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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元錫詩話 錢竹編纂

鄧元錫（一五二九—一五九三），字汝極，號潛穀，江西南城人。年十五而孤。十七為諸生，游邑人羅汝芳之門，又走吉安，學于諸先達。嘉靖三十四年攀於鄉，復縱鄒守益、劉邦采諸儒論學。後不復會試，杜門著述，瑜三十年，數辭當道薦。萬曆二十一年詔徵授翰林待詔，有司敦促上道，甫離家而卒。鄉人私鎰文統先生。元錫之學，淵源于王守仁，而不盡宗其說。時心學盛行，謂學惟無覺，一覺即無餘蘊，元錫力排之。著有《五經繹》、《丞史》、《皇明書》、《潛學稿》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世風編以世系也。天有明命，人函其心，心感物而動，則情生。而聲音之道防焉。自含血載氣之屬，生則有知，有知則有欲。順欲生喜，違欲生惡，則知情者與生俱者也。情發於諮嗟詠歎而成聲。聲備抑揚悠宛委伏之文而成音。音本性質情，規中矩和，於是乎協律比呂。平情淡欲而成樂，以格神祗，感靈動，宣美教化，裨厚風俗，得一而反之正，則聲音之道通乎性。而《三百篇》其盛也。隆古之世淳，龐沖樸之氣，馮翼未宣，太音希聲，邈乎尚矣。自典籍可紀，明良喜起，賡歌於其上，《康衢》《擊壤》，熙恬於其下。先王原本天明，歇播德意，肴之以禮義，勤之以惠和，王化成焉。而聲音之道大備。上祀神祗宗廟，而訖於受，厘陳戒；下勅公侯卿士，而洽于朝會燕饗；莫不有詩。其下閏門閭巷，亦皆沐浴膏澤，漸於政化。率能·循其不能自已之情，而比於其不可自過之則。於是乎上明天道，下察民故。經之三綱，理以五常。王公倡之，以弘其化；諸侯陳之，以貢其俗；天子覽之，以權其教；而王風雅頌之正音生焉。其變也，碩人達士、羈臣遣老，猶能本政陳化，匡君弼違，追慕其盛，諮嗟太息於其衰而不能釋，斯非政衰跡熄之世乎?而教存澤流漸之深，而行者遠矣。譬之洪源巨川，旱歎不竭，蓋其盛也。故仲尼三百始終于周，漠而下興亡隆替之變極矣。其興也，莫不以哲後碩臣，體元經化，政行倫清，與風雅同道焉。其亡也，莫不與頑用囂，宣淫助欲，敦倫荒政而風雅之道蕩然耳。剔善敗之原，審隆替之端，反性以康，縱情惟覆，風行有自，助理在幾，彰往察來，洞若觀火。故觀詩而世其可知也。(《潛學稿》卷一《詩約小序·世風》)

二 詩者，人之性情也。雅，正也，正言之也。詩之為教，敦厚溫柔言切，義無直指，近托遠諷，譬之風然，俾颯颯乎，足感乎人心。然蒸民物則緝熙，彈心不正，言之乎。而雅之道歸焉耳。唐音既闋，宋風不競，五緯集奎，聿啟文命。周開洪源，程備元氣，邵窺天倪。風經雅緯，俾播諸風庶幾哉，內聖外王之緒矣。明會之元，爰有江門，握機弄丸，排闔昆侖，溢為會稽，大明楊暉以覺，覺迷振鐸後先於億萬年，為《近雅》篇。（同上《近雅》篇）

三 夫柔木興溫恭之詠，《蟋蟀》謹太康之防，《伐檀》歌食力之勤，洋泌暢樂饑之懷，固《詩》之所以教也。（同上卷二《三五劉先生洞稿序》)

四 余與荷亭子塗先生交，未嘗不低回僥仰，歎彼其才競不遇，而老且及也。時時往從之遊，又未嘗不曠然自釋。讀之詩，沉適源宕。當快意處，若江河泜渾，吞天浴日。寓伉壯於沖曠，寄筒遠於流麗，淫決之中，則諮嗟三復手之而不置也。曰：是固其所以自老耶?所謂足乎已，無待於外者耶?萬凝冰釋不櫻於物者耶?若先生者，即不遇可矣，可矣。夫古之人，冥天地，方類象形，物我之一體。達逆順通塞，修短小大之同分，安時順變，能化而齊也，則莊《騷》其達。而晉阮籍、陶潛抑又其人也。莊晃洋縱恣，滑稽突梯于其文，而適無不可。俾萬智巧者，冥未能自解。而《遠遊》《天問》，亦恣雕睥睨，上窮無倪，下詰無際，一發之於抑揚吟詠節簇之間，而與之遊乎無窮。彼其人，皆遭世之沉濁而無與明也，進無與遇，退阮窮困，約而無與處也。故覽變合化而達也。陶君隱志沖澹至矣。而阮子者，絮時委運，有憂生之嗟而達。攝萬變之契，而適寄言簡遠，即百代而下，難情測也。荷亭子之造陪，未之究源矣。獨其詩高者沖夷類陶，筒曠擬阮，而流麗頓挫、滑稽光怪，亂《莊》涉《騷》，庶幾哉，成一家之言。斯其人，彭殤堯桀，猶將冥焉，遇不遇奚擇矣?荷亭子名儲，新城人，為南昌世家，居闈闈，冠纓踵接。又女媾國諸王，乃戶外蒿萊也。家故富，晚益旁落甚。家人問家事，輒瞪目不答。餉之酒，輒數鬥已購。購睡出，與裡中子驅笑譫浪，繇、繇然無間也。顧時無知者，而悲懼慍溫喜一不入其心。而發之詩，詩又尚古調，不能錙銖律度，而知之者益希。然知我者希，柱下史貴之矣。荷亭子不自貴重，其詩稿漫逸不筒。餘披其存者手選若干篇，適什一二，錄以傳。夫自王侯至於有位眾矣，皆適時而榮若槿華。然荷亭子窮老，且一官，官不必揚也，而所傳惟詩。然有傳，已顧不重耶。夫莊子之于書，屈于騷，陶阮於詩，皆寄也。詩誠傳，直蠹魚筐篋中物耳。昔詞人詩傳者，無慮千百家。今其人輿骨皆朽，夫安知之哉?即不傳，莊、騷、陶、阮謂至今存可也。然予為謹其傳者，非重傳也，亦以見惜才感遇之心焉。（同上《塗荷亭詩選序》)

五 《國風》，國各有風也。天有八風，以宣其氣，人資五土，以命其質。故五方有性，而百里殊風，非直情習，亦水土之所襲然也。風殊習異，而上之人身，先之淑慝，政教之隆汙感焉，漸焉。於是乎雅俗乖和二層樂淫思之效具，形於謠詠而成風。故上行而下效之謂風，古哲王重之。太師陳詩以觀風，司徒因風以施教，而天子躬于明堂，觀考政治焉，蓋其重也。周公作樂，念王業始基，定「二南」為化，而因列國山川封域、禹跡職方，次「國風」列之樂官，以導化而移俗。周太師所歌列國風之第次是也。其後跡熄詩亡，孔子博采考觀其存者，而芟夷無穢，屏斥靡濫，表「二南」為風始。其列國詩，系善敗失得之原，為興替存亡之統，足觀省而垂勸戒者。頗更定其第次，表其向應，究其治化所極，而正人心，移風俗之大權在焉，以表裹乎《春秋》。則今經《國風》之所以教也。故風者，風也。上感下，下化上，莫敏於風。風自下起，故詩莫先於風。家人風所自出閨門，其遂也，故風莫大於閏門。賦者何，風之揚也。比者何?風之遠也。興者何?風之起也。風之行颯颯乎，泱泱乎，感人者微而披焉者立解。故詩莫切于賦，莫美于比，莫妙於興。而風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則風之自也。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亦風也，同風之道也。頌者，美盛德告成功於神明。風者，神明之道也。明乎風，則三經三緯之旨具達之矣。」「詩經繹》卷一《國風》)

六 二一南」，宗周風也。三業基於岐周，王化起於閨門，化行而南，故首《周南》。周南，周畿內也。畿而外，召公宣之，王化達焉，故次《召南》。昔者文王慎明德穆，雍以刑厥家，後妃配之。求賢善，成孝敬，美德義，以明章內教，《關雎》、《葛覃》《卷耳》作焉。始被之管弦，用之房中，而化行召南。大人慎始重正，亦崇厥化，《鵲巢》美焉。《米蘋》《采蘩》，草蟲作焉。俗用滋美而化昌，其言不出於男女閏門，行感居思，飲食裳衣之事，而其究以宣教輔化，助流鮮澤，順性命之理，召天地之和，達靈動之感也，豈非盛哉?是周所以王也。成周原本反始，用之王宮，用之鄉人，用之邦國，俾沐浴詠歌以化成天下，仲尼作經，尊為風篇始，篇具存舊。至《江有汜》而下，乃頗采叔季時漸化成俗者詩附焉。（同上《周南》)

《潛學稿》 清乾隆癸亥重刊本

《詩經繹》 明萬曆甲辰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