出意表。別其又垂三載，先生復專使盡篋其續稿而示餘，則見贈、懷寄之作皆在。顧其屬辭益工，使事益博，—然若庖丁之奏聲，又若駿馬馳於康莊之野而亡蹶蹄也。若先生之集行，而少有異同者，其吾江左哉!江左之氣激而清，是以有累篇少累字；中原之氣壯而樸，是以有累字少累篇。要之，不以彼易此也。（同上《杏山續集序》)

二六六 今天下幸承平無事，故張將軍不治兵，而得於其間治詩，第僅能以一詩人名張將軍。而所謂勒悍挽強、顧盼憑陵之態，斂之乎伊吾囁嚅之地而已矣。詩凡六卷，名之曰《伐檀集》，蓋以其齋故，而《羈淮》二卷附焉。將軍名元凱，其數起躓亦以詩故雲。（同上《伐檀集序》)

二六七 今年初夏，元之忽以書來，持其五世父節軒父《山澤吟嘯集》凡六卷，而請序於子；而元之父如山公《觀國吟集》附焉。蓋節軒公以諸生貢大廷為第一，教授望州，未幾拂衣歸。生平好吟詠，蔔筆輒奇，而一時鄉先生如徐武功、錢文通，視公為前輩；張南安、吳文定諸公則後之，度其詩未能勝公者。然當公之世，而未有一人能舉公之名與其詩如諸公何也?毋亦公之詩，內足於實而無所事名?義內足於賞，而亡所事人耳目歟?乃至脫屣祿位，得一官亡幾而輒去之，曆五世而若符契。此其意可類想也。若如山公者，其前有節軒公以章美，後有元之以傳盛，雖微，詩吾知其不泯泯也。：弇州山人績稿》卷四三《山澤吟嘯集序》)

二六八 幼於謂：「古蔔筮之書，未嘗不韻其為龜者，如懿氏之卜妻，楚丘之卜子，晉獻之卜姬，秦徒父之卜戰；而為《易》者，若晉史之筮，成王、東方翔、管轄之射覆，京房、焦贛之系繇，皆渢渢可誦，何獨至於文周為不然?意者崇古而弗敢論嶼?將局方而弗能通嶼?或信劄而不徵之舌與齒歟?於是訂其韻之正者，盡搜他史籍，而援其韻之古者與可葉者，則文周之卦繇辭且十九，而吾夫子之彖象，亦且得十之六，名之《周易韻考》。」而屬序於餘。余則謂，古之通於詩者，甯獨《易》也，唯《書》辭亦然。夫以堯舜禹之相禪受，少者數言，多者數十言，又與益稷、皋陶之類相訓戒，皆有韻，而竟以《賡歌》終之。故《樂記》云：「歌者，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夫烏足漆簡與鳥獸蟲魚之篆既繁，苦不遽辨，而耳提面命繇音聲入者易順也。彼蕞爾西竺，猶謂梵唄之響，其化導深於經典，而況《易》以道陰陽，陰陽之用通於五音、十二律，而聖人之系言，有不諷可詠者耶?（同上《周易韻考序》)

二六九 無錫有華孟達者，一日而以書數百千言自通，且蟄其詩若文三卷，曰：「今天下稱龍門者必以子。」他門，餘既異其言為之稍讀其書，而中有與宗人往復者，亦類是。云：宗人而好慕為占文辭，則從臾為古文辭。其欲梓行之則弗敢也，曰：「吾且折衷於衡藝者，遠而左、馬、莊、屈、建安、李杜，吾師之；近而北地、濟南，吾儀之；然毋若王子之當吾世也，吾從其折衷矣。」餘益異之，乃為競其詩若文。詩體出入中古，躐長慶，而擥永嘉，清楚沖夷，有悠然自賞之味。文筆尤峻潔，裁之則駟邕之小言也，暢之則昌黎、河東之順軌也。乃尺牘蕭蕭乎人意表乎?夫此孟達境也，孟達之為識，腧是境而三舍矣。毋乃有待者才也?其才飽及境矣。毋乃有待者學也?夫學者充才者也，才者趣識也。吾姑志之，而孟達姑聽之。（同上《華孟達集序》)

二七〇 禹義下帷受書，通經術，為諸生廩學宮，數試褒然有傍聲，而至大比輒挫，競厭其業而為詩。度其餘裝幾何，趣買先秦、東西京、建安、六代、開元、大曆諸名家讀之，即寢興食息，枕漱亡適，而非諸名家者，若與之師友上下也。其所為詩，一切憂喜悲樂、可怪可愕，有所感慨，於中輒發之。禹義之於詩，既能程則古昔，不倍格，而庀材取宏，徵事取竅，其色耦矣，意象協矣。其始質之陳六水先生，不足而質之汪司馬先生，乃又質之王子。（同上《汪禹乂詩集序》)

二七一 世週一日裒其詩凡千卷以求進益。余讀之，蓋彬彬乎具體矣。小賦自梁苑鄴中來，潤以月露，亦自成家；樂府尤長情事，仿擬之什，翩翩抵掌，小語冷辭，足沁肺腑；古《選》既不落節，時時獨詣；歌行尤白奇逸，的然青蓮隆准；七言律、絕，瀟灑超著。將無五字，小隤長城。然當其得意，亦錢、劉之造也，蓋莫廷韓、張仲立之評略備矣。明興弘、正、嘉、隆之際，作者林出，而自北地、濟南據正始外，蛇珠昆玉，莫盛於吳中，而人自為家，語自為格，正變雲擾，識者病之。獨徐迪功昌穀，以偏師奪幟，前無衡壘。狎主之盟，其在世周乎哉!其在世周乎哉!（同上《王世周詩集序》)

二七二 志金華志者，蓋有胡廉一公雲。而廉一公者諱麒，字德仁。父曰惟二公。贅於劉，有二弟曰鳳、曰瞵甫。廉一公少好讀書，儉勤以起產，其奉母劉尤篤孝，撫仲、季以慈。無何鳳死。季復夭，其婦負遺腹，及期婦舉男；男三月，婦病乳癰復死。公謀之妻江媼曰：「吾次子雖在乳，可他寄也。季惟此一子，奈何令寄乳!」則又謂之曰：「日者言，是兒數當富貴。若聞木倒樹而生者乎?」為擇日取柳條一，倒樹之井傍地。及春，柳大茂，乃笑誇江嫗曰：「兒果不異日者言也。」江嫗則益奉兒，旦夕唯謹矣。蓋又二百餘年，而胡氏之指可四萬余，其大宗為廉一公後；而麟之子，亦得四之一。其曆中外大僚者數人，以名見《金華志》者亦如之；今之上舍郡邑庠，可七十餘人。故太保楊文襄公，實為之詩及序，而廉一公之耳孫前通守某，復徵吾吳之能詩者詩，而屬餘敘之。（同上《插柳全孤詩序》)

二七三 仁仲陸走二千里，報謁餘墓堂，出其所著前後詩若干卷。讀之，卞之璧，隋之珠，庶幾其澤也；沅之芷、澧之蘭，庶幾其芬且潔也；九疑之領。三湘之浸，庶幾其磊落淼汗也。仁仲乃曰：「業已梓矣，非欲速成也，將以求益受彈射也。」余謂仁仲：子之求益不必我，而其受彈射必在燕中。夫燕中天下之才士藪也，毋論操觚者生，能談漢、唐台閣之雋俯，而趣二李、何、徐矣；布衣之豪舉，能薄太初、茂秦不為矣。雖然諸狹中詖聞少年，驟得一致語，則快而自騁長。其目無古人，不知合者古人所恒道，而不合者古人所不屑道也。識不足以究二始，乃驟而以格卑作者；學不足以窮三餘，乃驟而以事疑作者；思不足以入九淵，乃驟而以蹊逕窺作者。此其人飄溺淪墜之不暇，何能彈射子?夫為子莢者，如何精而求之，有建安、開元在，雖然反之心而已。（同上《何仁仲詩序》)

二七四 《詩》三百，往往出於婦人女子，而莫備於宮掖，將以善則為化始，而惡者為亂樞耶?固也。彼其求而為《關雎》，思而為《卷耳》，恒而為《螽斯》，變而為《柏舟》，以寓勸足矣。「副笄六珈，而天而帝」，要不過容飾之盛，極而至於「有沘有茨，上下禽聚」。此其視宋玉、司馬所稱述何如也!聖人乃采而編之曰《風》。《風》者，謂其可以風也。又曰《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者，史也，史能及事，不能遽及情。詩而及事，謂之「詩史」，杜少陵氏是也。然少陵氏蚤疎賤，晚而廢棄，寄食於西諸侯，足跡不能抵京師，所紀不過政令之窳袤，與喪亂乖離之變而已。獨王司馬建，生於貞元之後，以宗人分偶有所稔，習於宮掖而記其事，得辭百首。夫穆敬之濟淫毋論已，以元和之成，得志於藩鎮而有此；乙太和之銳，不得志於宦豎，而亦有此，則大可歎也。夫建，其詞格吾不能辨，然賦興差具二焉，其語於憲、文之間詳矣。使夫子降格而采之，其可以嗣《國風》者豈鮮也!無錫顧玄曄深於風人之旨者也，少則侍其世父太保公宦京師，跬武玉清，謦欽天語。然是時，叩溫室之樹而不敢對，晚讀建此詩而有會焉，為之注。故毋論建之情事了，無纖悉遺憾，而旁引曲譬，尚有溢於表者，亦何異於劉孝標之於義慶耶!（同上《編注王司馬宮詞序》)

二七五 余為郎時，則聞白坪高先生，嘉靖間名臣也，而先生甫踰冠成進士，雅已好為詩。先生之轍跡，無所不敘曆，其詩亦無所不偕。然大要奪於官，以故能窮其變，不能使其變歸而人於自然。而最後謝豫方之左轄歸，天下方彈指咄吒，以未能究先生之用為惜。而先生內沾沾自喜，以長有天地之門而競其適於詩為幸。先生之所洽詩，外觸於境，而內發於情，不見題役，不被格窘，意至而舒，意盡而止。吾不知於變之窮否何如，其發而入於自然，固饒也。王子曰：余蓋從先生之子桐鄉令某受先生詩，雲先生蜀之內江人。吾聞夫蜀其秀，而人其又秀，而文章若長卿、子雲及近代用修。蓋曲盡山水之態，以成吊詭組紱之觀極矣。千八百年中，陳正字以沖淡劑之，次則眉山伯仲，儼若乎林之迤邐，煙雲之霏亹，與平湖之狂洋，淡沲舍險而就夷，去雕餙而存質氣，以視相如、子雲，吾不知所先後也。今夫以先生而角明之用修，疇不駭者，然寧能以相如、子雲，而遂廢陳、蘇哉!先生時時能作少陵語，然得之二家為多。晚節又似白香山，若談儒理，則言近而指遠，寬然方之內；談老釋，則膚立而味雋，悠然物之外。（同上《白坪高先生詩集序》)

二七六 嘉靖間，余談藝燕中，而故人王揖元肅者亟稱項伯子賢，而又能詩。伯子始繇選人得上林一官，輒罷去。伯子不善積著起家，繼以假貸廢室，則徙而居墓田之丙舍。然客過，輒應其能詩者詩，不能詩者灑，亦未嘗問罍恥也。當伯子之為詩，二李之道未接，以故廣泥格，而獨能以其材之所近，就境而發之。人抵山林之辭澹，廊岩之辭豐，緣情之辭婉，徵事之辭核，吾不知於占何如?去大曆、長窿之間不遠矣。伯子歿，其子某裒其詩即所署部曰《市隱》，曰《游燕》，曰《墓廬》，凡若干卷，屬餘論之。余因題曰《項伯子詩集》，而敘以答其意。某亦好為詩，功力不能如其父，氣當日上。（同上《項伯子詩集序》)

二七七 餘以丁卯伏闕，識靖江朱在明公車間。在明雖不恒為詩，然得一詩，輒膾炙人口，而最後白人官丞出內史王國，不得志拂衣歸。在明材甚高，氣甚暢，其發而為詩；叩甚秀，調甚逸，風之泠泠，有餘響焉。大要以自當一時之適，不盡程古人。然試以協諸占，亡弗協也。或謂：在明所酧倡篇什甚富，胡以寂寥若是?則不然。今天下才士大夫，結軌而談藝者必趨唐，而唐之篇什最富者獨少陵、香山氏，其欠則李供奉、元武昌而已。彼《極玄》、《英靈》之所載者，人不過十余章。初盛四傑悉其蕞，不能貴洛陽之紙，而崔員外《黃鶴》詠，標揭亡和；楊東川《蘭亭》語，壓倒時英。孫主簿云：「精騎三千，足敵贏卒數萬。」是寧以多重哉?今令在明與元、白較五車，或有不暇；以優遊員外、東川間，軒然霞舉矣。(《弇州山人續稿》卷四四《未在明詩選序》)

二七八 無錫天下岩邑，其文物足於襟領一世，素封之羨，足以跨州郡、輳輪楫，而不樂為吟詠。至嘉、隆間，而稍稍有染指者，則僅吾雪樵子。雪樵子之於吟詠，蓋自天性然，饑若藉以食，渴若藉以灑，寒若藉以裘；於天下之事，舉無以鬥其好者。雪樵子故貧，自其工為詩，而貧益甚。所居巷僻窶，其邑子莫能問之；而他郡之賢豪長者，累足而跡得其處，與定交，窮日夜語乃別去。方伯秦梁、禦史胡孝二先生，雅能知詩，稍稍客雪樵子，相與備酧和。秦先生至欲梓甚詩以傳，而無何，二先生相繼卒。秦先生子太學某，出橐裝，如曩時約梓成。夫雪樵子生江左，顧能脫甚靡靡冶柔之習，而能完其氣。無錫故不樂為吟詠，亡師友瀏切之力，而能諧於古調。其氣完，是以句工而不累篇；其調諧，是以篇工而不累格；鬯得沈而收，華得質而禦。夫天下不難乎才，難乎才而無以劑之，雪樵子殆知有所劑哉!（同上《葉雪樵詩集序》)

二七九 明興，談藝者毋論數十百家，往往傅時為格，而獨盛於嘉靖之季。余為郎燕京時，頗得游諸名雋間，而諸名雋獨盛於庚戌之對公車者，若吳興徐子與、武昌吳明卿、廣陵宗子相、南海梁公實，以氣誼激昂，還往至窮，昕夕亡間。未幾而豫章餘德甫、銅梁張肖甫、郢上高伯宗、吾郡徐子言亦闌入焉，相與修觴酒觚翰之政。是六七君子，不以餘之不佞，而收其似。獨閭中陳于詔先生，僅一見而旋失之，忽忽亦不記何狀。其後于詔入為郎，續諸君子盟，鋒力之所至，幾於狎主。今天下之扼箏而談藝者，靡不以開元、大曆之後，其要不能喻勝明；明白弘正而還，不能喻勝嘉靖之季；即嘉靖之季數卜百家盛矣，然而的然名狎主者不指數也。甚矣，詩之難言也。此何以故?夫工事則徘塞而傷情，工情則是婉綽而傷氣；氣暢則厲直而傷思，思深則沈簡而傷態，態勝則冶靡而傷骨；護格者虞藻，護藻者虞恪；當心者倍耳，諧耳者恧心，信乎其難兼矣。雖然非詩之難，所以兼之者難；其所以難，蓋才難也。以於韶之為詩，自古樂府至近體，不廠十餘，無所不極，則生平遊歷感慨，一寓之吟諷，無所不達。至其於前所雲數端者，亡所不兼嫩。天實蹤之才，益以岷峨川巴之秀，少血回苴（遇，而豐以日，此豈可以淺尠窺哉!諸敘致於詔者，往往取其家伯玉為擬，其節識經緯，差若略相當，然不過以閭党宗姓之故而比之。伯玉居其清，了詔居其雄；伯玉善用小，於詔善用大。煩乎非偶已。亡已，則有蜀之寓公少陵氏在。（同上《陳于詔先生臥雪樓摘稿序》)

二八〇 大鴻臚麻城周先生，以一編詩寓餘山中，餘誦而不能已，則躍然歎曰：媺乎!懿哉!《詩》三百篇其最盛者，大抵衣被文王之化，而江漢之間，號為南國，於所得為最深。然野峻紅女士且其能炮屹攻聲實，而街口之所發，天下之至規萃焉。王者之跡熄，而《風》斯下矣。然詳而《騷》，略而樂府，靡而建安之五言，猶未盡廢其璞。妖冶既於月露，儷偶嚴於四傑，而後其璞雕；璞雕而詩之為用益廣，而體益不止。問一二治經術談理性者，視為弁髦不則，藉詞達之說，以文其陋。二者交相擊，而不相下。今夫周先生，深於治經術談性理者也。時有所吟詠，以寄其所不得已者耳。固不假腐毫刻葉之為功，與左准右繩之為范，然而天才之溢出，則居然大國之賦。冥思之獨造，則突然偏師之勁，忽驟而鞭風馭霆，已斂而慶雲祥颶。不專門，不涉蹊，古所謂質有其文，彬彬君子者非耶!豈南國文王之化二千五百年而猶在江漢也耶!先生為名禦史，視學江左。署其編曰《水竹居》，示不忘隱也。（同上《水竹居詩集序》)

二八一 餘之得元瑞於余仲者半歲所，而元瑞進苴（詩。餘覩之，未嘗三擊節歎也。天不靳人以材，而人顧取其凡者；氣之流行亡所擇，而取其濁者與弱偎者。古人不秘格於後人，而取其下中者；天又不秘其聲色，以供吾詩，而聲取其現哇者，色取其黝露者。象日吾接，吾汰其精而英者；情自吾發，吾不衷其肺腑者。以是而治詩，以是而號於人，曰「吾善詩、吾善詩」者何也?元瑞材高而氣充，象必意副，情必法暢。歌之，而聲中宮商，而徹金石；攬之，而色薄星漠，而攄雲霞。以比於開元、大曆之格，亡弗合也。余嘗語余仲：「諸前我而作者，涵洪並纖，與亭毒並，吾故推獻吉，然不能諱其滓；絕塵行空，卿雲爛兮，吾故推呂穀，然不能諱其輕；鳴鸞佩瓊，萬象咳唾，吾故推仲默，然不能諱其孱；刻羽雕葉，含陳而新，吾故推子業，然不能諱其促；鞭風馭霆，以險為絕，吾故推子相，然不能諱其疏；融而超之，於鱗庶幾戰!然猶時時見孤詣焉。後我而作者，其在此子矣!夫其在此子矣!」夫以今證之，抑何左契不爽也。亡已，而有子規者：在昔鞠傅之稱田光曰：「智深而勇沈。」不深不玄，不沉不堅；人之沈深，出之自然，完之粹然。如大鈞雕物而不見工，如良玉夜輝而泯其痕。斯《三百篇》西京、建安懿乎?是集也，其始基之矣，而猶未也。子之邦君有喻子者，其問梓焉，而以不佞言質之。（同上《胡元瑞綠蘿館詩集序》)

二八二 余所揚隋俞先生，雖後先殊，其大致謂，詩五言古能步趨建安，以下迨齊、梁，錯而不諄格；七言歌辭，翩翩自肆，或深或淺，不名一家；獨近體為小羸，而絕句時自會心。文主東京語，間人晉、宋，旨不必雋而骨在，緯不必麗而質勝。其於泉石最諧本色，毋乃布衣之赤幟乎哉!自餘之語出，而俞先生論稍稍定。（同上《俞仲蔚先生集序》)

二八三 公之所撰著文若詩，於格固無論，餘得窺二一。詩古近體，溫厚爾雅，諷颯錢左司、劉隨州遺響。(《弇州山人續稿》卷四五《馮佑山先生集序》)

二八四 伏讀先生所為詩，若五七言古體，雖不為繁富，變不孜孜求工於效顰抵掌之似。大較氣完而辭暢，出之白才，止之白格，人不得以大曆而後名之。至於近體，鏗然其響，蒼然其色，不揚而高，不抑而沉，固中原之所鍾靈，而盛世之響也。先生南陽人也，去先生之邑而近者，大樑李獻吉二局子業，信陽何仲默錚錚矣。先生毋但已也，毋論它結撰，詩於古必融，而趣建安；於近必汰，而衷王、杜。由是而上之，舍筏而問《風》、《雅》之津何難哉!（同上《方鴻臚息機堂詩集序》)

二八五 徐天日先生者，故江西左使中行也。家居天日山之陽，因自號「天目山人」石。諸詩咸發情止陸，喻象比意，或清而和，或沈而雄，緩態促節，變化種種，然以引於左准右繩，無弗合也。（同上《徐天日先生集序》)

二八六 張伯起者，吳人也，少於餘一歲。始余為郎，奉使歸吳裡中，而伯起名聲藉甚。吳人於古今文辭，推王文恪公；於詩，推徐迪功；於書，推祝序兆、文待詔一旦以屬之伯起。待詔時猶老壽無恙，每伯起一到門，輒倒屣出迎，把臂促膝，盡爾汝之分，且自歎以得而伯起晚。伯起才不能盡發，而為樂府新聲，天下之愛新聲甚於古文辭，伯起夷然不屑也。或謂：「伯起材何所不際能：騁其麗靡，則可以蹈籍六季而鼓吹《三郡》；騁其辨，可以走儀秦、役犀首；騁其吊詭，則可以與莊、列、鄒、慎且賓主。高者醉月露，下者亦不失雄帥煙花，而奈何拘拘此繩墨為?」伯起應曰：「吾不知也，吾發於吾情，而止於性，發於意而止於調，反之我而惟質之古而合，以為如是足耳。」（同上《張伯起集序》)

二八七 金華胡元瑞蟄其詩來謁，餘覬其風格高爽鴻麗，中實愛之。雲間馮鹹甫氏復以所業詩來蟄，則義覩其和平暢爾，能酌於深淺濃淡之間，高不至浮，庳不至弱，稍加以沈思，則可揖讓高、岑而蹈藉錢、劉矣。念鹹甫與元瑞，俱猶滯公車，何渠為合左師以要晉、楚之成，而交暢其盛?今年三月，元瑞來自燕，適餘病甚，隱幾而問：「天下計吏與偕計者悉集，苟不盡從事吏道與占俘時義，有一言可以當若意者乎?」元瑞首屈一指曰：「汝南張觀察助甫。」余應曰：「向者餘所畏也。」既復屈一指曰：「雲間馮先輩咸甫。」余應曰：「邇者餘所私也。」問元瑞更有之乎，元瑞口：「即有之，未敢遽以聞也。」餘不覺推幾而起。（同上《馮鹹甫詩序》)

二八八 懋中之於詩，自樂府、鐃歌、《十九首》而下，亡所不批擬，然離合操縱，往往見其指於驪黃牝牡之外。近體及它文朗暢有氣。（同上《陶懋中鏡心堂草序》)

二八九 閩多蘭，趙時庚、王貴學氏皆閩人，故後先能譜蘭，所以為蘭之事盡矣。吾老友張應文氏，顧又能為《績蘭譜》，其所以為蘭之事，又大出於二譜之外而人。能為歌詩占近體幾百篇以侈之，若果禪師悟後，雋語百出而百不窮。張君所纂譜，詠其得意句，鼻觀習習芬馥，兩腋風舉，作天際真人想，又何必左擁陳良紫，右侍魚魷白而後快哉!（同上《國香集序》)

二九〇 日餘臥弇中，而客有刺入，曰任子者暎門。竊覘之，魁然七尺丈夫也，雙頰如紫玉，目稜稜，以為河朔大俠，而徐與語，則甚和而操吳音。已而出其蟄，則紫丹、白藥之屬皆吳種；已又出其詩，則又操吳韻，而甚清雅。讀其詩則益佳，探其旨則若不能忘情於所謂名者。(《弇州山人續稿》卷四六《任玄甫淥水編序》)

二九一 無錫華氏之僥有孟達、仲達者。仲達生而朗拔，然尤孤介，好談仙道，自言呼吸與靈爽通，它人亦莫信之，而獨孟達以為真。客歲餘始得而致之靖所。貌臞而神甚，清令且鮮，碧瞳炯炯，與語連夕，叩之得其咳唾，皆玉晨蕋珠之遺，無一方士杖頭語。已盡露其詩，則又翩翩霞舉。其於五七言古，有康樂、長吉之致，絕句亦仿佛青蓮；或思往而艱，或神來而易，或比於事，或興於情，或並比興而忘之。大概不可為典要，所構時險時坦，忽沈忽揚。譬之柏宗之攻壁，雖復瑕瑜互見，其瑜者競白連城；沙苑之駿有蹄陽，而不害千里也。余試舉以語仲達，仲達曰：「唯，不佞亦疑之。當其至，則頃刻幹言，既成而不知其所自也。其不至，即累月不能措一辭。吾以為我乎?非我也。其合乎?其不合乎?陡足往者叩靈真，以為得吾子足不朽，其為我加汰焉，而弁一言於簡。」余戲仲達：「子不朽其身矣，何至乃欲小朽其名也!」（同上《華仲達詩選序》)

二九二 郭鯤漁先生始仕為袁司理，即能出奇莢，以破散大奸憨，天下聞而壯之。既擢吏部郎，出參江丙省政，天下毋不高其行。先生橐中詩叮幹餘首，駭而讀之，則五言古、近體無所不有，而近體尤富，獨得十之八。其辭旨咸調暢清麗，句穩而字妥，不露蹊逕，而近體尤渢渢可詠。以編少陵詩例考之，則窮而詩，達而詩，遊息而詩，感慨而詩，適而詩，拂鬱而詩，為賦、為興、為比小一。而酬和，贈祝、餞送之篇十不能二，皆以自抒吐愉快其情意而已。然後知世之不能名先生詩，以少所見故，見之未有不能名者也。（同上《郭鯤溟先生詩集序》)

二九三 江表甲族推華氏，華氏之衣履冠蓋徧天下，然往往政術白喜，不多及詩。自吾座主華學士先生始工為五言古近體，而諸從中有善繼、善述者，復以詩名。於是手書數百言，介二善而通於餘曰：「不佞生四百四十七甲子矣，天縱憐而惠之日，其於幾何?不得先生一評隋，我何以身後計?」餘甚惜其意，曰：「士之迫欲不朽如此哉!」聞之二善，翁少嘗治經術，垂就而棄之曰：「安能伊憂作老博士也!」已課臧獲耕，少熟則已足，曰：「奈何復求益役我，無涯以供有涯。」於是始治詩，晚而益好之。顧其大要在，發乎興，止乎事，觸境而生，意盡而止；毋鑿空、毋角險以求勝人而劇損吾性靈。以故，翁之詩出，不能暴取名；而其存者，和平爽暢，有君子風。即置之唐長慶、宋元佑間，庶幾無愧色矣。翁家湖西，有草堂踞之，而顧名其集口《騁遊》，改署曰《湖西草堂詩集》。（同上《湖西草堂詩集序》)

二九四 章子敬詩，宛宛有才情。樂府擬《選》，能於古調十作新語；歌行放浪自賞，近體尤更滔滔，遇所合作，真足神暢。今年春，以馮先輩咸甫為介，出一編示餘。餘首肯之，且謂：「子敬玉已辭璞矣，可望而識，曰琬琰、曰瑚璉矣。」友人憐而付剞劂，曰：「以此化萬億身可也。：同上《章子敬詩小引》)

二九五 穴貌工來》者，擬古樂府題也。嘉靖中，吾州之鄉先小周子儀，作紹興郡，分署會稽，有惠政於民。義嘗為其邑建三江堰閘，瀦水以溉田，田改瘠而腴。周君政成，數被旌薦，當殊擢，以不能終事上官，僅得滇中一守，棄之歸。歸且數年，而紹興守張明道，因民之思，欲建祠以祀君，而不能識其貌，使畫工固以去。一時與君友者陸伯子之箕、仲子之襲，各為樂府侈之，名之曰《貌來工》，而文待詔徵明，以古隸書卷首。垂五十年，而君之子祥麐屬世貞敘其事。（同上《貌來工序》)

二九六 侍禦邢先生子願按吳，過餘山十，而談說文事甚洽也。已稍稍敘次其先世，屬餘志之。復曰：世父為給事十，以全左右奏跡也，則工父贈公當封矣；已進史科都給事中，遇太廟恩，則又當封。而是時，吾父封公屬為季，尚少，通經術，會以奇疾奪之弗竟。疾良已，遂兼治歧黃家言，試禮部為第二人，當供奉太醫。不穀繇進十除南宮令，滿三載，最後以其官官公。人授山西道監察禦史，皇于生，覃恩、復以其官官公。蓋世父與不谷鍾相接為都給事，而吾父之踵王父，贈封亦如之。 一時中丞、侍禦握節符而行部吾臨邑者，相與侈美其事，縉紳先生之能詩者詩以紀之，吾子其敘之。（同上《臨邑邢氏父子贈封省台詩敘》)

二九七 純甫舉進士為縣令，即有良吏聲，入郎比部任職毋害，其與同舍郎艾、穆先生輩相倡和為詩文，即有才子聲。而時相挾天子重，父喪而謀奪之，中外洶洶莫敢持，而言路群獻更請留。獨純甫與艾先牛合而上疏諍之。與純甫合者，吳、趙二太史，鄒進十，皆得廷擦。純甫擦至八十，而謫戍在高之，為左領炎瘴地。純甫戍凡五年，而時相死，乃赦歸，尋召復故宮。純甫有詩若干首，文稱是，厘為二編，其在戍者曰《行戍稿》。純甫扶人綱立國，是天下之人能言之，而不自滿；廷擦且死，不死，戍而瘴，瘴至大癘，復凡不死，而不為阻；奉意之大帥，前後摧抑之而不動；赭衣而執戈，視二千石不啻淵霄，而不至吊屈賦鵩；倍二親而竄萬里之外，雖不能無思，不至呼天而稱「靡怙」、「靡極」也。純甫日貴用事，居天子左右，吾固知其泊然，毋異行戍也。夫子刪詩，於怨者猶采之，純甫之不為怨，將若之何?而況不佞哉!（同上《沈純甫行戍稿序》)

二九八 明卿楚人也，而所曆宦燕及東楚、閩、粵、貴竹、大樑，足跡當天下半，五十二而歸臥下雉之藪者垂十年。其生平詩文合若干卷，餘得而盡讀之。乃歎曰：文故有極哉！極者則也，揚之則高，其響直上而不能沈；抑之則卑，其分小減而不能企；縱之則傍溢而無所底，斂之則鬱塞而不能暢，等之于樂，其輕重弗調，弗成奏也；於味，其穠澹弗劑，弗成饔也。自吾束髮而窺此道者垂四十年，而其人不二三遘也。白夫有聲之文與不韻之詞，歧逕而能兼之者，不二一遘也。夫所遘二一人，而明卿與也。當其始之為七言近體也，不揚而企，不抑而沈，縱不至溢，斂不鬱塞，見以為無大喻人，值之而無不瞠乎後者，則明卿所詣則也。別明卿之亡何，而古體如之矣，既而樂府如之矣，結撰、序記、志傳之類復如之矣，則所謂能歧徑而兼者也。噫嘻!明卿其弗可及也已。（《弇州山人續稿》卷四七《吳明卿先生集序》)

二九九 唐以詩賦程士，士之繇科第進者，往往濡首於詩。而其大究，亦多工於詩而拙於政。至明而程士必經誼，而課吏必政術。蓋弘德以前，一受符試郡縣，則日夜碌碌奉刀筆，未有能及吟詠之事者。二三豪雋，雖稍不為考功令所柬，然其大究，尚工於政而拙於詩。唐之詩人獨韋左司、白香山，皆連典劇郡，皆為吾蘇州刺史，而白公又為杭州，皆有惠利之政。其政不為詩所奪，而至於詩，故翹首於大曆、元和中。韋公之沖雅，白公宏爽，吾不能第其于李、杜若何，固非十才子所可肩並也。今天下郡國繁雄沖劇，毋過蘇杭，獨嘉興介其間；與相角，而守之者為無錫龔君子勤。龔君自進士除，即得其郡之傅城令，已稍遷為戶部郎，俱劇曹，後先有賢能聲。至於守嘉興，精心為民祛弊興便，搜伏洞隱；暇則延學士大夫顛究經籍，往來郵傳之客，造請不廢。蓋大江以南，翕然有神君稱，足掩蔽數十守相矣。顧君少好為詩，其詩不為政所奪。自其一為令。三為郎，又一為守，積篇至數百千。余近始得而習之，諷渦乎其調也，雋乎其味，使人易知而難忘。若古體之於左司，近、律之於香山，當其所得意，匪甲而乙，不至相逕庭也。（同上《龔子勤詩集序》)

三〇〇 來不疑者名相如，不疑其字也。盡出其橐中詩，名之曰《澹遊編》。已而讀其詩曰：「子之自詭澹，則子之詩，何以穠至有味也!得無有名者在乎?」不疑曰：「否，否。詩出吾臆，而吾亦無所與也。子自以為穠至，吾不知其為穠至也。」餘乃益服曰：「澹哉!澹哉!」指吾貪之南，而有吾弟；圃又南，而有吾師之靖。曰：「是皆前子而澹者也，子可以終身矣。」（同上《澹遊編序》)

三〇一 京山李本寧氏，弱冠而成進士，讀中秘書。晉領太史者幾十年。其篇曰《北遊》、曰《西遊》、曰《東遊》、曰《南遊》，合之為《四遊集》也。餘得卒業焉，見其《北遊》之編，宏俊爽暢，若子虛之新奏；《西遊》之篇，钜麗沈雄，與上林爭勝；而至《束遊》，則神逸而志疑，盡祛朝市之翳，而納以山川之靈，幾於化矣。因作而歎曰：昔嚴夫子有云：「州有九，遊其八。」斯本寧志哉!然未聞能鑄辭攄蘊如本寧也。（同上《四遊集序》)

三〇二 岑君者，嶺南直臣也。父曰方伯公萬岑君，之在嘉靖末，以名司理入補南垣，既用久，次出守紹興。而君所釓極大臣方貴用事，與中貴人結，而假上旨削秩，去為閩海八品幕官，墨墨而自得。君死而大臣敗，而君竟以死不復振矣。所謂詩若文，僅百餘篇，而竿尺之牘半之。雖皆清雅有矩矱，而驟見之，若以為寥寥無當者。（同上《岑少穀集序》)

三〇三 曹子念致喻杭州邦相所為詩文若干篇，餘讀之不覺爽然歎曰：「咄咄逼人乃爾哉!」邦相之文雄而調古，馳驟開闔，不法而法，乃其持論，往往出人意表，歌辭亦稱是。（同上《喻邦相杭州諸稿小序》)

三〇四 徽地險而沃，其人行賈徧天下，以財相傾高。而成、弘之際，乃有程克勤先生者出，而以古文辭名世。程先生于文，宏肆辨博，詩亦埒之，然不肯為精思，以求超乎一代之格。猿庵公，則程克勤先生客也。其齒少於先生，而先生愛之，與相唱和頗夥。鄭公之才，不能如程先生高，而根抵理道有矩矮，善持論，亦足有相當者。（同上《鄭獧庵先生集序》)

三〇五 南海歐楨伯守虞部郎中，于留都之三年上書致其事歸。行命既下，而燕中之士人夫高楨伯之歸者爭為詩以贈之。既由京口入晉陵，遂抵吳郡，操觚而和之者又若而人。楨伯間道訪餘於東海，盡出篋中所有，則為詩幾五百篇。明興一代之詩，無盛於今日，靡不稱大曆而祖黃初，亦靡不知有楨們者。楨伯少即已工詩，其在嶺南與黎民表齊名；嶺之士，得二君而興起，不可屈指數。（同上《歐虞部楨伯歸嶺南詩卷序》)

三〇六 湯迪功者，吾吳中前輩湯珎子重先生也。自先生之壯時，天下之言詩者，已爭趣北地、信陽，而最後濟南繼之，非黃初而下、開元而上無述也。殆不知有待詔氏，何論先生!雖然聲響而不調則不和，格尊而亡情實則不稱。就天下之所爭趨者，亟讀之若可言，徐而鑷之，未盡是也。先生與文待詔氏調和矣，其情宵諧矣，又安可以浮響虛格輕為之加而遂廢之!（同上《湯迪功詩草序》)

三〇七 嘉靖中，故光祿卿北海馮惟訥氏，集古詩諸《三百篇》之所逸而不載，以至孔子沒而逮秦者凡十卷、漢十卷、魏九卷、吳一卷、晉二十卷；自是而南，宋十一卷、齊八卷、梁三十四卷、陳八卷；北則魏一卷、齊二卷、周八卷，復合而為隋十卷；又外集四卷，則仙真神鬼之什焉。人各敘其略，與詩之所繇作矣。已又采昔人之所統論及品藻、雜解、辨證，而復志其遺凡十二卷。合之而名之曰《詩紀》，共得百五十一卷。惟訥竭生平之精力為此書，書成而禦史甄敬刻之陝西行台。其刻既不能精，又無為之校訂者，豕魚之誤相屬。蓋至萬曆中，而古鄣吳琯氏與其鄉人謝陛氏、江都陸弼氏、吳郡俞第氏，相與讐校而復刻之金陵。大約吳氏居其資，而謝氏、陸氏、俞氏居其力。其書遂完好無遺憾，屬不佞貞序之。序曰：昔者孔子刪詩，《三百篇》諸國之風皆在焉，而亂以《雅》、《頌》，復戒門弟子「何莫學夫詩」，而謂其「可以興，可以群，可以怨」，遠邇之事君父，而至於「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亦在所不廢。迨孟子而亦歎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於是孔子之門弟子遂尊之為《經》，而不敢以他有韻之言並。蓋千餘年，而河汾王氏出，而慨然以兩漢、魏宗廟之音及曹、劉以下之所詠撰，刪而敘之，以績《三百篇》之後，天下後世群起而攻之曰僭。自王氏之為僭，而天下後世卒不敢以其詩而望《三百篇》。嗟乎!《雅》、《頌》固無敢論，而諸國之風，寧盡有出於情而必止於禮義者，夫子故不盡不廢之。今試取漢、魏之合者，而較《國風》之稍離者，亦寧至大徑庭。且夫時代之汙隆，風俗之敦衰，與政事之得失，物情之變異，可約略而得之。即孔子生河汾，其所取捨，與王氏不可知。要之，未必為王氏刪也。然自主二百篇》之外，遂無一完什，而虞、夏之際，其時固太璞不斯、然治而為明良喜起，亂而為《五子之歌》。世豈無一二興者，必至殷、周而稱始?孔子既沒，而為七國，其人固曰尋於干戈，無暇及篇什，而亦豈無二一叮傳者，必至於漠而稱始?且區區夷僭之楚，侏羅鴂舌，尚有屈、宋之徒為之抒發其文藻，而齊、魯之褒衣博帶，賓筵雅歌，又豈無二一能賦者，而乃競寥寥也!毋亦孔子之前故有之，而不為大師之所采，閱而有未覩者乎?《三百篇》之所舍，與孔子之後為詩者，夫子兵，燼于秦火而不存乎?抑亦竹簡漆書，卷帙重大，為之既難，而守之又未易，以致此寥寥也!漢之興，竹更而縑，鳥足更而筆，篆更而隸，若稍易矣。而非有富勢大力者不能為，以故不獲周藏於闈合，而極於舟車之所至。自唐而逮五季，始以《五經》子史之屬，書而登之木，付之剞劂，而後授墨焉。母之體一，而子之用數百千，同文之化，遂徧于四海。今馮氏能盡鳩占詩之逸，與漢、魏以後至隋之詩千餘年而悉合之；吳、謝、陸、俞四氏，又能校甄敬之所行而重梓之，即不必富勢有力者，損一月之食而可得；不必通國大都，自雞林之西，玉門之東，以一襆載之可致。嗟乎!毋論其皆可以興，可以群，可以怨，遠邇之事君父，要之不無毛髮益，而於鳥獸、草木之名，當亦不乏也。吾甚愛馮氏之與四子者，能得孔子之遺意以嘉惠後學，故為序之。雖然孔子而在，吾尚欲刪者與余者之並存，毋使若古之寥寥無可述也。（同上《詩紀序》)

三〇八 馮子之集所為「西征」者何?其自武部遷而視貴竹學也，則南戒之南而極於西矣，故曰《西征》。紀行之詩而酬贈附焉。出於機，入於淵，五言其尤長城哉!若八珍之為味，至舌而甘，愈咀而愈不忍已矣。悠乎!古詩選也。（同上《馮子西徵集序》)

三〇九 溫升甫夙稟靈異，歧嶷成質，舞象之日，即多讀經史百家，自勵為古文辭。而地僻客鮮所當指，則曰：呈口其求之古乎?」蓋無秦而後、大曆前，於書無所不窺，亦無所不仿擬，而不蘄盡合，曰：「非吾心之是衷，而誰與衷?」升甫今五十矣，結撰古文辭，諸體悉備，為卷若干，升甫之為古樂府光發矣，千十而得五；近體之工，十而得八。(《弇州山人續稿》卷五〇《大隱園集序》)

三一〇 宋太史者，故翰林學士承旨文憲公濂也。公後先十餘年問，為文大小數千篇，合之得三十餘卷，而獨於詩，若不能當其什一者。即公在勝朝山中之年，凡再倍之矣，而其文僅七卷，餘所為詩，又不能當七卷之什一。餘不能識公詩，亦不知公詩格所自。第繇一班而竊窺。明之所以興，與公之所以大顯於明者，蓋有在也。今夫士一操觚翰而業詩，即知有五七言近體；業五七言近體，即知有唐，而不知唐之盛而衰孽之，蓋至於懿、昭之際而極矣。溫、韋、韓、羅諸君子不能有所救改而廑廑焉。用其小給之才，偏悟之識，泛獵之學，苟就之思，以簧鼓聾蟲之耳，粗者快了事，精者巧於情，其萎莆颯遝之氣，不待詞畢，而小夫為鼓掌，大雅之士有掩耳而歎息矣。以故黃齊、白馬之禍，淺者不見用，用者不見免，而唐遂瓜剖而為六七，歷數世而弗能一，寧非其徵也!今驟而誦公之詩，若無以易諸君子者，顱其辭爾雅而不詭，寬大而不迫，窶處不寒儉，歷亂無傾危，委蛇雍纖，儼然盛世大人之象，有餘地焉。是故英主出，胡翳埽，雲蒸籠變，以傅於功名之會，而天下之文歸之，夫豈偶然已哉!（同上《宋太史詩集序》)

三一一 謙之次其守潮時所為五七言古近體百五十七章，而書寓餘曰：「先生幸為我序之。」憶余游燕中，而謙之數相過從，當是時，謙之以詩名司農署中。而至是已六閱歲，謙之詩名日益高，其名與毀口益偕重，而官口益拙。吾不暇與謙之論他詩，且論潮詩。夫潮自古為逐客地，其吏所繇，非公而罪，即私而郗；其所遘，非瘴即寇；其異日，非死即竄。故以昌黎之伉直矯倔，能棄其身攻天下之所必救，而觸人主之甚忌諱疑。其於潮，若亡所至於臆者，然甫下車，而牢騷憂悔之念乖之，奏薦樂章，侈國豐業，以希人主之解；卑辭大顛，以讖譏佛之咎。至其發之詩歌，如惡水、颶風、濤瀧之險，人所狎者，若不可以頃刻行；蒲鱟、蠔蛤、馬甲、章舉，人所嗜者，若不可以七箸入門。其萎莆遝拖之狀，使見者雖或憐而亦卑之。然未幾，而徵拜相繼。今謙之所治潮，亡以異于古，而其風物號為淳美，商賈之所輻輳，地若縮而近者，遂一雄望名。而謙之後先所為詩，和平麗雅，高亮朗鬱，藹然治世之音，而通人之大觀也。（同上《丘謙之粵中稿序》)

三一二 叔夜出所作小詞若詩，以《黃庭》結法書之，或弄筆散草，咸嫵媚蕭疏，令人自親。餘嘗戲之，以賢者不可測如此哉!叔夜死後十餘年，餘識其子紹元、紹節，因盡讀其所著書，凡詩四卷、文四卷。詩不必盡盛唐，以錯得之，渢渢乎岑、李遺響哉!（同上《周叔夜先生集序》)

三一三 鄒黃州自尚書工部郎出守黃。而其于郎時，嘗蟄所撰詩數十百篇餘示曰：「請洗心以受彈射焉。」當是時，余甚困於蟄詩者，如雷同而不可擇，幾令餘目逃。而得彥吉詩，驟若豁而朗者。不三載，而黃之屬令沈黃岡，請彥吉詩而盡梓之。彥吉乃故抑之，名之曰《顦鷯集》。余束髮而游於秇園，獲竊寓日作者，於今垂四十年矣。大約無盛于隆慶、萬曆間。南戒而南，稍一具眉目稱男子，從事觚管，即仰面而視天，詫以隋珠和壁之在我，而其雄舉者，建牙樹幟，張茅勁，表表成一家言。苟其力足以矩擭往昔，與近季北地、曆下之遺，則皆儼然若有當焉，其不為捧心而為抵掌者多矣，不佞故不之敢許。以為此曹子方寸間先有他人，而後有我，是用於格者也，非能用格者也。彥吉之所為詩，諸體不易指屈，然大要皆和平粹夷，悠深雋遠，鉉然之音與淵然之色，不可求之耳目之蹊，而至味出於齒舌流羨之外。蓋有真我，而後有真詩，其習之者不以為達夫、摩詰，則亦錢、劉。然執是而欲以一家之言目彥吉，不可得也。夫古之善治詩者，莫若鍾嶸、嚴儀，謂某詩某格、某代、某人，詩出某人法。今乃晤其不儘然。以為治詩者，毋如《樂記》云：「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如是二者，以觀世足矣。亡已而又有文中子者，出於魏、晉六季之撰，辨其深而典者君子，激而冶者小人。碎者纖，誕者誇；淫者鄙，繁者貪；捷者殘；虛者詭；急以怨者狷，怪以怨者狂。若飲上池而後脈之，十不失一焉。今試即彥吉集，掩其名而號之識者，其不以為君子鮮也。其名集以《顦鷯》，有吳明卿氏闡之。(《弇州山人續稿》卷五一《鄒黃州頷鵠集序》)

三一四 峻伯參政江右省，長楚臬，以至開府《貝竹。其縱跡半天下，所至必遊名山大川，以廣其思。遊必有詩，詩必協情實、調聲氣。蓋庶幾高蜀州、錢左司之遣。晚而稍務為嚴重稱貴體，至於才情之所發，亦不能盡拚也。峻伯每言：令我以七寸管獵聲譽市貴要，外托以風雅，而中躁狹，即其言若沈、宋，若柳州，終不以雕蟲之枝而升中正品，固能踐之哉!（同上《吳峻伯先生集序》)

三一五 餘觀九峻先生，流易自放，天真爛如，華不至靡，勁不示骨，其啟兀然先生毋亦少陵氏之必簡乎!若兀然先生詩，出之悠然，扣之監然，味之沖然，庶幾乎天動而神遊者已。其人酌乎元亮、子光之間，語即孟襄陽、儲光羲也，而時時入青蓮，材小不稱耳。（同上《二顧先生集序》)

三一六 大中丞孫公，按部昆山，登馬鞍之顛，慨然得三韻二十八字，以屬劉尹，俾其勤恤民隱而加之衽席。蓋戚然有餘思焉。劉尹既拜誨，則請得公手書勒之石，而合諸薦紳先生步而和之，謂不佞識且（後。夫馬鞍之為山，以奇峭爾雅甲吳中，自唐賢之詠之，而和者代相踵不乏。然大要不過搜別怪勝，流連韶景，達者狀其曠適，窮者志其牢怪，眺遠而懷舊者，出其所寓觸於耳目而已，未有一吐辭而不忘加惠元元。若孫公者，不亦休哉!昔吳季子聽十二國之歌，至《唐》獨曰：「思深哉!其行陶唐氏之遣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孫公，唐人也，其示劉君而所謂極目關憂者，渢渢乎前旨矣。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同上《孫中丞登馬鞍山倡和詩小敘》)

三一七 歙故未有詩，有之則汪司馬伯玉始。自司馬之為詩，而仲氏篪之，諸少俊相焉，不寸指數，而潘累升最褒然者。自司馬之為詩，好言濟南、江左、屬濟南已先厭人世，則諸少俊之趣汀左，不可指數，而景升又最其褒然者。江左為誰，不佞世貞也。當景升之薦始，共稿閂《蒹葭館》，又薦其稿曰《白榆社》，已又薦其稿曰《東遊》。不佞覽之，鞾鞾如也，誦之復鏘然中宮商。乃掩卷謂曰：「子之詩，質文劑矣，情實諧矣，抑揚頓挫足矣，可以雄矣。子今何許?」曰：「三十矣。」然則子之所未備者體，昕小不竟者變。而子之所不乏者年。子發於機，而中于則，充實而光輝，太而化之，是在於而已矣。毋論江左，即濟南而上，而天寶，而景龍，而建安，而西京，皆筌蹄也。（同上《潘景升詩稿序》)

三一八 《止止堂集》者，少保左都督戚西元敬之所著也。集之部二：曰詩文，則《橫槊》一編既之矣；口著述，則《愚愚主編既之矣。元敬自束髮而從軍者逾三十年，南殲倭，北勁胡，橫草之功，勒於五熟之釜，遂至師保，極人臣。三十年間，未嘗一日不被堅執銳，與上卒共命於矢石之下，何暇握筆談藝哉!以今覩其所著存而彬彬者；師旅之什，發揚蹈厲；燕閑之章，清婉調暢；紀事之辭，委曲摹寫；誓師之語，立發剔腑。然此猶其副墨耳。（同上《止止堂集序》)

三一九 王恒叔為給事中，在申酉間，所抗論國是，天子為之斂容以聽，舉朝震動。而一旦請告歸，臥天臺山中，久之聚其所著詩文若干首，而授世貞曰：「吾於前所推挹三四公，未嘗不高信陽之才與迪公之調，而惜其短。北地之莠莠，曆下之矯矯，其猶超乘乎哉!恨生晚，不獲從事於橐韃韃弭之末也。豈可以當吾世而失足下!其不即惠一言弁，則請受丹鉛焉，以當繩削。」恒叔于詩無所不精麗，而歌行、古風，尤白出人意表。其索之也，若深而甚玄；既成而讀之，則天然無蹊逕痕跡矣。（同上《王給事恒叔近稿序》)

三二〇 觀察使者雩都李公為餘言，故守寶應令時，邑諸生有吳曰南者，其年長差長於公，公不敢以弟子畜之，置之客席，而口南亦不敢自居客。兩人交，折節而談古文辭，甚洽也。俄而公出一編凡數種，有《觀槿稿》、《竹西集》、《白雲稿》、《折麻集》、《水影堂編》、《司舫集》，曰南之詩若文皆在焉。其詩辭旨清麗，神采流暢，發端必工，尾結必遒，有色有聲，必露蹊逕，吾不知於大曆，貞元何如?置之隆、萬之際，灼然臣擘也。（同上《吳曰南集序》)

三二一 昆侖山人王承甫，始所為詩曰《吳越遊》；其之閩，曰《荔子編》；之楚，曰《楚遊編》；其最後曰《後吳越遊》。承文出其所謂《後吳越遊》者，而屬餘以序。余束髮而談詩。自《風》、《雅》而下，至於近代，亡慮數千年，於條格升降，無慮數十，而所考鏡，若建安六年、晉初，以至三唐、兩宋、勝國，其人無慮數百千，而體亦因之。至明興中葉，而北地、信陽、曆下之輩出，乃能以一人之宏識，而盡擷群有之高舉，囊括包並，若力政之於六雄，可謂體具而功不易。至承父獨不然，以為事與景者，天地所自有之物，偶遇而收之，情與意者，吾所本有之物，偶觸而發之耳。彼吾役也，吾不彼役也。然獨承父之材甚高，工力甚至，以故其句就而色自傅，聲自律；篇就而用恒有餘。當其忽然而至，沛然而出，風馳電擊，縱衡跋于廣莫之外，使人心悸魄奪而不可禁，而悠悠旆旌，徒禦不驚之氣象自如也。及乎劍心為字，琢字為句，或陡削峭拔，或宛曲綿麗，驟讀之而恍然若新，既諷之而又恍然若故。則人工之極，葉玉，而與真玉同求，其雕鏝之跡不可得也。承父子諸體無所不精，歌行尤其至者；五七言絕、五言律小次之，七言尤次之。其編可十卷，五卷而前猶不盡去何、稽巧儳之累；五卷而後，則以茂功之不敗，而兼萬徹之大勝，無餘憾矣。談者尚謂承父上之不能超景龍，而下之不能汰鹹通以後為恨。嗟乎!此所以為承父也。以承父才，使浮慕其名，具體而必古之是徇，以與三君角彼所襲，三而為四不難，所以為承父者漓矣。(《弇州山人績稿》卷五二《王承父後吳越遊編序》)

三二二 先生之詩，一而先後幾三變。始先生入吾社時，喜於鱗甚，其緩步張弮，竪頰扼腎，皆精得之：然而其所自致者，不能勝其所從入者。是故，片語出而重邯鄲之價，然猶未免蹊逕之累。歸田以後，於它念無所復之，益搜劇心腑，冥通于性靈，神詣獨往之句，為於鱗所嘉賞。然於鱗遂不得而有先生。其義稍晚，運斤弄丸之勢，往往與自然合，或於鱗，或小佞，或大曆，或貞元，要不可以一埠之。大要突然而自為德甫。然置之古人中，固居然亡愧色也。江右之名岳人江，揚瀾左蠡，以奇麗甲天下，名相宏儒之業，有非它藩所敢望者，獨於詩未有以稱也。詩之病，起於半山，而成于雙井。是二君，其源非不出自少陵，特取其工與老之似，而加蛇足焉。半山之工，工而穿鑿者也；雙井之老，老而僻澀者也。又不幸而有呂居仁之輩，為之社而屍之，其毒浹於肌髓而不可救。明興、大紳、子啟狂奔亡論已，弘、正之間，二一操觚者，意若有所濫觴，而識不稱才，篳路藍縷，雖勤而未辟。嗚呼!先生死矣，改社改木，疇能舍先生屍戰!先生于詩，古近體亡所不致佳，近體獨超；近體五七言亡所不超，七言律尤妙。（同上《余德甫先生詩集序》)

三二三 朱宗良者，豫章諸王孫名多燎者也。宗良諸從中有用晦者，以其所業寓餘，因定交焉。宗良午差長用晦，而通余獨稍遲，得其詩亦晚。然白通餘之後，共詩之進，如日升而川盈，雖宗良亦不自知具所繇至也。宗良盡裒其所著各體口《石蘭館稿》，餘得而盡讀之。大要氣清而調爽，神完而體舒，其用事切而雅，入字峻而穩，運思深而不刻，結法遵而有餘味。即不能盡舍曆下、信陽之筏而登彼岸。要之，其發於機，而止於成器者，自不可誣也。稿初曰《石蘭》，宗良志也。蘭者，國香也，請更字曰《國香》，而為序之。（同上《朱宗良固香集序》)

三二四 河南于古為天地中，周之都洛，其文獻皆從徙，當冠被寓宇。而識者乃以為詩廣，非詩之亡，其道亡也。東漢而都，則猶周矣，其詩若小暢，而卒不能媲丙京，五季而末，其都則稍徙而南，為大樑，梁亦中州也，然未聞有詩標舉者，蓋數千餘年。而李獻吉氏，自此地來大樑一倡之，何仲默氏自信陽應之；嗣產大樑者，高子業氏羽翼之，已復寥寥其人矣。昭甫豈有意乎哉!吾不敢遽謂昭甫能，雖然適燕稈北其軌，游越者南其縊，勤而嗣之，未有不達者也。昭甫運思必新，出語必傷，偏詣之鐸，警拔動人，苦心之致。間成自然；或邊幅小不足，四聲小未和耳。此二端者，子業百一有之，北地、信陽不爾也。夫攻詩者，猶之乎攻壁者也，昭甫之璧，辭璞矣，其器完而理就，小加以潤澤，則連城矣。夫力追三君子而卜之，振宋之衰，而文東漢之木，毋使千古有詩亡之歎，則有昭甫哉!斯集也，謂吾以是盡昭南，則不能謂昭甫而止，是則不可相千里者取汗血可也。（同上《張昭甫詩集序》)

三二五 下司業繩武先生之詩，刪于仲子逢年之手者，餘業已敘之。大要謂，先生能采建安、六季之材，而歸開元、大曆之格，其頡頑吳中前輩，表表可指數，而未有能名之者，蓋又大其材，而惜其不終遇也。（同上《王司業先生文集序》)

三二六 竊觀公之登第及仕宦中外，俱嘉靖間。當是時，天下之文盛極矣。自何、李諸公之論定，而詩丁古無不漢、魏、晉、宋者，近體無不盛唐者，文無不西京者。漢、魏、晉、宋之下，乃有降而梁陳；盛唐之上有晉，而初唐亦有降而晚唐，詩之變也。丙京而下，有靡而六朝，有斂而四家，則文之變也。語不雲乎：「有物有則。」能極其則正可耳，變亦無不可。張公于古靡所取材，了諸公問，亦靡所傳麗，而能自用其所白髮之機於偶觸之境，當于無意有意之間，而得其或離或合之矩。詩之出，若自錢、劉者，文若是盧陵者。然欲執錢、劉、盧陵以一端擬公，固有所不盡也。太抵溫厚和平；不失洽世之音；典則雅致，無累君子之度。（同上《蒙溪先生集序》)

三二七 陳左伯玉叔先生，弱冠而侍其先大夫宦京師，所著古文辭出，必傳賞士林。既舉進士，宮廷尉平得極意其業，所交皆大父行，天下長者咸折節而稱先生詩，於是名驟顯著。夫天地之精英，獨畀之人，而人之精英漸溢而著之言；為詩若文，是皆因天地之自然而節奏之，還以黼黻乎!天地者，唯此二端而已。詩近方，文近圓，其為體稍殊，而見之用則一也。有自外境而內觸者，有白內境而外宣者，其所繇亦稍殊，其成於意一也。意者，詩與文之樞也，動而發，靜而止，發乎其所當發，止曠其所不得不止。古有是言，要為盡之矣。先生所遘內外境。以百千計，其言之就以數十百萬計。其接逾繁，其應逾不窮，蓋深得夫發與止之樞而執之者。是故簡而裁，直而紆，淡而不厭，悠然有治世之音焉。人咸謂先生古詩出建安，近體過錢、劉。（同上《二酉園集序》)

三二八 《魏仲子集》者，故司封郎魏懋權所著也。其稱仲子者何?懋權兄弟凡二人，其仲懋權也。三人者次第仕於朝，以文學氣誼稱；懋權最有名，兩舉皆高第，而宮又最顯。 一旦以病夭故，伯子悲之，而為行其集也。仲子於詩無所不了，五七言律尤其至者。大較情真而語遒，意高而調協。即其才何所小有，而實不欲以江左之浮藻，掩河朔之風骨。蓋得少陵氏之髓而略其膚者也。仲子於家，與伯子（允貞）、叔子（允孚）以三才子稱；其在朝，與同年顧憲成氏、劉庭蘭氏，亦以三才子稱。伯子名允貞，今光祿氏少卿；叔子名允孚，今為刑部郎中。（同上《魏仲子集序》)

三二九 彥吉江行有記，玄嶽有賦，又俱有詩，約略視餘等。而其宏麗軼蕩，備良史之規，兼《風》、《雅》之致，非餘所敢望也。（同上《鄒彥吉玄岳遊稿序》)

三三〇 萬曆戊子年秋八月，甯國尹同守立甫、池州趟司理仁甫，同有事於棘闈屬所治經。二人素性深于詩，居閑無事，相與酬唱五七言詩歌，凡百六十篇。溧陽潘令徵復得而梓之。二君子各以其詩來蟄，詠之颯颯然音也『諸詩歌，才情多疏暢而俊麗。（同上《尹趙同聲錄序》)

三三一 始餘罷鄖鎮歸，而無錫華孟達以其文若詩來乞序。餘業已奇其志。而逆其進之未已也，始以巵語應之。自是孟達數買舟過餘，則必以詩謁，其詩亦必進。如是者數年矣，而得百八卜餘篇，為體凡三。人較五言古似韋蘇州，而時時上之；七言古似高達夫；五言律似常建、郎上元；七言律似李頑；絕句在大曆、長慶中，未易才也。孟達之所構結，以淡雅為體，以和適為用，其始非必皆自然淘洗之極，歸而若自然者也。而至於才之所不能抑，則間出而為奇警；情之所不能禦，則一吐而為藻逸。嗟乎!詩如是足矣。建安以來，詩之為用少，以故得白致其旨，而阮公、陶令之所由興。迨其季也，用日以博而變，日以不可窮，於是乎青蓮、少陵之業就，而天下以為正宗大家。是烏可偏廢哉!當北地、信陽時，不廢徐昌穀二局子業；今者有濟南，當亦不廢孟達也。孟達以餘同調，必欲使之衷而信於世，則所不敢。雖然余聞之韋蘇州在事，而僧靈徹者為韋體敷卜章，以蟄而求合，韋殊不之顧也。已盡得其生平所著詩?而後大喜曰：「子奈何強所學而從我!我且幾失子。」然則余之所以許孟達者，其能不為餘也哉!(《弇州山人續稿》卷五三《華孟達詩選序》)

三三二 余故友孟孺之王父張將軍，于嘉靖間其人丁為詩，於官顯至領閫寄，已而與孟孺父今將軍左虞善。則其於詩益工，而官稍滯淫，中間僅一都綱漕艘萬夫將而巳。今者孟孺且當代為將，其詩雖不能如左虞钜麗，然氣清而調雅，異時當有偏至之目。吾獲識子王父於今三世矣。吾語子：子將而詩者也。吾當語子將：今夫謀者，意也；魚麗鸛餓，彌逢率然者篇也二剛茅慮無，中權後勁者，格也；龍淵湛慮，溪廣大黃，粟馬脂車，組練餘皇者，材也；蕭蕭馬嗚，悠悠旆旌者，正也；開閱變化，莫可揣測者?奇也。則是而後成師，成師後可以言將之道也，有不通於詩者也耶!世不乏良將，然少能以將為詩者。若子之父良于詩矣，似不能以詩為將也。子如衷之，則兩顯矣。（同上《張孟孺詩稿序》）

三三三 詩而以類稱者何?昉乎!防自梁蕭統氏統之類也。大較則文據十之八，而詩僅得一二；普通以後，弗之及已，天監之前，倦於采而勤於汰，識者往往遺憾焉。宋之《文苑英華》，名為倣蕭氏，而弗偏弗擇，則又其下駟矣。嘉靖間，有宦于楚者，偏取其詩梓之曰《苑詩類選》，友人卓瀲甫讀而歎口：「是可以已乎哉!」夫詩之體，莫悉于唐，而莫媺于初盛：自武德而景隆者，初也；自開元而德至者，盛也；大曆之半割之矣。初則由華而漸斂，以態韻勝；盛則由斂而人舒，以風骨勝。然其所遘之變潮多，而用亦益以漸廣。今者獲寓目焉，萃而為書，一有所需?隨叩而足，燦若指掌。譬如大將軍將十萬眾，部別壘置，旌旄異色；譬之賈胡巨肆，珠瑤服什，各安其所。二者唯主之所用之，固不必卷蒐人閱，而左右逢源，不亦快哉!且夫事同者，工拙自露，情一者，深淺迥別，時格之升降，才伎之長短，亦叮以傍通而曲引，固不必鍾記室之品、高廷禮之正而後辨也。於是有張子象、毛豹孫者，皆博浹上文章，與瀲甫志合而任校焉。古近體共得百卷，曰《唐詩苑》。既成屬世貞為序。或謂激甫苟欲以小便博世好。夫詩取適情，主淡泊為仁乘足矣，胡至齷齪徵事如《華林》、《北堂》與白僕等伍也?是不然。孔子刪詩而分別《雅》、《頌》、《國風》之屬，有賦、比、興之異，故其語曰：「可以與，可以群，可以怨。」而終之以多識烏獸草木之名。使孔子之廢博也則叮，孔子而不廢博，何以難卓氏《類苑》為?雖然請更以博進徵甫。徵甫既以大曆之半割之，其餘者若元和，會昌為中，巾叮錄也·穀昌而降為晚，晚可采也。不然吾懼操觚者之有後言也。徵甫曰：善!請受教，姑且次子之言以弁。」（同上《唐詩類苑序》)

三三四 鹹蔚負才氣，朗暢玉立，自意古人無不易及者。今中原之言豪厲，而江左之言柔靡，鹹甫則既能調之矣。唐初之造弘麗，而不及法，末季之詣雕鍍，而不及氣，乃咸甫於二者，復有所汰取矣。即不敢以一日畫鹹甫而謂之定，然賓鹹甫了長慶後而會昌前，其可得耶!（同上《馮鹹甫竹素園集序》)

三三五 新都吳瑞穀嘗以書自通于余，然尚謂于鱗之時，歌似猶在文上，而瑞谷直以為文勝詩，犯世之所疑及姍侮而不避。（同上《吳昌谷文集》）

三三六 余從先司馬宦游京師，先司馬每過太學歸，未嘗不稱司業王繩武先生之賢也。其詩之存者，往往朗秀玄著，春容爾雅，寘之開元、大曆間，不甚易軒輊。（同上《王太史詩選序》)

三三七 是修先生齒稍尊，其詩與文貞皆工為清雋溫厚之語，不專以其才逞。夫先生詩，所謂清雋溫厚者，與文貞皆得虞、楊之逸響，固無論即一時諸公或雄或博或暢而裁，要皆顛頷治世之音，不太詭丁格，驟舉而讀之，未敢有甲乙者。至一悶先生名，而神氣忽若王，目若開而明，舌若津而潤。諸賢之什非不丁，固有黯然沮索然離者，要不知其所白也。：奔州山人續稿》卷五四《周是修先生集序》)

三三八 偶余于高座寺，彥吉盡出其所著近詩，為卷六，為章不能二百，而諸體約略備矣，名之曰《孱提齋稿》，義屬餘敘之。五言古，則靈運、明遠之雋也；七言歌行，則青蓮之放也；近體，則右丞、嘉州之婉麗也。總之，元嘉後，而大曆前。然其所自得，要有出乎其表，而不受繩束者。夫定格而後，俟感以禦卑；精思而後，出辭以禦易；積學而後，修藻以禦陋；觸機而後，成句以禦鑿。四者不備，非詩也。彥吉為人孤潔白信，慎許可，寡遊道。其自閩解學政歸，而杜門徜徉於六藝之圃，故獲自致其詣於四者，深造自得，久而逢源，烏能難彥吉哉?（同上《鄒彥吉孱提齋稿序》)

三三九 建康為古帝王都會，白司馬氏南渡以至元嘉、大明之世，人主得漸息禦圉之役而從事藝文，士大大因之，以有三謝、顏、沈、江、鮑，及唐而得李供奉、王龍標諸賢。於是鍾山、大江之雄，天闕、棲霞之麗，盡收而入於子墨之府。然其人多河朔之傖、吳之儂、蜀之賓雋而稱寓公。游士於土著，百無一也。豈所謂雄麗不盡發於人也耶!蓋至明，而高祖定鼎為天地樞，九州八荒之精靈所輻輳，於是乎山川之雄麗，漸化為人傑，而薦紳先生則大司寇顧華玉、司僕王欽佩、陳魯南，太常許仲貽，愈臬陳羽伯，今大名甯姚□□輩，山林之僥乃復有金元玉、徐子仁、盛仲交輩，大較不能與諸公當。而今王孟起最後出，其地在仕隱之間；其文亦以時法參奪之，不能遽脫共習，以追角乎弘、嘉之盛。然少而為詩，晚亦篤好之，今其合者，置之鏈、劉之側，不至豐圃之見汰；降而就景，傅事香山之叟，吾故知其把臂人林也。今操觚之上，扼學而談建安、開元，驟見余之序孟起詩，必大駭，以多可少否。藉令苟徇少年之好，而唯影響之趨，余寧與此，不與彼也。（同上《王起孟詩序》)

三四〇 鄉進上阮子白華，則嘉靖間函峰中丞子也。已發其篋，則為詩若干卷。會予事小間，獲展卷，則若從伏日中，雷電雨雹交下，快其爽而攝其橫；又若遊太鹵，而值十萬之眾，車馳卒奔，飈奪轟擊，悠悠旆旌之意，雖不易尋，亦足以雄矣，然是十萬之眾，其堪戰者幾不堪者幾，而所謂雷電雨雹，其快者與攝者熟勝也?了之語出於臆而發於機，當於子之賞，而不必盡程於占；神有合而亦有離，合則超乎人之表，而離者左乎人之轍。（同上《阮生詩集序》）

三四一 景升今年二月復游金陵，則益梓其近詩若干首，曰《東遊篇》，皆是景升與二二君子窮舟車杖履之勝，發而歌詩，往往清遠蘊藉，如《金閶》、《鑾江》諸曲，能以宋、齊樂府之調而出入建安之門。近體要亦不下大曆。雖山水之勝有以敢景升，而景升之深會獨詣，其靈承者自不淺淺也。間與其鄉袞方司徒及之，方公欣然意合，獨謂：景升恂恂太學諸生，步武尺寸不失，而詩多燕姬越女譫浪挑寄之辭，是不累異日縉紳間聲耶!（同上《潘景升東遊詩小引》)

三四二 嘉靖間，無錫有華從龍者，弱冠而自邑諸生遊太學可二紀，以尚書經魁順天薦。又十年而成進士，業五十餘矣。為郎未六歲而自免。先生之詩得之文氏諸君子為多，故不欲劇刻銄索，以崇其格，而極其變。然大要和平有蘊藉；語必實際，藹然盛世之遺響也。先生所著詩文凡數十百卷，多散佚，而其仔門《句吳集》，曰《近遊集》，曰《江州集》，曰《改南集》，曰《真休集》，至其孫太學之充始梓之。（同上《華補庵先生詩集序》)

三四三 自余與曆卜牛修北地之業，慕好之者，靡不鴻舉豹蔚、金石其聲以自附千古，而才情未裕，景事寡劑，鶩於雄奇蒼莽之觀，而略於澹蕩優柔之致，識者歎焉。孔炎，長淮以北人也。其調甚和，其致甚清，使事必愜，拈韻必穩，高處可步武摩詰、達夫，下亦不失錢、劉。亡論余家束吳，不能盡廢其嗜，即於鱗而在，亦把臂入林矣。或謂孔炎集獨偏於近體，以為末備。夫古有以一五言為長城者，有以一絕為宮辭者，偏至之聖，何必減於具體之媺哉!（同上《巨勝園集序》)

三四四 天下所豔稱古跡名勝，關之西長安，稍東洛陽，江之南金陵、始蘇、錢唐、北則廣陵。廣陵固東南大都會也，當大業時，淫主輕棄旱拱之辰，而寄驚此邦，竭海內之事，力以張飾之。至唐而建節為巨鎮，義以轉運度支之饒益之。於是廣陵之富甲于諸藩鎮，詞人騷客又多為歌詠以益之，而古跡名勝璨然備矣。 一敝于五季之季，再敝于南渡。三敝于宋手，四敝于—兀季，遂蕩為烽火戈鎚之場。朝暮異主，遺黎孑然，始以十萬家稱，既而僅蔔七家耳。以我列聖之生息，南北之喉吭，其盛獲稍稍差復。然而一鹽客藪耳，其于大雅未復也。南海張孟奇，今之才子也，試於南宮不利，奉其大人命，遊學于吳、楚問，而時時托棲廣陵。嘗慨其古跡之漸湮，而名勝之不易屈指也，博考之文獻，而得二十餘事，事各釘詩，詩各有序。序則雅而裁，詩則麗而婉，有賦、有興、有頌、有風，讀之而蕪城、邗溝之巨麗√叩士之義訓，淫主之侈心，若在胸睫問矣。（同上《張孟奇廣陵懷古詩序》)

三四五 周元孚氏問繼于董，而得少玉者，董女字也。玉既歸，見元乎時時誦唐詩，則亦湧唐詩，所臆記可千首。更問元孚：「詩止廠此乎?」元乎曰：「《三百篇》其祖也。」遂益誦《三百篇》，以至漢魏、六季諸名家亡弗誦者。乃稍稍出其奇，以與元孚酬復。元孚益大異之，謂：「若詩成，吾當敘而梓之，以傳後世。」少玉筦然曰：「吾婦也，而又君之婦；婦何必以詩傳?即傳，而以君之婦，天下孰不謂出君手，何梓為?二兀孚服其言而止。元乎才高而氣雄，間不勝其用壯，而少玉則清潤婉秀，往往發於情而止於義，有不盡為閏健所束者。少玉以贏疾卒，卒之年二十九耳。元孚鳩其遺篇，什多散佚，所存僅若下首，乃梓之。少玉調雖止于唐，然不落宋、元矣。使無斂以年，有白唐而上者，咄咄逼元孚，世且以元孚詩或出少玉手，元乎甘之乎?（《弇州山人續稿》卷五五《西陵董媛少玉詩序》)

三四六 彭潤玉先生者，白諸生而貢禮部，以選人分教宣城屬。其子夢祖成進十為戶部郎，棄官，歸受其封。其詩皆婉曲工至，能發共情，以與才合，而不傷格。至於七言律，尤有斷輪中鵠之巧。余近一見夢祖詩，以更超先生乘而上之，父子間自為知己若此。先生之集，更未可涯也。名曰《說劍餘草》。夫莊周隱上耳，其著《說劍》，能令人攘袂而思奮；陶潛之詩，何其沖然澹宕也，《詠荊軻》一篇，慷慨感激於劍術之疎，深致意焉。然則先生之壯心甯獨棲棲於一文苑而已也。（同上《彭戶部說劍餘草序》)

三四七 嘉靖中，余守高書郎，獲接天臺趙公于禦史台。今讀公詩，則皆和平朗爽，有朱弦疏越之音，而五言古、近體，尤自長城。公諱大佑寧世徹，登乙未進士。（同上《大司馬趙公燕石集序》)

三四八 《風士錄》者何?侍禦李公按吾吳四郡，輔軒所經，以公車之業試士，而錄其尤，以風者也；稱「風」則何?緣《詩》起也，若列國之有《風》雲。吾吳風之在《詩》者，故輕靡以華勝，今而華實衷矣：（同上《風土錄序》)

三四九 張幼於有堂口「文起」，而名其集，則詩若文鹹萃焉；其續集則有文而無詩。今者復攜一編口新集過餘，則有詩而無文。餘讀新集，則情事劑矣，意象合矣，出之若自然，而探之若益深博。而去其雜奇，而削其險劇，而洗其跡，於是乎幼于之詩成矣。（同上寧又起堂新集序》)

三五〇 楚有王夢澤先牛廷陳者，當正德中成進士高第，讀中秘書。以伉直故，卒廢死。先生甫弱冠，天才橫溢，飛聲藝林，超宋乘而上之，步武開元、大曆，以與六朝接。詩無所不工麗，而五言更長城矣。繼先生者三太史、俱以博大奇偉稱雄館閣問，然有韻之辭，視先生不啻徑廷也。後先牛二十年，而先生之鄉人則吳明卿氏，先生有專詣，而明卿取兼能，若今周元孚、鄒孚如。諸君子交轡而馳康莊，焉能舍先生赤幟哉!（同上《王夢澤集序》)

三五一 弇山人曰：余少年時稱詩，蓋以盛唐為鵠雲。已而不能無疑於五言占，及李於麟氏之論，曰「唐無古詩；而有其古詩」，則灑然悟矣。進而求之二謝之整齊、淵明之閒雅，以為無加焉。及讀何仲默氏之書曰：「詩盛于陶、謝而亦亡于陶、謝。」則竊怪其語之過。蓋又進之而上為三曹，義進之而上為蘇、李、枚、蔡。然後知何氏之語，不為過也。四言，則《國風》而後絕矣。騷則左徒神，而賦則文園聖。蓋並軌于康莊，而分鑣十廣莫，本不異也。厥後以鋪張駝騁相競，所謂「記繁而志寡」者，班、張而下鹹有之，以故賦之用門廣，而騷遂屈斯義也，徐昌谷之《談藝》、胡元瑞之《詩藪》能稱之，而獻吉與仲默間能為之。今天下之操觚者少矣，往往樂近體之易入耳，而輕得名，洋洋乎靡所不倏貫。至於歌行之類，則艱習之。何論五言古，若騷、賦《風》、《雅》與之談，未有不思臥者也。戊子冬，為有舉宣城梅季豹者，曰：「是夫也，能不為近體人也。」已而季豹來謁。今年冬，則出一編所謂《居諸集》見示，則皆騷賦四無言古詩。餘乃以暇卒業焉，大歎詫閂：「世故有人哉!」若季豹之為騷賦，于左徒、文園時時取材，而別具悲慨婉冶之態。五言于漢、魏時離時合，而其合者，並其氣度色澤得之。惟四言不能窺《風》、《雅》藩。要之，梁、陳而後絕影矣。使季豹襲古衣冠，而不為金陵市客而訪我於貪中，吾且以為千裁人，焉敢以季豹目之!故慨然為序其集。集曰《居諸》者，蓋有待也，季豹志也。若其篇攻字琢，為爭豹忠臣者，則有其宗人台祚在。（同上《梅季豹居諸集序》)

三五二 張仲慧者定安，時時蟄所業詩，詩亦雅雋有味。（《弇州山人續稿》卷七四《張仲慧傅》)

三五三 王將軍諱詔，字子宦，其先山東德州人，工五七言絕，與信陽諸名士結社為詩，至成一帙，名之曰《耐辱子》。(《弇州山人績稿》卷七五《王將軍傳》）

三五四 太公者字廷理，不喜屬文，以其去性情遠。而嗜詩，老而吟詠不衰，邦相私許之，以其高處雁行岑嘉州，下亦不減元白；其為五季樂府，慷慨激昂，則辛幼女、劉改之也。人以為知言。（《弇州山人續稿》卷七六《喻太公傅》)

三五五 淡獅子潛，寧淵明，一字元亮先生。生平好為詩。詩自東京、《十九首》以還建安三曹，渾渾有氣，潘陸因之，漸成雕靡，至潛而始白然出之，大巧相拙，至穠若澹，令人擊節，有淳古想。(《弇州山人續稿》卷七七《陶氏五隱傳》)

三五六 山人之孽子元勳來言，山人死矣，出共集，則敘之者又有汪司馬伯玉，劉侍禦子威，與其鄉人吳瑞穀。子威多澹辭，以匿其所未滿。伯玉謂山人於《九歌》、《二雅》、六義五音，無所不闚，于屈宋蘇令。韋枚曹劉，王謝盛唐諸家無所不入于音節景響，意象風神，侶和轉移捭闔飛動，無所不得，於樂府古風、近體，無所不工，颯颯矣，泱泱矣，然不守一隅，不由一徑，或得之心，或寓之目，或動之情，調調刁刁，眾竅畢作，猶之大塊，吹萬不同。瑞穀之稱稍約，謂山人五言得之王、孟，芳姿在掬；七言舂和婉鬯，春色依樹，多以趣勝。山人名淮，字禹，又別號「羅山子」。(《弇州山人靖稿》卷七九《汪山人傳》)

三五七 公諱岩，字民瞻。鄉試不利，歸而讀書西山佛廬，始得開元諸名家詩，獨於少陵氏有深契，曰：「此吾師也。」乃復為詩，有佳語書壁，壁為之滿。(《弇州山人續稿》卷一3四《萬君墓誌銘》)

三五八 村諱喬，字子木。詩則濫觴六季，歸閭於開元矣。(《弇州山人續稿》卷一〇五《曾君墓誌銘》)

三五九 幼于初名鵬翼，已更名獻翼。所著詩文最夥，不名一家言。大要才周而溢，學積而宏，今不必離，古不必合，匠心成法，過境輒會，斯所以為藝苑之雄乎哉!(《弇州山人續稿》卷一〇九《張幼於生志》)

三六〇 公善偶對，能為詩歌。諸昆季聚飲，好以詩歌相高，公輒先成。則群困於酒，曰某語瑕，某語弗瑜，且不當先長者。公酒至輒醞，不色忤。最後以全域秋鳳凰岡》，監者曰：「請授簡，當擊案為節，罰後成者。」公成最先，而又最壯麗，乃相顧吐舌曰：「吾等不復能困若酒矣。」各就罰而後罷會。公長丁詩若此，然不欲名於人，人亦無能名者。（同上《靖齋周公暨配譚宜人合葬志銘》)

三六一 公故名應舉，用以成進士，為其不雅，而更之閂德，遂字德甫。公出人中外十餘年，未嘗一日廢詩，而至白乃益刻勵，白於鱗而上，以至於占之作者，亡所不究極。於鱗慎許可，其真公於七子中。恒猶憤憤，至是貽書世貞曰：「大江以西，餘生一人而已。」而豫章裡中人鮮治詩，亦不問古調，公墨墨不c得。獨用晦能為古調，公折行與證爾汝交，相倡酬無倦。久之名益盛，海內操觚之士，多納履請益者。銘曰：「大江以西，有派其詩。作者實繁，背《風》、《雅》馳。餘公一人，起而振之。力去陳言，而古是軌。遂超羊腸，以陟熊耳。俯賜塵世，轍亂旗靡。位不蔽德，文士之恒。繁而後賢，補之以贏。嗚呼余公，即安而宅。我辭苟行，過者必式。」（《弇州山人續稿》卷一 一二《午渠餘公墓誌銘》)

三六二 莫公遠者，名叔明，一名更生，字廷年，嘗讀短長之書，而覩所雲「寒泉子」者慕之，自號亦「寒泉子」，今年七十有六矣。 一日鍾門而語餘曰：「吾病已甚，及冬吾必死。得武林之湖墅下關，門前有古樹清流；其傍丙舍，可以棲妻子，吾欲即地坎焉。為木橔周於棺，棺周於身，預置坎中，死即埋我。石碣二，一曰『明詩人莫公遠之墓』，一樹子所撰志銘，今後世知有我足矣。」余憫而許之。公遠生，僻好為詩，午蔔七八，即已能為老蒼語。久之愈益苦其思，務於人所不經道，險詣卓絕以為功。以故鮮有賞識之者，而其自喜於詩則益甚。遇廣座，受牛飲蜩譫，絲馳肉飛，紅粉雜遝，而公遠嘔嘔舌吟自若也，若了不相涉者。家事大細不復問，一切失得，愛喜憩快，悉委之詩。義高自標置，時謂人：「近出語忽忽不道，人且以岑嘉州我乎!則奈何?」於是數見譏困少年，貧益甚。其在長洲時，郡守濟南金城材之，辟為博士弟子，所以揚詡問存備至。晚節，撫吳中丞宋望之愛公遠詩，與備賓主，且曰：「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少陵氏殆為吾子設耶?」下書溧水令，校刻公遠詩，銘閂：「長洲生，武林死，中游燕、齊逮楚尾，獨詩與窮相終始。」（《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一三《明詩人莫公遠墓誌銘》)

三六三 其在滇，與故楊太史慎、皂甫司勳訪相倡酧。謂公文似太史公，詩在鮑參軍、孟襄陽間。嘗采明諸公無後詩佚曰《國雅》；又采六季、三唐詩語曰《秀句》。要不必規規衡石，而會心之致多矣。既嗜吟，而又苦思，嘗觸雪墮深池，賴家人拯之乃得蘇。公故名起綸，字玄言，至是更名更生，字仲長。所著有《赤誠山園倡和集》若干卷，並《國雅》、《唐秀句》行世。（同上《九會顧公墓誌銘》)

三六四 君諱起經，字長濟，更字玄緯，別號「九霞山人」。君於治古詩，無所不工，尤工王右丞詩，手所校訂箋釋，諸家皆莫及。著作行世者閂《王右丞詩集類箋》。(《弇州山人續稿》卷一 一六《九霞顧君志銘》)

三六五 公諱佳胤，字肖甫。自號瀘山，以其家在居來兩山間，更之曰「居來山人」。公居邑多暇，乃益為歌詩，而李於鱗守德，為比壤。于鱗郎刑部時，與餘及同舍郎徐子與、梁公實、宗子相、吳舍人明卿，軟詩酧唱，頗傳于人人。公意豔之，乃謁於鱗，出其詩為蟄。於鱗大善之，與折節講鈞禮。然公益心儀廠鱗矣。（《弇州山人續稿》卷二三三居來張公墓誌銘》)

三六六 公姓侯氏，諱一文，字舜舉，溫之樂清人。所與游諸曹郎，若王君問、皇甫君訪、蔡君汝楠、王君廷幹、張君謙、許君應亨，皆海內知名十，工為詩。每讌會、餞送，一詩出，爭傳寫，紙為貴，而公尤瞼人口，若乃稱，詩必建安、天寶，文必匠西京、呂黎。（《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二七《侯公墓衣》)

三六七 公名遙，後字益之。以嘗讀書吉陽山中，故自號「吉陽」，而學者遂稱之「吉陽先生」。其遘詩，文草所點竄、凡六七易始就，川質昉草，無一字同者，然迫之則頃刻寓言，川湧雲變，而不見共率。其詩出杜少陵。(《弇州山人續稿》卷二一九《何公神道碑》)

三六八 公諱遷，寧子升，更字子女。公所為詩文不甚多，往往清暢古雅，漢、唐人風。（同上《李公神道碑》)

三六九 徐公諱中行，字子與，其系鳳陽人世。公既以文辭有聲寶，而尚書為顧公應祥，其舅行也，甚賞之，州謂曰：「郎所業足自名，必欲舍而趣古者，則毋若他曹郎李攀龍。」又謂不佞世貞，「雖少，亦其次也，」公門是交驩吾二人。而同年中若梁有譽、宗臣、吳國倫鹹來相劘切，公遂取舊草悉毀之，而白足詩非開元而上，文非東西京而上，毋述矣。公于詩格，高而調逸，近體宏麗悲壯，讀之神聳。文步趨人者，所立卓爾。有《青蘿館集·續集》、若乾卷《天目山前集》若干卷。（《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三四《天目徐公墓碑》)

三七〇 橫山之顛，其神曰張真君。台左有潭，有龍棲之，或曰郎真君神也。州人禱雨輒澍應。高皇帝既下金陵，規取束越，駐六師橫山，徘徊禮鬥之室，與禪師語而大悅樂馬，作七言一絕以紀。已又憇真君柯，得七言一律。共語皆宏麗開朗，廠下洛頌、沛風問。憇祠之律，故太宇蹇忠空公義，刻而亭之欠。絕句亦有刻山之顛者。不知何自亭?亭成亦不知何自毀也?守周瑛新之叉毀，仲鄒文莊公守益，復新之又毀。凡五十餘午，碑伏莽而莫之顧。萬曆癸末，平湖陸侯某，以進上高第來守廣德，究民恫苦，與體為一。明年四月小雨，至五月又不雨，侯貶服蔬素以禱未應。有稱山神及龍于侯者，亟徒步往，百叩首以請。俄而雨驟起壇，四郊盡浹。侯遍行山閭，以謀答神之大貺。及顛，使吏除莽，莽盡而碑兒，侯代讀之，曰：「異哉!」嘔樹碑，損歲俸僝工為亭以覆之。(《弇州山人績稿》卷二；五《重見橫山高皇帝禦詩亭碑》）

三七一 亡弟諱世懋，寧敬美。於詩雖自濟南始，其所涵詠，多漢、魏、晉、宋，以至盛唐諸大家。然不肯從門入，亦不規規名某氏業，而神詣之境為勝。七言律尤其踔絕者。(《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四〇《少卿敬美行狀》)

三七二 高太史先生啟，字季迪，別號槎軒，長洲人。少明穎，有縱橫才略，而好為詩歌。天藻秀髮，往往超宋、元人乘而廠之，直接開元、大曆，而不能盡去劉、白之習者，小為才使耳。贊曰：「明詩之昌，如匯九江。而公濫觴，共追正始。若康莊軌，而公嚆欠。辭冕離蟬，異于天全。而競死冤，杳然丹青·可減者形，不泯者名。（《弇州山人績稿》卷一四六《吳中往哲象贊有序》)

三七三 工部郎張甘節先生者，吳人，名適，甘節其別號也。洪武中，以歌詩雁行高子啟。天子聞其才而辟之，累遷下部郎中。贊曰：「於乎先生，嫩音姿兮。少與諸賢，下書詩兮。竄不稱困，庶幾苗兮。客死無恨，以完歸兮。」同上《吳中往哲像贊有序》)

三七四 沈石田先生周，字啟南，長洲之相城人；自號石田，晚更號「白石翁」。以處士卒，年八十三。先生博學，無所不通。喜為詩，其源出自白香山、蘇眉州，兼情事，雜雅俗，當所意到，訾亹不得休。贊曰：「退兮若不勝，澹兮若無求。誦其詩以為白香山，又若以為蘇眉州。聽其談，或小吏之黃衣；跡其隱，則釣父之羊裘。其骨僅一丘，而丹青披乎九州者耶?」（《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四八《吳中往哲像贊有序》)

三七五 祝京兆先牛允明，字希哲，長洲人。贊曰：「先生之文，縷古餙今；其為詩歌，庀景匠心。」（《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四八《像贊》)

三七六 唐六如先生寅字子畏，一字伯虎，吳懸之吳趨裡人。先生之始為詩，奇麗白喜，晚節稍放。格諧裡俗，冀托於風人之旨，其合者，猶能令人解頤。（同上《像贊》)

三七七 文衡山先生初名壁，字徵明，雲故水相天祥裔也。先生所嚴事故吳尚書寬、李太僕應禎、沈周先生，而友祝允明、唐寅、徐禎卿。吳、徐工古文歌詩，吳又能詩；李、祝工書，祝又能古文歌詩；沈、唐工繪事，又能歌詩，而皆推讓先生，以為不可及。詩得中、晚唐格外趣。（同上《像贊》)

三七八 蔡林屋先生羽字九逵，居吳縣之洞庭西山，因自號「林屋山人」。先生生而警穎，能讀古文奇八。既長工屬義，又能為詩歌，高自標謗，以為「韓、柳不足言，吾于篇章建安、西京」。或謂，稍近濃雋，不至吳中單薄者而已（同上《像贊》)

三七九 顧東橋先生者諱璘，字章玉，其先吳縣人也，徙家留都為江寧人。先生二十一歲成進士。為詩歌與劉麟元瑞、朱應登升之齊名，口江東三才子，所著有《息園》諸集若干卷。先生詩富才情，格不必盤古，而以風調勝，往往膾炙人口。（同上《像贊》)

三八〇 徐迪功光生禎卿，字昌穀，吾州人也，而徙於郡。先生自為諸生，即與唐寅、文壁相唱酬有名。而其語高者，上彷佛齊、梁，下亦不失溫、李以為快。既成進士，始與大樑李夢陽、信陽何景明善，而夢陽稍規之古。自是格驟變而上，操縱六代而出入景龍、開元間。初若覂駕不受羈，徐而察其步驟開闢，鮮不中繩墨者。當時吾吳中獨先生能狎主中原盟，而惜其蚤死，不獲持牛耳。然《迪功集》、《談藝集》，亦足以雄矣。贊曰：「詩途百端，其流相傾。餖飣為工，酬押騖聲。弱者萎莆，強者憑陵。吳之不兢，夫豈才情。天發神秀，乃鍾先生。孤鶴嘹淚，威鳳騫勝。蛾眉新月，萬古春冰。惜哉中天，竟寒齊盟。（同上《像贊》)

三八一 俞先生諱允文，崐山人，老而名轉高。詩善五言古、《選》，氣調殊不卑，所乏精思耳。歌行、絕句，如披沙揀金，往往見寶。(《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五〇《像贊》)

三八二 黃質山先生者諱姬水，字淳甫；父曰「五嶽山人」。刻精為詩，五言古、律皆深入唐人之粵 (《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五一《像贊》)

三八三 伯玉有言；子所矜式，唯於鱗朝，而元美夕。於鱗已矣，子復長隔。憶在西曹，子詩已成。忽滌往詣，盡汰浮名。惠而好我，攜手同行。詩匠開元，文軌西京。子之舊侶，或挽或笑。其他異趣，或呶或召。了如弗聞，坿膺高蹈。譬渴遇飲，辭晦獲曜。吾儕小人，嘵嘵囂囂。子探驪珠，稱而弗驕。醍醐之柔，靡所不調。薄大為敦，鄙心用消。哭於鱗詩，字十二百，老而才盡，非於是惜。(《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五二《祭予輿文》）

三八四 追昔雲司，與子周旋。寒假篝燈，於鱗在焉。子出子書，及於鱗篇。各揜姓名，雜之他編。謂餘母問，以意選旃。予始寓目，遂拈子詩。次於鱗篇，且乙旦疑。子之沾沾，溢於須糜。予謂毋爾，前若漣漪，子稍深沉，毋乃庶幾!其次匪馴，而多振奇，意非於鱗，其孰能之?子始大驚，起拜定交。呼酒酒我，少婦祝淆。淫誦冥搜，盡爾於霄。……子之詩章，與子勳名。雖未終究，可以汗青。（同上《祭劉子成中丞》）

三八五 子之於詩，上窺建安。盡洗色澤，大骨巉炕（同上《祭俞仲蔚》)

三八六 公之夙驚，托於吟詠。近師香山，造適吾興。（同上《祭沈封君鐵山》)

三八七 嗚呼!齊魯文學，蓋出天性。公登上第，肄棘寺政。其於歌詩，業已彪炳。餘齒最劣，托載末乘。公不餘少，有昌必應。余樸汝削，汝裝餘鏡。睥睨一世，揚仡千春。天實妬之，公出邑臣，餘既失公，而得於鱗。謝生厠焉，皆公邑人。吳駢宗徐，楚僅國倫。表東海風，祓京洛塵，下猶大曆，上則先秦，公稍晚收，為司農屬。與四五子，杯酒徵逐。調不必諧，當心則伏。柏梁徵和，平津館穀。遂參法從，尚帝璽轂·余與於鱗，或使或牧。岱宗一角，太湖一曲。公倦長沙，霜風淒其。歸歌濮上，春雪霏微。憂王敲金，少女色絲。於鱗不弔，誰當鷄屍。大國之賦，公其任之。……遺編百帙，等膾群舌。造物所靳，佛界亦缺。伯道之哀，今古同轍。俯仰塵代，渺身轉廣。(《弇州山人靖稿》卷一五五《祭李伯承尚寶文》)

三八八 字文虛中為宋使金，至翰林承旨久之。以忌者構其欲結南客殺虜酋，舉族燒死。今雲壽百八歲，無疾跏跌，援筆朗吟而往。豈實錄也?其詩所謂「英名留付世人傳」，當是被戮時絕筆語耳，于釋門何與?(《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五六《書佛祖統載後·宇文虛中》)

三八九 左真際憚師從撚《十二時歌》。是百十二歲前於趟州觀音院作，多以其庸陋俚俗非師語。餘謂不然，寒山、拾得猶不能拚大土面目，今掩之盡矣，居然一退院頭陀耳。明潭老師百十一歲，吾不知所詣十趙州若何?老境仿佛近之。因手書一通寄師，卻下一轉語：「此《十二時歌》會否?會則菩薩，于異類中行；不會則凡夫實際耳。」（同上《書真際禪師十二時歌》)

三九〇 中峰老人《行腳歌》，真得遊戲三昧。第謂不學趙州，上門尋謔，似小過也。趙州竿木隨身，要助破天下禪，和子本相，出聖人凡，不可縱跡。「老人昂藏九天軀，圓頂嶷嶷踏尺二」，革履所至，人人供奉，當輸一籌耳。松雪居十為老人人室上足，每得法語，不憚傳寫。所謂「人間合有數百本」，此其一也。（同上《題趙松雪中峰老人行道歌後》）

三九一 紫陽張平叔作《悟真詩》，發明金丹秘旨，中間回互隱伏，雖末易窺，而其大旨不過兩端，曰身中求者，身外求者，身外之說于《楞嚴經》、十仙所謂交媾堅固而不休息意同。不敢遽謂其無，而其事甚鄙，其機甚危，共品甚卑，共效實難。薛、陸二子之注釋，猶顯晦相雜。至於上陽、子陳、致虛者，而無餘蘊矣。且其辭旨之放浪狂誕，滑稽陋褻，減天道，傷人理；而其罪之尤大者曰侮聖。蓋王法之不容，而地獄之所精俟者也。要之，道光之罪在行，致虛之罪在言；道光之背師，致虛之誣佛，其揆一也。然而道光有得，致虛無得也。嗟乎!紫陽之旨愈顯而愈晦，使天下有以悟真為誤真者，則三子哉!（《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五八《書悟真篇三注後》)

三九二 詩歌之橫逸痛快，無過於白紫清。凡張紫陽、陳泥丸之什皆近真，其它則不過陳上陽輩依仿而成。雖縱橫辨博，而實少精理，乃托之許旌陽、羅公遠、鍾呂、劉海蟾、馬自然輩。吾誰欺?欺天乎!又有《金丹證道四歌》，雲太上老君作，尤可笑也。（同上《白致清致玄篇》)

三九三 屠明府長卿於縣齋清暇、約沈山人嘉則為樂府五七言絕句各廿章，而命不佞嗣向焉。 一時諸名土如徐長孺輩，皆有屬和之什，離離乎盛矣。詛勝國末，吳中饒介之以《醉樵歌》試諸名士，獨張孟筒為第一，得黃金一挺土尚季廷次之，得白金三斤餘各有差。屠明府齋庫蕭然，當別無覬覬，齒牙一餘羨耳。長孺修辭其蔚麗，有才致，當不負明府甲乙榜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3《徐長孺詩卷〇)

三九四 吾友曾舜徵，衡、楚間名士也。吾往歲以文拔舜徵于楚棘中，褒然首冠，蓋三戰三大勝。 一日來謁餘，問：「先生讀何書?何所結撰?有以教我否?」餘謂：「讀書垂五車，一句不得甲；著書餘二百卷，一字不足存。」舜微俯首大快，以為會心。至訣將別，忽出高麗精繭乞書近詩，餘亦漫為應之。既滿卷，始悟而笑曰：「乃令我作誑語人，舌不至鼻乎戰!」雖然，吾向者猶不能忘工拙，今乃並忘之，是以拙日甚也。子以為足存或不足存，是不在我。雖然子而忘我拙，必能忘子之工，忘則純，純則天，惟無戰，戰且不勝哉!（同上《題所書詩與曾生》)

三九五 百谷謂平叔壯游嵩中、五嶽西華、峨嵋，俱以寨裳陟頂。所闕者束岱、南衡耳。昨來面詰平叔，則北嶽乃曲陽舜祀之所，而其在渾源者，了未之識也。恐西華，自青柯平而上，非骨騰肉飛者未易度。乎叔蹣跚笨伯，斷不能過彼一步也。且東岱、南衡幾席間地，何故坐失之?乎叔解嘲謂。「峨嵋，震丹第一，山苟涉此，是准三嶽矣。」因乞餘一言。平叔姓氏全冒張紫陽，紫髯豐頤，亦類有道者，故篇巾稍及之。（同上《題所贈張平叔詩後》)

三九六 甲戌冬，余別仲淹燕邸，手書此一文一詩。當時了了，從車塵中得之，了不復記憶。今八年矣，而復從仲淹所讀一過，譬之酒談寐語，雖復不倫，而往往見真性，然仲言不以餘言為薦。其攻古文辭益精，而去時趨益遠。所可怪者，向虞太公誶，而太公乃安之，卒與伯氏共養，以天年終。而余與阿敬亦後先解紱而臼匿於畏疊之裡。豈向者真醉談寐語耶?將無昔者迷，而今者寤!則仲淹胡為乎沾沾敝帚而強餘拂拭之也。其歸也質之伯子。（同上《題舊贈汪仲淹詩文後》》)

三九七 入園來，不能受筆研役，而為李時養所強，書贈月槎子五言律掛幅，又得雜詩一紙。久之月槎子以牛腰卷來謁，署尾則吾裡之薦紳先生詞翰鹹萃，而餘雜詩者儼然在焉，內程大倫書。則余所贈詩，王應賓書，予《四月二日即事》第三作也。月槎子，方外士也。方外之士於人間世一切無所好，而乃好詩又好書何也?子詩不能工，書又不工，二君子又不欲蔽予之醜，而月槎子復好之不一而足?豈月槎子有葉公癖，予尚得謬稱寵之似也耶!諸賢中有真龍者，月槎子且驚而走矣。（同上《題日槎子詩卷》)

三九八 鄭繼之、傅木虛皆閩人，而好操秦音，稱少陵氏後。繼之雖野率，入頷猶勁挺，且多感慨時事。木虛如搏沙作炊，都不成飯，不知何以擅此聲閩中也。繼之嘗有詩云：「覺來天地終歸盡，煉得丹成亦可憐。」春秋僅三蔔九以歿。木虛棄妻息，創大還，自詭沖舉可致，卒之病死無奇。而所贈程半刺茅陽者，老而棄官，服食草木，壽至九十三，人固難論也。程之系孟孺文學，要餘跋，存故事耳。餘乃為二君之樹牙頦，亦贅矣。（同上《題郭少谷傳丁戊詩後》)

三九九 詩成，孟孺讀之意不惲曰：「東發弄聲律來。今種種矣。公奈何不肯誨我?且公不善書，何以獨後先論書?」餘笑曰：「管公明雲，善《易》者不論《易》。吾不善書，是以論書也。吾懶融所謂牛頭二十年，所得都忘，何以語子?雖然無法可語，即語也。子於胎骨森然，獨少脫換耳。必下真種子，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乃為詩也。」孟孺復請曰：「公已具有真種子矣，與我哉!」余笑不能應。（同上《題輿程應魁詩後》)

四〇〇 余方持節鄖中，而以念此「九友氣故作十歌志歸。無何，移南廷尉；尋避言還裡，除留尹不就，而是「九友」者，朝夕與餘周旋甚適也。尋有所感觸，以為天下之能適我者必滯我，遂復作《反九友齋歌》。東身入曇陽靖，然尚時時取二藏幡之。而遠近之責余文者踵至，不可距。因復自悟，役我方寸，以殉人目。此雕蟲業，不小苟，從淨名居士，入不二門，而藏亦簽蹄耳。擬於歲朝誓佛前，一切掃除之。而喻子邦相尚喜余《九友齋歌》，以嘉素責書。余姑書以復，而志其尾。要知光明藏中無一物，毋論前九歌非當?即第十歌所寶此幻軀，令邦相覓之不可得，差小契耳。然則，最後一歌亦贅也，邦相其謂為何?（同上《題所書九友齊歌後》)

四〇一 隆慶己巳正月，余自魏郡移浙省，取道留京，與家弟會宿天界寺。遇大雪，留滯者將五日。時主僧半峰公八十餘矣，匆匆為米汁所困，僅能成一詩，亦不及付。此僧別去蔔四年，而其雛孫秋潭訪餘恬澹觀，則頭亦鬖鬖白。問半峰公，化去亦十許歲矣。止之宿，雪復垂垂下，因成一詩志感。會渠出行卷索書，因並前作付之。雪鴻指爪，老宿幻軀，所不足論，更十四年，秋潭能蹤跡我於市廛中，乃為奇也。（同上《題與天界寺僧詩後》)

四〇二 大參李惟貞先生出佳冊索詩，得前後贈寄先生與宴會古近體共九首；後有餘楮，復得七言近體十首。餘年來畏苦思，匠心所造，都忘工拙，然猶未至大落夾。至於八法，素所不講，又以三錢鷄毛筆仵之，既成取視，真若塗鴉。先生書法妙一時，乃敢以此溷鄴侯架，良可笑也。第不遂覆瓿，令耳孫輩藏之，作季子縞帶故事，差可耳。（同上《題所書近作》)

四〇三 昨年為敬美弟寄送前後得七言律十篇。吾弟始以病乞歸，吾不虞其病；既而不獲請，吾不喜其留；其別我而還江右，吾不愴其行；移視關中學政，吾不美其遷。卜篇之中，蓋九致意丘壑焉。吾弟不少忤，出卷素俾盡書之、且云：閱諸生卷疲，則取以當濁醪；遇少得意，則取以當藥石。快哉言也!支道人游王孫邸云：「諸賢覩其朱門，貧道以為蓬戶。」審爾，則驅六傳、按部五陵，何異躡履度青柯平，吸蓮花掌露哉!吾弟行矣，毋相忘，當掃曇雲觀半室以俟。（同上《題送敬美弟十律後》)

四〇四 余既為陽德成《陽湖別墅記》矣，陽德復以肖甫五七言絕句各十題寄示，曰：「子能悉倚韻和之乎?」余戲謂陽德：「子何獨不廉於我也?」屬長夏無事，遂完此，不知于肖甫何如?隗輞川多耳。雖然霜後必以乳柑三百顆報我!（同上《題王陽德別墅廿絕句》)

四〇五 餘五載園居，僅一出吊徐文貞，而徐孟孺以泖塔僧來，要餘便道同泛禮塔。舟於誤之，將抵泖而暮。將渡而大風雨，僅一推篷，指點得「宛在水中央」小態耳，興盡回棹。居兩月，而僧以沈山人嘉則、馮太史開之、屠儀部長卿詩來；三人，詞場射雕手也。末復有袁長史履善和章；長吏亦故人，欣然誦之。初亦洋洋盈耳，轉誦之，卻少會心處，令人轉憶少陵、摩詰。（同上《題泖塔諸詩後》)

四〇六 張司空破格擢雷煥令豐城，而發幹莫於九地之下，其求之勤若此，今何將軍特以一貧故，捐二十年所佩之寶劍而鬻之，抑何衰颯不振也。而諸名士顧爭以長歌以壯其舉，毋乃各欲自露其鋒與不平之氣耶?將軍毋輕棄此劍，異日有知將軍者，以一驊騮將五百騎，西出玉門取樓蘭首，思復得此劍晚矣，唐人詩曰：「時平壯土無功老。」語有致，可憫。吾亡友俞仲尉獨不然，云：「天下長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此殆為老夫發，何將軍首肯之乎?噫!前有元振，後有仲尉，而諸名士不已何也?(《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六〇《題何將軍賣劍歌卷後》)

四〇七 祝京兆好書自撰數律，以其能得晚唐人三昧也；亦好作此結法，以其稍出眉山、雙井仁也。吾所見人間幾十餘本，此其最翹首者，聊為拈破。（同上《題祝希哲詩後》)

四〇八 屠長卿手書五七言古近體二十四章寄余金陵，長夏讀之，令人忘暑。其宏麗奔放，真才子也。若陸平原之材多，張壯武之不實，小所不能免耳。詩語人半道情，而誇特甚，蕋珠宮所首禁者。此不過英雄欺人，第令後世視之如李青蓮，疑其仙去不死。余報以一章，欲其杜門壁觀者十年，玉京雲耕，長安蒲輪，總當駢集。長卿故不首肯，餘聊識其後以自儆。（同上《屠長卿詩後》)

四〇九 此韓襄毅公再起帥嶺南，而故相徐武功餞而敘之，一時諸君子若夏太常汞、徐方伯瑄、張大參顥、劉憲命玨、錢方伯聽、馮憲副定，並徐先生為十人，以少陵《廠哥舒翰》「勳業青冥上，交親氣概中」詩語為韻，而分賦之者也。今獨「業」字韻闕，蓋徐先生敘而不及賦故。先生既以分韻而悔，謂襄毅公之忠勳勘亂，與哥舒之貪殘起釁不叮同語，奈何以哥舒擬公?雖然亦僅取一時之致雲爾。而是十君子也，其名位詞翰皆三吳一時選，片語零落，無異吉光之羽，人且寶之，而況為公之子若孫者哉!(《弇州山人績稿》卷一六3《徐武功輿諸賢送韓襄毅公總督兩廣卷後》)

四一〇 金陵多古名刹，其地又多據山水之勝。然往往為聲酒所汙，餘甚厭之。凡三過瓦官寺，寺僧獨具茗，以嘉蔬起面餅供，余輒欣然為飽。有載酒從者，俾瘡萬竹，同春二園。蓋寺僧守梵網木又甚嚴，不忍以口腹破之故也。會僧刻餘二記、二詩，因舉「晨鐘」、「午飯」二語拈出題其後且戒游者慎毋以酒食下地獄種子也。（同上《書瓦官寺刻二紀、二詩》)

四一一 嘉靖初、韓襄毅公諸孫有號所澹者，乞故祝京兆希哲記而希哲手書之，一時以為二絕。而是時袁永之兵部與君善，後先記詩凡三十五首。永之詩名噪一時，無能舉其書者，而書卻有風態可賞。希哲大都不無「楓落吳江」之恨。韓君子懋賞合裝為一卷，偶令餘題其後。（同上《韓氏藏祝京兆所澹記及袁永之詩後》)

四一二 余舊游燕、吳諸名園，多以詩紀之，詩多七言律。而今年二月，自家抵郡，過徐少參廷裸園，得二首；三月，自郡抵金陵，金陵之園不減李文叔所紀洛陽，次第遊之得十四首。適武林，卓激甫光祿以素卷索近詩，而凍筆不能應。吾鄉人章藻工吳興結法，令錄以與之。澂甫有園在塘西，甚雅麗，而余不獲遊。有如異口躡蠟屐相過，能以家釀，百斛潤筆，當更為澂甫園新詩，並向者諸作，悉手書之。第激甫之愛其釀甚於吾詩及書，恐不能也。（同上《游金陵諸園詩後》)

四一三 余與姜宗伯、陸、李二司寇，方司農，參牛首及祖堂獻花岩既畢，而為記記之，又為雜詩詠之。欲手書付山門，而懶拙轉甚，展筆而復縮止者數矣。會周公瑕自吳中來，公瑕書法妙絕，金陵緇白亡不愛其揮染者，因以屬之。雖老尚能揮汗，結此緣事也。（同上《題牛首詩文後》)

四一四 出三山門半裡許，得一弄，頗閱寂，其北街為莫愁湖園，魏公之介子廷和所分受者也。諸公子名園以十數，皆奇—一瑰麗，第天然之趣少，日境亦多易窮。而此園獨枕湖帶山，頗極眺望之致。游者遠車馬之跡，而與魚鳥相留連。誠故都第一勝地也。「莫愁」，不知所得名。若梁武樂府所稱：「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不過狀其閏中之絕而已。及沈佺期《占意》，則易為征人之婦；宗詞「艇子難系」，則又易為北裡之冶，更誤矣。廷和治台榭亭館以快遊者，又合許太常之記、邢太常之額與群賢之詩為钜冊，而屬餘跋之，翩翩佳公子哉!（同上《莫愁湖園詩冊後》)

四一五 吾友張子始好葛稚川、張平叔家言，謂內外丹皆可成，而神仙可立致。餘不薦者久之，乃潛蔥嶺之教，多所注釋。又久之復悟，一切放下，灑然無一絲。至今年仲冬，寄餘詩偈如千首，則單刀直入葛藤斬斷，蓋深得黃蘖趙州三昧，而以遊戲出之者，使餘舌吐汗浹不能收。雖然餘只是暫時歧路耳，張子可留卻鰲山頂上受用。（同上《張應文詩跋》)

四一六 唐太師魯郡文忠公在吳興曰，宴客于竹山潘氏堂，聯句而手書之。凡十九人，如處士陸羽、僧皎然、李觀、房夔輩，皆知名士，而所謂粲顓須者，於公為子姓，皆有文行官爵，具《家廟碑》中。（同上《顏魯公書竹山潘氏堂聯句》)

四一七 右，和站林處十君復手書七言近體五首。其語沖夷可詠，而結體尤峭勁，然有韻態，不作嵓端骨立也。蘇長公一歌，其推許此君至矣。然至詩如「東野不言寒」薑門似「留台差少肉」二語，便是汝南月旦，何嘗少屈狐筆也!留台者，李建中也，當日分司禦史台。考之集稱，丙厶口以偶東野、當更稱耳。長公書法勻隱研妙，風神在波拂閭，而麗句層出，尤刺人眼。始錢塘人即孤山故廬以祀和靖，遊者病共湫隘，因長公詩後有「我笑吳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遂徙至白香山祠與長公配，故迨廠今香火不絕。乃其遺跡與長公同卷，價踴貴十倍。太史公有云：「伯夷、叔齊得夫子名益彰。」若君復者，抑何其多幸也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一《林和靖雜詩》)

四一八 坡仙所作《煎茶》、《聽琴》二歌，《南華寺》、《妙高臺》二古選，中間大有悟境，非刻舟人所能識也。餘見公墨妙多矣，未有逾於此者。敬美白燕歸出示，餘漫題其後。俟長夏無事，當盡取四詩和之。（同上《東坡手書四古體後》)

四一九 生平見山谷書，以側險為勢，以橫逸為功，老骨顛態，種種槎出。獨此錄昌黎《送符城南讀書詩》小行體，盡斂其弩張之氣，而為虛婉與《蘭亭》異體同，尤可寶也。呂黎木強語，山谷愛之，其《爾相》與送符事相類。第昌黎晚節貴盛，故其談讀書之效津津然；山谷以筆劄得罪，流離放逐。生兒愚魯亦是佳事，何必強之讀書耶?放筆一笑。（同上《山谷書昌黎詩》)

四二〇 山谷書劉禹錫《經伏波柯》詩，最為奇逸，有瀠洄飛舞之勢，後有張安國、範致能、李貞伯、文征仲諸跋皆佳。（同上《山谷伏波神祠詩臨本》)

四二一 羔羊居上者名升，逸老具字也。宣和中，嘗以草書進禦得官。此卷少陵《八仙歌》，暮年紛披老筆，有懷素、楊景度遺意。(《弇州山人績稿》卷一六一《羔羊居士飲中八仙歌》)

四二二 張溫甫此卷勃鬱有生氣，其所托旨于杜詩四章，蓋憤羯胡之滔天，冀恢復之有日。然未久黍離繼之，良可慨也。（同上《張即之書杜詩》)

四二三 漠以白鹿皮薦蒼璧，璧不過值數幹耳，而皮至四十萬。宋仲溫一紙，詩既不工，字小勁而寡天趣。吾弟及助甫諸君跋尾，卻大有俊筆，真所謂本末不相當矣。（同上《題孔炎所藏宋仲溫絕句後》)

四二四 蘇長公畫竹草草數筆，不倫不理，而濃淡間各自有天趣，書筆只二三字帶誠懸，餘俱本色，蒼勁之中媚態雅韻，靡所不足。七言出律入古，有聲有色有味，第不當于驪黃之內求之。餘幾欲為東圖和此韻，既而放竿曰：「不若且容此公獨步」。（同上《蘇長公三絕句》)

四二五 右元名人墨蹟，余後無所遴選凡二十五紙，以配宋賢者：趟孟俯、雪庵（僧，姓李）、鮮於西溪、鄧文原、胡臣孺、戴表、巙巙、虞集、揭徯斯、顧安、吾衍、喬簣成、張伯淳、杜本、李簡、張天雨、汪澤民、泰不華、鄭元佑、周伯琦、楊維禎、倪瓚、饒介、王蒙、陸緒。元自趟文敏侶臨池，一時士大夫慕習其學。是二十五人即不書名者，書靡不合作，即強半以詩文名，詩文都不成語，真足愾歎。(《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二《元名人墨蹟》)

四二六 趙吳興自謂，此十五首不讓唐人。中間致語如：「比來風俗猶存古，南渡衣冠不及前。」「白鷗自信無機事，玄鳥猶知有歲華。」「平生能著幾緬屐，負廓何須二頃田。白露已零秋草綠，斜陽雖好暮煙稠。」「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故國金人泣辭漠，當年玉馬去朝周。」其用意使事，問出唐人表，所以不及唐人亦坐此。若書法則密不掩態，媚不勝骨。上可以人大令室，下亦居北海座右矣。（同上《趙松雪手書十五詩後》)

四二七 趟吳興詩落句：「梅花心似鐵。」此老恐未渠能爾，然其句法之遒健，與結筆之勁挺，恐不如也。陳生強我題，真佛頭拋糞，赧然久之。吳興擘窠行草，道逸飛動，似米顛而骨勝之，然不可更過，遇則班彥功矣。落句曰：「白鳥忽飛來，青天一片雲。」殊稱是。（同上《趙吳興詩跡》)

四二八 右奎章侍書學士虞集伯生、翰林侍講學上貫雲石海涯墨蹟合一卷。雲石，西域人，其文不能如伯生，而材器磊落，志行卓詭，亦一代奇品也。伯生詩起語、頷聯，殊不類生平。唯一結稍疏俊，書亦稱是，雲石四時宮詞，差溫麗可詠。縱書渴筆蒼然，然皆不免羶酪氣，所謂康昆侖琵琶手也。（同上《虞、貫二學士詩跡》)

四二九 柯丹丘敬仲於四體八法，俱能起雅去俗。此以古隸書古選，宜其合作也。《十九首》巾多歎榮華之不久，人命之難期。敬仲始受知人宅，司書畫考功，晚途骯髒，流落江左，蓋於篇中有深慨焉。是以波拂雖古雅，而不無圉圍意。（同上《柯敬仲十九首》）

四三〇 李西涯先生最得意此《岳陽樓》一律，故輒為人書之，而書筆亦遒逸橫放可喜。雖然誰能為讖侮此二障也。（同上《李西涯詩》)

四三一 張滄州先生泰、《哭子》五絕句，皆銷魂語也。吾州人，負文學，不獲中壽以死。（《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三《閡朝名賢遺墨三卷》)

四三二 思玄子桑悅，常熟人，負才而躁，為柳州通判，佬傺失意。故其語曰：「鷓鴣道我行不得，杜寧勸人歸去休。」又云：「投荒此日無言語，不與宗元競柳州。」雖然弘曠不足，而旨趣亦悲切矣。(《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三《園朝名賢遺墨三卷》)

四三三 南京吏部左侍郎泰州儲文懿公躍《次韻雨花臺》一律，詩拙而微有句。（同上《國朝名賢遺墨四卷》)

四三四 王文成守仁一絕句，毋能公理學勳猷钜公已，詩秀拔有致，結法亦楚楚。卷中閱此，大醒人目。（同上《國朝名賢遺墨四卷》)

四三五 顧公璘，才名與劉公（劉清惠公麟）伯仲，而詩語尤俊。此則小竿尺耳，亦且一斑。公官南京刑部尚書、前翰林侍讀學士。《贈學士靳縣豐公熙》三詩，戍閩時所作也，辭筆俱清密有致。（同上《國朝名賢遺墨四卷》)

四三六 詹侍府詹事兼翰林院學士、贈禮部右侍郎陸文裕公深《早朝》及《禁中觀雨》二首，詞翰俱清麗。然比之公生平，差為落夾。（同上《國朝名賢遺墨五卷》)

四三七 太僕少卿王南原先牛常《雪小簡顧英王》詩，小有致。而後雲讀白樂天《八駿圃》至泣蔔，故當爾也。先生館試詩有「雕欄十二晝沈沈，畫棟泥融燕初乳」句，傳縉紳間。今似未能稱。（同上《國朝名賢遺墨五卷》)·

四三八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侍講學士、贈禮部左侍郎束廣黃文裕公佐，所為《擬天資宮詞主八首，實嘉靖宮詞也，詞筆俱婉麗有旨。（同上《國朝名賢遺墨五卷》)

四三九 京兆此詩，是才情初發時語。（同上《祝京兆真行雜詩賦》）

四四〇 祝京兆生平好書晚唐句，獨此王右丞、岑嘉州、杜少陵、錢左司、劉隋州諸公七章，乃唐人第一才情詩，其所作行草，則吳下第一風骨書。今年盛夏，客有攜過山堂者，為讀再過。此詩固佳，但多歎老歎貧，怨別傷亂。異日忽攜之道山全庭中，不免群真駁放也。（同上《祝京兆書七詩》)

四四一 右文待詔行書《先友》詩八章、《歲朝次日立春》七章《對雪》三章，皆五言古體；《過竹堂》一章，《春寒》一章，次蔡九逵、湯子重、王履仁各一章，履約二章，皆七言近體，流麗清逸，時時有會心語。（同上《文待詔行書》)

四四二 文徵仲先生詩有致，書有格；乇履吉先生詩有格，書有致。（同上《文、王二君詩墨》)

四四三 高槎軒季迪所作《眠雲軒詩》雖大得筆，而翩翩度驊騮前。吾吳詩盛于昌穀，而啟之則季迪。 (《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四《有明三吳楷法》第一冊）

四四四 祝京兆古近體蔔五首，是行卷蔔公卿者，中多《曹娥》、《洛神》風格，清氣朗朗射眉睫。其辭亦秀儳，不作晚唐應酬。而所擬《元日早朝》排律，重押「新」、「人」、「百」字，不可曉也。又雜詩二首，別構一體，久看乃能識共用意。（同上《有明三吳楷法》第五冊》)

四四五 張南安汝弼二五言律，皆倒韻，而語亦平平。後又數行，極推伏陸務觀，以為李、杜之後，便到此翁。小巫氣索，宜其爾也。（同上《有明三吳楷法第十冊》)

四四六 始予以為五言選，莫盛于思王，謂能窮《雅》之變也；七言歌行莫盛於少陵，謂能極《風》之變也。（同上《有明三吳楷書二十冊》)

四四七 履士口此冊泛太湖登東西洞庭詩十之八。語雖壯，而不甚秀，似不能與湖山鬥奇也。（同上《王履吉詩墨》)

四四八 豐存禮詩，雖不整栗，而命旨綢繆，宛然建安遺韻也。（同上《題存禮詩後》)

四四九 豐道生所論詩，自喜其「江天樓獨倚，風雨酒初醒」，亦恒語也，金潞太史以為勝少陵「勳州行藏」之句，則亟稱之。有胡瑛者，以其擬趟嘏，則極駡之。豐考功《病馬行》中，雖雜用唐人語法，亦不能無少瑕，而感慨悲壯，寄託懇至。（同上《豐存禮手冊》)

四五〇 於鱗素拙書，不待發齡石七十函，已有訛筆。而餘輩愛其辭，更取以為嫵媚。嘗戲謂子與，此何必減《宣示》、《黃庭》耶?（同上《李於鱗書牘》)

四五一 範文穆致能《吳中四時田園雜興》，凡六十首，句不能甚工。然描寫吳中風物人情，可為曲盡。按文穆作此詩時，以大資領洞霄歸裡，未幾物敞。(《弇州山人靖稿》卷一六五《黃淳父書田園雜興錢叔實圄》)

四五二 仲蔚以五言選澹雅，得詩家聲，而時時作綺麗有情語，所謂正平大雅，固當爾耶?第極力仿明遠而中入艮吉，思·過苦也。(《同上《俞氏四舞歌》)

四五三 新都汪仲淹出僧遺稿一冊見示。大約詞翰皆清瘐有法，而傷單薄，少餘致。雖不盡洗鉸餡本色，亦不致作氌根吃藤條語。大林故主持郡之竹堂寺。（同上《僧大林詞翰》)

四五四 詩自《風》、《雅》外，當以《古詩十九首》及建安三曹為准；若整麗至三謝而極矣。嗣宗、元亮故是書中逸品，卉木之有筠者，不當以時代論也。（同上《古選古隸》)

四五五 《三百篇》為古今有韻文字之祖，餘嘗怪吟諷者，高或至西京，而不能復訴而出其上。訓占者僅組織而屈為時義而不能悟而究十用。故于《藝苑主編亦微及之，以示夫有志者。間一潛詠，覺其篇法句法字法，宛然自見，特不落階級，不露蹊徑，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耳」。（同上《古隸風雅》)

四五六 讀諸公詩，不覺失笑。天下才一石，子建何嘗八鬥?靈運何嘗一鬥?僅升合計耳。腸肥腦滿，語不足信。（同上《古隸風雅》)

四五七 穆考功文熙寄餘近作，內有《擬少陵秋興八首》，而其子光胤集右軍書書之者。偶一僧相遇，拈以示之。問其：「書似右軍否?」曰：「似似。」問：「《秋興》似少陵否?」曰：「不似不似。」餘不覺失笑門：「不似個似，似亦不似，不似與似，總是不是。男兒墮地，自名自位，勿作第一一人，勿落第二義。」僧笑曰：「此戲也，而俱少禪理。即令少陵再和《秋興》，右軍重書《蘭亭》,其似耶?不似耶?」（同上《穆尤胤書父文熙書》)

四五八 《古詩廠九首》工，與鍾、王《宣示》、《蘭亭》同品，具耳目者，皆知為寶地，而苦無蹊逕可尋。仲蔚悉平生之力，竭蹷趣此二端，縱不能廠詞場墨敷中執牛耳，退亦不失尉佗矣。秋日覽仲蔚書《十九首》，其似耶稱耶所不論，差勝讀俞氏集一卷。（同上《俞仲蔚墨蹟》）

四五九 天下以才子歸稚斂先生，謂若大紳，子啟之傾寫不倦則誤矣，構結鍛琢極有工夫，一句一字，亦皆有色澤意態。此卷皆五言律，尤自長城。（同上《王稚斂》)

四六〇 右東坡老書黃州諸作五言古一首、七言近體六首、詞七首。中故有致語，而押韻、使事殊令人不快。公壓「嫌：」字韻云：「雪似故人人似雪。」雖叮愛有人，其詞翰卻不遠此語。(《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七《坡公雜詩刻》)

四六一 坡公好書《定惠院海棠歌》，真跡留人間凡十數本。或謂公自愛其書；或謂公蜀人，以海棠蜀種，時俱滯齊，故屢書之以志感。公又嘗有《贈妓李宜》絕句云：「東坡居十黃州久，何事無言及李宜?卻似西川劄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其托物寓意，或怨或適，不叮指數也。(《坡公行書定惠院海棠詩刻》)

四六二 前為舊搨江西帥司貼，元章壽詞樂章都不成語。（《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七《南宮父子詞筆》）

四六三 觀《重陽》此詩，豈淮南、東方而後仙真，例不作稚語耶?（同上《楊太初書重陽歌》)

四六四 潘子過餘示此卷，乃劉松年繪大曆十才子。其樹石琴阮茶竈之類皆精密。十才子為錢左司、劉隨州、郎員外、蜀孤常州、盧郎中、孫舍人、崔集資之屬。其詩膾炙人口不已。而流溢丹青，致足羨也。雖然名者造物所忌，詩以陶寫抒寄志事而巳，要不必有此名。即無論鄴中淪謝，而是十才子無一登三事者，豈遙人人絳灌耶!追昔撫今，不覺愯然。(《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六八《題劉松年大曆十才子圖》）

四六五 工舍人孟端以晝竹名天下，而知者尤賞其有絕俗之標。惜題詩者館哄二三君子，如土賓客汝玉輩，詞翰雖若楚楚，覺寂寥不稱。李文正公賓之乃為楊文襄公應寧賦一長歌於後，辭既環偉，而行草亦白跌盪。(《弇州山人晴稿》卷一六九《王孟端竹二

四六六 此少傅喬莊簡公所作長歇也。公歌辭亦瑰偉。（同上《戴文追江山脈覽圄》)

四六七 李貞伯先生所書《大石山與吳文定、張子靜、史明古三君子聯句》，其結法精勁遒密，為生平冠，而詩亦險刻，有昌黎《城南鬬鷄》遺調。後則楊君謙和章，祝希哲、文徵仲、徐呂谷、徐子仁署尾尤可愛。（同上《跋沈啟南大石山聯句圖》)

四六八 范良父出所藏《滌齋園》。圖為白行翁沈周筆，而吾鄉毛文簡公記之詩者。文簡公所造皆篤實，近俚語，不作後人孟浪。（同上《題沈石田滌齊圖後》)

四六九 余有文待詔手書甲子詩至除夕止。此為乙丑，當是新歲第二試筆也。待詔有「寂寞一杯人日雨」句，畫作一荷傘人穿小橋而出，殆實境也。（同上寧又待詔人日詩畫》)

四七〇 梅穀者，當是吾吳德、靖間名士，唐六如伯虎為作圈，祝京兆希哲題署，而土太學履吉、選部祿之各賦一詩，殊足三絕。（同上《唐伯虎晝梅穀卷》)

四七一 伯虎才氣仿佛此老，而窮達絕不埒，卻有一事相關。坡于黃岡作《中呂滿庭芳》詞，結句有：「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見者縮舌，以為詩讖，無幾而入鑾，坡領岩部出入貴要者十餘年而後謫，義八年而後逝。伯虎祈夢九仙，得「中呂滿庭芳」五字。至五十三驟見坡行刻而惡之，趨令徹去，尋病卒。夫詞語不讖于作者，而讖于見者何也?（同上《唐伯虎赤壁圖》)

四七二 余嘗有唐伯虎《桃花庵歌》八首，語膚而意雋，似怨似適，真令人情醉，而書筆亦流暢可喜。考跋辭，當有圖一幀而尖之。別購以補，不甚稱也。今年三月花時，見乍士牧藏伯虎一圖，深紅淺紅與濃綠相間，漁舟茅屋，天趣滿眼，宛然桃花庵景物。意欲奪之，卒不忍。而亦不忍割吾所有歌以予士牧。姑為題其後。士牧志之，吾兩家異閂必為延津合也。（同上《唐伯虎晝》)

四七三 文待詔所圖十六禎，多東南名山水，雖間以險絕奇勝為功，而不離清遠蕭散之致。稍一展視，覺秀色幽韻直撲眉睫間。此人真易仙宮人也。禎各有周公瑕、陸子傳一絕句，內補公瑕闕者土百穀。三君子故竭其心思腕力而趣後塵，以擬三絕，則吾未之許也。（同上《題文待詔畫冊》）

四七四 餘所見《桃花源圃》如趙伯綉、文征仲、陸叔平，詩如陶元亮、王摩詰，皆令人神爽飛越，如身遊其間。獨爭武陵，求所謂真桃源而不可得。豈陵穀滄桑之說果爾。（《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七〇《題小桃園圈》)

四七五 忽讀三詩，妙語溢出，至「萬古風流文苑借，五湖春色主恩私」，此是琅砑汗後偈，足下何從得之?諸王孫賴足下先驅，驕嘶縱騁，無復蹇態，豫章異時風流不減鄴矣。(《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七二書憤《寄用晦》）

四七六 南陽王孫父子有二劄附足下，亦能詩而雅。（同上）

四七七 每讀足下一番》時，輒一番奇進，鏈字琢句，皆從苦心得之。縱人醋甕中，不受淹浸，要當表儀昭代。豈直白眉朱邸而已。記得三年前，取生平故人自前後十五子外，人各一章，而足下與焉。（同上《答宗良》）

四七八 每得公一番詩，輒復一番奇進，才情融美，格意朗暢，朱邸中乃復有斯人哉!豫章諸秀，翩翩藻逸，公與用晦為之冠冕，子良、子雲輩不得專美於前矣。宗正條能抑公一時，不能抑公後世也。（同上）

四七九 尊詩若成帙，僕當為撮其媺異者行之，標曰《國秀集》。足下豈有意乎?（同上）

四八〇 再得手教及《石蘭館詩》，讀之令人齒頰皆分。中問雖不無叮商者，然自是良壁，無損連城·前擬題《國秀集》，竊謂蘭者，國香也，因借改曰《國香集》而為序之。（同上）

四八一 馮海粟詩頗豪，共誤字潦草，拙手本色，不足疑也。附洪部用晦鄺，彼中尚有貞吉善詩，似不減用晦也。（同上《答南陽孔炎王孫》)

四八二 徐司寇來，拜君侯書，詞旨奇峭，不減胎簮熊耳。四詩滔滔，與桐柏爭流盛哉!（同上《南陽子厚王孫》)

四八三 得所寄三七言律、寄兒子二五言律，他詩五章，皆宏麗精切，甯字不苟，雖未脫蹊徑，要之武步間耳。（同上）

四八四 足下乃須幻影庵詩。夫一庵容膝，猶謂幻影；雕甍寶楯，誰非蓬蓽!僕即擬捉筆作一歌，恐類神秀偈，流汗倪忽，不遽成語。（同工）

四八五 乃鯉椷手書與繭絲之妙辭，煜然照我芳茨矣。諸詩，五言極古雅，有建安風；歌行警麗奇峭；近體亦自錚錚，中間用字、落字觸眼不凡。何幸朱邸中見白眉如二三君子也!（同上）

四八六 匡叔復出翁大作種種，往往窺天心，透月脅蒙，未得盡傾略，但驚其占雅神麗。五言絕似真誥遺響，而七言則悟真之上乘也。（同上《答雲仙老人》）

四八七 扇端見贈長篇，並《枉訪返棹》一律、《題山園》二律，格調高爽，辭旨雄麗，無論遠逼開元，而飾獎逾情，使蘇壤棄餘，均薦蘭蕙。(《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七四書牘《董宗伯》)

四八八 承見許鄙辭出獻吉上，弟何敢忘。獻吉比之時人，或小有致耳。至所謂持論，問詭鄒魯，不佞誠有之，生平只丁皮發上窺一二。譬之行腳僧，從講師坐下拾殘語，既不曉求合，得輒書之，又不曉割愛。門今當洗心以受緘砭矢。（同上《陸輿繩》)

四八九 前以日勢晚，更不獲追隨。分袂時睹兄悲惋之極，乃知千古河梁，尚為鹵莽，弟雖勉強作夷然態，過舟便不能禁，聲淚哽塞，斜陽在衣，與影相吊，涼涼踽踽，幾若鬼趣。口占二絕句云：「欲作男兒別，將情強折磨。更堪天上淚，翻比世間多。」「一葉輕刀硬綠蘋，驚看篷底兩輪巾。道人卻有分攜淚，丞——何無只候人!」語絕稚不工，少見實際耳。(《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七六書睛《與元馭閻老》)

四九〇 金華古多靈仙異人，獨于文章未數數。明興，若宋承旨、王待制之流，可謂博雅君子；至於返占探始，尚未之許也。不圃邇來超識有如胡元瑞者；元瑞之外，乃復覩足下。足卜於元瑞所著《詩藪》，尚疑其進信陽而退曆下。緣元瑞從信陽入門，此一辦香，不得不歸之耳。足下第從曆下入無害也。茲辱再及之，敬聞命矣。倉皇讀之，覺其神采趣味俱朗雋，唯追琢之功少遜耳。律詩押韻，尤不宜脫。隱侯腔律者。三一尺律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八一書牘《李允達》)

四九一 公年今七十有七耶，而好吟不已，思托於賢豪如百穀輩以傳，甚壯之念之。集至，燒燈略讀一過，大部多和平爾雅之音，第名《騁遊》未甚合。至樂府、詩餘，而後知靖節之賦閑，情不虛也。（同上《答華西胡》）

四九二 足下詩在濃淡間，時具悠然之趣，而調復朗朗，文簡勁有法。（同上《答華孟達》)

四九三 日來攜集丐序者糜至，意殊苦，不能應之。獨至誦足下詩文，輒令人爽然，捉筆構語，不覺清颼之入懷也。柞之，當今晉陵紙貴。所願更益充吾學，善吾氣，氣完而學富，遇觸即發，有叩必應，吾常操彼之權以役之，而不受彼役，乃足稱大家耳。六朝以前所不論，少陵、呂黎而後蘇氏父子亦近之，惜為格所壓，不能超也。北地、濟南格超矣，其詩不受役，文不能不受役也。足下勉之。（同上）

四九四 四絕句朗朗，是金台宮中語。（同上）

四九五 足下詩，譬之宋、衛，已自成國采而為《風》。可刪者少，賢仲氏，則大邦賦也。然尚未受命於東都，雖罄控縱送洶美，且部少一段如組如舞。（同上）

四九六 足下詩，大抵成就少可受雌黃者，故未及勘。卻為仲子勘一番，然亦任意興，時發時懶，去取或未當。仲子天才，大有神至語，亦有從苦思入者。第下韻入字，往往未穩妥協。以故句饒專力，而篇少全功。譬之未功之璞，驟令拙工見之，不免相累老卞耳。（同上）

四九七 前者承足下與山甫枉駕，出所柞新編見示，俾為之序。既而讀之，往往取清適而絀雄奇，貴風度而略氣格。若吳子諸近作多辟支佛果，非大乘十地菩薩位也。以足下詩證之，大有勝彼者可知己。內篇之目，尤未獻服眾志，憎茲多口。以故，拙序多歸美山甫，實欲為足下解紛耳，亦不必與山甫言，足下更後十年，當率諸侯攘夷摟楚，而後謂之盟主，不至作勾踐縱橫江淮閭而已。（同上）

四九八 得足下詩詠之，其詩仙也；已而竊觀足下之心腑顱骨仙也。（同上《會仲達》)

四九九 二詩爽然快目稱，一誦之，九咽作青精氣。「長謝君王莫賜環」，知言哉!（同上）

五〇〇 前讀公詩，且大半大抵神來之語，迥自意外天成之句，高出物表。恃以體裁未定，瑕瑜時出，方欲少效雌黃，為公作忠臣。新詩尤多別致。（同上）

五〇一 得所示新」時，思亦奇進，令人心折。（同上）

五〇二 吳子輩眼既少珠，吻乃多刺。昨因喜胡元瑞近體詩，許之小過情。渠不免沾沾為群喙所嘬，幾無避處。（同上）

五〇三 新詩冷然之致，令人神思飄越。小問當為奉贊，且圈和也。（同上）

五〇四 吳翁晉寄詩，詩甚雄爽，如入武庫，甲仗森嚴。交遊之中，獨峻伯有此子，縱橫藝苑，恢張父業，可念也。（同上《汪仲淹》)

五〇五 僕以量移歸裡，以避言賜沐，無問關道路之苦，而獲息涎蝸殼。《九友齋十歌》所懷，一旦還我。天假餘生，當徙人二藏中覓生活，不敢復噉人間名矣。（同上《汪惟一》)

五〇六 每從行卷中得足下詩，輒撫掌稱快。今者二章復琅琅。乃僅能以一律奉酧，雖卒卒他冗，亦緣與家弟僅割連城之半耳。長公龍躍藝苑，為千秋盟主，二仲率人國之賦以從，誰不授欵?惟益選將搜乘，毋示敵瑕，以防不測耳，詎可口舌求勝!（同上《汪仲嘉》)

五〇七 若說詩者，亡慮十餘家。往往可采，而獨蘭溪胡元瑞氏，最為博識宏覽。所著《詩藪》，上下數百千年，雖不必字字破的，人人當心，實藝苑之功臣，近代無兩。渠必欲僕序之，亦以避標榜之訾。（同上《李仲之能茂》)

五〇八 忽得足下長箋，以幼於紹介，啟而誦之，鏘鏘乎，何瑰麗悲壯若是也!昭代作者，濟南、新都，足蔔微抑新都而右濟南。此是獨見，亡所容喙。第飾許及僕，所不敢當耳。六詩具見棲托，它詩及文稱是。荊山之英、武庫之良，小加磨淬，不患不作國器。（同上《李仲子能茂》）

五〇九 至於詩，古體用古韻，近體必用沈韻。下字欲妥，使事欲穩；四聲欲調，情寶欲稱；穀率規矩，定而後取。機于性靈，取則了盛唐，取材于獻吉、於鱗輩，自不憂落夾矣。(《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八二書憤個頭廷愉》)

五一〇 讀足下詩，輒似迦葉之聞天樂，雖定中猶為起舞。屠長卿所云：「力去雕飾，天然沖夷。」誠為寶錄。第既賞以「天然」，不當復言「力去」耳。（同上《李生寅》)五一 一 新詩得多壯麗語，至《見懷》之什更琅琅。僕抑何幸也，足下故褒然稱蜀士矣。（同上《王小旦》）

五一二 見示十二評，甚俊朗有致。獨僕一生人廁往哲後，得無為足下知人累耶?所聞似有高子業，所見有宗了相，或可當汝南月旦否?（同上《王逢年》)

五一三 足下所示詩篇，宏麗有致，唯排律句似盛唐，而篇似六季，於見投之作尤甚，幸少調之。（同上《劉土》)

五一四 新詩多渢渢之致。（同上《王舜華》)

五一五 足下則走使致書，盛相推，謂不當讓于鱗牛耳；而一時得與繩廷尉劄，又謂僕出獻吉上。昔文王嗜昌歜，仲尼慕之；眉結而後咽。二君子者，得無有偶然之嗜耶?抑亦相浮慕雲爾。獻吉草昧，功在祛除；於鱗矯矯，實再九合。僕雖有秦、楚之賦，何敢以狎主自期!所賴足下諸賢，左右提挈耳。（同上《徐孟孺》)

五一六 人抵足下所問，多於外境蔔著力。今宜但取《三百篇》及漢、魏、晉、宋、初盛唐名家語熟玩之；使胸次悠然有融浹處，方始命筆；勿作凡題、僻題、險體、險韻，坌入惡道。俟骨格已定，鑒裁不爽。然後取中晚唐佳者，及獻古、于鱗諸公之作，以資材用，亦不得臨時剽擬。至於僕詩，門徑尤廣，宜乎采，不宜法也。足下苦心非他後進比，所患天趣時乏；蹊徑尚存。然宜從容涵泳得之，毋助長也。（同上《徐孟孺》)

五一七 至欲選鄙集使卷袠與於鱗相當；俾成二家言，又令僕生見之，甚愧雅意之辱，何幸遇足下具法眼?為我一精汰也。昔謝茂秦每論詩，輒言當割愛，而意不能自決，以屬於鱗沘筆抹之?大叫稱快。乃知陳七、敬禮之談，幹古不虛也（同上《程巢父：

五一八 見寄之什，宏麗悲壯，一倡三歎；他作多稱是，文氣奇峻，咄咄逼人。吾七子之後，故不乏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八三書牘《林近夫》)

五一九 得足下詩，吟賞不置口。既讀書詞，所謂「生十有六年」語，知足下猶未及冠也。何齒之少，而才之老如此!記僕年十五時，目不知詩，偶為塾師所強賦《寶刀》，僅就二句，塾師異之。蓋又三年，而始曉開古詩書帙。具視足下今日，何啻天壤!雖然亦竊有一得以獻：夫千里駒不能無逸蹶也，不逸蹶，不足以徵千里；然使負千里而意不免逸蹶，終千里累也。是在足下勉之而已。（同上《於鳧先》)

五二〇 今驟讀足下詩，其聲若鏗鏘，而調若高朗者。苟銖銖而計之，未易屈指訾也。詩有起有結，有喚有應，有過有接；有虛實，有輕重；偶對欲稱，押韻欲穩；使事欲切，使字欲當。此數端者，一之未至，未可以言詩也。足下文差健，而有占意，然篇法末之講也；句法奇，然句病乘之；字法奇，然字病乘之，而俱不白覺也。僕以為足下且忽輕操觚。其詩須取李、杜二尚、岑、王、孟之典顯者，熟之有得，而稍進于建安、潘、陸、陶、謝。僕與於鱗撰者，可備足下遊藝資耳，不可狗而步趨也。（同上）

五二一 足下三詩一畫，且書法翩翩自肆，有京兆、太原風。誠四絕也。（同上《黃山人》)

五二二 前月，幼茲所致長歌，讀之，令人兩腋習習風生，有天際想。（同上《顧少玄》)

五二三 足下詩，聲調氣色，高朗華秀。微有一二可商者，少磨礱力耳，不為瑕也。（同上《何仁仲》)

五二四 作小詩揮灑。足下天才溢發、秀語匠心，故與蒲團不相，妨身隱焉。（同上《陳仲醇》)

五二五 讀三詩，則灑然如覿矣。二律爽朗不凡，尚小有渣滓；古選既極寃縟，更自遒勁。(《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八三書憤《答章子敬》)

五二六 執事謂，漢以長沙嚆矢，兩司馬加盛焉；而明則北地肩長沙，僕與於鱗肩兩司馬。又謂：兩司馬與《詩》、《書》之教不相兼、而於鱗兼之。又謂：於鱗不盡得僕之廣而僕問一二企於鱗詣者。則是僕抗膺而蹤古人也。雖然執事文美矣，盡善矣，論篤矣。縱令天下後世盡廢僕言，不能廢執事敘也。（同上《汪司馬》)

五二七 七言二律，貴于雙明珠遠矣。（同上）

五二八 上巳日，吳明卿見過，飲瞰如昔，貌甚壯，唯近詩稍覺膚立耳。尋盡出舊作見示，終自穩足。（《弇州山人績稿》卷一八七書牘《張助甫》)

五二九 二詩宏麗精切，如聆謦欬。（同上）

五三〇 承所評隋吾詩文：「二端之業，大都士龍所好。兄而詞藻豔發，要非清河可幾及。中間持論往往破的。」如所謂：「離觀則邈若無聞，輳泊則天然一色。字險者韻必妥，韻奇者聲必調，天壤之間，若為預設。」又所謂：「大能使之小，小能使之大；虛能使之實，實能使之虛；遠能使之近，近能使之遠；斷能使之績，績能使之斷。」雖言大非吾所當，要之，自結撰以來，未有造微極深至此者。記吾守尚書郎時，稍一搦管得致語，沾沾與吳下昌穀差肩足矣，何敢望獻吉!然至讀獻吉文，心則已疑之。又一時馳好若晉江、毗陵二三君子，有作每讀競不快者浹日。以是盡黜世嗜，劇心古則。詞壇之盟，曆下牛耳，當時亦未敢以齊、楚之賦而歌代興也。天不愛年，苟有所就，庶幾二三子之末，不態志於世足矣。若乃標赤幟，抉玄珠，必致之境，期之千古，何期定論近出友于，于其身親見之上旦不快哉!「世無真才，才乏通方」，二語灼然，惜不能浮三百大白賞此耳。(《弇州山人績稿》卷一八八書跡《寄敬美弟》)

五三一 貺新詩刻集種種，克庭矣。蜀地固多文士，如相如、子雲，王、李，大小蘇，近時用修、少海輩，雅已彬彬作者。後進得公一陶鑄，勃興之士，當不復讓數君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八九書贖《陳玉叔》）

五三二 故餘憲副德甫者，令先公之同年，而僕與於鱗之石友也。束修自勵，羔羊之節，白首無異。所為詩，實能矯厲江右之派，以開正始。其遺集數卷，明公幸與沈箕仲先生一計梓之，且賜一序。（同上）

五三三 新詩托寄幽玄，措語溫雅，少加琢劘，自可上薄唐人，希蹤六代。而關鍵處，間有可商。至於韻狎，尤似草率，下無微損連城。(《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〇書牘《答鄒孚如舍人》)

五三四 來諭：「古人欲有所撰著，以自兌後世，用志不分，神有獨至，可以成一家言。而近有友人好我，遺書相規，以為丈夫耳目口鼻與堯、舜等，奈何弊精神於小技，即《三都》之賦視若五禽之戲耳。」此語也，孟子輿已先之曰：「堯舜與人同耳。」非直立德之士能言之。杜甫畢生於詩，詠中尚獨謂：「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又曰：「許身一何愚，自比稷與契。」則隱然若有所窺見。然甫之所謂稷與契者安在?而其詩名至與天壤俱敝，則彼之白謙為「小技」者也。孔子稱詩，可以興、町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若僅以忠孝二言，或粗徵其實，以示天下，後世安能使之感動，而得其所謂興與群、與怨也。（同上）

五三五 讀贈亡弟長律，瑰麗宏整，蟬緩周詳，自是當家。弟未卒其辭，而腸寸寸折，血淚迸集，不能己已。急為錄出，付從子焚之靈輛前。若贈僕二古風、四近體，名世之言，直可與明卿並駕，稚欽輩不足當也：（同上）

五三六 扇頭一詩，托思藹然。五嶽之盟，餘發種種，而心甚長，若麟閣不容畫，白眼為公道盡。他篇雄暢稱是。(《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〇書牘《沈純甫》)

五三七 詢以詩文所模楷?畫馬者云：「天廐萬胥皆吾師。」何必模索曹、韓遺跡也。若庀材貴博，則趟、木以前，名F定無虛十，惟效取其神駿，略其玄黃牝牡而已。(《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一書牘《答戶部劉介徵》)

五三八 見示文一章、詩二十八首，皆翩翩有風致，骨力遒緊，直足稱作者。（同上）

五三九 新集沈雅有致，已足名家，小有一二可南，聊為拈出，欲重連城之美。（同上《周元孚》)

五四〇 小奴歸自齊安，致大作，比之前集有開閡步驟，而微示嚙蹶，然自此而進之，一日千里矣。（同上《鄒彥吉》)

五四一 五七言古近體，一倡三嘆，餘音塌撥，令人心醉。（同上）

五四二 全集二復，不忍釋手，往往有法門調、辭外味。讀二君所撰序，私謂未罄名言之妙。（同上又）

五四三 當時記李獻吉一絕句：「黃州江比使君清?赤壁山留萵占名。黃州小兒騎竹馬，來時相送占時迎。」計公還郡日，此光景宛然。（同上）

五四四 行王野者，見大序盛稱之。及讀共詩，齒吻間似有爽氣，後出之秀也。（同上）

五四五 家弟詩比益進，而忌者亦益進。（《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二書牘《吳明卿》)

五四六 足下集成，須早授梓，為海內詞人指南，亦少寬僕與於鱗攝捂之苦。（同上）

五四七 十月初，蘭溪胡元瑞來雲，見閩人謝某新刻，有哭足下絕句。方食時，箸為墮地，終夕彷徨。既馳信從蕭甫所問之，不獲報。乃有一楚人遊宦者雲，武昌見伯子入棘，試義佳。足下當無故，以是稍自寬，而使者至矣。披緘不暇讀，但絕倒，稱幸其而已。海內豪傑遒盡，唯吾二人者歷落若長庚之配殘月，胡可遽盥（嘒嘒小星等泯?（同上）

五四八 王竹甫者亦善攻字琢句，然得心應於，終當讓足下也。（同上）

五四九 得吾兄手劄及詩，如自合浦還明月珠，喜慰之極。粗以一律見其大都耳。所謂心之精微，言不能盡。（同上）

五五〇 佳集稍得從容。詩故所服膺，文華亦自冠冕一代。覺新都相公所評似，但及有韻何也?（同上）

五五一 胡元瑞《詩藪》附去。渠故有宏識，于足下昧生平，而深景慕，殊不多見。（同上）

五五二 問公名垂二十年，而始於行卷中見所造雜詩若文，更以為西京、開元間人。而又十餘年，而讀公全集，乃獲盡钜鹿之觀，如漁孟諸而獵雲夢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三書憤《侯舜舉方伯》)

五五三 二詩一字一淚，第使僕息心復小警。急置之篋笥，他日作一字一珠觀耳。（同上《餘德甫》)

五五四 自於鱗長逝，忽已十載。當時雖爾惋痛，亦不致傷神，以此子業就，足死故也。霅中哭子與還，輒忽忽自失，念人生有盡，行且及之。毋為人作志銘，投筆長歎，丈夫何至與地下結緣也。（同上）

五五五 山人長詩歌，饒意氣。三千里慕公上謁，不敢望孟雲卿之于昌黎，公必不至作劉乂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五書牘《王胤昌》）

五五六 秦中諸文種種，有意有色，而淩雲之材、扛鼎之力又能稱之，必傳無疑。唯雜詠一卷，雖佳境層出，而小涉議論，時露蹊徑。遠則唐人之清詣，近則陳王之自然。要須於此處小加留神耳。（《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六《許孟仲京兆》)

五五七 次第收拾其（敬美）遺詩梓之。天下之大矣，能操千古觚翰黜陟者，獨公與伯玉、明卿三四君子，而亡弟皆得奉下風。（同上《李本寧》)

五五八 亡弟太常敬美之歿，忽踰期矣。弟梓其詩甫畢工，而從子駰、騄輩，繼梓其文，合之得六十餘卷。念此子甫成進士，而遘先君子之大故。于幽憂茶苦之余，強自力為詩。嘗以薦之于鱗，於鱗大賞異之，稱為「小美」。自足始自愛，益工諸體、而旁及古文序、記、志、傳之類，垂三十而大就。辱足下及徐子與汪伯玉咸收而為友。其後宦日益通，遊道日益廣，與不佞忝有「二王」之目。(《弇州山人續稿》卷一九八書牘《答吳明卿》)

五五九 寄來新詩，宛宛有情致，俊而且麗，自足名家。公所示北人難雅語，而寡葉聲，自詭差長大都已得之。誠不願為敖辟喬志之齊風也，唯寓思稍加研深耳。（同上《答邢知吾》)

五六〇 胡元瑞《詩藪》亦見否?其采可謂博，而持論可謂精，尚不免有偏枯處。（同上）

五六一 集韻四篇便是曹、劉、陶、謝群坐一堂，出俊語相搏。若所纂成詩文集，燦然備矣。第覺其精光射人，古法森森。（同上《答鄒孚如》)

五六二 公命世之英，蜚聲藝苑者蓋行牛矣。犬以北地之雄強。信陽之秀儳，新都之宏博，尚不足當公中止之條而盟壇牛耳。乃見委以邾、莒之賦，不佞則何敢言!三楚故多異材，僕牽絲之口，即獲與吳明卿下蔔，而識魏順甫、李本寧，既而又識陳玉叔，晚途乃識周元乎、鄒孚如。明卿成矣，本寧次之，順甫、玉叔義次之。明卿、順南詩勝文，奉甯、玉叔文勝詩，所謂晉楚、齊秦匹也。元孚以氣勝，孚如以思勝，二子之于李、陳，其猶在季孟之間乎?若行誼志節，卓犖奇偉，同超乘而上矣。公詩草三篇，颯諷C丟之調，大而未化，時而有之。（同上《答郭太史美命》）

五六三 所惠手教及扇頭詩諸篇，把玩不忍釋手。永嘉故饒山水，弦誦多暇，不妨遊屐，以一觴一詠消之。（同上《答龍君善：

五六四 夫僕之病在好盡意而工引事，盡意而工事，則不能無出入丁格，以故詩行墮元、白或晚季近代者。佳集詩語秀逸，有天造之致，的然大曆以前人。（《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〇書牘《屠長卿》)

五六五 公無言絕復佳甚，僕似小優於七言，然亦不免為事縛耳。扇頭詩再讀之，覺芳蘭襲人，中有與太白、少伯抗衡者。第二子恐不能作多多，許多亦不能無出入世。大抵在情事問不縛不離，乃為佛法上乘。（同上）

五六六 《游仙》古選及《送先師十絕句》，故是金台宮中語，令秦嬴、雙成輩以鳳頭鵝管奏之，金母必將欣然而思和也。（同上）

五六七 啟湘雲，覩《團月》近體長歌，璀璨奪目，則不覺饞涎之自溢也。才情妙麗，語意精切，宛轉頓挫處，尤自使人心折。王學士見之，亦為擊節不能已。（同上《喻邦相》）

五六八 所貽二律，崢嶸閃爍。公所別離八近體，感慨之致，幾於「八哀」，殆不止華陽文獻中有耳。（同上《陳憲副於韶》)

五六九 使者將大教至，啟堿而虹霓之色現，則長篇璀璨奪目，小間而誦之，鏗然中宮商也。附納新刻，諸篇種種，園林燕集，躡屐徑造，何廣點之通隱也；酧和揮灑，流輝藝林，謝臨川之逸藻也。（同上《陳大守》）

五七〇 執事詩，新麗之極，時出人意表。古選則風人之托勝，而歌行則《騷》、《雅》之藻極；欲徵八鬥，要於歌行兌之。（同上）卷二〇二書牘《答王給事》）

五七一 來八：一乇維《桃源行》云：『物外起田園』。『起』字不知何解?」即今起房屋，俗語之所山始也。王建詩「妾家高樓連苑起」，亦此義。「溫庭筠詩云：『招客先開二十雙。』此句不解?」所謂「雙」，五畝也。本句雲「四十雙」，蓋二百畝也，見《唐書·南詔傳》：「官給田四十雙為二百畝」。陶南對《輟耕錄》則渭二雙為四畝」。「歐文忠《詩譜補亡後序》末云：『增損圖乙，不知何以為圖何以為乙?』」原本云：「增塗塗乙」。「塗」若，塗抹也；「乙」者，勾止之也。寧義見《東方朔傳》。（同上書牘《答慎侍禦》)

五七二 向車《五子篇》，覺猶以名士名兄，宜兄之不我肯也。扇頭之作，其蓄旨太上乎?第結語鋒距太雋，或能使見者不懼。秦中諸篇有意，有氣，有風，有骨，嵯峨蕭瑟，幸少以脂澤調之。不然，恐少年微作王允寧窺也。（同上卷二〇三書牘《魏司勳懋權》)

五七三 至於新詩數體二十余章，往往直逼開元，而河朔風骨故在。徘徊吟咀，悅若與懋權相對。自是江湖之鱗，無溯江而上者，僅有加額西向而已。（同上書跡《魏考功懋忠》)

五七四 諸詩讀之，比之于舊，溫如栗如者，不異而多琢磨之致。（同上）

五七五 詞翰轉益精嫩，使人不忍釋手。（同上《東圍》)

五七六 寄《離館集》，誦之令人灑然，清光人懷，不能已已。（同上《歐禎伯》)

五七七 大抵有韻與無韻語，其軸一也：庀材宜博，師匠宜古，入思宜深；篇主脈，句主眼；勿庸，勿匆，勿促，勿碎。（同上《答帥膳部》)

五七八 執事工詩、工文章、工為州邑。新詩多爽朗有致。八詠之章，所謂不虛美，賢于上韋左丞、哥舒開府多矣。（同上卷二〇四書牘《唐滁州》)

五七九 少公翩翩麗藻，機圓語妙，自是當家。稍一涉獵，冷然心賞。惟於仄韻疊句，小妨吟咀。蓋中原之音，多以平入仄。若獻吉、於鱗、茂秦無此累矣；其他名家少有能避之者。（同上《張司理》)

五八〇 新詩有學、有才情，有字有句，必名家，必傳後無疑也，唯在乎熟之而已。李、杜、沈、宋、王、孟諸賢百年而後。豈以品山定名次、代次第耶!（同上《徐推官桂》)

五八一 二詩雖降格，而精詣之意故在，白香山見之當擊節。純陽老仙或便末薦。如何、王道者見，亦無大謬，徐驗其定力耳。（同上《劉子威》)

五八二 前送足下詩，方醉極，偶成即以付書房，不復能記何語。後檢出始知疊用韻，真倒蝴孩兒也，已改押矣。（同上《殷無美》)

五八三 讀見投諸作，味其清穩永雋，歎曰：「侍禦公有子矣。」（同上《黃司訓》)

五八四 累紙未既悉讀，群編珠池玉府。其諸寓公奉使之什，宛然長慶，間攀大曆，署園之凝懷縣，連珠之仿博生，不啻如之。（同上《趙司理》）

五八五 玉叔則迨今猶是竿牘音問之友，婁得其詩讀之，以為可鶴背馭風。乃有言，其人魁然河朔長者也。《百一集》詩，皆精妙圓秀，珠而徑寸，足媚川矣，亦何必三斛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五書牘《王蟾芬》)

五八六 諸體書一帙，讀之調高格蒼，警語時出。令九原可作，迪功必為歎賞。（同上個顧山甫》)

五八七 歌辭奇逸宏麗。第足下米汁之好逾甚，安能托鉢乞齋飯耶?酒徒兼詞客亦佳，似不必於中有取捨也。（同上《王承父》)

五八八 《遊仙歌》，故應是末居憂前筆。奇雋溢出，種種煙霞色相，然是鶴背時語，非坐蒲團、守丹竈時語。僕不合愛而詠之數過，無明業發，混沌復欲破也。（同上）

五八九 足蔔云：三一十年光景，為吟詩，弄酒送卻。」此二端，亦未可盡非，第酒能使人病何?僕嘗戲言，若吟不如痛飲樂。第飲道成，可朽生骨；吟道成，叮不朽死骨。今猶能為足廠舉之，取衷可也。（同上）

五九〇 呵呵讀諸詩，轉多轉不忍釋手。（同上）

五九一 白了鱗二三君子外，亦未有人喻勝足下者也。足下才高而學博，其氣若祖龍之吞六雄；其庀材川事，又若徵六雄之宮材而聚之咸陽。先諫議藻語逸情，雖未易及。此二端者，常歸小許公耳。諸體無所不妙，長律排比填押，不無武庫利鈍，小加磨淬，便成幹莫。（同上《劉玄子》)

五九二 冊中詩歌，字字從肺腑流出，不蹈襲一語，令人爽然。（同上《劉將軍》)

五九三 取新集讀之，甚清麗，而樂府、七言古、五言絕，尤宛宛有情致，饒俊語。大抵，毖芻詩脫餕饀竣餡氣，將下詩脫兜鍪氣，乃不受少年雌黃耳?公詩得之矣，（同上《何將軍》)

五九四 陸成叔出公手書，約與蒼蕞古今詩篇。且雲，書成當今不佞序之。不佞何能為役，惟是千秋不朽盛事，以公神鑒，固當上合刪述。第取材宜廣，定格宜寬。李於鱗之不能厭服眾志，可戒也。（同上《傅伯安》)

五九五 一邱卒白西南來者，得足下書累紙，紙累數百千言，見懷五言十律，讀鄙集七言二律，他雜詩二卷。生不覩钜麗之觀久矣，何幸於足下見之，而又身當之耶!始者見家弟與曹甥子念稱足下，已又見殷無美稱足下。近得家弟一書，謂縱橫藝苑中，自於鱗外，鮮所畏，顧獨畏足下與李本寧耳。本寧文筆峭峻，而指奇新，能出入表。足下宏放奔逸，若飛黃躡景，頃刻千里，而步驟操縱有度，不至負齧決之。累詩格調高秀，聲響宏朗，而人字人事皆占雅，家弟畏之同當。即令僕整幟而遇前茅，不亦三舍戰!而白庚午，辱與本甯尊人方伯公游，其明年，辱與本寧通共義二年癸西，辱與足下尊人少參公遊；其義明年，辱與本甯遊，而與足下尚未通也。誠不意足下之過知僕若是!足下渭：「詩文騷賦雖用本相通，而體裁區別，獨造有之，兼詣則鮮。」又謂：「精思者限，而簡於辭：博識者濫，而滯於筆；篤占則廢今，趣今則遠古。」斯語也，誠學上之鴻裁，而藝林之匠斧也。亡論目前，足下執是以程昔之人，而且難之，顧獨過舉以歸僕，則豈僕所敢當哉!記僕初游燕中，僅瑜冠，與於鱗輩倡和，時妄意一策，名《藝苑》，不至終作吳地白眼兒足矣。既稍有知識，私心所慕好，雖不能如執事之所謂，亦略近之·而中間三十年來，數起數躓，官中刀筆十之三，家門宗戚大小十之六，幽憂病苦，又時錯之。加以不幸，負邈籍之好，膏油之晷，多奪而奉杯勺，以故不獲盡究共力於學。牛平所撰述，既不能白裁割匯為一帙，偶失數卷，旁徨廢寢。適鄖中有餘梓，以不攜家有餘俸，稍為鏝鏤，置之家塾?用備遺失而已，不謂露其醜於足下，而足下復好之。以足蔔之才，雖過於稱僕，而皙于論學乃爾，僕尚何所道，勉旃深造；自得而已。才騁則禦之以格，格定則通之以變；氣揚則沈之使實，節促則澹之使和。非謂足下所少而進之，進僕所偶得者而已。（《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六書牘《答胡元瑞》)

五九六 新詩朗朗，詠之令人神王。（同上）

五九七 重得足下六篇，重耳氣色高華，真足撲太華三芙蓉，挹瓣小沆瀣。近無論李本寧，不知仲默、於鱗前亦有之否?（同上）

五九八 每念海內才子如兄，辱推挹為確然國士；如兄而至今不獲一見，寧非缺陷世界也。古所謂比鄰者，獨于兄乎?（同上）

五九九 見寄五言律十章、近作數種，俱領教。足下詩，大抵格調高古，音節鴻鬯。目前所見，自屠青浦外鮮偶者；即老將，非十萬卒憑堅城當之，未易支也。唯歌行洶洶，不無才多之慮，小加裁損，乃愜中耳。（同上）

六〇〇 新詩種種，啟之如龍泉太阿，乍出匣霜風肅然，不能瞠盼。所命《綠蘿館集序》，足下方如日升川盈，豈僕一語所能定!僕於交遊少所推，僅於鱗耳。有足下，於鱗不為死也。氣色高華，聲調爽俊，而縱橫跋，有揮斤八極、淩厲千古意。僕三十年中所接，如足下真耳目中無兩。所望者，思西京未雕之質，乎原才多之戒而已。（同上）

六〇一 辱損致全集，鑲奇雄麗，變幻縱橫，真足推倒一世。僕向為足下作序，僅覩《計偕》、《岩棲》二種，中諸體尚未備，故末以西京、建安相勖。今讀《臥游》諸作，古詩、樂府已深人漢人壺奧，平處尚可馳騖公幹、仲宣、不知曹氏兄弟為何如耳?歌行如《贈汪司馬》等篇，才思滾滾，不減信陽；而《送沈純父》七百言，氣骨錚錚，並馳北地，尤為當行。近體自是當世所推，於鱗外，首稱獨步可也。僕老境，何幸獲此大觀。（同上）

六〇二 以僕而觀足下，詩必大家，文必名家。第體氣清贏，宜稍節泛酧馳騖之作。四十以後，必須講求出世、住世學問。（同上）

六〇三 足下《河東賦》久已就，吹虛上天，此其際矣。縱公車令不爾，而以場屋相困，出囊底亦足了之，知無落夾也。華陽碣石問，四方豪俊雲集，足下便為登壇大帥，中興諸將建節，亡若岳侯之年少者豔羨羨。倘小畢經生業障，結伍制軍，約束旗鼓，弘正、嘉隆之業，自此而三，宇宙間一大快也。鞭弭中原，遂有人否?以報老夫。（同上）

六〇四 損致新刻，真如山陰道上雪後行，令人應接不暇。（同上）

六〇五 足下山房清燕，門無雜賓，曰坐臥四部書中，遊目千秋，恣意萬卷，孝標、士深，殆難為前。加以春秋甚富，稍益歲年，震旦中將遂無竹素可窺者奈何?僕嘗謂弘、嘉之際，諸公藝業，亡不斐然，惟博綜一途，寥寥絕響，僅一楊用修，而訛戾坌出，餘益下風，恐遂成國朝大缺陷。今既得元瑞，不虞此矣。寧宙鴻業，將來足下一人望之，勖之。（同上）

六〇六 足下哭家弟七言律十六章，及寄僕五言律十六章，高華雄鬯，整栗沈深，而用事用意，變幻百出，描寫如生，可謂當代絕唱。豈直今人不能為，即占人未易也。僕嘗謂元瑞詩，紀律森嚴，則岳武穆；多多益善，則韓淮陰。至年少登壇，宇內風靡，非太原公不足當之。家弟生平所推毅，僅於鱗與吾元瑞。今已矣，人琴俱亡，不勝感動，宜足下過於用情。（同上）

六〇七 僕故有《藝苑巵言》，是四十前未定之書。於鱗嘗謂：「中多俊語，英雄欺人。」意似不滿，僕亦服之。第渠所棄取，卻未儘快人意。得足下《詩藪》，則古今談藝家盡廢矣。（同上）

六〇八 足下所與論隙千載前後，誠雋語，僕尚稱病未能。四詩歌之，喜氣侵淫滿大宅，尺牘、樂府擬古，霍然而起，履及於室皇矣。《十九首》最難言，離之則虞落節，前輩俱所不免；合之則虞捧心，於鱗亦微用為累。足下加之矣，唯在更刓鋒巧，露其質木而已。（同上）

六〇九 防甫中丞近有書至，意服兄而甚易。（同上）

六一〇 此曹了忌足下，大似蜉蝣撼樹。若僕者逃名之不暇，而暇惜雌黃之口曠?浙中一同人傳足下非常者，初亦為駭然，既而論其妄也。（同上）

六一一 後得一書，知以《詩藪》序為急；第三書亦如之。足下於詩，緣世定格，緣格定品，以故秩然經緯；而至於本性之情，窮極窈砂，岡常究變，曲盡劌剔。昔人所謂「上下三千年，縱橫一萬里，前無古人，後無繼者」，殆非虛也。足下意此序非僕不可。僕生平不自愛其文，即三家之社如君家釘鉸者，亦兒應之。而今得遂以《巵語》為《詩藪》前驅，豈非至幸極快。雖然兄說之盡矣，何所復賀!且足下于有明作者，雖極為假借，以彰一代之盛，然猶不盡惜雌黃，而至僕獨過垂飾獎，幾遂超何、李之乘；許及亡弟，亦在雁行。竊懼世人之笑我，以我互相標榜也。（同上）

六一二 束南操觚之客，無不以詩為蟄。噫籲!亦盛矣。大抵膚轡粗備，精理不足，且廟堂之上，往往諱言此事。們玉不登啟事，明卿永絕薦剡，本寧壓壓苫塊，長卿、茂吳逐逐衣食，他遂無一振者。大抵諸君亦微有以取之，然何至使清朝右文之意如掃也。（同上）

六一三 忽覩蒼頭，接足下黯澹片紙，乃知扶病，至瓜州病益甚，曰啜粥不盡一器。甚為懸情。及覽書辭，見托作傳，且謂病恐不起，須此文而瞑。酸楚篤宛，使人腸寸寸折。……《詩藪》，少遲當為草序。足下不朽大業已就，天下萬世知有胡元瑞矣。（同上）

六一四 尊公文彩藝能、操行標格，大率與吾吳文待詔伯仲，詩並祿位過之，壽則少讓。(《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六書牘《黎吏部故人惟敬子》)

六一五 五七言近體皆佳，而七言尤自錚錚，態度都雅，音徽清媺，時造真境。七言古絕似高、岑，而間有費力處，押仄韻，少操吳音。諸銘玄思占調，得周家三昧。（同上《張幼於》）

六一六 得書及明卿分韻四章者佳，而排律尤整麗。子與遺集，為其門人汪生、郭生所佚，諸詩及尺牘、祭文之類，可四五卷。遠不作李長吉，近不作康得涵，而遘負心漠乃爾，宜與足下相倡酧之有所失也。（同上）

六一七 蒙示諸篇。至《占離別》，令傍人一讀，尚堪涕零，何況作者!項於拔山蓋世，不能割情虞兮!足下此段，抑何忍也!見贈之作，奕奕有神致。（同上《三百穀》)

六一八 扇頭二律，精切婉麗，于煙霞中作情事語，我世尊雖開不二法門，不能不為破顏也。（同上）

六一九 二』時具見風人之致。至及屠長卿，則攫然憐之與恨，政當各半耳。（同上）

六二〇 吾丈詩賦，矯矯宏麗，勒之高臺，不與繁叢嘯吹相雄長耶!（《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七書牘《答穆考功》)

六二一 昨凹歙上有選拙詩與於鱗並傳者，止之恐不得也。此書成，當又增一番側目耳。（同上）

六二二 新詩比舊，骨格大成長，而情事復隱愜。乃知十年前提婆達多，是吾丈大善知識也。（同上）

六二三 扇頭新詩之貺，讀之若灑甘露而披芳颸也，忽不白知煩暑矣。足下詩既淩駕開元，伯子書仿佛永和。劉長洲致所梓《明七言律選》，覺虹色繚繞，蓋圖窮而匕首見矣。何雄麗精切若此!此書成於近體，叮作大指南，足下金筐之力非淺。第僕乃濫竽與三君子方駕，恐不得志少年以偏嗜訾足下耳。國初諸賢，淘汰覺太嚴。如高季迪，雖格調小降，其才情足以掩帶一代，或可加益否?八句有歌行數章，又落韻，有傍出者。夫律者律也，抑或可少刪否?（同上）

六二四 公所著《浮弋草》，大篇有響有象，有色有格，有情有調。稍加沈穩，即開元、大曆諸家不足畏也。(《弇州山人續稿》卷二〇七書牘《王光仲叔》)

六二五 大篇殷殷金石聲，不妨晚合。諸梓無非夜光，而七言猶自超，音象鴻爽，才情調暢，要當于岑、李、錢、劉間求之。（同上《馮成甫先翠》)

六二六 足下以詩集成，屬不佞為序。其辭氣跌盪不羈，累數百言，而才未盡，中間傍語傑思，時時足名世；而疵累故不能盡洗，甚或近體有失嚴者，有走韻者。既陸生任其筆削，當復無憾。第吾聞前輩徐昌國始與文、祝諸君倡和，既斐然矣，見獻吉而悔，盡棄之及詩成，自選成帙，所謂《迪功集》者是也。迪功亡，鄉人不解事，刻其別集外集數卷，而名小挫矣。（同上《阮先軰》)

六二七 退而讀扇頭之贈，詩氣清而調逸。（同上《陳季迪》)

六二八 每歎元瑞雄才絕世，然亦頗憂其為造物所忌。（同上《與胡觀察伯安》)

六二九 楊廷和字介夫，蜀之新都人，十二舉於鄉，十九成進士，改翰林庶起士。為文簡暢有法，而不好為聲律華藻之學。(《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一《楊廷和》)

六三〇 費宏字子充，廣信之鉛山人，少溫茂有才識，能文章。……孝宗實錄成，宏以總裁進少師兼太子少師。而是時上頗好賦詩，往往假宏潤色，賞賜隆渥，至為禦平臺召對，手歌一章賜之，復命輯倡和詩集，署其官口內閣掌參機政輔導首臣，一時以為榮。而萼（桂萼，儀禮之臣）璁（張璁，儀禮之臣）聞之不善也，至上言：「詩文小技，非聖學所急，宏不當以此希恩。」報聞。於是萼、璁前後數蔔疏攻宏，大有所誹詆，宏亦自辯，因乞歸，上溫旨慰留而已，不以咎萼等。於是萼等益橫，其所以攻巨集甚口，巨集亦不能抗。（同上《費宏》)

六三一 楊一清字應寧，其亢世為雲南人。父喪解官，蔔葬於京口，遂家焉，定為丹徒人。提調陝西學校尋進副使，創正學書院，選英僥其中，而躬自效習之。所識攏李夢陽以文學名天下，而狀元康海、呂柟與名士馬理、張璿輩皆與焉。 一清貌寢，資警敏，甚能為詩文與書，多慕效李夢陽，其工力不如也。（同上《楊一清》）

六三二 嚴嵩字惟中，江西分宜人，二十二舉於鄉二十六進士高第，嵩好為詩，清雅有態，然弱而不能為沈雄之思。（同上卷四《嚴嵩》)

六三三 張居正字時大，湖廣之江陵人也。登進士高第，改翰林院庶起士，是時為嘉靖之丁未戊申間，諸進土多談詩為古文，以西京、開元相砥礪，而居正獨夷然不屑也。與人多墨墨，潛求國家典故與政務之要。（同上卷七《張居正》）

六三四 申時行字汝默，蘇之吳縣人，舉進士第一人，為翰林院修撰，能詩文。（同上《申時行》)

六三五 余始讀謝靈運詩，初甚不能入；既人而漸愛之，以至於不能釋手。其體雖或近俳，而其意有似合掌者。然至穠麗之極，而反若平淡；琢磨之極，而更似天然，則非餘子可及也。鮑照對顏延之之請隙，而謂謝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若鋪錦列繡，亦復雕績滿眼也，白有定論。而王仲俺乃謂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謙，顏延之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此又何說也，靈運之傲不可知，若延之之病，止坐於不能約以則也。余謂仲俺非能知詩者，殆以成敗論耳。(《讀書後》卷三《書謝靈運集後》)

六三六 吾嘗謂太白之絕句，與杜少陵之七言古詩，當為古今第一。少陵之五七言律，與太白之七言詩歌、五言律次之。當時微覺於摩詰鹵莽，徐更取讀之，真足三分鼎足，他皆莫及也，天子蒙塵於蜀，少陵敘致有慷慨惻怛無窮之感，而太白乃作上皇西巡歌，得非有胸無心者。「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雖或壯麗千古，何異宋人東狩、錢塘封事!永王西巡歌，彼誠以永王為中興賢主也，辭官不受賞，其語誰信?摩詰弱，故不能致死安民，然其意，非肯為之用也。生平悟禪理，舍家宅。無妻子而不之卹，頗不能辭禁近以歿，豈晚途牢落，不能自遣，白香山之所謂老將榮補貼者耶?（同上《書李白、王維、杜甫書後》)

六三七 蘇長公之詩，在當時天下爭趨之，若諸侯王之求封於西楚，一轉首，而不能無異議。至其後，則若垓下之戰，正統離而不再屬令，雖有好之者亦不敢公言於人。其厄亦甚矣。餘晚而頗不以為然，彼兌大盛唐之詩，格極高、調極美，而不能多有，不足以酬物而盡變，故獨於少陵氏而行合焉。所以弗獲如少陵者，才有餘而不能制其橫，氣有餘，而不能汰甚濁；角韻甚險而不求妥；鬬事則逞，而不避粗。所謂武庫中器，利鈍森然，誠有以切中其弊者，然當其合仵，亦自有斐然而不可掩。無論蘇公，即黃魯直，煩奇峭峻，亦多得之少陵，特單薄無深昧，蹊徑宛然，故離而益相遠耳。魯直不足觀也，莊生曰：「神奇化而臭腐。」蘇公時自犯之。臭腐復為神奇，即在善觀蘇詩者。（同上卷四《書蘇詩後》)

六三八 餘嘗謂，吳興趟義敏公孟俯，風流才藝，惟吾郡文待詔徵明寸以當之，而亦少有差次，其同者詩文也，片畫也，又皆以薦辟起家；趙詩小壯而俗，文稍雅而弱，其淺同也。(《同上《書趙松雪集後》)

六三九 改並五音篇者金老儒韓孝彥允中，病古集字之未精，因改玉篇歸於五音，逐二十六母之中取字，而次子道昭復與苴（子德恩、猶子德惠、婿王德珪增訂之加詳焉。書於金章宗之泰和八年、而爭彥之猶子道昇冪之者也。異日與《廣韻》、《韻會》並傳，寧不一大快事也。（同上《書改並五音篇後》）

六四〇 吾向者，妄謂樂府發自性情，規沿《風》、《雅》，大篇貴朴，天然渾成，小語雖巧，勿離本免，以故於李賓之擬古樂府，病其太涉議論，過爾抑剪，以為十不得一。自今觀之，亦何可少!夫其奇旨創造，名語疊出，縱不可被之管弦，自是天地間一種文字。若使字字求諧於《房中》、《鐃吹》之調。取其聲語斷爛者而模仿之，以為樂府在是，毋亦西於之顰、邯鄲之步而已。（同上《書李西涯古樂府後》)

六四一 陳公甫先生詩不入法，文不人體，又皆不入題，而其妙處有超乎法與體與題外者。（同上《書陳白沙集後》)

六四二 王氏之為詩，少年時亦求所謂工者，而為才所使，不能深造而衷於法。晚節盡舉而歸之道，而尚為少年意所累，不能渾融而出於自然。（同上《書王文公集後一》)

六四三 《韓詩外傳》幾十篇，漢人韓嬰所著。其注詩二十二卷，而此則雜記夫子之緒言，與諸春秋、戰國之說家，稍近於理者也。大抵引詩以證事，而非引事以明詩，故多浮泛不切，牽合可笑之語。蓋馳騁勝而說詩之旨微矣。獨其辭稍明健可誦，而所記亦不甚詭於倫物。（同上《讀韓詩外傳》)

六四四 高帝聖質天縱，其賜群臣詩文，不以貴近，觸意即發，多不可紀。若承乎之世，入主所賜內閣元老及禁林侍臣亦多，若尤異而可紀者。 宦宗賜少傅、工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楊榮詩：「武夷巍峨青插天，丹山碧水相連延。扶輿旁礁之所產，往昔奮起多名賢。只合繼續揚華芬，漢清白吏有遠孫，明經策第多詞垣。皇祖承天禦天下，竭職論思靡餘暇。懷忠秉誠履堅貞，臨事果達智識明。禁中頗牧才卓犖，風雲驥足千堅輕。顧予菲德忝嗣位，旰令宵衣急圃治。普天之下率土之濱，安危休戚翳餘一人。大廈之興藉梁楝，為邦必資輔弼重。卿事太宗兼仁考，歷年固多身未老，方茲倚重傅與保。士有大抱負，堯舜苴（君民。勖哉!弼逞補闊輔吾仁，齊芳《閂賢輝千春。」 世宗賜少師、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費宏：「古昔賢王勤聖賢，必資賢哲為股肱。君臣上下俱一德，庶政惟和洪業成。顧餘吵末德寡昧，欽承眷命曆數膺。宵旰兢兢勉圖治，口禦經幄延儒英。每從古訓尋治理，歌詠研磨陶性情。詩成朕意或未愜，中侍傳宣出紫清。補袞卿作仲山甫，為朕藻潤皆精明。瞪茲忠良一以賴，舜、皋彷佛康戰賡。朕所望者獨卿重，廟堂論道迓熙乎。虞廷盛治須百揆，商諮伊傅周兩卿。朕纘人服履昌運，天休滋全卿其承。帝賫良弼匡吾政，協恭左右持鈞衡。大旱須卿作霖雨，淫潦亦賴旋開晴。沃心輔德其匪懈，未讓前賢專令名。」右皆七言歌行。又賜少師、太子太傅、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楊一清：「邇年西陲擾，起卿督邊方。三辭乃承命，開心副予望。才兼文與武，內外資安攘。寬朕西顧憂，遂使吾民康。公勤既昭著，夙名滿華羌。敕使往宦召，復來坐岩廊。黃扉典政本，攄誠以匡襄。餘奉祖宗緒，志欲宣重光。深恐德弗類，倚畀賴卿良。展其平生志，佐朕張惶綱。股肱職補袞，伊、周竝昭彰。助成嘉靖治，青史常流芳。」又賜太子太保、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石珤：「黃閣古政府，輔導須才良。朕自即祚始，求賢日皇皇。卿以廷薦入，性資特剛方。在木類松柏，在玉如珪璋。可否每獻替，忠實無他腸。聖學朕所勉，煥乎慕堯章。機暇有著作，忠懷庶宣揚。賴卿善補袞，繪繡衣與裳。竭誠乃賡載，彩鳳鳴高岡。化成在人文，熙皞期虞唐。地天既交泰，民物咸乎康。述此酬卿勞，盛事傳無疆。」賜太子太保、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賈詠：「殿廷暑氣薄，薰風灑然生。萬幾有清暇，書史陶吾情。日與聖賢伍，外誘難相嬰。對時或感物，興到句還成。豁然融心性。豈止諧音聲。資卿為藻潤，朕志益開明。卿本中州俊，簡在登臺衡。君臣際良難，所貴德業並。詩章本余事，治理須持平。朕同諒卿志，夙夜懷忠貞。喜起協舜樂，交修和商羹。卷阿有遺響，終聽鳳凰嗚。」義永樂五年，授交恥明經甘潤祖等十一人為諒江等府同知，賜敕慰勉，仍賦詩一章各送之。 宣德五年，命行在工部左侍郎許廓巡撫河南，仍賜之詩曰：「河南百州縣，七郡所分治。前歲農事缺，始旱澇復繼。衣食既無資，民生曷由遂。顧予位民上，日夕懷憂愧。爾有敦厚資，其往勤撫字。徙者必綏輯，饑者必賑濟。諮詢必周曆，毋憚躬勞積。虛文徒瑣碎，所至見實惠。勉旃罄乃誠，庶用副子意。」又命陽武侯薛祿等率師築赤城等處，賜之詩，有「出車命南仲，城齊維山甫」句，祿不曉南仲、山甫，以問少傅楊士奇，具言之，且曰：「上以占之賢將待爾也。」祿乃拊心感泣。 又肅廟以禮部尚書席書病目，賜詩問之，期以弼亮。以刑部尚書趙監致仕，賜詩送之，嘉其止足。皆龍箋禦墨，天書喚爛，真傅家之至寶，耀世之盛事也。 又宣宗賜太醫院使徐叔拱省墓：「雲間秀毓人中英，襟懷磊落冰壺清。群書博覽析理明，《青囊金匱》尤研精。濟人利物心秉誠，江南江北馳芳聲。峨冠博帶屬老成，軺車應召來我京。醫人醫國鹹見稱，回生起死知通靈。掄材特授官品榮，蒼顏皓首延遐齡。錫雨鳳誥彰爾能，追封仍顯爾所生。竭來孝思攄衷情，懇告祭奠歸先塋。朔風獵獵征帆輕，長江萬里煙波平。故鄉晝錦光熒熒，壺觴親舊歡相迎。私恩公義當並行，北轅宜早登回程。兩全忠孝惟在卿，汗簡千載留清名。」又賜還鄉：「太醫老卿八十餘，胸蟠千古歧黃書。鬢含白雪而紅玉，長紆錦綬嗚璚琚。光華近侍今三朝，致恭和保功業高。五花鸞誥寵先世，南望飛雲心孔勞。歸榮遂爾追遠情，吳松江水清冷冷。春風花闕景明麗，待爾重來朝闕廷。」右叔拱以供奉庶僚得此，其獎予期注之隆，有公卿大臣所不敢望者。叔拱歸鄉時，天子賜二宮人二小璫，使扶侍朝夕，後從葬於墓所，尤為異典。余與叔拱之後益孫善，出家乘見示，後考之宣廟禦集、邑志，皆合，因錄於此。（《弇山堂別集》卷一四《賜群臣詩》)

六四五 野史義言：太祖初兒周琦參政，問曰：「先生年若千?」曰：「七十五矣。」因贈詩：「先生七十五，何不六十九。白骨葬青山。萬古名不朽。」按《三朝野史》載淮西閫夏貴歸元，授中書左丞，又四載而卒，人弔之曰：「享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載名不朽。」不應相同如此。（同上卷二十《史乘考誤一》）

六四六 《野記》謂：太袒召楊維禎將用之，維禎八十餘矣，作《老客婦謠》以見志。或勸上殺之，上口：「老蠻子止欲鹹其名耳。」不戮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諸學士俱有詩，詹同文作傳，皆假借之，所謂非義之義也。予嘗有論，暴其罪。按：維禎預修《元史》，史成，當授官，以老辭歸，卒年七十六，非八卜餘。維禎祖父非宋臣，是元有天下矣，仕可也，既食元祿，不仕可也，何罪之可暴?希哲誤矣。（同上)(《弇山堂別集》卷二十《史乘考誤一》)

六四七 《草木子》謂：上有佳句：「烏啼紅樹裏，人在翠微中。」天下誦之。又皇太子《新月》詩云：「昨夜嚴陵失釣鉤，何人移上碧雲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照九州。」野史附之，謂為太祖及懿文不享國之證。《草木子》乃元遺民國初所著卡門，謂「上」者，順帝也；皇太子者，愛猷識理達臘也。蓋以其不獲有天下，而在東宮頗擅權，故記之耳。高帝集無此二句。（同上卷二十《史乘考誤一》)

六四八 野史又謂：劉基初見，太祖問：「能詩乎?」基曰：「儒者末事，何謂不能?」時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箸，使賦之。基應聲曰：「一對湘江玉竝看，二妃曾灑淚痕斑。」帝顰蹙曰：「秀才氣味。」基曰：「未也。漢家四百年天下，盡在張良一借閑。」帝大悅，以為相見晚。此詩甚奇俊，恐亦附會語。蓋伯溫初見，與宋濂、章溢、葉琛同，不應獨有此問，而《黎眉公集》不載應制之作，必非真。（同上卷二一《史乘考誤二》)

六四九 野史又載建文詩凡三首，其一：「牢落江湖四十秋，蕭蕭華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合上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其二、其三皆題於金竺長官司羅永庵者：「風塵一日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沈。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閱罷楞嚴罄懶敲，笑看黃屋寄圖瓢。南來瘴嶺千層迥，北望天門萬里遙。欵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百官此日知何處、唯有群烏早晚朝。」似不及前詩之悲切而自然，恐皆好事者附會語也。大抵建文出亡與否不可知，僧臘既已深，當滅跡以終，必不作此等詩以取禍，亦不肯出而就危地。（同上卷二一《史乘考誤二》)

六五〇 李文達《天順實錄》記鐵鼎石死義事甚烈。二公同鄧人也，故能知之。王公文恪《記聞》謂公死後，二女人教坊數月，終不受辱。有鉉同官至，二女為詩以獻，文皇曰：「彼終不屈乎?」乃赦出之，皆適士人。按二詩首章所謂「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不知同官者何人，乃敢以詩上聞乎?第二章所謂「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亦似已嫁後詩也。按：《立齋閑錄》雲，公於三十五年十月十七日典刑、子福、安發河池千戶所充軍，子安無於鞍轡局病故。父仲名年八十三，與母薛安置海南，一女四歲，發教坊司。文恪以精核名，而所紀之不審如此，（同上卷二二《史乘考誤三》)

六五一 《西樵野記》言，李都憲守三邊，嘗題石灰詩云：「千槌萬鑿出名山，烈火光中走一番。粉身碎骨都不怕，只留青白在人間。」後以邊境猖獗，挺出，因裂其屍焉。今人仰其節義，誠詩讖也。按：他小說載其詩，語類於肅湣，特小異耳。國朝無守邊李都憲出戰而死於虜者，惟正德中才襄敏公寬以輕敵死虜，然不聞有詩，此必因肅湣而誤傳者也。（同上卷二三《史乘考誤三》)

六五二 《菽園雜記》載：張有安汝弼《誚陳獻章》詩末云：「李密是何人，亦有陳情表。」獻章不能答。又雲獻章，汝弼門人也。按：獻章正統甲子與人，汝弼成化丙戌進士，輩行在後，門人之說誤也。獻章以老母乞歸，正與李密同，何得言誚?（同上卷二五《史乘考誤六》)

六五三 《瑣綴錄》謂：丘浚修《憲廟實錄》，以陳獻章作十絕句媚梁芳，自是為世所鄙。而《憲章錄》因之，謂出張元禎筆。按：實錄謂獻章貌謹原，詩文亦有可取者，然於理學未究也。務矜持以估名，會試不偶，家居海南，不復仕進。 一時好事妄加推尊，目為道學，白是從而和之極其讚頌，形諸薦奏，不知其幾。其詆陳公亦甚矣，第不曾載十絕句媚梁芳事。（同上卷二五《史乘考誤六》)

六五四 考之《王守仁公年譜》，則雲先生至錢塘，劉瑾遣人隨偵。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脫之。因附商舡遊舟山。偶遇颶風大作，一日夜至閩界。比登岸，奔山徑數十里，夜叩一寺求宿，僧故不納。趨野廟倚香案臥，蓋虎穴也。夜半虎遠廟大吼，不敢入。黎明，僧意必斃於虎，將收其囊。見先生熟睡，呼始醒，驚曰「公非常人也，不然得無恙乎?」邀至寺，寺有異人，嘗識於鐵柱宮，約二十年相見海上至是出詩，有二一十年前曾見君，今來消息我先聞」之句。與論出處，且將遠遁。先生題詩壁閭曰：「險夷原在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大風。」因取間道由武夷而歸。異人所贈後六句，予能記之：「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昆侖?寰海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武夷山下經行處，好把椒漿薦夕曛。」疑亦王公所托言也。（同上卷二七《史乘考誤八》)

六五五 《餘冬序錄》言：正德庚辰，有方士者挾巫史之術邀遊江湖，人扣以未然事，輒召古名仙運乩賦詩以答，隨所限韻，敏若夙構。是年秋至吳，吳中諸生梁廷用往問，答曰：「吾回道人也，君乞白岩詩，吾當邀李謫仙同賦，用十六韻。」梁蓋留都大司馬喬公白岩門下士也。其用十六韻詩曰：「六丁持斧施神工，鑿開西南萬仞之蝰峒。芙蓉一朵插天表，勢壓天下群仙雄。冰壺倒月色澄澈，瑤台倚鬥光玲瓏，百丈虹霓望吞吐，八方風雨瞻空蒙。虛室不受一塵染，靈光直與銀河通。乳泉掛壁噴晴雪，玉梅懸谷搖春風。上有神仙玉虛子，淩風出沒遊太空。登虯伐蛟，下入海底水晶窟。朝真謁帝，獨步天上璚瑤宮。頭角嵯峨自卓立，胸襟螺珂誰磨瓏?憶昔江樓吹鐵笛，明月一醉三人同。邇來一別世間甲子不知數，但見幾度玉洞桃花紅。金龜老，黃鶴翁，各分一諱貽此公。天然意氣自相合，芳稱長在塵寰中。好將大手整頓乾坤了。歸來一笑，拂雲看劍，重會滄溟東。二茄靖王午春，以吏侍赴召，時公位塚宰矣。暇日出示此卷示春，春為朧曰：「……此卷梁生得之邂逅，而獻於喬公白嚴者也，詩跌宕不凡?字好有飛動勢，亦異矣。」按此方士者姓王，無錫人，佘猶及見之，一禿瘦老翁也，呼百韻可傾刻而成。蓋借仙鬼售其術耳。梁廷用後名宏，字裕夫，亦余中表戚也。二人實相與謬為之以欺白岩公。（同上《史乘考誤八》)

六五六 野史謂：吳公廷舉乞休賦引張忠定詠語「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老尚書」，語止，以其怨望，斥之歸。忠武在當時，已有納忠者改「恨」為「幸」矣。惜乎吳公不之知也。考之吳公再疏，實謂：「幸得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老尚書。」乃知野史之誤。又引白居易詩「月俸百幹官二品，朝廷顱我作閒人，」及用「嗚呼」字。上以廷舉怨望侮慢，無人臣禮，勒令致仕。此豈告君之體，致仕亦幸矣。（同上《史乘考誤八》)

六五七 《交事紀聞》紀世宗《禦制送毛伯溫南征》詩：「大將征夷膽氣豪，腰懸秋水雁翎刀。風吹金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鱗原有種，穴中螻蟻莫能逃。太平頒詔回轅日，親與將軍脫戰袍。」《損齋備忘錄》則太祖《送總兵楊文征蠻》詩也，「雁翎刀」曰叾口虔刀」；末曰「大標銅柱歸來日，庭院春深慶百勞」。《備忘錄》作於弘治中，《交事紀聞》之附會，不言叮知；然太祖集無之。（同上《史乘考誤八》

六五八 《西樵野記》：吾郡中蔣閣老冕曆仕三朝，而始告歸田裡。朝廷慕其賢，使使三聘之不至，睿制詩一闋，頌曰：「聞說江南一老牛，徵書聘下已三秋，主人有甚虧待汝，幾度加鞭不轉頭。」冕稽首俯伏以對，詩云：「老牛用力已多年，領破皮穿只愛眠。犁杷已休春雨足，主人何用苦加鞭?」終不就。若此忠義具見之矣。按：蔣閣老冕全州人，嘉靖三年因議禮不合而乞致仕，豈有三聘之說?且此二詩。三家村社人所不語，而筆之於詩，抑何俚鄙無識也!（同上卷二七《史乘考誤八》)

六五九 《解學士年譜》所載應制諸詩，皆鄙俚之甚，其為中書科庶起士，雖時時在左右，然當時宮禁嚴，豈有宮人侍側命賦詩理?且所謂貴妃逝，翰林儒臣往舉哀，上以一白紙付公，命讀祭文，眾俯伏皆驚，公遂對紙口讀曰：「巫山一片雲，庾嶺一團雪。洛陽一枝花，瑤台一輪月。豈期雲散雪消，花殘月缺?」宋小說載楊文公億事、蓋吊邃中宮而忘撰文，臨此口占以授之耳，有宋板書可據。吾尚謂其滑稽，非五言體，以為不實，今以歸學士，甚無謂也。（同上卷二八《史乘考誤九》)

六六〇 丘文莊公夫人自南海浮江而蔔，過鄱陽湖，夜夢達官呵擁入舟，曰：「吾乃翰林編修戚瀾也。昔與丘先生同官，義不容絕，特報耳，三日後有風濤之險，只帆片櫓無存，可亟遷於岸。」夫人驚覺，如其言，移止寺中。未幾江中果有風濤，眾舟盡溺。至京，夫人白其事於文莊公，公聞於朝，遣官諭祭，文莊又為文祭之。……詩曰：「幽顯殊途隔死生，九原猶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芙蓉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冥冥來人夢，哀君惻惻每吞聲。朝回坐對黃封酒，悵歎雞壇負舊名。」其辭不甚雅，第見公之果為神，且以補志之闕雲爾。（同上卷二九《史乘考誤十》)

六六一 胡元瑞者，名應麟，一字明瑞，嘗自號少室山人；已慕其鄉人黃初平叱石成羊事，更號曰石羊生。人亦曰：二兀瑞殆非人間人也。仙而謫者也。」遂呼之石羊生。元瑞父口按察公僖，母宋宜人。按察公為行絕類萬石君，而文藻過之，所至好行陰德，名位不甚稱。以雲南按察副使歸，今尚壯無恙。元瑞為兒時，肌體玉雪，眉目朗秀。五歲，按察公口授之書，輒成誦。見客，客使屬對，輒工。九齡，從裡社師，日占畢習經生業，而心厭之。俄悉膚按察公篋，得古文《尚書》、《周易》、《國風》、《雅》、《頌》、《檀弓》、左氏、莊、列、屈原、兩司馬、杜甫諸家言讀之。按察公奇其意，弗禁也。稍長，遂能為歌詩，藉藉傳裡中，而於經生業亦不廢。十五補博士弟子員，非其好也。會按察公拜尚書禮部郎，挾與俱渡錢塘，過吳閶，泛揚子，北曆齊、魯、趟、魏之墟，至燕市而止。所經繇吊古即事，往往於詩歌發之。而是時南海黎惟敬、歐楨伯、梁思伯，吳郡周公瑕，吳興徐子與，嘉禾戚希仲、沈純父，永嘉康裕卿，先後抵燕，發元瑞藏詩覽之，鹹嘖嘖折行請交。至於琳宮梵宇，高會雅集，元瑞以齒坐末坐，片語一出，無不恍然披靡自失也。曰：「使用昔賢隸事奪席例，吾曹無坐所矣。」臨淮小侯李惟寅慕元瑞甚，使客篡而致之為上賓，旬日不聽出，惟寅用是亦以詩名。而周宗正灌甫雅自負風雅，有人倫之鑒，貽元瑞三十韻，首以北地、信陽相屬，元瑞益自信。尋以按察公外除，元瑞歸，從母裡中。母患頭風甚劇，元瑞委身醫藥閭，日夜扶持不休。母頭風良愈而身過勞，得清贏疾矣，因逃匿金華山中。而會大司空萬安朱公衡還過蘭溪，朱公故從燕見元瑞詩而驚賞者。至是發使山中，蹤跡得元瑞，以書要之，而泊舟待三日。元瑞感其意，為長歌七百言以贈朱公。公袖示督學使者滕君伯輪，曰：「天下奇才也。」滕君輒超格檄受鐮學宮，且趣入試。兩禦史再試，再為諸生千人冠。已薦鄉書，上公車報罷，元瑞意殊不在一第。其所遊從，皆天下賢豪長者，然所當心，獨余兄弟與李觀察于鱗、汪司馬伯玉、吳參政明卿。會于鱗死，餘皆散處不相及，久之，意邑邑不自得。而余弟敬美與觀察公同年，過蘭溪，謂觀察，吾欲就阿戎談，當勝卿，遂即元瑞劇語二夕皆申旦，臨別眷眷不忍釋曰：「吾於詩獨畏於鱗耳，已矣，今庶幾得足下。」又曰：「幸與家中丞同世，胡不一及門，即卞然抱於鱗恨若何!」時余方謝客曇陽觀，聞元瑞來，喜不自勝，力疾啟關，與為十日飲。閭出所著《少室山房詩》，餘得而序焉，所以屬元瑞甚重，而用是頗有斷斷者，餘二人俱弗顱。元瑞乃高臥山中，不復就公車。而蘭溪令喻邦相豪於詩，與元瑞意合，忘形爾汝，嘗偕遇趙學士山房，侶和連日夕。元瑞之臥山中凡六載，而始上公車至都下，過張觀察助甫。助南，余兄弟友也，讀元瑞詩，擊節曰：二一十年亡此調矣。」元瑞亦奇助甫詩，契密無間，且各自悵相遇晚。試復罷歸。時大司馬張公肖甫靖浙難，過元瑞裡，元瑞避弗見。張公謂按察公：「公兒佳甚，故知之，今難我，得非以使者惠交岳嶽耶?為我致之錢塘，請得具賓主禮。二兀瑞乃強為錢塘謁，張公果以上客客之。會伯玉來湖上，大將軍戚元敬繼至。伯玉數與元瑞相聞問，把臂劇驪。出元敬七絕句，詫之曰：「大將軍健兒也，乃能作文，語不下沈太尉、曹競陵，牛亦能賦贈我乎?二兀瑞援筆千餘言立就，奇思滾滾。既大將軍集，相向歎賞不置。伯玉因口：「我欲之海上訪王元美兄弟，生復能從我乎?」元瑞曰：「吾心也。」遂同過弇州園。伯玉道為《少室山房集序》，其重不下餘。時偕元瑞至者，伯玉弟仲淹、仲嘉，而張大司馬亦以內召，跡伯玉而來，尋先別去。余兄弟與伯玉、元瑞諸君，積日遊弇中，甚樂也。元瑞性孤介，時時苦吟沈思，不甚與客相當。至其揮塵尾，疙藝文，持論侃然，尤慎於許可。有莫生者，躁而貪，以品不登上中，側目元瑞甚。屬伯玉、元敬遊西湖，故徧詈坐客為哄端，元瑞夷然弗屑也。及在弁，仲淹被酒狎元瑞，元瑞拒弗受。客謂元瑞曩湖上之役，胡以異茲?元瑞徐曰：「莫生者，庸詎足校也!仲淹司馬公介弟，吾儕當愛之以德，獨奈何成人過耶?」客乃服。元瑞自髫譽厭薄榮利，餘子女玉帛聲色狗馬服玩諸好一切泊然，而獨其嗜書籍自天性。身先後所購經史子集四萬餘卷，手鈔集錄幾十之三，分別部類，大都如劉氏七略而加詳密，築室三楹貯之。黎惟敬大書其楣曰「二酉山房」，而屬予為記。旦夕坐臥其閭，意修如也。恒自笑蠹魚去人意不遠，又謂我故識古人，恨古人乃不識我。其托尚如此。好稱說前輩風節，嘗怪其郡若梁劉孝標之介，唐駱賓王之忠，而世僅僅以文士目之，當由作史者盲於心故。且史第知有狄梁公、宋廣乎賢，皆俯首而從周裸將，以視賓乇，何徑庭也。上之采風使者蘇君禹，君禹雅敬信元瑞，趣下其事，賓王得以鄉賢祀郡城，而孝標亦暴顯。元瑞所著：詩有《寓燕》、《還越》、《計偕》、《岩棲》、《臥遊》、《抱膝》、《三洞》、《兩都》、《蘭陰》、《畸園》等集二十餘卷，《詩藪》內編外編十二卷；他撰述未行世者，有《六經疑義》二卷，《諸子折衷》四卷，《史蕞》十卷，《筆叢》十卷，《皇明詩統》三十卷，《皇明律範》十二卷，《占樂府》二卷，《古韻考》一卷，《二酉山房書目》六卷。《交遊紀略》二卷，《兜玄國志》十卷，《酉陽續俎》十卷，《隆萬新聞主一卷，《隆萬雜聞》四卷，《駱侍禦忠孝辨》一卷，《補劉氏山棲志》十二卷；搜輯諸書，有《群祖心印》十卷，《方外遐音》十卷，《考槃集》十卷，《談劍編》二卷，《米真遊》一卷，《會心語》一卷；類萃諸書，有《經籍會通》四十卷，《圖書博考》十二卷，《諸子彙編主八十卷，《虞初統集》五百卷。蓋生平於筆硯未嘗斯須廢去。元瑞壯未有子，邇始舉二子。戊子冬，復以按察公命赴公車，至瓜洲而病，病積久不愈，慨然曰：；口其殆乎!」謂余「知應麟者唯子，幸及吾之身而傳我，使我有後世，後世有我也。」王子曰：元瑞年三十有八耳，神清而意甚舒，即偶犯霜露，何恙不已，而慮至此也。夫以元瑞之生僅三十年，而著作充斥乃爾，過此以往，所就當又何如耶?元瑞於他文無所不工，績學稱是。顧不以自多，而所沾沾獨詩，彼固有所深造也。元瑞才高而氣雄，其詩鴻鬯瑰麗，迥絕無前，稍假以年，將與日而化矣。至勒成一家之言，若所謂詩藪者，則不啻遷史之上下千載，而周密無漏勝之；其刻精則董狐氏、韓非子也。吾長於元瑞二紀余，姑為傳以慰之。且謂元瑞：子後當竟傳我。(《時藪·石羊生傅》)

六六二 梁江淹《疑古離別》至休上人，凡三十首，明亳州薛惠亦嗣向焉。雖於漠氏未純，亦彬彬乎優盂抵掌矣。夫物貴締始，則因述似易，人具體裁，則兼功殆難難矣。然文通頗勝於自運，易矣。然靈運微短於鄴中。《詩》云：「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甚矣，似之於有也。不佞既以罷官陸還，挾策僅文通一編，忽忽無博弈之歡，絀繹窮愁，竊仿厥體，自都尉而下至休上人，凡二十九，廣自蘇屬官至韋左司，凡四十一。時代既殊，規格從變，雖未足鼓吹諸氏，庶幾驅馳江薛雲爾。其《古離別》一章，請俟異日為《十九首》，故不更擬。(《弇州詩集》卷七《擬古有序》)

六六三 陶公辭彭澤，亦復聊其生。磬折何足榮，而以事躬耕。安能如旅葵，百穀產中庭。鼎鼎百年內。《只在願與並。濁謬佐新詩，聊以娛性靈。偶然獲為人，偶獲千載名。名者自隨之，獲者安所營?竊窺逸民言，令人愧浮榮。(《同上卷八《經彭澤有懷陶公》)

六六四 餘本體骨人，千秋凜遣蓋。高詠「長寢」篇，分香隨澌盡。（同上卷九《過濰縣故孔北海祠作》)

六六五 當時蕭次公，不受後曹詰。襆被歸去來，秋風臥石室。盡橐買一船，錢塘比湘汨。壯氣黯不收，虹霓纏其筆。兩峰鬬嵯峨，千秋寫蕭瑟。詫為官不貧，珠玉縱橫出。縱有鯖又鰩，勿療敬微疾。（同上卷十《蕭樊建戶部素官後游杭，以西湖諸長歌見寄，賦此為贈》)

六六六 伯龍示我《南遊篇》，奇哉!然多慷慨憂生之感。某薄有田廬，足以送日，而戚戚文罔，鮮復遺致，末路榛集，閻吻未融，徒自苦耳。因成一章，聊以相廣。詩略。（同上《貽梁伯龍》)

六六七 宋意不可期，誰為變羽聲?腆辭將飛素，白虹亙青冥。落木先蓐收，旦知清露零。厘中五絲桐，為我奏不平。誠知弦當絕，流水盡君傾。（同上卷十一《別李於鱗》)

六六八 北闕書雖上，南山業堪佃。吾弟沮溺流，耦耕亦何怨!軒冕誠可悅。焉能舍餘賤?謬忝七子列，居然吾君選。去去不復陳，深衷晚當見。（同上《歸懷示舍弟》）

六六九 蹇餘負偏業，束髮慕修辭。雖非通人好，往往中所私。濩落青雲交，泥塗漸言歸。清廟奏朱弦，聽者晨已疲。更為新聲轉，四座盡獻欷。識者辨其曲，遘子良以希。流水何冷冷，歸鴻在遙圻。為君起三歎，拂試黃金徽。（同上《馮子覽餘簿集，裁詩譽借，率爾奉酬，因見傾倒》)

六七〇 夔峽收英靈，乾坤無真色。擾擾操觚士，各務狗所得。倪若襄城轍，俱迷陰陵澤。明興我高帝，神武肆蕩滌。七葉開人文，疇能承修德!是時北地生，草昧發超識。手挽天河流，千秋鴻蒙坼。坐令景從輩，齊聲諧其則。矩步蠱敢渝?狂者羞踐跡。甯知龍變化，天矯不可即。彼以蛙黽趨，胡然矜相測? 其二：孝皇握鼇極，萬宇揚休光。藝士被天來，大雅竟難方。北地既龍舉，信陽遂鸞翔。彼美在弱冠，振馥戢時芳。二華削蓮花，高掌媚太陽。朝霞洛淑波，因颶自文章。二子琢相就，流趨互雌黃。聽曲昧其名，焉在譏頡頑！寄言誇毗者，冥趨良可傷。 其三：伊昔吳都彥，揮翰藻思披。珊瑚間木難，粉黛映參差。豈乏妖麗觀，適志良以稀。奕奕冒谷生，中道取其微。青天蕩胸表，白口行鬚眉。秋鳶搏羊角，夏雨結虹霓。泠泠松泉響，濯濯芙蓉姿。當其所得意，直與作者期。為郎歎寂寞，短年悲奄遺，匪但一世隘，終焉造化疑。貞也鄉之人，瓣香夙所私。廣陵悵雲絕，山水欣自知。要令幹載後，更奉金蘭辭。（同上卷十二《讀李獻吉、何仲默、徐昌穀三子詩》)

六七一 《濟南李攀龍》：纖阿出溟渤，皓魄中天發。列宿豈不顯?杳然精靈攝。先秦收正始，六代時汩沒。夫子揚嘉馨，千載馭飈軏。思排入淵曠，象成自昭晰。至理中所賞，胡然見時悅。夫子仍沉淪，紛紛亦奄忽。六介慘澹間，微生借噓拂。並嘯倚崆峒，蒼蒼極秋色。上有二危露，芝菌芬戮結。攀雲啜其滋，虹霞動靈宅。卻笑羨門者，艮生等澌沫。 《吳興徐中行》：藹藹詢起士，產秀白天目。泠泠穆風披，青陽振膏馥，調氣玩時人，幽懷披商曲。客從東方來，貽君以迷穀。含吐茲未酬，宛然中心篤。柔條沃嘉霖，雖罷中所欲。良璞困爐錯，連城謝其琢。逝將因君禦，並起雙鴻鵠。 《南海梁有譽》：大溟堪珊瑚，陸離灼叢條。龍伯何神舉，弱緯連六鼇。之子為國經，含英奉清朝。泛瀾先民蘊，眷念首陽椒。杜權形俱斂，匪戰理自超。賤或重千鈞，貴則等逝飈。羅浮七十二，一一摩層霄。玉笈子長往，金徽予罷操。 《武昌吳國倫》：高旻漏元氣，瀉作黃河流。排蕩識其支，焉睹昆侖丘!武昌蘊夙解,獨往恣神搜。亥步亦何窮?原問非所讐。仰窺太乙精，泠然注天湫。調浪鼓青陽，餘風映素秋。下士俱大笑，呢訾不能休。寧知帝弄臣，坐令鞭九州。 《廣陵宗臣》：「伊人璠璵彥，履盛無嬰躬。豈鮮盈門軌?匪其徑寸衷。為壽不在年，千秋以為終。斯道苟不蕪，排街當誰功!沉淪知夜光，鴻鵠高天風。枉矢射彭城，逸勁飲石樑。誰謂烴哉廣!裹餱航扶桑。竦身太華顛，群途杳茫茫。（同上《五子篇》)

六七二 《南昌餘曰德》：德甫負耿介，往往排群好。楚咻非所顧，齊風乃同調。績緡媚沈川，夜光為之耀。累柯刈宿楚，山骨露幽峭。有向必當心，尋源乃深造。是時西曹彥，苦李在周道。所以獲自全，閩天舒清嘯。 《蒲圻魏裳》：魏生狷者流，勃搴名理窟。物好都不營，而以求真悅。眄睞當世人，迷津要餘筏。片言識其端，雄思坐超發。莽蒼大鹵間，一杯何肆兀!揮手出嵩喬i曰山距如發。安得淩風翰，送子排真闕 《歙郡汪道昆》：伯玉人間人，忽往在千古。矯矯先秦則，恥為東京伍。匠郢斤成風，自至自規矩。 一汰塵調非，耳觀眾稍沮。論交豈必面?飛書示肝腑。四十開閩疆，黃金鮭其組。吾道何必然，諸子氣亦吐。 《蜀郡張佳胤》：才子地不乏，岷峨所鍾英。之子試為令，快若刃發硎。循吏在中年，亦足垂具名。改途尊詞苑，方駕結齊盟。雅鄭紛奏前，至耳選其正。白雪發高侶，下流皆令聲。安得淩風翰，長翱於玉京。 《新蔡張九一》：助甫秉天秀，弱齡藻辭鋒。 一出宰岩邑，百吏趨下風。入佐天子銓，捂紳所景從。折節禮楚纍，群諑藉相攻。纜轡西南紀，清商變炎空。下蔡出傾城，皎若青芙蓉。寧為眾人妬，不為眾人工。（同上《役五於篇》)

六七三 《崑山俞允文》：俞生不偶世，削跡混屯夷。時冶避太質，天籟竅幽機。懷壁非所愆，含英竟焉輝!晨炊不待暮，室人交讁譏。玄商吹衡宇，霜霰無停飛。悠然眉間色，忽映西山薇。婁水逝洋洋，偕子以樂饑。 《魏郡盧柟》：盧生富結撰，揚、馬有遺則。及乎為詩歌，雅好在李白。春風揚波瀾，浩渺靡所極。仰見朝霞媚，俯見水五色。娥眉一成妬，雄飛捌其翮。朝奏獄中書，夕為坐上客。妻子不滯人，長歌下震澤。 《濮陽李先芳》：伯承俠者雄，摘詞何爾雅!芙蓉秀濁水，清芬自堪把。往知在傾蓋，攜手在中野。四顧邈無儔，幽懷浩傾寫。行行愉江宰，悒悒誰與解?訟庭涼颶生，商歌和彌寡。有志迫未競，強為時人下。 《孝豐吳維嶽》：峻伯青雲姿，飾玉振嗚步。二十游京邑，興文粲煙霧。 一出時貴傾，匪在戚與故。此道行世間，識者如其素。豈不諧眾歡?要覩中心慕。紆懷曆下生，改轍遵廣路。雅鄭辨已勤，況乃垂韶濩。 《南海歐大任》：歐生最晚交，其識乃先曙。旁獵六代言，鬱為西京路，五十而釋褐，微官曆揚、豫。 一為邑文學，再典州掌故。游宦豈必達，深衷托毫素。掩抑再之歎，少小為名悮。宛宛照影妹，沾沾不虞妬。（同上《廣五於篇》)

六七四 《陽曲王道行》：明輔瑚璉姿，清芬溢其齒。二十典方州，三十賜金紫。雖負循吏聲，雅非中所喜。魔來付禪觀，戰勝歸名理。餘事乃及詩，亦方陰元軌。貽君山林日，朗曠自此始。 《魏郡行星》：石生昔抗章，攀天動星辰。芬芳一世間，誰能不見親!論交須論晚，辨才須辨真。肺腑一相披，灼然世無人。未央郁造霄，賴子表嶙峋。慨焉念漳流，淪沒連城珍。 《嶺南黎民表》：昔余客招提，黃鵠為徘徊。五子臨乖隔，黎生翩然求。方向入絲桐，所奏靡不諧。濩落金馬門，驪龍狎其頦。非無蛾眉妬，隱灑不見猜。和光同其塵，老氏我所推。 《豫章朱多煃》：驥足有八荒，惜哉櫪中老。王孫負奇氣，少即成淹倒。幸無詩書禁，千古恣搜討。窘回長沙袖，迂逐淮南寶。俯仰宇宙間，局如東濕草。富貴非所求，令名良自保。 《虞邑趙用賢》：子師名家雋，出入珠玉府。所獲豈不贏，而以求真與?將無一時屈。所伸在千古。寸鐵寧不頑?連城繇茲覩。人夜必自光，朂子無輕吐。秦人已睥睨，荊人猶齟齬。（同上《績五子篇》)

六七五 庚戌之春，予以病休曹假，伏枕不憚。臆數鄉哲，彬彬多姿，钜公異人，龍姿鳳章，雲蒸霞爛。

雖潛見異則，托就大小，然亦盛哉。因絀繹所聞，自我明始迄今，共成二十六章，凡二十七人。後十年，益之為四十章，凡四十一人。匪辭掛漏之慚，聊見仰止之私耳。著評節錄

《高太史啟》：季迪負神啟，駿發自名郡。縱毫動天籟，調篇黼皇運。遘世無水晷，後身有嘉問。璉琢藉未工，楚氓悲其瑾。 《楊尚書翥》：楊公巋然者，故人握璿璣。遂令武昌戍，陽春回赭衣。曳據時豹隱，推轂乃龍飛。優遊桑梓問，樹惇以全歸。 《葉文莊盛》：文莊瑣垣彥，直志濟遐矚。邊上仗雄望，嶺越借寧澳?。日晏坐繁省，歸來奏清曲。古道終有諧，今焉歎時服。 《劉參政昌》：太中少穎脫，往往出新詣，跌宕郎署間，清芬藹然萃。五嶺窮履跡。三蒼辨鼎識。乃知忌者心，翻然為名計。 《陸太常欽、張修撰泰》：二君青雲彥，據辭復同調。釴也千仞壁，蒼翠絕奔峭。泰如飧芝露，九咽動靈竅。黼黻未章施，長篇短屈造。 《顧太保鼎臣》。．文康自講筵，磊落真主識。鎖鑰見深奇，版築造芬澤。坐客悚莫千，虯須皆如磔。少選新聲，仿佛安昌席。 《徐迪功禎卿》：昌谷振奇士，玄覽章何卓，芙蓉秀濁水，蒼隼擊寥廓。調古鮮同驅，名高遠時作。詛為坎軻恨，短年亦予樂。 《文待詔徵明氣文翁負耿介，至巧亦天性。髫年卻金賻，中歲辭藩聘。既三鄭氏絕，乃齒伏生境。遙裔播休華，千秋猶輝映。（同上《鄉哲雜詩》四十章》)

六七六 昔我游燕山，宗李中所私。高歌命白雪，片片縱橫垂。醉薪華陽館，坐見青山危。狂語兩相它，甯容世人知。顧生業遊者，一再侍酒巵。風吹浮雲散，資訊南北馳。契闊幾十年，聞頗豪於詩。矯矯汪襄陽，握手惠前綏。謂餘舊有贈，迪功乃其師。左袒在中原，江左良見嗤。自餘遘家禍，戢身一茅茨。名姓落人間，誰當齒頰之。寄語謝襄陽，勿令豪傑窺。吳門饒俊彥，詩卷日追隨。莫言秦越人，為秦作兒醫。（同上卷十三《讀汪襄陽作顧季狂詩敘有感》)

六七七 二子吾詩南，蒼茫散星斗。招提終天淚，萬象俱俯首。兩辰春別余報國寺中如何雙驪珠，熒熒落君手。虯虎攫春冥，風雷走晴晝。鬚眉悅相值，談笑若在口。薄讁吾人事，榮名定誰久!匡廬武夷間，真宰亦知否?（同上《方子出吳、徐二子詩有感》)

六七八 案頭蘇詩一遍，偶展讀之〇·有云：「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歲暮日斜時，還為昔人歎。」公倅余杭日作，蓋取白樂天語與感也。此公尚多搖落語，吾輩寧無窮途之慟。因成三翠兼示舍弟。雖然公兄弟名位穹顯晚節各天而吾以早廢棄，故相守田畝間差為優耳，他固不敢較也。偶誦蘇公詩：「龍鍾三十九」。身猶一方佐，名滿天下口。伊餘射策年，與公頗先後。雖忝大夫列，六載歸南畝。人間失意事，所曆無不有。多歧夢猶惴，百煉心欲朽。雌黃墮齒頰，雄白空知守。西風傲短褐，居然成野叟。流年蠹書卷殘，日漁杯酒，用憚文寂寞，寒允防穢嘔。齋前種白楊，蕭瑟嗚虛牗。顱謂吾季方，吾言汝知否?今古伯仲名，無出蘇公右。風雲壯接翼，天地老分手。躑躅瘴海間，能無歎不偶!萬事吾敢如，一得頗無負。《蓼莪》同永廢，棠棣豐終友。去去人吳山，相攜共白首。（同上《誦蘇公詩》)

六七九 汝穎足名士，燕趙饒悲歌。此地忽遇爾，不醉當如何?君自銀不律，我但金叵羅。笑謂千秋業，所得仲孰多?流徵雜清商，大陸揚素波。明年一匹練，倘訪青山蘿。（同上《信陽王子袒嫡過訪。王子能文章，談詩而不飲酒》)

六八〇 在昔文章之士，多不待年，昆岡一炎，並命玉石。何者?良以泄造化之精，則真宰默仇；奪人倫之標，則物情自忤。繇古逮今，往往齊束。薤露，蒿裡，虛分貴賤；一抔之土，何所等差!挽歌愴極平原，達稱彭澤，然不過歎生平之不足，悼大冥之無終而已。彭澤龍蛻，可謂實境；平原鶴唳，競成虛談。至於文舉長寢，希畢萬事；靈運忍痛，送心正覺。中散顧影，夏侯怡色，驅使大雅，以豁至怖，雖稱澹度，難謂脫離，今戰鬬淳鬱，榱棟焚如，天柱地維，潰折至再。而僕方蹈維谷，日虞觸藩。若使輾轉河清，從容牗下，便當乘理而歸，與化俱盡，復何悲哉!是故預探所遇，以待叵測。聊為三歌，見聖賢莫度之限，雖變亦常耳。（同上《挽歌序》)

六八一 子十五時，目不知詩，會經師駱先生為人作《寶刀歌》。戲以「漠」字命韻，予輒應曰：「少年醉舞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先生不勝激賞，謂：「子他日必以詩名。」余謝不敏。又三載舉盛天薦，將計偕有鬻刀者，因據舊語補之，存一時故事耳，不必計其詞之工拙也。「昆吾精鐵光灼爍，不論風胡手中作。涪江水淬明月寒，漠冶風回赤蛟躍。鋒尖七曜隱芙蓉，匣裡雙環吐龍雀。少年醉舞海洛陽街，將軍血戰黃沙漠。記取銜恩一片心，扶君直上麒麟閣。」（同上卷十四《寶刀歌》)

六八二 長安送別今七夕，北斗卓地銀河昃。此時痛飲不快意，青衣行酒無顏色。嗚嗚擊築為秦聲，和以短鋏露縱橫。大白入手葡萄驚，慷慨為爾歌平生。謝生長河朔，奇筆破萬卷。日月縱游翱，乾坤任偃蹇。開元以來八百載，少陵諸公竟安在?精爽雖然付元氣，骨格已見沉滄海。無朝北地復信陽，一柱不障束瀾狂。人握隋珠產和壁，及吐中夜無精光。謝家一瓿椒漿水，晨興自薦開元鬼。俯仰寧教浴子罵，聲名肯傍豪賢起。妻孥生計環向愁，掉頭且吟五嶽遊。青春斷不淹富貴，白眼何以幹公侯!趙王自是平原君，玳簪珠履三千人。生衣短衣巾角巾，握管從容踞上賓。從此王名賢好士，濁漳往往成清澧。座中誰出夷門右，海內願為公子死。生豈不戀王家濡，齷齪忍為轅下駒。仰天大笑失昕向，忽復束書來帝都。帝都雲甍接九衢，委巷獨滿群公車。劇談塵尾擊唾壺，囊中欲探一錢無。其時廬楠下浚獄，白雪無功白雪辱。九歌草就人不知，生也手持向人讀。讀之未競淚簌簌，清霜倒飛鬼神哭。繡衣使者從天來，幽谷暖吹鄒律灰。歡聲欲動黃金台，朝為俘囚夕貴客，生言於柟何有哉!憶初識爾崔都尉，何人不憎回天勢!謔浪時存爾汝交，酒盞肯及縣官事。乃知豪傑無不可，嬰兒世態狎乳虎。片語能令萬象歸，雄心直向千秋吐。生今去余向何所?生不在天之上地之下，前不值古人，後不值來者。縱無長繩系汝足，安能一楫輕相舍!為言聚散等浮萍，貫日查來可暫停。明年牛女橋成夜，指點依稀見客星。（同上《謝生歌——七夕送脫屣老人謝榛》)

六八三 憶為子昔歌擊鹿，豪氣盡壓長安城。琥珀下墜鸞刀紫，葡萄寒摧太白明。艮歌自今浮雲合，雙眼忽向高空橫。（同上《別子與》)

六八四 十年但耳胡鴻臚，鴻臚之墓二草枯。世人自失鳳凰羽，此日滿把驪龍珠。雖於風雅未懸合，往往時材骨格殊。（同上卷十六《讀胡侍鴻臚詩有感》)

六八五 青門耕煙一老臣，黃石赤松先後身。天書姓名隸琬琰，何足道哉漢麒麟。自譜遊仙度紅玉，鳳笙雲墩宛相屬。猶有軍中突厥鹽，汙它半部清商曲。 其二：蘇家無言李少卿，半割漢語歸王庭。昨掃祁連並收得，奚珠錯落珊瑚明。焉支山頭湛盧紫，仰劃天河赤璚水。寫作人間龍鳳嗚，一洗千秋濮中耳。（同上《琢大司馬濮陽蘇公惠鑒詩集，率爾有酬》)

六八六 艮安春日千花發，千花色奪千門月。醉後花傳詩裏神，醒來月向花前沒。江南此夕真潦倒，回首長安夢中道。欲與何戡唱渭城，可憐才盡花亦老。（同上卷十八《題周生所攜花草舊詩後》)

六八七 梁伯龍，真龍伯。自從釣鱉忤上帝，壓之尚餘三百尺。笑語王先生，艮者所苦為杯椿，男兒失意則蓬累，焉能委身眉睫間!北渡洪河，束游泰山，舉頭出天門，舒手捫日觀。白雲封中起，袖欲割其半。岳帝不敢呵，玉女一笑粲。是何魍魎來?令我山靈怖欲竄。梁伯龍，醉攜金壺汁，倒翻玉女盆。詩成一千三百言，千三百顆明珠圓。長吟短詠不肯眠，西風吹骨骨欲顛。其若囊中無一錢，王先生為汝作詩券，減之一字一匹絹。大公籠統無月旦，買者為誰復誰怨?梁伯龍，勿懊惱，歸來從容問若姥，東家侏儒日苦寶，長者不呆真是寶。（同上《梁長子自泰山歸，以百三十韻見誇，因成俚歌奉嘲》)。

六八八 行室先生岷峨英，指端宛宛八法精。墨池寫出淇園青，雪堂一老寰中豪。胸中屈蟠金錯刀，渭濱派作北海濤。天生兩奇令相值，半幅生綃鬥秋色。長離翔空舞玄翮，一舞一翮黃金鈞。坐令篋笥煙雲新，寶之者誰緱山人。（同上《題文與可畫竹、蘇子瞻詩後》)

六八九 千濤躍江千疊山，晴煙龍山山吐煙。與君拄笏聊騁望，但見一氣長蒼然。捆看雲腰矮屋，復有木末奔寒泉。漁網迎陽冒小港，布帆吹籟彌乎川。王家禁臠得此景，骨格迥出荊關前。胸中八九小雲夢，筆底萬頃滄浪天。眉山學上高興發，秀句欲奪春江妍。以茲不愛王堂美，去買陽羨山中田。此圈此歌有神護，小住人間四百年。摩娑娟素開黯淡，飛舞醉墨藏便娟。臥游齋頭一展看，恍若身對湘巫眠。鼎湖髯掛都尉去，學士亦作芙蓉城內仙，鄒陽後身薄自曉，舍我誰作三生緣!嗚乎!江煙幻滅在俄頃，萬古不廢王、蘇篇。（同上《題王晉卿煙江疊障圄、蘇子瞻歌後，仍用蘇韻》)

六九〇 永和一敘筆神絕，遣刻居然走千古。興公文是擲地聲，安石詩為碎金語。群賢爾時氣爭王，那應零落同塵土!絹素風神出豪鷙，柳家新樣疇能睹?鋒距寧登由也堂，委蛇恥效邯鄲步。嗚呼!開元以還骨格變，誠懸亦是書中虎。不辭傾橐為買將，欲傍墨池追定武。君不見，魯男子，砣炮可畏哉，自雲善學君之祖。(《弇州詩集》卷十九《柳公權行書楔詩後序卷》)

六九一 孫仲可者諱宜。其父按察副使世其，德、靖間名臣也。仲可少舉鄉進上有聲，一再上南宮不利，遂棄去，扁舟斗笠，放浪江湖間，因自號「洞庭漁人」。人呼漁人則應，呼前進士則不應也。詩白漢、魏古選，以至少陵歌行近體，靡所不合，文奕奕有二京風。僅逾下壽以卒，海內間而惜之。余游楚，與其子斯億善，因追為洞庭漁人挽歌三早：孫郎氣壓任公子，欲截長虹作鉤使。帝憂二島逐浪翻，不遣神鼇受其餌。歸來卻作王弘之，無魚可賣稱漁師。洞庭黏天八百里，處處輕肋系酒旗。人間限滿不肯住，忽逐琴高上天去。驪珠顆顆猶自圓，鯨背茫茫競何處?蹇余欲探桃花津，水遠山高愁與論。椒漿漸熟且須酹，有子解呼盧中人。（《弇州詩集》卷二十《挽洞庭漁人孫仲可》)

六九二 齋何以名「九友」也?曰山，曰水，齋以外物也；曰古書法，曰古石刻，曰古法籍，曰古名畫，曰二藏經，曰古杯勺，並余詩文而七，則皆齋以內物也。是九物者，其八與餘周旋而一餘所撰著，故曰九友也，九友得之有早晚，亦有從余而遊，與留而不能從者。其不能從者既日思禦，而從者亦倦而思歸矣。秋日，山鎮無事，每一及之，不勝蒪鱸之感，乃成十歌。所以有十歌者，並餘身而十，亦歐陽居士「六一」意也。「按詩共十篇，下錄論詩部份。」 其七：「苦吟頗受天地疑，晚節卻愛無聲詩。」　其九：「柬京以還十九首，東周而上二百篇。《檀弓》《魯論》諸國策，其言雖貴人茫然。豈無五車載惠子，尺炬並付驪山煙。吾生何幸雪未顛，著成百二十萬言。，毋能愛者似雞肋，在我亦足成蝸涎。何必要什襲藏名山?何必要咸陽市上千金懸?歸去來，三亞美酒抽一編，讀罷一枕床頭眠。天公未喚債末滿，自吟自寫終殘年。」 其十：「汝今行年已半百，紅顏欲皴鬢強白。人間治否豈系汝!胡不歸來長跼蹐?祗園山水天與開，酉館圖書世希識。蒼松翠竹月何限，酒美茶香春門碧。行間字字挾風霜，句裡聲聲戛金石。莫言七尺世長物，借汝暫作千秋宅。豈惟千秋借七尺，九友憑誰吐顏色?只今為汝進一言，微吟淺斟縮腳眠，歸兮且奪天公權。（《同上《九友齋十歌》)

六九三 自愛青山地，毋嗟上苑枝。我方重世道，天欲重公詩。往事浮雲逝，生涯流水知。獨慚門下士，淒斷馬融帷。其三（同上卷二十一《奉寄舉學士先生》)

六九四 曆下多奇士，夫君無忝之。身應李白後，書是伏生遺。古調名堪少，窮探己亦疑。書來重噓借，吾更愛吾詩。（同上《答贈於鱗》)

六九五 稍為躭詩酒，都忘世路難。詩憑千古在，酒放一身寬。濕束豪雄小，途深禮數安。那能事斯語?便欲棄微官。其二（同上《答友》)

六九六 飄梗真難系，垂楊未可攀。君名去留外，吾道是非間。且白人前眼，憑蒼客後顏。蕭然一長揖，詩句滿春山。（同上《簡茂秦》)

六九七 問訊梁公實，聲名未寂寥。病何關藥餌，貧豈任漁樵。十載能吾輩，同心正久要，逞書恍昨日。散捷紫宸朝。 其二：汝病風塵外，吾衰景物中。詞人歌大乙，酒客臥新豐。彈鋏心猶嗜，驅車路轉窮。飄然五噫詠，天地一梁鴻。（同上《問訊梁公實》)

六九八 爾病猶能賦，揮毫捷有神。浮雲愧知己，細雨向吟身。伏枕謀愈拙，纓冠性豈馴?倘憐長醉意， 不減獨醒人。（同上《子相在告，以詩問之，時餘抱沉憂之疾久矣》)

六九九 近來稱藝苑，江復爾為雙。湖海風猶勁，齊梁意未降。汝聯明月璧，予泛白雪艭。何日探奇字?花間倒玉缸。（《弇州詩集》卷二十二《贈寄史生》生與黃子，俱為齊、梁體）

七〇〇 故人元不乏，猶問白頭翁。此夜漳園賦，誰當謝跳工?小儒矜倚馬，薄俗謂雕蟲。爾是黃初際，翩翩作者風。 其二：被發長安市，乾坤一嘯歌。獻欷吾輩晚，跌宕世人多。短褐春仍在，新詩老任過。只應西望處，殘月滿瘴河。（同上《夜集有懷謝茂秦分韻》)

七〇一 吾子篇章貴，經旬思一搜。長懷愧薄劣，不敢問遲留。白日鬥文動，青天壁色流。野夫何劇喜?萬象總深愁。（同上《病中酬於鱗》)

七〇二 媺人忽相贈，佳句比南金。客訝山濤劄，子知湖海心。已能蘇病骨，不必問知音。把向中庭誦，明河秋色深。（同上《酬子相》)

七〇三 近來稱作者，屈指問知音。骨格誰真近?聲名爾自尋。中天秀岳色，大海郁龍吟。 一出無今古，時才總陸沉。（同上《輿周叔夜論詩》)

七〇四 自別李生久，乾坤吾不容。汝才今倚馬，於辨復雕龍。一見時名失，千年國士逢。當令薊門樹，不復響秋蛩。（同上《贈張節計偕北上遂訪曆下生》）

七〇五 自爾龍韜偃，誰當羽扇麾。據鞍還草檄，橫槊更談詩。祿食群公擅，戎衣野客疑。功成不問賞，應向魯連知。（同上《參省吳君掛冠之後，以時難膺，檄募兵，躍武虎丘》)

七〇六 聞道青蓮客，新乘五馬車。亦知多忤世，無那轉憐渠。長揖難官長，高吟恐簿書。因逢同病者，此望更躊躇。（同上《子相草堂夜話》)

七〇七 昔聞李供奉，長嘯獨登樓。此地一垂顱，高名百代留。白雲海曙色，明月天門秋。欲競重來者，潺湲濟水流。（同上《登太白樓》)

七〇八 春甸堪吟醉，何妨藉草留。醉扶天地語，吟壓古今愁。钜鹿山層起，盧龍日亂流。將心向誰削?真覺此生浮。（同上《春日郊遊，有懷於鱗》)

七〇九 萬事從吾好，新篇取次裁。畏難聊罷筆，遣興且街杯。宿烏放歌起，明蟾深坐來。得酣須就枕，童稚更相催。（《弇州詩集》卷二十三《苦吟不成，呼酒解之，戲成一首》)

七一〇 避地乾坤小，愁身歲月遙。榮華釀兵革，喪亂飽漁樵。隱士紫芝曲，朝廷黃竹謠。異時真愧汝，薄祿總難消。（同上《得仲蔚所寄亂雜諸詩有感》)

七一一 嚴城淹駐節，飛雪卷淮波。此地唯予先，新詩任汝多。論交失宇宙，把酒異山河。倘念高陽侶，春風掩戶過。（同上《寄予與》)

七一二 梁生不可作，吾道迥堪悲。吳市無雙隱，函關失五噫。淚應枯德操，骨好傍要離。白日霾將黯，珠沉合浦時。 其十：西郊招提外，臨溪一咲輕。諸天應有聽，五子尚尋盟。震旦誰相啟?恒沙汝獨自行。春云云盡日，駐馬不勝情。（同上《哭梁公實》)

七一三 遠樹太行壯，亂流漳水深。風雲來染翰，河嶽映披襟。鞭弭中原約，車書異代心。竝驅吾豈敢，或可效知音， 其二：春日邢臺上，獨吟千古愁。鼓行人自失，磬折爾何求?宦恐詩名忌，才寧吏事敗。西來書一紙，吾病欲全瘳。（同上《寄於鱗》)

七一四 豈不卑醒態，其如惜病何?衰顏漁夫對，白眼酒人過。世事窮堪老，詩篇倚更多。春來空爛熳，吾計獨蹉跎。（同上《止酒》)

七一五 病閭吾逢弟，餘生汝得兄。乍驚衰後態，差識變異聲。黯淡杯仍卻，踟躕燭屢更。時時咎吾黨，詞筆太崢嶸。（同上《病甚後見舍弟至》)

七一六 清秋思不極，掩卷坐沈吟。自決浮生計，請探異代心?物情窮自見，吾道拙相尋。不為存騷稚，曹、劉豈至今?（同上《夜坐》)

七一七 高會幾人共?潛然問所之。吾曹殊未已，世路漸難期。詞賦雲霄闊，經綸日月欺。三巴還百濮，姓氏仗誰知?（同上《即席分韻送肖甫》)

七一八 詩是先生事，名勞異日論。眾看真長物，老至惜空言。河嶽西來轉，星辰北望尊。爾曹知有盡，那可不銷魂?其二（同上《餘以使事出薊門，時事大變。明卿被謫》)

七一九 莫問除書意，風塵彼一時。折腰君自若，鞅掌我何辭!客計深憐晚，詩名未易卑。吳門耦耕地，烽火受人疑。其二（同上《漁陽有懷於鱗卻寄》)

七二〇 故舊紛相謂，狂名得已遲。卿仍用卿法，兵更愛吾詩。枉責元龍禮，虛勞惠子疑。吳山青片片，或恐妬歸期。其二（同上《聞諧》)

七二一 向來憐影意，豈謂欲騰驤!吾黨無中駟，君才老太行。別筵人已改，借箸策誰長?莫作懸車問，浮沉總不妨。（同上卷二十四《答於鱗》)

七二二 西來天地折，無恙太行城。三子狂歌發，千山秋思生。世人殊黯淡，何物與縱橫?不獨文章在，兼齊拙宦名。 其二：春花杜陵陌，慷慨各沾襟。不謂人間地，重扶海內心。題詩揮門口，把灑笑黃金。欲緩徵車路，關門鬥氣沉。（同上《祁州別於鱗》)

七二三 跼蹐時才其，浮沉敢望憐。自逢雙白壁，不惜五朱弦。吏事吾甯左，詩名爾競前。奸將車馬地，一一問長年。（同上《贈王、羅二子》)

七二四 蛟龍不自止，驅雨徧神州。豈辨兩儀色，爭奔千穴流。吾謀慚垤蟻，世路薄巢鳩。賴有黃門詠，能消獨客愁。（同上《雨中徙居，承子輿詩問即答》)

七二五 黯淡看人足，崢嶗得句過。偶然酬造化，未敢問江河。後世誰相定?浮生肯自多。還須太玄就，埋著楚山阿。（同上《明卿為刪定余詩謝之》)

七二六 不謂吹篪侶，彌甘在洲窮。濁醪玄夜隔，高枕白雲同。處十逃何點，通家識孔融。只應池單助，內史句逾工厥兄河內，以詩來赴。（同上《李二丈給事以詩謝不赴看菊之約，走筆倚和》)

七二七 亦知憂造物，衰怯末辭官。薄祿消無計，微名損甚難。書齋陶甓舊，燈火白詩殘。依約中人業，青天可見寬。（同上《歲暮事稀，偶展白傅（長慶集），不覺有入，戲作》）

七二八 使君殊好在，五馬看仍聰。說劍豐城邑，振衣天柱風。宦攜心事遠，詩離物情工。滿目交遊態，高秋有一鴻。（同上（答王新甫》)

七二九 忽報嵇康駕，頻呼阮籍杯。乾坤雙眼對，海岱故人來。雪入朱弦盡，春留彩筆開。欲東雖馬首，無乃一徘徊。（同上《峻伯將至，先以詩來，走筆邀之藝

七三〇 盛年辭水鏡，垂老即林皋。今古雙垂涕，乾坤一擬騷。思非罷官薄，骨為著書高。滄海茫茫在，何人問釣鰲? 其二：天未空長劍，人間自曲鉤。噉名殊代事，喬恨大江流。妙手慚輪得，雄心伏櫪收。君看楊、馬後，餘子盡悠悠。（同上《黃子將詩及《撮騷》見貽，酬贈二首》)

七三一 尚憶游燕侶，新詩好共論。壇成人大將，鼎立幾中原?放逐吾曹事，飄零聖主恩。營丘跨海岱，不擬賦《招魂》。其四（同上《青州雜感》)

七三二 乾坤亦有意，縱汝向中原。只益新》時好，那扶遊客尊。拂衣緣壁者，垂涕過夷門。數盡人間態，能如知己恩!（同上卷二十五《寄聖少》)

七三三 君是張星裔，偏歌玉樹花。儂家楊柳色，應接白門鴉。別淚鈽金粉，新篇淡彩霞。長十六代地，今濘擅豪華。（同上《送張牧之白下，分得長千里》)

七三四 選極乇斐重，交仍嵇、阮偏。恢人侶白雪，矯首向高天。水監千秋在，風流一代專。新》時大自好，虛借野大權。 其二：屈指青雲士，誰知張長弓?孤吟破秋色，萬里避大風。吾黨殊能作，乾坤小可窮。毋論廣武歎，竪廣未英雄。 其四：牢落詩如故，浮沉了不關。無人自流水，餘知在名山。忽辱隋珠引，能容趙璧還。相期各努力，姓名墮入間。 拄（七：碣石諸侯館，中原五子名。高秋白馬辨，下士蒼蠅聲。風雪歸何處，萍蓬托此牛。使君乃驚起，毋乃太縱橫?（同上《答助甫吏部八首》）

七三五 燕台一掏淚，歸灑大江湄。天地藏身小，風塵厭世遲。生甯如李志，死敢傍要離。寒雨松揪夕，那堪讀汝詩。 其三：偶誦招魂語，驚心往事多。蹉跎吾計失，憔悴此生過。隱跡羞叢佳，詩章畏《蓼莪》，湘江暮煙色，愁絕意何如? 其四：何限乾坤事，歸來汝自酬，振衣滄海月，搖筆岱雲秋。 一字堪金石，孤城各鬥牛。報書知健在，不必淚潛然。（同上《難後答和於鱗舊貽四首》)

七三六 餘以幽憂，久廢吟詠，至八月十二日，忽夢於停雲館餞人北還，得句云：「中原垂鳥道，久客自鶉衣。」尋改賦古體八句，覺所垂記之，不知何說也。「留君日何短，別君日何長!中原垂鳥道，久道自鶉衣。悲風衣騷屑，白雲寒蒼茫。盡此一杯酒，踟躕字斷腸。」（同上卷二十五）

七三七 忽展《參軍集》，殊兼鮑照長。篇章自吳、越，今古共齊、梁。才豈人間盡?名容我輩狂，歸米亦有作，不擬呼柴桑。（同上《包子以（參軍集）見遺》)

七三八 善病故為爾，清齋藥餌催。潮憐枚叔對，露惜馬卿才。湖海身偏靳，文章老自猜。還將嘔心句，次第為君裁。其二（同上《子與病後兄貽新詩六章次答》)

七三九 四卜明朝是，愁來酒易醺。流年杯後得，緒景句中分，寒勒孤村雪，春生大海雲。浮名殊自苦，吾意欲無聞。（同上《除夕偶憶杜詩「四十明朝是」語有感作主

七四〇 一叟漢陰興，新詩大曆才。才甯垂老盡，詩可傍窮來。歷落秋聲樹，青熒曉色苔，衡門知久寂，肯為抱琴陰?（同上《徐徵君示灌園諸作，率爾奉答》)

七四一 物色乾坤滿，羊裘尚寂寥。忽聞求劍詔，實已應弓招。《騷》《雅》名終在，巢、由臥轉驕。彈冠豈吾事，或可擅漁樵。（同上卷二十六《喜於鱗被召作》)

七四二 小鑿通魚緩，幽棲得燕新。地方韋氏曲，池是習家鄰。夢好難從郁工時成托有神。時才屈指見，慎莫怨沉淪。其二（同上《題曲子曲池草堂用原韻》)

七四三 浮名人臼惜，孤調晚堪疑。欲定《三都》價，雖評幼婦辭。飛揚投筆意，寂寞斷弦悲。歸遇煙波侶，猶能說項斯。（同上《項子出新編索序，餘病未能諷詠來美，聊成短述》)

七四四 歷落康子在，新詩重起予。自然燕地桂，不草茂陵書。白雪酬知少，青雲轉盼疎。吳天莽仝闊，握手意何如?（同上《答康子》）

七四五 暫受精蘭寂，高舂夢末回，忽驚白雪倡，知是郢中來。秦馬甯雙角，江鱸正四腮。 一歸天地大，從我亦悠哉!（同上《淇生自楚來?兄貽五言，聊此奉答》)

七四六 黃金空插漢，詞客豈雄飛!鋏憶何門是?紼憐舊侶非。秋山雙骨立，滄海一身歸。若煙霞口地，為餘掃釣磯。（同上《送王和仲還吳》）

七四七 籍甚時名在，翛然晚境長。五言唐大曆，群從魯靈光。日產多新曲，青袍少舊行。近聞寬勝事?簫鼓出橫塘。（同上《寄皇甫子循僉事》)

七四八 亦知群從貴，眉白轉憐渠。掾豈一言得，名應第五如。鏡湖寬賜沐，禹穴縱絀書。誰辯郊居字，新篇定啟於。（同上《孫鳴臚於群從中，官薄而詩佳，授予滿卷，因成以為贈》)

七四九 詞客不寂寞，到來令坐驚。今朝下懸榻，強半為璩生。笑語縱橫進，圖書次第評。此中殊有味，何必傍時名!（同上卷二十七《璩敏仲見訪作》）

七五〇 丘岳遊欲遍，歸來鬢尚玄。藏名》時句後，避世酒杯前。久客鄉音改，無家旅興偏。翛然呼雙屐，揮手向江煙。（同上《贈王山人》)

七五一 休沭無他事，清狂為爾陳。身將數酒伴，名掛一詩人。物意安吾拙，時才捷有神。不知投老訃，何門定為真?其二（同上《寫懷寄舍弟》)

七五二 籍甚詩篇美，飄然步屧過。停杯顧誤曲，彈鋏出悲歌。客禮龍門重，鄉心雁蕩多。永嘉風物好，其餘壯游何!（同上《贈溫州周土才甫》)

七五三 客有儒中俠，人憐身後名。言從徐孺子，得尚濟南牛。山水存遺操，冰霜問舊盟。莫將青風翮，到處覓兼城。其二：識汝沾沾意，曾岡禦李君。死猶能借客，生可罷論文。附驥吾何有?登龍世所聞。只應今夜月，鶴背悵離群。（同上《新安汪惟一、徐使君，子輿門人也。 以嘗侍李于鱗先生，刻其（白雪樓集）賦二章贈之》)

七五四 白失而翁後，風流思不勝。絕憐徐孺廣，時及柳吳興。天目寒逾峻，湖心雨自曾。菰蘆最深處，鱗素一堪憑。（同上《答徐文果子輿子》)

七五五 度嶺天全近，留霜瘴自徂。郁林人比行，合浦寧為珠。念欲酬清郢，神應索人巫。將壇新政外，許似祭遵無?（同上《大中丞方公定之，以嶺南諸什見示，奉酬一律》)

七五六 美人政成後，日晏但鳴琴，貽我淮南曲，兼操郢裡音。調孤齊雪奸，寄遠白雪深。欲往高樓奏，應悲兩地心。（同上《答陳淮安玉叔陳，楚人也》)

七五七 懶慢嵇中散，摧藏屈左徒。片言交可絕，九辨步為俱。骨相由來賤，書生老更迂。小須談腐鼠，前路有江湖。（同上《有感》)

七五八 此地真埋玉，何人為續《招》。秋風弔師能，暮雨逐王驕。萬事才情損，千秋意氣消。仍聞封禪草，遺恨右文朝。（同上卷二十八《宋玉墓：

七五九 錢塘諸父老，問爾長安時。累宿內供奉，可稱明主詩。狗監不曉薦，馬卿亦何為?今日孤山逕，還容二仲知。（同上《杭州詩人蔣少翼館於中涓所，薄遊不偶，將歸故鄉，賦此送之》)

七六〇 汝真秦相裔，題刻徧山崖。處處五雲色，時時千占懷。銀鉤看轉好，玉案報仍乖。欲擬君家例，移來嵌小齋。（同上《李檾明府悉以晉中新詩刻見贈》)

七六一 未論除目異，只是起家同。宦跡雞稱薄，詩篇尚帶窮。江聲放衙後，山色捲簾中。六代風流事，存來盡屬公。（同上《寄肖甫》)

七六二 未必天涯遠，能令國士疎。轉頭論舊盡，屈指覺材虛。片語千秋色，雙魚萬里書。因君重飛勁，垂老惜三餘。（同上《答於與見訊，仍請敘詩集》)

七六三 歷歷行藏事，秋霜積淚痕。十年曾結客，詩句滿中原。 一跌身同贅，頻驚舌屢捫。未風難辦草，尢火欲明墦。避晉傳江左，棲吳類武源。中丞雙豹尾，刺史五熊播。奕葉暗泉運，生成總國恩。徵書向州府，柬帛占丘樊。識監羞司馬，為儒類叔孫。賦能秦女風，班逐漠臣鷓。所際垂衣主，甯期泣扇媛。侯門罷設謁，天路隔攀援。勳業時名左，文章世態論。終遲甘曳尾，那肯羨乘軒。難已東方設，歌仍下裡喧。四愁虛望嶽，三刖競悲昆。黯澹白雲署，風塵黃鵠飛。幾人甘蠖屈，吾豈厭鵬騫。才拙知所補，時平借不冤。篇成多和瑟，曲罷有吹壎。頗解譏偯鳳，無能托化鯤。……俗就誰心折，篇成豈價增。拙於貧賤共，狂得古今憎，嶺表梁公實，山東李伯承。宗、徐少卓犖，榛也老飛騰。獨往峙雜遏，橫行意頗矜。英雄方識爾，躑躅有來朋。眉寧千年色，襟期萬壑冰。過從原不偶，聚散口忽仍。（同上《感述六十韻》)

七六四 曆下無真氣，詞林大大賢。那能詛岱嶽，誰與問高天!才去垂三鬥，悲來遍八埏。人應疑頓挫，帝或悔陶甄。念爾幹大俊，生操萬古權。仁禽產丹穴，倦驥秣青田。妙取星弧發，精驚月脇穿。鉤深百丈餌，搏捷九秋鸇。文許先秦上，詩卑正始還。五言珠錯落，一字玉規圓。思逸龍雲表，神超象帝先。殷盤高詰曲，周雅美便嫋。獨表齊風大，俱疑汲塚前。崢嶸露頭角，攏脫謝蹄笮。海闊珊瑚老，雲深石髓堅。錦裁還蜀郡，壁就必於闐。繞筆江生蕊，芬裾屈氏荃。乍窺饒駭異，精識解鑽研。行眼看從白，為郎意尚玄。志長輕濩落，才大得屯邅。不欲過千石，憑他滿百愆。傲時誇襆被，貧肯較偷氈。縱倒小郎屣，能辭太尉賤。交遊盡緋紫，歲月耗丹鉛。路鬼揶揄去，腰符累若懸。扶風京尹亞，襄國輔城專。推案奸爭吐，操斤劇自—一。買牛因解劍，飲馬亦留錢。治理聞丞相，徴書下潁川。手堪為木鐸，腹曉別桮棬。漢殿勞將作，泰山募梓鞭。法冠巍揭宿，藻鏡迥臨邊。衿傍函關擁，帷從太室褰。驪瓜真結實，華井獨掔蓮。宛駿收垂畢，冥鴻興杳然。叱迥邛阪馭，歸作剡溪船。避客同幹木，逃封似魯連。華門寬偃蹇，蓬鬢詘周旋。自撫高山操，人收白雪篇。披雲淩峨蝶，乘月弄潺湲。雷澤深堪釣，灌陰近可佃。居疑潛洞穴，出競指神倦。芝術鋤端有，芙蓉木末搴。探真采離坎，觀道得坤乾。懸圃壺開境，昆侖雪滿巔。縱饒家累迫，斷不世途牽。過客甯歌鳳，門生乃獻鰭。中興逢鼎革，聖主下旌旃。省鸛初欣入，台烏再賀遷。錦開梁左席，花覆越來舷。煦沫沾江表，澄清劃澗瀍。九苞騰見瑞，萬蟻率歸羶。暴斧猶拈手，潘輿未息肩。冰霜挫慈烏，天地幻啼鵑。發短窺吳練，腸回斷郢弦。壞梁通寤寐，辟穀悮真詮。始作步兵慟，長耽北海眠。春秋麟獲門，庚子鵬來年。營魄三屍妬，膏盲二竪跧。本岡支骨毀，翻訝捧心妍。以心痛卒玉樹埋將迫，金莖病不痊。慰書煩孝緒，卻藥少醫扁。撫舊人人戀，傷心事事捐。魂辭宋玉去，槁托所忠傳。伏梔駒差壯，歌盆鵠早暝。夜台依聖善，秋閤鎖嬋娟。不及分香履，猶聞墜寶鈿。有情推入夢，無累割歸緣。日月長何補，風雲快自便。朗融歸露霮，混沌脫雕鎊。佩惜幹將化，棺堪塵尾填。蒼皇鮑山色，泠落蠟湖煙。馬鬣封猶壯，魚燈間證難。壘壘墳四五，矗矗劍三千。宰木俄圍拱，佳城易鬱芊。埋光騰斗柄，含氣吐蜿蜒。本自成誇父，猶疑侶偓佺。訃霾秋照黯，妖孛歲星躔。直是魑將魅，寧分蟻與鳶。舊游俱短氣，何事不堪憐。思人張衡苦，二甫悲將吳質纏。明卿殷侯正甫呼咄咄，許掾殿卿涕漣漣。七子孤徐幹，子與生平一仲宣。衷腸須繞晉，烈魄肯投滇。忽報驚難定，徐徵或有焉。聽來杯酒墮，語罷帶囪臉。減損也悅忽時譫語，怦營曉索箅。那知寸草折，翻斷百愁煎。縱跡堪驚虎，幽憂更怯弦。贏軀困適軸，跛足類拘攣。滿掬揮鮫淚，輕裘漬酒綿。暫馮青烏達，莫怪素車延。欲哭仍枯眼，將歌已塞咽。悠悠思往歲，娓娓訴重泉。茅本曾名蕙，夔今反惜炫。欲知吾變魯，總為昔游燕。刪筆推丁庚，忘形到鄭虔。雄雖唳黃鵠二層不廢嗚蟬。竊喜陪膺乘，猶甘讓祖鞭。尊分禦露美，管奪彩霞鮮。左癖編三絕，輸攻下九淵。縱衡儒後俠，跌宕酒中禪。不受尚書命，橫翻開府筵。中清籌罷漏，赴懶影過磚。風格留揚疙，波瀾借泝沿。商空爭矯健，大鹵放騰騫。身任呼癡物，官初竝冗員。跡甘龍蠖近，名忝雁鴻聯。慰別勤加飯，分貲與橐疆。調歸形影合，交入肺肝偏。霓罕招難轉，羲輪去更遄。代興愚敢任，後死恨逾綿。痛欲隨蘭槁，狂今隗瓦全。浮生長寂寂，怒目縱暍脂竭。百六貽多口，尋常飽老拳。吊形添慘澹，無計覓連翩。牛耳誠貪執，鷄屍敢放顛。蕭條五子詠，乖隔二嗚編。欲勒太丘石，親題京兆阡。詞塲空滿目，誰定筆如椽!（同上卷三十《哭李於鱗一百二十韻》)

七六五 宦跡乾坤滿，歸驚日月偏。罷談雲夢獵，公歸自楚臬懼擁雪兒眠。聲酒雄心好，園林勝事專。刪詩備九代，為樂及當年。月樹傳清響，風花雜委鈿。庚申屍入諧，單閼鵩來旋。佩黯金魚色，箏迷銅雀煙。西州門外客，支策誦造編。謂矍叟也（同上《輓觀察俞丈汝成八韻》)

七六六 汝師吾老友，詩律向來寬。事往綈袍易，時乎蒯鈇難。五言摧落魄，隻字問加餐。遣使同端木，逃名可段幹。蕭條下客具，顛倒竪儒冠。莫話江南好，人情試自看。（同上《贈劉君北道兼簡謝丈茂秦》)

七六七 苔階擁立壁，遺像掛蠨蛸。誦爾天門句，不風江自濤。千秋無正始，一代見才豪。三山雲作供，姑熟水為醪。霞明銅棺日，天墮宮錦袍。那能不相待，空自躡金鰲。（同上《採石謁太白祠》)

七六八 雕蟲一代誰貴?倚馬千言自才。璞在臘驚周市，金多骨立燕台。棲身何處三畝，落魄生平一杯。辦取青繩弔客，毋煩鴆烏為媒。（同上《自嘲》)

七六九 詔分仙履下蓬萊，詞客俱稱建業才。大闊星文秋劍動，江寒月色夜珠來。百年高議歸狐筆，六代雄風滿鳳台。聖世只今誰似者?甘泉實恐問鄒枚。（同上卷三十一《送坐主王檢討先生之南司成四首》)

七七〇 春暮和煙滿鳳城，茂陵詞客病金莖。燈前古劍回霜色，杯外殘花入雨聲。盡許寸心傾國士，即論千載入時名。越南燕北天何限!濁酒狂歌意未平。（同上《春夕同於鱗、子輿訪公實，時公實在告將歸嶺南，分韻「聲」字》) 、

七七一 憶爾含香供奉班，書題臘日到江關。諷諷詩句雲霄裏，落落吾儕天地問。別思孤琴臨大澤，生涯雙屐滿青山，漠官秋湛仙人掌，沆瀣文園好是攀。（同上《寄吳舍人明卿》)

七七二 仍辭漢閻剖符年，露冕停輝散楚天。推案濤聲靈穀雨，捲簾秋色五烽煙。人稱內史惟康樂，汝去徵書定潁川。 一自西曹違玉樹，誰能不誦暮雲篇!（同上卷三十二《送黃郎中守撫郡》)

七七三 燕京歲晚競嗚珂，郢雪春來幾和歌!尚有乾坤容汝在，空留日月向人過。雲橫大麓低平野，天坼飛流墮濁河。滿目黃金饒漠吏，千秋屈、宋自堪多。（同上《懷於鱗》)

七七四 秋風鼓棹大河濱，醉裏悲歌若有神。（同上《懷子與》)

七七五 漢關歌似伯鸞稀，五嶺霜天獨振衣。題竹醉憑籃舉去，斯苓晴荷短饞歸。人間太藥無今古，海上黃金有是非。為問別來何所道?知他戰勝久能肥。（同上《懷公實》)

七七六 翩翩佳句滿詞林，別恨龍池芳草深。萬里風波垂失所，十年歧路畏論心。題詩曉破天門色，把釣春生雷澤陰。莫以時名相問訊，蠍來金馬漸浮沉。（同上《慷伯承》)

七七七 折簡頻過散寂寥，漢宮華月綺春宵。青雲坐向論心失，白雪歌容攘臂驕。五子中原天未厭，千秋吾道閂相要。城鐘漸送棲烏起，冠蓋長安總自饒。（同上《明卿、子相夜過》)

七七八 孟冬晦門，夜夢得句云：「天寒北帕仍充使，日落黃河未穩流」及後二語，醒不復全記，因足成之：「馬箠頻年客帝州，茂陵心折問刀頭。天寒北極仍充使，日落黃河末穩流。笛裡龍吟金井夜，砧前寒度玉關秋。深閨幾恨青娥月，燕頷西來已拜侯。」（同上）

七七九 薊門春草易臨歧，回首風塵始可悲。鴻雁書來明月戍，故人吟能白雪司。曲中楊柳知相憶，別後刀環未可期。聞道朱弦多悵望，莫將流水受人疑。（同上卷三十三《塞外得李伯承比部見寄詩有感》)

七八〇 荒城濁灑駐寒驂，霜老楓林萬木酣。薄宦詩名字海內，故人秋興滿江南。書來破塚仍無恙，別後衩衣轉不堪。肯道草玄遍寂寞，看君他日勝桓譚。（同上《寄子興》)

七八一 塵尾群賢客薊門，還容許掾擅清言。如何三輔憑熊軾，卻向諸侯乞免園。傲吏白雲眠海岱，新詩秋色滿中原。無疑席右頻推簡，自是相如賦最尊。（同上《贈殿卿逼德相》)

七八二 曾辭藻監臥炯霞，桃李青春尚是花。四海衣冠新啟事，百年書卷舊生涯。歌風乍許吳人識，和虧誰將郢調誇?聞道裡中多載酒，倘容玄草付侯芭。（同上《答黃文選德兆》)

七八三 舍人罷視西京草，寂寞空城付野蒿。海上虛憐腰裹骨，人間尚有鳳凰毛。河盤砥矽千流轉，犬人中原二曜高。聞道將軍成宅相，不妨詩卷屬弓棗。（同上《讀大復先生詩，因遺其甥袁將軍》)

七八四 清朝詞客白雲司，不減風流鄴下時。一別瑤琴長白掩，經年尺素轉相思。除書曉動燕山色，握手秋回太嶽姿。為道黃金酬汗血，敢將《曰鏡悔蛾眉。（同上《喜吳峻伯來視山東學寄》)

七八五 莽蒼關河指掌論，依微刻碣洗苔存。千林雪盡俄全出，一柱雲扶回自尊。歌罷君詩爭海色，醉來吾屐亂春痕。吳山鹿豕交遊在，怕有藤蘿閉石門。（同上卷三十四《春日同吳峻伯提學游雲門，分韻得「門」字》）

七八六 白門啼烏雙垂楊，主人讀書殊未央。經霜柿葉已滿屋，過雨薜荔將窺床。十年清夢飛天姥，幾度新詩走夜郎。為聞青州使君態，胡纓小馬綠沈槍。（同上《奉寄客部朱丈子價，戲效其體》)

七八七 憔悴悲吟大澤邊，雙鴻忽下破春煙。青山欲老潛夫論，白雪虛傳和郢篇。萬里故山殊健在，中原風色尚蒼然。相逢倘問行藏事，自種要離墓畔田。（同上《得徐汝寧、子興書，雲刻餘（擬古詩>。因答》)

七八八 拄笏高齋日幾回，西山秋斯玉崔嵬。誰分使者連環去，卻掩倦人射的來。行作長庚懸露掌，雲為閶闔倚天臺。緣君句好新題在，不為桃花路始開。（同上《題徐汝思雲門山詩刻石後》)

七八九 伏枕燕關氣僭淒，驚魂忽破驛書題。窺人魑魅驕相狎，人眼星河黯自低。歲暮中原無驪裹，春晴大海有虹霓。何言後死斯文在，七聖襄城路轉迷。 其二：隕璧閩天紫氣微，十年空恨國工稀，猶余明月人間號，不覩連城海上歸。及墓諸生封馬鬣，挑燈少婦泣牛衣。平生賄有遺書在，惆悵傅經心事違。（同上《哭子相》)

七九〇 塵尾玄言日未斜，隱囊匡坐自煎茶。尊前白雪中郎調，屋裏青山處士家。千里驥心降付酒，十年蓬鬢怯看花。浮生幸有江湖在，莫遣風塵負歲華。(《弇州詩集》卷三十五《春日同尤子求、張幼于、史叔載、王復之、舍弟敬美過黃滔父，分韻得「花」字》)

七九一 蔔築新開濟水潯，當門草色著書深。歌成明月難酬壁，買罷青山有賜金。海內交遊虛屈指，天涯書素好論心。豐城縱許幹將在，鬥氣蒼茫不可尋。（同上卷三十五《寄李於鱗》)

七九二 論文握手夕陽斜，罷酒還呼顧渚茶。久自中原無後進，漸來江表見名家。荊山月上人人玉，大庾春生事事花。莫以機雲誇伯仲，至今千載恨才華。（同上《辱存叔幼園和過黃滔父詩，再疉奉答3)

七九三 對酒春風芳草違，懷人東海碧雲飛。吳門市舊多仙隱，高士吳今擬少微。書為窮愁翻早就，身因戰勝轉堪肥。野天事事俱成懶，解把新編臥釣磯。（同上《史叔載有見懷之作及貽所著二詠，有答》)

七九四 談詩匡鼎舊名家，且為諸生擁絳紗。吏部名仍懸日月，廣文官欲帶煙霞。秦風暫假專城綬，秋水猶疑上漠槎。為問高齋今夜色，可無清夢到京華?（同上《寄嘉定楊司訓》)

七九五 共傳經術授諸生，賦就還聞動兩京。偶為吳閶新柳色，卻憐張緒舊遊名。江天暮靄空雲樹，漢苑秋風自露莖。池草總題那敢寄!五言君已號長城。（同上《楊子用舍弟韻見和，且及助甫舊遊之感，遂酬一律》)

七九六 西望菰城秋可憐，故人秋興許誰儔?微名歲月依稀盡，佳句江湖次第偏。遼落生揮文是苑，拍浮身世酒為船。休將罷郡論歸橐，已賣南山種豆田。（同上《得子與書有青田之耗，用舊寄「田」字韻為贈》)

七九七 吳閭寒望郁蕭森，李郭化舟重古今。千里關河誰命駕?百年天地此披襟。中霄劍動延津氣，白雲弦開郢國音。總道客星堪物色，春來蘿薜恐難尋。（同上《吳門遇子與見訪，分韻得「今」字》)

七九八 歲晏天高首重回，中原萬里一書來。崢嶸未病驚人筆，黯澹長浮避客杯。雁後江湖開氣象，燈前風雨失時才。自憐身隱文焉用，縱有微吟懶向裁。（同上《答於鱗》)

七九九 翩翩露冕擁朱軒，十二諸侯濟上尊。才大梗陽無訟獄，政餘元禮有登門。齊風共許中原色，楚些能忘大澤魂。楓葉寒林空自晚，欲將憔悴向誰論?（同上《魏濟南順甫寄李於鱗之作》)

八〇〇 吳門忻接二難才，況復筵從七子開。句裏池塘今夜草，笛中春雪故園梅。輕陰作潤花偏發，薄暝將寒酒自催。別逕難忘仍易識，野人芒屩頗能來。（同上《春日同彭孔嘉、黃滔父、周公瑕、章道單、劉子威、魏季朗、舍弟過張伯起幼于園亭，探韻得「梅」字》)

八〇一 矯矯諸賢共論文，殷生開美向東舉辦。清詞只和千秋雪，彩筆艮幹五色雲。已自江東稱獨步，還應冀北有空群。男兒出處俱常事，莫向青山問右軍。（同上《殷無美應試留都，賦此為贈》)

八〇二 當時七子擅詞場，書記翩翩爾最良。聞道將軍移不瀨，寸無飛檄掃扶桑。酬來趟璧渾如月，說能吳鈎已是霜。總為幕中多貴客，古今惟有郭汾陽。（同上《送殷無美聘郭將軍記室作》)

八〇三 七子翩翩共鄴遊，座中君豈減應、劉，浮名顧影驕堪失，拙宦藏身老漸收。望裏使星移益部，書來春雪滿揚州。故人淪落無須念，未死能寬薜荔愁。（同上卷三十六《肖甫自江北移滇臬，走使以詩兄問，賦此奉答》）

八〇四 邱壑居然白不群，江東諸少總輸君。詩中畫是寒山色，酒後文憐日暮雲。聞道衛青容揖客，可知王粲樂從軍。功成最好歌鐃吹，倘借梅花一寄聞。（同上《寄王山人；時山人參邵將軍軍事》）

八〇五 三徑時容二仲遊，坐中江左半名流。還因善病遺玄晏，敢為論交薄太邱。明玉珠寒何處得?陽春句好競誰酬。亦知連世非君意，無那輕陰攪獨愁。君時方有外侮（同上《初春飲張氏伯仲園，皇甫子循以疾不與眙詩見豔，未及造訪，先此有答》)

八〇六 莫怪君書不易成，書成彩筆太縱橫。仙桃要結三千歲，和壁須償十五城。老丈轉多飛動色，病Z猶識和歌聲。吳門白馬空如練，草色中原末可行。（同上《久不得於鱗書，書到得新詩數章，喜而有作》)

八〇七 五樹霜風竦漢京，曾將冰蘖疑難兄。誰言國上無雙外，重見君家第五名。見父棄其業業詩句好吹篪誇仲氏，材高結襪為王生。他年倘遇吳趨裡，薇蕨秋江傍汝烹。（同上《答張見父》)

八〇八 才子紛然滿後塵，吳門紙價為誰新?即看明月雙投句，也自陽春寡和人。刦後荊山元有淚，授時湘浦不無神。莫嫌雲樹滄江晚，濁酒青燈好細論。（同上《張幼子見示新集，因寄集中有《二君篇》、《七十行》》)

八〇九 寄來名筆總西京，讀能翻然俠思生。紫閣雲疑偷華色，黃河水約帶秦聲。未煩吾黨弦驚絕，依舊　人間缶愛嗚。渭北洮東千萬里，五言何地起長城!（同上《王明輔寄示關中諸君集，有答》)

八一〇 李牛昔登西嶽峰，沘筆題我金芙蓉。豈謂姓名榮二華、只憐風雨失雙龍。燕中舊社人人築，吳下諸山處處筇。石髓總應今日有，可堪中散不相從!（同上《張公洞懷李於鱗》)

八一一 病後時才屈指字，尊前青眼暫相同。家聲自識中郎將，詞筆重歸小許公。宦就承明新漠月，篇成東海舊齊風。知君豈少河梁思，翹首南天有斷鴻。（同上《答贈蘇鴻臚濂》)

八一二 使者春風白接羅，不教霜色染緇衣。初疑少室花間度，忽憶梁園雪裡歸。北極冠裳多氣色，中原詞賦有光輝。夾池修竹依然在，回首風塵幾是非?（同上《遇邵憲使道徵作》)

八一三 設醴君仍上客行，和歌予但灑人旁。中原劍色寒相慕，獨夜琴心惋自傷。賦就三春梁苑雪，書成五月薊門霜。惟餘徑寸焭然在，歧路人間未寸量。（同上《寄許殿卿相國》)

八一四 蕭祠叢柏迥成秋，塵尾談天竟日留。一代文章誰正始?百年樽俎見名流。君停杜曲花問騎，我學山陰霜後舟。不是於猷能盡興，帝城風雨使人愁。（同上《戴伯常錦衣攜酒蕭祠，貽詩見贈，未能報訪，聊抒此答》)

八一五 誰是平陽第一勳，五陵裘馬盡輸君。雕弧甲夜彎秦月，彩筆商秋犯楚雲。樂府爭傳都尉句，孤兒別鷗子侯君。他年自掃燕然石，不待班生為勒文。君有楚集（同上《贈臨淮李小侯》)

八一六 紫薇舍人冰玉姿，躍馬看山猶未衰。生平頗詫和郢句，此日見為招湘辭。世才沾沾足自喜，余發種種奚能為?明年物色五湖畔，卻掛羊襲君始知。（同上《倪含人八十有三矣，猶能跨馬見訪，聊抒奉答》)

八一七 王郎風調好誰倫，手裂軍繽再入秦。雅有暮雲橫碣石，絕憐春色散平津。弦中白雪寒相語，鏡衷清霜曉自新。我欲束歸君且住。豈無能誦子虛人。（同上《貽王伯谷》)

八一八 徵君姓氏勁青霄，彩筆寒回氣象饒。出後東山仍遠志，見時滄海失陽喬。風塵偶貸稽康懶，春雪還堪宋玉驕。寮友只今多後進，誰將傲吏憶無朝?其四（同上卷三十七《於鱗赴浙臬，邂逅吳門有贈，幾四首》)

八一九 似因留滯愛蓬蒿，書到蕭條感二毛。田父只歌將進酒，主家誰問鬱輪袍?齋中落日塵蒙偈，澤畔浮雲句反《騷》。自是不才能世左，敢容孤枕向人向!（同上《答王百穀》)

八二〇 看君年似棄繻生，琢得新詩字字清。遙夜星辰回促席，詰朝風雨失連城。去來非是輕中散，爾汝終應屬正乎。但使案頭行卷在，不煩攜手見交情。（同上《張仲立茂才過訪，夜談甚洽，晨出候之，則沖雨發舟矣。貽詩見報，率爾為答》）

八二一 十年調笑殿中郎，郡閣空傳下凰皇。天到七閩猶未盡，人過五嶺向誰狂?青雲究至疎詞客，白雪於今滿瘴鄉。總為明時應少住，莫教寒色甚瀟湘。（同上《寄吳明卿》)

八二二 中朝露刺候轅門，何似清齋臥給園?海內詩名猶嶽立，淮南慕府若雲屯。折腰亦是書生事，垂手應為國土恩。白雪至今驕不得，青雲依舊傍他尊。（同上《即事戲呈子與》)

八二三 十載蘭心托路歧，淩雲彩筆健誰知!還尋玄宴先生序，共表邯鄲幼婦辭。不盡交遊天並老，重來作者世應避。君看黨錮中興解，可忘龍門禦李時!（同上《得謝茂秦寄新集，時孔汝錫、馮汝言二公為刊定》)

八二四 屈指行藏轉自嗟，讓君今日弄煙霞。千秋建業歸時草，三月河陽夢裏花。攬鏡清霜爭歲色，題詩白雪失天涯。江州鹵薄由來簡，倘許相攜過酒家。（同上卷三十八《同年彭子殷貽詩見寄。君令新淦三月而調郎白下，一歲而免》)

八二五 宗伯董丈狂飲峴山，泛碧浪湖時，范太史禎、陳都諫體乾在座。太史將赴召北上，宗伯遂成一章，予嗣得其二，一用公原韻一用近贈公韻。「諸賢名價重南州，峴首吳興亦勝遊。痛飲爭呼明月至，狂歌欲斷彩雲流。那知碧浪重湖夜，別作金台萬里秋。我是安期饒落穆，過江今日始言愁。」（同上卷三十八）

八二六 不煩分洛見經綸，泉石清時業自新。四海文章歸藻監，九朝人物借陶鈞。歌中春雪元無敵，字裏風霜若有神。痛殺宣城遺烈在，中興一頌有名臣。（同上《大司馬張公惟靜著〈皇明文苑〉，復為先生作誄，敬賦以謝》）

八二七 大宗伯董丈用「均、前」押韻三章見貽，惜別陳懷，徵之夢寐。至云：「遙想六橋冠蓋集，知無一日灑杯間。」又云：「水國共憐門似水，山神應望屐登山。」其托羨湖山，寄好風雅，真無匹矣。復以三章追挽先君子，奏之松柏間，霜飈驟零，真足斷腸。不揣輒復和謝，依來數其亂篇，專志哀感。知鑒泣烏之私，不以績貂為誚也。「先朝詞客勝楊、班，地近煙霞許暫攀三尚臥不招衰鳳歎，中興翻睹伏龍閑。遙飛郢裡歌中雪，恍踏苕溪雨後山。卻恨南潯夜深路，只令如鏡映離顏。」 其二：「薇省虛塵列戟班，金莖露表迪難攀。身從手扳聊稱賤，意托爰書可廢閑。不分歸人私日月，惟堪到處有湖山。新詩看灑齊紈滿，歌到涼飈一解顏。」 其三：「詞客蘭台舊姓班，些成松柏慟堪攀。非熊自枉車中載，汗馬那容牖下間!人向九京回白日，天留三管施青山。痛來南北風塵思，不入麒磨將相顏。」（同上卷三十八）

八二八 十年清泌未蹉跎，已見二台歲裏過。盛世詞壇牛耳在，中原宦跡鳳毛多。梁園再起千秋雪，汴水遙增萬里波。薇省至今江左地，代興公意競如何?（同上《於鱗自浙藩逼汴臬，時予貴為代，有贈》)

八二九 南中平子雅三絕，來向吳江歌《四愁》。自謂暫囚雙鳳住，不然歸作五羊遊。玉壺小醉閶門月，銀管長驕藝苑秋。莫問區區借名姓，此生端凝不驚鷗。（同上《張山人游吳留一月，以詩晝為贄，賦此贈之》)

八三〇 長沙南去轉悠悠，帝念詞臣賦遠遊。青鳥書來天盡處，碧鷄人在漢梁州。未期雷雨芙蓉合，稍許雲霞薜荔收。只是騎鯨今李白，中原萬古失風流。（同上卷三十九《答寄子與使君及於鱗事》)

八三一 那囚九折始回車，勇退功名世不如。官似騎曹看引馬，心同學士愛焚魚。新篇漸出歸田賦，舊草猶存諫獵書。何謂四愁張給事，也從攜手贈瓊琚。（同上《太僕顧丈伯剛乞歸，用張召給事韻索和》)

八三二 莽蒼中原氣不開，蕭條海色隱蓬萊。居然一雨將龍化，無數遺珠並月來。地下修文班管業，君家接武佩刀才。江南總有陽春和，白雪何人許更裁?（同上《李駒以父集兄授，悲感有述：

八三三 秋杪鴻書悲自論，死生今且見情真。君看落落游梁者，我識沾沾禦李人。稷下遺言甯友重，濟南名士得兒貧。相看自有山公在，莫遣劉標著論新。（同上《余捋梓於鱗集，適殿卿左史貽書見慰，因及此君身後，愴爾作答，兼呈殷相公》)

八三四 當時七子大名齊，誰似金甌出禦題?搖筆江南開雨露，揮鞭海外卷虹霓。張公政就真堪樂，蜀國弦調自不淒。倘許元戎過小隊，新莊亦是浣花溪。（同上《喜肖甫中丞開府吳中其二》)

八三五 見說前茅向海漬，真人紫氣已氤氳。千涯欲鼓風雲色，百草希垂雨露文。總為虞人難卻負，那能內史不相聞。竹林名士元成七，莫遣延之詠五君。（同上《肖甫中丞許為小只圉之會，後以江警暫停，貽書再訂，敬成一章促之》)

八三六 晉祠攜手歲華過，夢裏春雲斷薜蘿。忽報江秋魚素到，似言山色馬曹多。題詩墨破琅玡石，入釀青分庶子波。剩道宮中饒樂事，可能無意向嗚珂。（同上《答滁陽羅太僕》)

八三七 讀罷鴻書重慨慷，與君分手十年強。空傳學士焚銀句，誰念先朝尚璽郎。老去沾沾緣白雪，窮來咄咄幾秋霜!莫言同調多時貴，尚有鹽車困太行。（同上《得李伯承尚寶書卻寄》)

八三八 章江江北彩雲流，總有連城客未酬。五馬長拋持節使，雙貂不愛侍祠侯。招魂有些還呼只，敵手稱曹好配劉。絮酒莫驚千里近，由來故事在南州。 其二：歲晏淒其意自憐，懷人雁素劇連翩。名從鄴下風流得，法向梁園雪後傳。鬥夜忽飛雙劍至，星江元待一犀燃。君看不朽千秋在，莫問區區失馬年。（同上《用晦宗侯、餘德甫憲副寄詩貺問，兼致先公挽些，賦此奉酬》)

八三九 春波忽卷楚江蓬，乍復騎驢問岱嵩。下裡有誰堪和雪，中原何處不觀風?奚囊二室花應滿，齊鉸三歌蒯轉工，自昔壯遊公輩事，華陽今帝有新宮。（同上《沈嘉則之楚，不復有中原之遊，賦此壯之》)

八四〇 由來黃綺擅高風，今代耆英又屬公。家住兩山人世外，身安六帝太平中。青藜暫借還能卻，白雪因多轉更工。自是耳根能人妙，無煩社酒為治聾。翁兩耳聾矣，而甚強。（同上《贈洞庭九十三蔡翁》)

八四一 王家賓從氣淩雲，爭似風流張長君!一片青冰看自見，千秋白雪倡堪聞，空林嘯月傳鐃吹，小艇回波蕩谷文，今夜子猷齋畔竹，只因翻向夾池分。（同上《助甫過小只園，分韻得「雲」字》)

八四二 東來紫氣有真人，給苑含輝只樹春。草忍自諳菩薩行，潭澄初現宰官身。杯中水月無明失，句裹雲霞法界新。若語世尊應好慰，只今魔地隱波旬。（同上卷四〇《伏承太師相公枉駕只園，以五句八句留題，皆真諦語，不揣奉謝一章》)

八四三 有鳥雙棲偶一鳴，無才那敢論時清?才經楚澤人堪老，若到燕台馬自輕。白雪和來雞後輩，青雲是處畏先聲。與君暗憶只園地，不冷蓮花慧遠盟。（同上《至江州尚不得舍弟敬美除官信，悶成卻成》)

八四四 掛緋剛及賜緋時，總為雲山愜素期。有子陳鹹那教諂，為郎顏駟肯論避。高從郢裡倡春雪，遠許巴人寄竹枝。見說原陵多祓地，可知童冠解相隨。（《弇州詩集》卷四〇《贈曾議公公子中丞以三撫蜀，甫逞官即歸郢》)

八四五 崔顥，縹緲高憑崔氏樓，依微西眺稱生洲。天容孤鶴排空上，水合雙龍抱郡流。一代真成白雪倡，千年誰識歲星愁!老夫聊玩人間世，任遣浮雲黯不收。（同上《登黃鶴樓》)

八四六 十載登龍願不違，見來詞賦有光輝。已拚送酒陶家醉，敢作淩風列禦歸。席畔黃花寒不負，江頭青雀病相依。誰言郢裡今遼落?白雪逢君片片飛。（同上《過京山，王太僕期遞日過飲，以病從漢江抵省。太僕有作，賦此解嘲》)

八四七 江頭初駐木蘭舟，誰解攜琴載檻遊?三國聲華公瑾早，六朝風物秣陵秋。詩成古刹寒堪失，酒盡長於暝欲愁。縱有除書君莫怪，馬曹元自屬王猷。（同上《周銀台汝學攜酒淨海寺，貽詩見贈。時令適有太僕之除，落句云云，遂成答謝》)

八四八 見說賢書有著聲，詞場吾党日崢嶸。一枝肯作尋常桂，尺壁能償十五城。往嗣東吳元秀出，深源今代豈虛名!還從雁塔看前輩，莫向龍門負此生。（同上《贈殷無美獲雋，留省入試南宮》)

八四九 寂寂公車意未平，為誰釀首忽雄嗚?才高一出能同調，客好何妨與借名。鬥氣豐城歸自出，暮雲湓浦到來牛，他時莫詫安昌舊，藉甚聲名在漠京。（同上《江右彭翼射策不第，僅予至都，報詩為贄，即日告歸，答贈一首》)

八五〇 莫從浮白歎離群，轉餉由來第一勳。慷慨劉生初出塞，詩書卻氏舊巾軍。征帆欲指江南雨，歸案猶殘薊北雲。倘許吳兒歌子夜，平羌新譜若為分。（同上《贈談思重中軍餉上穀，便道還裡》)

八五一 珂聲歷落散金鋪，曙色南分一宿孤。客到羊城元奉使，歌從鳳沼有將雛。梅花寄遠羅浮五，詩草行裝合浦珠。聞道伯鸞新塚就，可能相為附生芻。（同上《送梁舍人奉使還嶺南》)

八五二 如聞鄴下仰風流，辦誰令走魏州?老去一編文苑足，病來孤枕客星愁。江湖氣盡無芒層，妻子情偏有蒯鏃。總為濟南抔土在，也堪揮淚布衣遊。（同上《聞謝茂秦客死魏郡，寄詩挽之》)

八五三 知君高枕狎年光，休汝編成自一方。名士風流誰甲乙，故人星在莫參商。便因先出甘龍尾，倘得新評許雁行。岩穴清時垂欲盡，可能無意奏長楊。（同上《邀助甫自汝出會，並申勸駕》)

八五四 一疏除書便各天，梅花開落動經年。已拚魚素浮沉後，幸有驪珠次第傳。鄖水下從楊子盡，女星南向越台懸。亦知握手前期在，塵世那能事事圓!（同上卷四十一《子與自合適使相訊，道失所遺書，而詩倖存，賦此報寄》)

八五五 山城春晚足音微，漠漠停雲四望非。忽訝漠珠神女贈，總緣荊玉國上稀。聲排灰琯吹相協，寧挾雲霞行欲飛。卻笑古來吳季子，楚風論未便成歸。（同上《中丞曹丈手錄新詩見示，卒業感而有謝》)

八五六 內鄉令翁少偕計公車不第，遂棄歸，以長君翰林封，顧翁時稱鄉貢進士。扁舟見訪，談詩論世事，多感慨不平語。於共別也，贈之一詩：「拂袖公車成隱心，璽書元解覓山深。逃名不作唐供奉，得句還稱李翰林。老向唾壺翻擊節，愁來挾瑟問知音。丹崖舟水春何限，莫憶尋常賣駿金。」（同上卷四十一）

八五七 已從岩八謝時榮，尺一傳來客盡驚。馬首掌蓮開太華，篋小詩草見西京。病當清世那堪久?身為知音稍解輕。欲識保厘新政就，試聽銅雀有雙鳴。（同上《助甫起家陝西左參有贈初僧分省京兆》其二）

八五八 久矣談天碣石荒，誰堪別館號華陽?劍從江右光含鬥，書學淮南寧有霜。此去中興多大雅，向來孤憤半清商。亦知行部陽春色，倘許新題到草堂。（同上《宋丈望之見示舉陽館集志謝》)

八五九 恁欄極望思雄戰，眼底初逢末玉才。疉翠爭排千難人，空青忽破片鳧來。雙飛鴻雁成雙影，一曲驪駒盡一杯。妬殺銀箏玫瑰柱，聲聲彈出古輪台。（同上《邀助甫兄弟登城北樓》)

八六〇 雪後登樓思渺然，南為梁苑北秦天。微吟謝氏成珪句，忽憶陽生種玉田，報瑞青只裝暫改，淩窄白鳳羽全捐。俱言此日初名谷，太史應書大有年。（同上《穀日登鄖城東北樓，時四山雪霽，因題曰「春雪樓」，而系以二律，用示郡僚》其二）

八六一 詩思江春下峽濤，元龍久矣自人家。能令麥嶺雲為壯，忽憶峨嵋雪轉高。地遠爭傳司馬《難》，時清厭績左徒《騷》。懷中小草君應識：豈有幽芳答漠皋!（同上《再用王叔韻奉答》)

八六二 尺素銀鉤已再傳，每驚朱邸有朱弦。重歌大澤驪珠句，忽憶無朝貝錦篇。死孝愧心還此日，神交屈指定何年?知君未少龍淵氣，自上礬峰望鬥迭。（同上《宗良王孫舊示嚴氏毀先公三密啟，今復還，辱新詩一章見貽，感而報謝》)

八六三 白雲叢桂亦悠哉，紫氣洪都黯未開。祿薄可聞宗正法，詩新難念小侯才。幽懷巢父珊瑚樹，遠信君房鸚鵡杯。我欲攜將習池上，銅千聽盡始歸來。（同上《孔陽宗侯貽詩兄贈，侑以二鸚鵡，答謝》)

八六四 與君通籍便相親，耆指應、劉更幾人?春雪侶來無後輩，風波閱盡有完身。蘭芬藉藉留二楚，棠色陰陰偏七閩。不獨璽書天上下，還聞抱送兩麒麟。君未有子，用徐卿事為祝（同上《寄壽子與觀察丈六十二首其二》）

八六五 中興作者競紛然，隻字誰堪藝苑傳。我已無譏安鄶下，君應不愧在王前。秦風奏後知強弱，郢雪談來失後先。自是連城勞品第，那曾雙壁擬藍田!（同上《中丞子才以詩訂交，及余季子，聊以報謝》)

八六六 餘不喜詠物，詩至七言近體，尤絕不為之，懼傷體裁。故長夏無事，家園景物，頗成爛熳，魚鳥親人，亦自足憐，囚戲各賦三早，合之得六十首，並舊作六首，別成一卷，老翁凃抹作兒子態，終不似包。（同上《詠物體》)

八六七 憶昔翩翩鄭卜遊，當時七十許應劉。狂來走馬傾二市，醉裏停鞭傲五侯。薄宦浮雲工變異，新詩真豐泣雕鍍。（同上卷四十二《殷子以七言長韻見投，聊抒鄙懷，奉答幾二十韻》節錄）

八六八 新安汪惟一，徐子與門生也。李於鱗作長律題其竹丘卷：「截作武陵溪上節，方知馬援有門生。」惟一出以示余，則於鱗仙逝矣。感歎之余，輒步以贈：「萬竹霜秋逼座清，一丘君計已垂成，揚州筱蕩真為美，王氏琅殲舊有名。圻地蒼鱗爭峭蒨，干雲翠尾出崢嶸。中山郁作龍蛇走，懈穀裁將鸞鳳嗚。若遇稽康須把臂，偶同張薦欲逃榮。渭濱業就封堪素，梁苑篇高席不爭。欲識汪倫歌日面，還憐李一—醉時情。武陵何限傷春語，並人山陽笛裏聲。」（同上卷四十二）

八六九 玄暉既遒往，李白時一振。請看滄江流，萵古才不盡。（同上卷四十三《牛渚》)

八七〇 神鴉向下載，依然少陵句。小學柏台烏，台遷鳥亦去。（同上《神鴉》)

八七一 風寒濟南道小，兀坐肩輿，不能開卷。囚即事戲作誹體六言解悶。數之得三十首，當喚白家老婢讀之耳。 其十九：「《離騷》未稱佳士，莊叟竟不異人。乞取《楞嚴》一卷，消除幾門殘春。」 其二十一：「衣冠是處故人，不如一吳國倫。七品卜年不賤，千金片語那貧?」 其三十：「富不如貧魏擊，生不如死曹凃。片言千秋萬古，兩袖二江五湖。」（同上卷四十四）

八七二 其九：法書名畫古鼎，詩卷茶罏酒槍。人呼雲一居十，自號烏有先生。 其十一：姓名琬琰四海，文字金行千秋。只堪曳尾沙畔，那可跨鶴揚州。（同上《夏日偶成，不役倫次，共得廿首，復作長山道上故事耳》)

八七三 詞林豈必陽九，世路自是朝三。雞肋棄之有味，羊腸欲上不堪。（同上《戲題》)

八七四 三十年前塗抹，二千里外折腰。磨蠍當宮合賤，雕蟲小技誰驕?（同上《再題》)

八七五 五於今于鱗、宗于相、徐子與、梁公災、謝茂秦應從五嶽來，鈞天帝享勁天臺。相逢此地原非偶，散人中原豈乏才!其二：日觀峰高高插天，天門雙辟俯蒼煙。無人共拾金光草，拄杖行吟望鬥邊。於鱗（其五）扁舟八月向濰陽，素魄含波欲似霜。北地翻傳廣陵散，故人天外意茫茫子相（其六）徐卿抗疏擬煙霞，白笈青鞋意未賒。我盤漁舟問苕霅，上簫吹破碧桃花。十與（其七）縱浮秋色重嶙峋，漳色寒流月色新。南北歸來俱自好，不知裘馬倦遊人。梁公實、謝茂秦（其八）

八七六 其十：當年季子去歸吳，縞帶誰遺別思孤。十二《國風》論欲盡，太帆明月滿姑穌。（同上《別於鱗、子與、子相、明卿十絕》)

八七七 天門秋色掛帆開，候史遙從採石來。醉看錦袍明月下，千年人道謫仙才。 其二：晉朝姑熟接秦關，飲馬淮流一線間。今閂中原無插羽，不妨詞客醉龍山。（同上卷四十六《送顧子行員外謫判太平五絕》)

八七八 遙聞李白在揚州，銀甕葡萄晚自愁。曲罷廣陵人不見，蕭條楓葉映寒流。（同上《揚州訪張有功不值》)

八七九 春風錦纜三千舶，夜川朱甍十萬家。俠客新傳方處士，彩毫題遍石榴花。 其二：君家小阮不叮噹，春日騎驢辭故鄉。醉後曲裁梁苑月，興來裙掩墨池霜。（同上《寄臨清方符處士，因問訊猶子元煥秀才，元煥善書，工新聲》)

八八〇 太行峰色党青天，刺史搴帷紫氣前。十仗星辰低摘盡，憶餘飛贈薊門煙。（同上《於鱗寄大行諸篇，走馬以謝》)

八八一 北斗下卓河丙流，先生醉歌吟未休。不為長安一片地，何人能破占今愁?（同上《夜半醉過子相》）

八八二 濁漳西坼未安流，大麓千岩風雨愁。五馬過題春已遍，猶聞使者下邢州。（同上《別李邢州、宗考功、徐比部、吳給事諸君，時方有三輔之役》）

八八三 瀘州蘇丈由夕拜謫丞吳江，來署昆篆，方著政聲：與餘一見，杯灑平生，即席有黃州新命，閃成六絕句，奉壯行色，情見乎辭。才聞吳曲奏雲和，忽倚征帆唱楚歌。兩地春風試商略，吳汀爭似楚江多! 其二：《r遍行杯到手空，酒闌風雅自爭雄。前身敢道下摩詰，天下文章小許公。（同上卷四十六）

八八四 術河秋望接天迥，人編高帆擁月來。為問乘槎諸漢使，幾人原是謫仙才? 其二：白波如練掣長空，上下銀河一色通。歌能朝來新樂府，滿天寒色起廾楓。（同上《衛河夜泛》）

八八五 馬首平城雨雪多，故人仙棹雪中過。甯知日暮江南曲，不異秋風塞上歌。（同上《懷徐子與時使江南因運亨。》）

八八六 遙憐李白在潯陽，縱酒狂歌流興長。夜夜銀河縈斗室；肯教龍劍吐風霜。其二（同上《懷吳明卿時謫江西幕》)

八八七 武平之山勝武夷，汀江如巴學字移。但道江山多氣色，不知新著謝公詩!（同上《懷子與》)

八八八 十鱗嘗為《四懷詩》，實首餘。世貞焉其次?四，寄某某子甲也。乃世貞則亦首于鱗，餘三子同之，寄倍之矣。風雨如晦，飛龍乖隔，每一諷詠，淚下綆縻。又有私慰焉，於鱗故已掛冠，垂當得會耳。寄以言托也，是不必敷子見之。（同上《卷四十六》) ：

八八九 離亭太白瀉流霞，馬首橫刀意氣誇。白相如歸使後，至今春雪滿三巴。（同上《寄張肖甫》)

八九〇 病後青山足臥游，愁時白雪白為愁。開門草色迷三徑，刺史幹旄不可求。（同上《寄俞仲蔚》)

八九一 亦知留趙魯先生，片語能尊萬乘名。何事平原無上客，卻教雙壁贈虞卿。（同上《寄謝茂秦》)

八九二 漢帝秋風在柏梁，一時詞賦有輝光。那知此日文園令，猶有金莖露未嘗。（同上《寄李伯承》)

八九三 白雲高省意蹉跎，華髮蕭條掩鏡過。莫怪相聞多楚調，秋風自傍楚人多。（同上《寄魏順甫》)

八九四 當年握手帝城春，館客平津日夜新。君自誤傳流水調，朱門只許抱竽人。（同上《寄餘德甫》)

八九五 過靳八公題壁。相傳靳題十字於壁，已遂仙去，筆劃猶偉，勢若飛動，而不可識。余時已醉，信筆矣。縱橫風雨尚如新，下馬摩娑讀未真，此際靳公應大笑，笑餘虛是謫仙人。（同上卷四十六）

八九六 李生華岳吾岱嶽，各有新詩在上頭。不散星辰南北極，未交風雨占神州。吳書來云：「近得足下岱岳詩、李生蘋山詩，何處更著吾乎?二同上《答吳峻伯》)

八九七 芙蓉萬仞插天寒，樂府新傳《蜀道難》。把向風流賀賓客，不知還擬謫仙看!（同上《李憲使示蜀中諸詩，率爾酬答》)

八九八 一曲清商露未收，坐間枚叟淚潛偷。那堪花萼樓臺色，半人池塘夢裏愁。（同上《高唐王席上有懷齊故東王懷於鱗也》)

八九九 梁王詞客有鄒、枚，苑雪千金一夜開。何似蘭新賦就?碧天無際大風來。謂謝、鄞（同上卷四十七《聞土明輔將游趙》)

九〇〇 度門高枕避京塵，驚見秋風玉樹新，最是謝家池草句，不知君是夢中人。（同上《贈張二秀才助甫弟》)

九〇一 海內猶傳何、李詩。三吳少年（何景明、李夢楊、李於鱗）多瘦辭。莫將新調欺前輩，弘治中天百門垂。 其三：古人已往俱吞聲，眼底辭人縱復橫。何處衣冠無大曆，即論台合勝西京。其七：野人興盡不復刪，大海回風生紫瀾。欲問濟南奇絕處，蛾眉天半雪中看。（同上《漫興八首》）

九〇二 斷絕人間千萬緣，尚留篇什伴殘年。欲知詩思今來懶，只乞成都減佯箋。其六（同上《夏日村居雜興十絕》）

九〇三 江東再見工摩詰，寶界山頭即輞川。 一門廾青句題後，白雲秋色重蒼然。（同上《題王子裕僉憲詩畫冊後》)

九〇四 吳閶白麵冶游兒，爭唱梁郎雪豔詞。七尺昂藏心未保，異時翻欲傍要離。（同上《嘲梁伯龍》)

九〇五 海內居然七子名，莫教蹤跡擬上牛。蓮花肯作千將色，身在光明藏裏行。其四（同上卷四十八《寄吳明卿、邵武四絕》)

九〇六 其—：晚日論交汪玉卿，揮毫仿佛見丙京。沾沾白雲無前輩，寂寂青雲要主盟。汪王卿其二：羅浮秋色妬歸田，南海精靈南斗懸。造稿一編乇勃後，怪來男廣叮無年。梁公實 其七：濟卜諸侯才且賢，能將玄草及生傳，山人自愛名山好，不愛區區一世憐。 其八：李生宦拙如潘安，鰱筆縱橫卒未休。晚得一城如鬥大，又教青綬在前頭。李伯承 其十一：黃河船畔曳鋸人，轉眼東風萬事新。窮病布衣全似汝，只殘詩筆尚如神。謝茂秦（同上《存歿口號十六首》)

九〇七 人間豈少嘉賓在，憫悵誰營剡下資。何以只攜詩卷去，五湖煙雨伴鴟夷。（同上《題陸山人募緣詩卷》)

九〇八 自是君才擬戴逵，手搜雞子刻新碑。江南螭首應無限，若個堪題幼婦辭。（同上卷四十九《薛子熙會予淮口有贈》)

九〇九 十㈠古貧小造隨，偶攜—兀、門兩編詩。花犀欲角蠶將繭，莫病通天累色絲。 連翩逐客上皇都，三月中書片語無。不是通江少時謫，千年詩句一生孤。（同上《秋日官舍無事，攜元白〈長慶集〉閱一過，題此兩絕句後置之篋中矣》)

九一〇 吾家才子謝惠連，兼程攜汝薊門天，劍門五侯不解識，何如乞取長瑜還?其三（同上《贈曹子念偕舍弟游燕三絕句》)

九一一 松汁潮落見鱸魚，結就雙械鯉不如。最是莫卿新樣好，開元詩句永和書。（同上《有懷莫雲卿時得所寄辭翰其二》)

九一二 蠟湖存漲讀書堂，紗帽藤衫坐隱囊。總為新詩似何遜，山人今帶水曹堂。（同上《寄贈漳浦張封君時乃廣以水部冶市陽泉其三》)

九一三 醉裡輕艦別惠連，醒時孤雁泣江煙。不須論到池塘草，灑態如兄便可憐。（同上《別瞻美弟》)

九一四 三絕風流數鄭虔，到頭生事僅寒氈，古來文苑君知否?一卷殘編了百年。（同上《挽程廣文三絕句其三》)

九一五 屈指燕台被發時，調高長惜和人誰?何人不誦陽春句，只有君身那得知! 其七：與君當日共三餘，毫腐囊收定不如。 一字雕成真玉葉，千秋忽發塚中書。（同上卷五十《梓於鱗集有感八絕句》)

九一六 修然一缽一軍指，坐到忘言了不疑。卻笑惠休緣底事，逢人教擬碧雲詩。（同上《湯上人索詩，若祖惠休以詩名，然僧不了詩書，此勉之》)

九一七 詞場海內舊知名，到處煙花月旦評。若使維摩天女在，白蓮將贈古先生。（同上《金翁八十矣，為小只園作新詞，遊戲三昧語，走筆為謝其二》)

九一八 莫悲長慶元丞死，更覓劉郎伴白頭。何事調高酬不得?一生春雪半生愁。（同上《偶覽元、白（長慶集），有感逝者》)

九一九 耳邊猶似歎高山，忽斷飄風去不還。君到夜台無李白，也堪惆悵憶人間。（同上《哭王君載四絕其三》)

九二〇 隻字能令白雪高，銀鉤數紙不辭勞。青箱欲鐳應須鐳，聞道人間購鳳毛。（同上《克懋藏於鱗卷後》)

九二一 千秋白雪成真賞，語向斯人已不知。猶勝伯牙弦絕後，一生無處覓鍾期。（同上《題於鱗集後》)

九二二 潦倒青衫也不貧，濟南詩樣誦來新。相逢莫怪難分手，白雪樓中縱酒人。（同上《贈襲克懋文學》)

九二三 結客休憐金盡時，吳閶處處酒為旗。懷人但有梅花白，驛使姑蘇到不遲。（同上《送林承熙大學歸吳，因簡張幼於》)

九二四 踏青風滿白楊枝，雲到牙山黯自遲。塚上彈琴應莫怪，人間能得幾鍾期?於鱗墓在濟南（同上《答許殿卿長史其四》)

九二五 一抹青山墮酒巵，濯纓人醉刑漣漪。莫驚常侍仍呼柳，曾賦滄波太液池。柳長侍惲有天液滄波晚」句（同上《江畔濯纓亭贈柳長侍》)

九二六 太尉孫公山甫聞餘閱兵，以六絕句見遣。此皆公節制之師，余樂觀厥成耳。輒勉奉酬，以伸感謝。「鄖山增色水增波，為是清風吉甫多。江漢自來周雅地，可教新句人饒歌!（同上卷五十其六）

《藝苑巵言》 歷代詩話續編本《弇州山人四部稿》(萬曆刻本）

《明詩評》 紀錄彙編本

《弇州山人四部稿》 明萬曆世經堂刊本，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弇州山人續稿》 明萬曆刊本、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嘉靖以來首輔傳》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讀書後》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閣本

《弇山堂別集》 中華書局一九八五年版

《弇州詩集》 清光緒渭南嚴氏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