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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蓑詩話 王南編纂

李蓑（一五三一——一六○八），字于田，又字少莊，晚號黃穀山人，世稱黃谷先生。河南內鄉人。嘉靖進士，選翰林院庶起士，授檢討。後謫陽城邑丞，遙南儀部郎，官至提學副使。四十歲致仕，遂留連於山水之間，廣為題詠。蓑為明代著名學者，多藏書。著有《李于田文集》、《於埃注筆》、《黃谷瑣譚》、《宋藝圃集》、《，兀藝圃集》、《明藝圃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三則。

一 《儀唐集》者，黃穀生所自遴也。儀者何?蘄其詩之若唐者也。本朝詩本宗唐，而迄今未有唐者。 (《李于田集》卷一《儀唐集自序》)

二 達磨西來教外傳，詩家禪思亦如然。紛紛掉臂詞塲去，尚隔唐人路幾千。（同上卷二《讀唐詩有感》之一）

三 直上青天不問津，唐家詩思妙如神。聖朝文士知多少?得到玄關未有人。（同上之二）四 諸籍載雙聲疊韻之說，皆不甚明瞭。近觀《冰川詩式》云：「雙聲者，同音而不同韻；疊韻者，同音而又同韻。……」斯說差易解矣。(《黃谷瑣譚》卷一）

五 梁簡文《賦詠五陰識枝詩》曰：「澆淳混神因，心彩復衣色。欲浪逐情飄，愛網隨心織。鑄金雖改狀，斬籌方未極。鴿觀既無辨，猿攀此焉息。」唐釋道世：「五欲混神因，六賊亂心色。幻焰逐情飄，愛網隨心織。鑄金雖改私，斬籌方未極。鸛鴿既無辨。攀猿此焉息。」二詩數字異耳，而一以為梁簡文，一以為道世。傳者誤耶?世蹈襲耶?見《禪藻集》。（同上）

六 司空曙《病中遣妓》云：「萬事傷心在目前，一身憔悴對花眠。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唐詩紀事》作韓混詩，題雲《聽歌悵然自述》：「萬事傷心對管弦，一身含淚向青煙。」後二句同。（同上）

七 張翰：「青條若摁翠，黃花如散金。」江淹：「假青條兮摁翠，借黃花兮舒金。」夏侯湛《抵疑》云：「咳唾成珠玉。」趟元叔《疾邪賦》：「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李白：「咳唾落九天，隨風成珠玉。」鮑照：「還君金釵玳瑁簪，不忍見之益愁思。」梁吳均：「還君玳瑁金雀釵，不忍見此便心危。」潘安仁：「人居天地間，飄若遠行客。」王維則「惆悵天地問，能為幾時客?」《古辭》：「左顧勅中廚，促令辦粗飯。」王維則「中廚辦粗飯，當恕阮家貧。」杜甫：「拭淚沾巾血，梳頭滿面絲。」崔峒則「淚流巾上血，發白鏡中絲。」宋之問：「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厲元則「野人時寄宿，穀鳥自相迎。」李白：「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使到長沙。」紀唐夫《送溫庭筠》：「方城若比長沙遠，猶隔千山與萬津。」《小說》載韓湘詩：「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而《唐詩紀事》殷七七亦有此二句。詞人相襲，固自』曰恒態耶?（同上）

八 李白詩以《陽春》為宋玉自歌，余嘗謂詩人偶不泥耳。然吳邁遠詩云：「宋玉歌《陽春》，巴人長歎息。」則白亦有本矣。（同上）

九 王翰《飛燕篇》：「孝成皇帝為驕奢，行幸平陽公主家。」按《漢書》：飛燕幼屬陽阿公主家，學歌舞。成帝微行過主，作樂，見而悅之。非乎陽公主也。而平陽家者，乃漢武之於子夫也。（同上）

一○ 傅玄《西長安歌》：「香亦不可燒，環亦不可沉。」李白：「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古詩：「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江總《閨怨篇》：「故人雖故昔經新，新人雖新復應故。」李白：「新人如花雖可寵，故人似玉由來重。＝故人昔新今尚故，還見新人有故時。」隋煬帝《鳳艒歌》：「三月三日向江頭，正見鯉魚波上游。意欲垂鉤往撩取，恐是蛟龍還復休。」杜少陵：「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籠蹤枝相戮。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束來水上游。我行經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故李杜詩材無不出自古人。（同上）

一 一 詩多用「采薇」字。或以為嫌，宜避之，此盲人說也。詩人用事原不盡循來歷，《後漠書·申屠

蟠傳》：「昔人之隱巢茹薇。」魏文帝：「上山采薇，薄暮苦饑。」魏明帝：「心惆悵，歌采薇。」劉越石： 「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王維：「看山免采薇。」又：「遂令東山客，不得顧采薇。」儲光羲：「平明去采薇，日入行刈薪。」又：「淹留膳茶粥，共我飯蕨薇。」又：「還山聊采薇。」李白：「昔在南陽城，惟冶獨山蕨。」「有口莫食首陽蕨。」杜甫：「愁絕故山薇。寫山中疾采薇。」秦系：「散發行歌自采薇。」韓愈：「采薇於山，緡魚於淵。」李夢陽：「蹋翼尚忍西山餓。」豈皆禁語耶!知此可與論詩矣。（同上）

一二 詩：「巢居知天風，穴處知陰雨。」西漢翼奉上封事云：「奉學齊詩，知日食地震之效，猶巢居知風，穴處知雨，亦不足多，適所習耳。」此可引補《選》注。（同上）

一三 杜詩：「平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是詩尚奇也。又曰：「賦詩新句穩，不免自長念。」是詩尚穩也。奇而穩，穩而奇，循茲二法，可登騷壇。（同上卷二）

一四 凡曲解不可以人詩。老杜：「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賈島：「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錢起：「交枝花色異，奇石雲根淺。」只看為雲之根也。為是若解為石，則於本聯意疊，且句不俊道矣。（同上）

一五 古人詩有一、二字欠妥者。如陸士衡「拊翼同枝條，翻飛各異尋」，「尋」字未穩；「三秋猶足收，萬世安可思」，「收」字未穩；「將遵其陳跡，收功單于旃」，「旃」字未穩。至「振旅勞歸士，受爵稾街傳」，既不顯梟首字，則「桌街傳」不明。阮步兵「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不注為進諫，則「荒淫」字不白。總之句病也。（同上）

一六 《升庵詩話》云：樂府有《邯鄲才人嫁為廝養卒婦》，特亡其辭，亦失其解。考《史記·張耳傳》及《楚漠春秋》並日趟王武臣為燕所獲，趟有廝養卒以利害說燕將，燕歸趟王廝養卒，禦王以歸。武臣歸趙，以美人妻廝養卒，以報之，是其事也。按：《張耳傳》載廝養卒事，信矣。何嘗雲「武臣歸趟，以美人妻廝養卒，以報之」十三字耶?原樂府雖有此題，不知彼才人所嫁者，何廝養卒也?焉得生撰此句，推附於彼以必實之耶?（同上）

一七 「他日」，言後日也，亦可以言前日。《史記·秦紀》：「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老杜：「今日江南老，他時渭北童」，「今節成吾老，他時見汝心。」皆指前日也；「客愁殊未已，他夕始相鮮」，「他時如按縣，不得慢陶潛。」皆指後日也。「異日」，言後日也，亦可以言前日。《史記·始皇紀》：「異日，韓王納地效璽。」《漢書·食貨志》：「異時，算韜車。」皆指前日也。唐詩：「異日誰言與眾多。」溫庭筠詩：「還恐添成異日愁。」東坡《與人書》：「異日稍出災厄，當為公作耳。」皆指後日也。（同上）

一八 歐詩雅正，所乏者超詣耳。而論者只言其文；黃文勁潔，所乏者潤縛耳，而論者祗言其詩。士有獨見，難矣。（同上）

一九 《唐詩品匯》劉長卿《幽琴上禮部李侍郎》云：「月色滿軒白，琴聲宜夜闌。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為君投此曲，所貴知音難。」《唐音》獨取中四句為一絕，題雲《聽彈琴》，果士弘截之耶?今諸選多從《唐音》作絕。作絕較勝耳。（同上）

二○ 李白詩：「昔在南陽城，惟冶獨山蕨。」獨山在今南陽城外十餘裡。而注李詩者云：「金陵溧水縣有獨山，在縣束十里。」何耶?且詩明言「南陽」，無緣遽及金陵地也。古書本明，而庸妄者注之每如此。（同上卷三）

二一 歐陽公言：「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後山詩：「邇來結字穩且勻，徑頒赤手縛麒麟。」則詩貴妥帖，尚矣。嘉靖末，有數人相標以「百代詩豪」，而篇章字句率悖於理也，吾不知之矣。（同上）

二二 《屈原傳》云：「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按：《楚語》伍舉曰：「邇者騷離，而遠者距違。」注：「騷，愁也；離，畔也。」此可見楚人語舊來如此，足以引注《騷經》矣。（同上）

二三 詩家一指論詩，勝有佳語。如曰：「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蔭路曲，流鶯比鄰。＝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烏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露餘山青，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樽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彈美襟。＝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臺。碧山人來，清酒深杯。＝水流花開，清露未曦。＝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屧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何如尊酒，日往煙蘿。花覆茅簷，疏雨相過。倒酒既盡，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峩峩。」凡此勝語，可人《玉壺冰集》中，為雲林之士一傳神也。（同上）

二四 文人觸事，喜生議論。而求之大道，則芒未有合也……見窮居工詩者曰：「詩能窮人也。」而愚駿貧厄者去眾矣。彼皆詩崇耶?（同上）

二五 錦窠老人序詞曲南北之源，蓋其身有之者。曰：「予觀古詩《鹿嗚》等篇，皆古人之佐樽歌曲，但以聲依永，所以無分長短句皆可以為歌曲。自漢魏以還，漸以字句長短分而為二，詩自詩，樂府自樂府。其句法尚同，而序事體制頗有分別。及李唐猶若此。如白樂天之?水豐西角荒園裹，盡日無人屬阿誰?」樂工歌此曲，宣宗問誰作者。可見當時之詩尚可歌也。其時已有太白《憶秦娥》、《芏口薩蠻》等詞，腔調律呂漸違於「聲依永」之傳。後遂全革古體，專以律呂音調格定聲句之長短緩急。故唐末宋初以來，歌曲則全用詞體，今世呼為「南曲」是也。自金元，以故俗行乎中國。董解元、關漢卿輩體南曲而更以北腔，中原盛行之，今呼為「北曲」者是也。因分而為二，南人歌南曲，北人唱北曲。若其吟詠性情，宣暢湮鬱，與古詩奚異也?或曰：今曲，鄭街之聲也，何可與古同也?予曰：不然。鄭街之聲，乃其立意不正，聲句淫佚，非其體格音響，比之雅頌，有不同也。今時但見《西廂》、《黑旋風》戲譫之編，遂一概以「鄭衛」目之，誰不固哉?（同上）

二六 杜詩：「百年麤蠣腐儒滄」，「麤蠣」字出《後漠書·伏湛傳》注引《九章算術》云：「粟五鬥，糲率三鬥。一斛粟得六斗米，為櫥也。」而虞注失引。杜詩：「桃花氣暖眼自醉」，出江總詩：「惱殺未歸客，桃花曛眼醉。」而虞注亦失引。李白潮少陵：「借問因何太瘦生」，出《南史》庾亮謂周覬：「君何憂慘而瘦?」李白：「飄若浮雲且西去」，出《世說》：「時人目王右軍「飄若遊雲』」，亦末見有引注者。（同上）

二七 殷墦選唐人詩，名《河岳英靈》。《隋書》：李德林於賓館授國書，江總目送之曰：「此河朔英靈也!」墦制名緣此，獨易「河朔」曰「河嶽」耳。（同上）

二八 徐陵詩：「潘郎車欲滿，無奈擲花何。」潘安仁擲果盈車，而謂「擲花」，亦用事之病也。（同上卷四）

二九 李杜齊名矣。而宋人恒右杜焉，曰「人品高也」。而欣豔爵祿之語詩中何多也?韓柳方駕矣。而宋恒申韓焉，曰「因夕見道也」。而乞憐富貴之詞文中何屢也?矧考之它籍，則杜之疏噪、韓之浮薄，皆當時有素聲者。而白詩之天才，柳文之沈鬱，又當有遣論矣。（同上）

三○ 杜詩：「惟君最愛清狂客。」然「清狂」古非佳語，《漢書》：「昌邑王清狂不慧。」解者云：色理清徐而心不慧曰清狂。清狂如今「白癡」也。（同上）

三一 郎士元《塞下曲》—「寶刀塞下兒，輕身百戰會百勝，壯心競未嫖姚知。」此以「兒」為韻，當有四句，不應只三句也。後見一舊本云：此詩起首少一句，餘乃釋然。今諸選皆承錄之，未有疑及闕文者。（同上）

三二 世恒言「宋無詩」，談何易哉!蓋嘗遡風望氣，約略其世，概有二變焉，顧論者未之逮也。夫建隆、乾德之間，國祚初開，淳龐再合，一時作者尚祖五季，五季固唐餘也。故林逋、潘閭、胡宿、王珪、兩宋、九僧之徒，皆摘藻熒熒，以清贏相貴；而楊大年、錢思公、劉筠輩又死擬西昆（此處闕數字）尺度，總之遺矩雖存，而雄思尚欝矣。天聖、明道而下，則大變焉。蓋於時世際熙昌，人夕迅發，人主之求日殷，聚奎之兆斯應。故歐、蘇、曾、王之流，黃、陳、梅、張之侶，皆以曠絕不世之才，厲卓犖俊拔之志，博綜墳典，旁測幽微，海內頤頤，鹹所傾仰。啟西江派宗派之名，創絀唐進杜之說。褐思憤神，日曆窮險。當其興晴所寄，則徵事有不必解；意趣所極，則古賢所不必法。譬之舊家公子，恢張其先人堂構，至於甲第飛雲，雕鏤彩繪，遠而望之，絢爛奪目；負其意氣，遽大掩前人矣。光、甯以還，國步浸衰，文情隨易。學士大夫遞祖清逸，無稱雄概。故陸遊之流便，嚴羽之婉腴，紫陽之沖容，謝翱之詭誕，其他若「四靈」、戴式之、文天祥、林德陽輩，鹹遵正軌，足引同方。然究而言之，淩避之形見矣。斯國事之將季乎?夫詩者，人之聲也，樂之章也。發於情不溺於情，範於禮不著於禮者也。宋人惟理是求，而神髓索焉。其遣議於後也，奚怪哉?故滄浪之譏評，紫陽之論說，皆所謂致喻於眉睫者也。考其大都，不俱可覩哉!自世俗宗唐檳宋，群然向風。而凡家有宋詩，悉束高閣。間有單帙小選，僅拈一二。而未闡厥美，終屬闕如。忘其議蕪，聊為編次，得詩若干首。以見一代之文獻，而為稽古之一助也。 (《宋藝圃集序》)

三三 宋詩深刻而痼於理，元詩膚俚而鄰於詞，是二者其弊均也。而學人之辨於理也為尤難。詩有至理，而理不可以為詩。而宋人之謂理也，固文字之辨也，箋解之流也，是非褒貶之義也。茲其於風雅也遠矣。詞固詩餘也，雖膚俚，猶有故也。達於此，可與言詩矣。(《元藝圃集序》)

《李于田集》 三怡堂叢書本

《黃谷瑣譚》 南陽先民集民國本

《宋藝圃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

《元藝圃集》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