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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08
朱孟震詩話 袁震宇編纂
朱孟震，約一五兒二年前後在世。字秉器，自署鬱木山人，新淦（今江西清江）人。隆慶二年（一五六八）進士，萬曆十三年（一五八五）任四川按察使，官至右副都禦史、巡視山西。並曾於金陵、陝西、貴州等地供職，所謂「生平宦轍所至，殆遍九州：《游宦余談小引》)。平生喜輿文人交往，尤愛以詩文會友。曾與陳芹、盛時泰、魏學禮、莫是龍、費懋謙、周方甫等數十人，於金陵結青溪詩社。兩次詩會均輯刊《青溪社稿》，稱盛一時。著作頗富，有《河上楮談》、《汾上績談》、《浣水績談》、《游宦余談》及《玉笥詩談》行世。張九一等輯選其詩文為《未秉器全集》。所著多記當時詩文創作，間或鑒賞品評，考證典籍，亦喜記述趣聞軼事，談神說怪。論文宗王世貞，推為明代第一。其詩話《玉笥詩談》，與《河上楮談》卷三之《停雲小志》，記青溪社及當時文士頗詳，所錄詩篇亦具特點。本書收入《玉笥詩談》《續玉笥詩談》詩話兩
玉笥詩談
一 先大夫在邑庠喜為詩，與黎先生汝登雲交莫逆，黎有滄洲書屋，先大夫嘗就其中倡和，或共放舟中流，從先大夫湖上飲。一日元夕，乘月從滄洲來，適旅人張燈湖濱，因邀黎共飲。酒闌黎去，又邀之返，見一人醉從月下歌。黎喜甚，先大夫復取大白酌黎，因聯句曰：「萬家簫管沸樓臺，想見金吾九禁開。清夜何人歌不寐，滄江有客去還來。燈幢掩映尊前動，春色分明月下迥。輸與山人得三昧，酒酣餘興更添杯。」又詠老人燈云：「白髮尚兒戲，身輕火煉成。形容雖潦倒，心孔卻虛明。三肘輩風流交契，可想見矣。
二 「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此唐人詩也。先祖素齋府君挽周氏父子云：「於今白髮無公道，不上周郎父子頭」，蓋反其意而用之也。府君少豪俠好義，尤喜為詩，惜散逸不存。餘又嘗於敝篋中見和唐人無題四首，俱有致，後計偕往來數四，歸檢篋中，則已化為烏有矣。止記一聯云：「綺襤留雲迷薛荔，玉簫吹月隔芙蓉。」此外有《桑榆詞稿》尚存。
三 武昌丞胡公芳者，華亭人也，少有聲塲屋，尤工詩。書學蘇文忠，因自號後坡居士。居官清約，喜與無大夫游，閑命酒游西山諸勝，酒中暢飲，酣然樂也。先大夫曾有詩云：「人在西山更倚樓，無端風景上簾鈎。萬鬆開近天低處，九曲亭當雲上頭。吳業只今何地著，楚山依舊帶江流。千岩萬壑嗚宵雨，洗我年來範老憂。」公擊節賞曰：「萬松關，九曲亭，自有西山來，殆為今日設。」公有宮詞十首，嘗記一結句云：「丁甯積翠池頭水，紅葉無題莫漫流。」大有風人之致。 一日，先大夫呼予出，公面試以對，曰：「雨戰綠蕉驚鶴夢」，余應曰：「風敲斑竹亂鳩聲。」因呼余為小友。先大夫擢應天教，公握手歎曰：「子期行矣，誰為賞音?我自是束管絕弦矣」。後擢某縣尹，致政歸。予家尚有公手書詩若干幅。
四 予師石許石城先生，家金陵，以尚寶卿致政，家居二十年，遊情山水，文酒自娛。性喜客，客來命酒必醉，夜漏下五鼓不輟也。金陵尚吳楚之會，每門生故人來訪，先生必留連信宿。諸官留都者，率以歲誕日奉酒為先生壽，先生輒賦詩張宴為樂。予一夕詣先生，時王太僕在上元，先生折柬招與共飲，自日午洗酌，燒燈競夕，仍起浮大白三，出門曙矣。嘗舉所為詩笑謂予曰：「平生愛我無如酒，凡事輸人不在棋。」先生之寄興遠而達矣。錢塘周銀台興叔，工為詩，最不易許可，每稱說先生詩，曰：「今稱詩者，僅得一二，輒自謂過人，若清新雋逸，雄渾古雅，無所不有，則石城之在白下，當稱大家矣。予領渝州，先生贈之詩云：「久遊憲部蜚清譽，新拜名邦愜壯心。向來詞林聽戛玉，飛騰雲路羨橫金。節過巫峽才逾健，堂對岷江澤共深。從此登臺瞻漸遠，幾時重和白頭吟。」又《寄懷》詩云：「論文常下白雪司，別去俄驚二載餘。正指巫山看片月，忽從淮水得雙魚。甘霖此日隨熊軾，靈雀來年近阜旗。宦逵有誰敦夙好，知君高誼古人如。」銀台詩尤奇脫，其送予赴渝州云：「春陽已囀秣陵鶯，江渚束風趣上征。藝苑登壇誰竝駕，秋曹讞獄久稱平。三山對酒離襟蹙，百丈牽雲疊鼓嗚。舊舞巴渝沿猛銳，待君文教雅馴更。」
五 張中丞肖甫，銅梁人，名在七子中，又稱三甫。予在金陵時，見俞氏所選《盛明詩》，又得新安所刻張中丞詩，才十之一耳。予為渝州，公數以詩示予，幾百首，其所贈答予者無論也。嘗欲萃而刻之，以渝尟能書，不足配新安本耳。有南都送予領渝州詩云：「簡書朝下帝城春，此日分符得玉麟。自是使君稱長者，由來岳牧用詞人。雙旌夜人刀州夢，五馬風清折阪塵。便欲西歸從父老，相攜簞食大江濱。夔門西望是江城，太守乘春早蓋行。蜀道那論難和易，雪山應系重還輕。兒童萬室巴渝舞，簫鼓千峰竹馬迎。高第昔稱朱北海，知君不讓異時名。」《寄懷》二首云：「秣陵亦是漠西京，辭賦君垂作者名。出領一州如鬥大，來看五馬似龍行。民間歌舞褰帷見，郡裡江山坐嘯清。多少青梧齋閣外，政成應有鳳凰嗚。乞將骸骨臥岷峨，世事其如懶慢何。散發林邱憎柬帶，避人門巷或張羅。山川日待雙旌下，野田時聞五袴歌。說道使君能下榻，肯容孺子一經過?」明虹太守同諸寮友，餞予澄清樓，偶作云：「雉堞全扶閣勢平，雄看宛似石頭城。奇峰曲抱青尊起，寒鬥高懸畫棟明。中夜巴渝當日舞，束流江
漢使君隋。登樓無用思吾土，多少風雲倚檻生。」起家南行，舟次渝州，朱明虹公祖賦二詩贈別，和韻奉答云：歌發驪駒夾岸頻，臘殘愁見柳條青。寒江月淡孤帆客，去國雲依白髮親。失計倉皇違鹿豕，垂名未必畫麒麖。笥·中尚擬陳情草，異日將行上紫宸。天門一佩左符來，千里山河保障哉。滿地棠留巴子國，明堂人自豫章材。尊前意氣看龍匣，江上風流憶鳳台。不見穎川終拜相，期君中夜望三台。」《金陵江望，有懷明虹使君，時將入計矣》云：「天垂西極望渝州，景物偏生萬里愁。江勢散從巴字水，鴻聲不盡秣陵秋。稍聞肆覲來群後，遙想遮留夾去輈。試聽明堂傳劍履，幾人高第似君候。」《明虹公祖行部山城，喜而賦此》云：「衡門長夏足卑棲，忽報前茅業已西。不盡真人傳紫氣，頓教野老杖青藜。天垂露冕千峰出，雲拂旌旗落日低。小隊儻從鷄黍約，草堂亦在浣花溪。」《明虹朱公招飲洽平寺》云：「相攜春草偏禪堂，紺殿蓮燈綺席光。洞裡桃花歎酒色，風前寶樹散天香。情同塗嶺千重厚，心逐渝江兩派長。語到明朝車馬路，何人不凝醉為鄉!」《游塗山東明虹公祖》云：「青郊寒削萬芙蓉，支策捫蘿破紫茸。祠抱山川思夏後，春從天地入堯封。桃花水散龍門束，楊柳樓居雉堞重。君道案頭蒼翠色，何人持蹭白雲峰?」《明虹太守餞余五福宮賦別》云：「登高遙借紫霞宮，福地追攀一徑通。城郭萬家春樹裡，江水雙目雨天中。雲穿仙樂憑闌得，露浥桃花照酒紅。指點關門楊柳色，誰歌三疊對東風。」《白市山行，有懷明虹使君》云：「躡履風氣佳，回光照穀口。樵徑分羊腸，岩泉濺焉首。白雲非一態，煙氣蔽林藪。上發青天歌，下若建瓴走。寺鐘穿峽來，松花落吾手。回憶巴渝城，丹霞散培螻。埽石時一誣，顧戀區中友。山水疲雙眸，寄言永嘉守。」《朱秉器太守擢河南憲副，送別
十首》云：「使者乘軺人大樑，中台列柏儼成行。寒風六月生沙海，玉疊高橫柱後霜。漢庭高第是渝州，五馬如龍陸海遊。明發江幹攀臥處，也停軒蓋慰遮留。梁園百尺有高臺，嵩影河流相對開，一自鄒枚裁賦後，千秋又見使君來。天風一飽布帆過，繞樹流鶯兩岸多。峽口猿聲聽不盡，巴童又和竹枝歌。詞賦翩翩准二京，年來治郡見功名。請看漢史班生傳，文苑誰兼循吏聲。郡國婆娑棠樹枝，尊前折贈慰相思。遠城無數江心石，留作他年墮淚碑。中原日月半樓臺，北去千峰立馬開。歌罷《四愁》聊寓目，粘天一片白雲來。聰馬平原此日行，繁台秋色不勝情。黃河自是西來水，尺素無由達汴京。雄才馳騁氣如雲，愛士如從益部聞。明到夷門尋故事，何人不說信陵君。紫氣重封二室山，三花留待使君攀。懷人若縱西南目，天際峨嵋白雪閑。」《明虹公祖將之中州，遣書山中言別，適當七夕之辰也，因賦此見懷》云：「小結溪居竹萬竿，魚書忽報下江湍。開緘已帶中嵩氣，倚杖遙從北斗看。點點千峰隨雁落，盈盈一水傍秋寒。莫將此日悲牛女，乍見人間轉自雞。」《明虹使君明發吾渝，不佞屬廬居不能往送，謹解佩劍贈別，而侑以詩蘭萬：「乘聰使者將欲行，秋氣蕭蕭班馬嗚。紅樹江頭開祖帳，峰煙半落渝州城。伊予塊寢康成裡，孔融惠好殊無比。關門遙憶攀輸入，恨不相隨渚邑子，涪白飛濤天怒摧。黎山九折車堪回，渭城有曲不得奏，側身東望心悠哉。寥廓霜空暮雲紫，同心難隔千山水。蒯緱三尺平生親，脫贈相將贈行李。君不見吾家茂先佩幹將，鬥閑之色從豫章。君生豫章望氣否?神物會合終當有。明到中原曉渡河，帆前津鼓揚洪波。風雷倏忽劍歌起，始信龍泉尋太阿。」嗟夫，嘗鼎一，公之所以主盟雅騷者，固可概見矣。
六 沔陽陳憲使蘇山先生柏，參知公文燭玉叔父子俱以詩嗚興都。玉叔守淮安時，予為南北部，結青溪社，玉叔以詩寄社中諸子，諸子為《江閣停雲詩》贈之，而餘為之敘。余守渝，玉叔督四川學，相見歡甚，因折節為交，時從郵筒以詩文相示。先生有《職方題槁》，予為之序，先大夫《墨泉詩槁》，則玉叔為之序，蓋於是稱通家。先生亦復以詩文相贈答。先生才氣高一世，獨喜與文人游，凡海內知名人士，爭願從先生，即數千里靡不意相結也。玉叔八、九齡即能讀古文詞，已揮筆作驚人語。既宦游，所知交益廣，著作日富，其文不司馬詩不盛唐不屑也。先生所著有《職方題槁》、《見南江閣詩文槁》、《借山亭詩槁》、《夏油樂府》、《借山亭續槁》。玉叔詩有《廷中集》、《漢陰集》、《蜀中集》，文有《五嶽山人文集》，俱行於世。先生嘗寄詩，有《酬朱秉器使君用原韻》云：「錦字遙傳自錦官，詞源三峽倒生寒。才情豈但淩雲似，意氣還同折檻看。老去林閑悲短羽，往來天外望長翰。平生萬戶輕如洗，何意於今更識韓。」《答朱秉器太守》云：「錦字俄傳漢水涯，同心千里未雲遐。雄詞已訝傾三峽，高誼還驚比二華。黃石敢忘曾進履，青門猶憶舊耘瓜。他時倘葉非熊蔔，肯以勳名讓子牙。」先生塚嗣文燮，諸孫汝堪、汝封、汝均，俱才而能詩。二難競爽，且駕長文而之，穎水德星，今移聚漢陰之上矣。
七 劉元倩，名成穆，其先人新淦人，以大姓商崇慶州，從外氏為杜氏，大父性謹厚，不禦酒肉。妖人鐸亂蜀之歲，夢五色石三，占之曰：「石之言世也，五色備乎文矣信。三世之後，其以文名乎。」祖勤庵先生舉宏治王子鄉試，仕弗耀，父朝紳，以正德甲戌正月甲庚夜夢有鶴翥於庭，遂生元倩，名之曰成穆，別名以嘉壽，字曰文孫，志先夢也。元倩生七歲，能詩文，十歲博識，十五究經史百家，談元理，談兵，
談世務，珠貫川絡，且澹然有山林之意。嘉靖辛卯，朝紳督餉江西，留元倩侍其母。柱史熊雲夢，宗憲張南溟檄有司起試，試嘉禾賦、經義各一。比成，日未中，讀之蔚然。因強人試院，以《春秋》舉鄉試第
三。又強之試春官，不第，發憤卒，壬辰春三月二日也。先是己醜，元倩夢入五雲洞，二道士迎以門，以詩贈別，未有「垂龍望子回」之句。龍辰屬三辰月，甲辰之三月重龍也，人謂先兆雲。升庵楊先生甚愛其《過漢武陵》，詩云：「歲暮霜殘過漠都，武皇陵墓舊荒蕪。不將玉匣藏天馬，猶使金燈照野狐。賦客詞園清露盡，仙翁丹竈白雲孤。千年惟有《秋風曲》，渭水長流啼野烏。」余愛其《溫泉宮》云：「碧洞霜泉臥火龍，翠華宮冷玉芙蓉。遊人綠酒流春殿，妃子朱顏落夜峰。石閣獨逢明月醉，瑤塘虛有晚霞封。霓裳不見梨園曲，愁聽秦箏雜野蛩。」元倩於詩文初不經意，即席揮穎，有甚嘉者，若《秋霖賦》之類，俱散失不傳，所存集才三之一。初名誠穆，南溟改誠為成，易「文孫」以「元倩」，故集名《元倩集》一石。
八 華州張明府維訓，為余言惠逸人事，餘請傳之，傳詞多，不具載，載其概。惠逸人者，名沭，字子新，自謂一松子，東西南北人也。或曰上世惠妃族，以事謫秦中北裡籍，乃為秦人。逸人志氣軒豁，好古書，習名賢法帖，長安張太微，與武功康太史，鄂杜王太史，整屋王束谷，游終南，見逸人詩有佳句，遂引與遊。逸人日款有司，求籍長安太村裡，按察使孫公限韻令賦雪竹。逸人曰：「請無拘禮法。」乃解衣睥睨良久，揮筆題曰：「誰人種此琅矸玉，引得清風俗尚淳。待月忽疑青鳳至，淩霄常與白雲親。渾如娥女漬殘粉，清似夷齊不受塵。獨有歲寒君子節，肯隨桃李競芳春。」孫大稱賞，因為系籍長安，自是名益振振起矣。康太史延之武功作詩為贈，然性至孝，秋夕忽聞促織，感而詠曰：「我聞促織音，月下淚雙落。嗟我白頭親，寒衣著未著。」康憐其意，贈予還裡。後從雲總戎徵人為幕客，乃游皋蘭，曆雲中，又人承天，平入奇崛不平之氣，閑寓於詞賦，晚又從總制劉公徵作《固原志》，尤好談黃白街，或詰其好仙者。逸人曰：「子欲居九夷而能以王道與九夷乎?子未知古達者之寓言也，而何以謂我哉!」年六十卒，葬長安曲江。維訓與華原張子志川宗尉為題「明詩人惠一松墓」，有《一松集》若干卷。
九 予鄉簡西恩紹芳·，弱冠客游滇南，題詩山寺，楊升庵先生一見異之，使人物色，遂定為忘年交，凡先生出入必引與俱。先生藏書甚多，簡一覽輒記，每清夜劇談，他人不能答，簡一應如響。在滇南倡和及評較文藝，惟簡為多，張愈光諸人不及也。簡年幾六十，西歸蒙山。先生之詩云：「金蘭意氣昔論文，宴坐朝霜竟夕醺。千里馳驅來莢道，十年羈旅共滇雲。交遊落落晨星散，蹤跡悠悠逝水分。江南江北從此別，何時何地再逢君。」因大慟不已，簡歸數年卒。其子謁先生瀘陽，時先生以疾臥床，呼拜床下，問：「西思安否?」其子曰：「死矣!」先生長籲數四，以袖拭淚，遂向壁臥，不復言，數日卒。先生交誼，當求之于古矣。
十 張德南，名烽，閩人。初為南大理司務，署中有奇竹二，已乃屈曲循簷出。德南援筆為《瑞竹賦》，諸郎競傳詠之，又傳書諸郎，以便面從乞書者履滿戶外。詩喜為平淡。 一日，捨下芍藥盛開，乃命酒招餘飲，取薔薇和麵煎之佐酒，極有致。又邀余從南城諸寺玩月，極歡而罷。以事注誤，稍遷為龍安
推官以歸。余為渝州守，復會於蜀，寄予詩云：「白下悲歌送我行，西風逐客淚沾纓。百年盟好耽風雅，萬里羈棲憶弟兄。蜀郡兒童迎使節，闔洲蝦菜計歸程。相看咫尺難相晤，山自青青烏自嗚。」
一 一 梁彥國，順德人，名桂臣，為大理評事，作詩一以古意為憲，有《寶劍吟》、贈予云：「豫章有龍劍，紫氣幹鬥牛。至人識其精，豐城遂奇搜。感君重意氣，持贈結綢繆。啟匣已電發，麾鐸忽星流。太乙曾下觀，封胡將見求。應同欞具佩，持向滿庭遊。慙非張公子，靈貺焉可酬。」
一二 陳子野，名芹，金陵人，為長沙令九十日。解印歸，卜居鳳凰泉之左，又構別業新林浦，時垂綸其上。浦有橫壓，因自題曰：「橫壓小隱」。又即邀笛步為閣其上云：「邀笛合」，而引騷人倡詠為樂。嘗取古高士，自巢許而下迄於宋元，得七十余人，人為之詩，以自見其志，號《思古吟》。其《喜諸君子人社》詩云：「邀笛車前舍釣竿、丹楓林外候金鞍。吟邊緣酒今愈暖，花底幽盟久未寒。才子一時追鄴下，故人幾載隔雲端。諸君莫更輕離別，萍跡應憐此會難。」《詠美人走馬》云：「明妝驅駿足，晴日麗春風。各倚千金貴，齊驕三市中。蹁躂疑舞鳳，恍忽似游龍。 一盼揚鞭去，幽情已自通。」《窗中度落葉》云：「靜聽高林響，還過虛牖前。蕭條如帶雨，閃爍似含煙。孤影隨飛鳥，寒聲和晚蟬。妝台有思婦，相對惜華年。」《鳳凰客所社會》云：「鳳凰泉上瑞煙輕，自煮新茶待友生。賴有香茶將一盌，殊無旨酒速諸兄。賡酬會意思投轄，湖海論交惜聚萍。莫以更闌問歸路，秦淮束畔月初明。」《秦淮煙月詩》：「淮水準如江水準，今人情似古人情。英雄滾滾隨波去，留得波問此月明。秦淮煙暝水長流，明月空懸萬古愁。春去秋來風景別，嗚箏不下酒家樓。」《折欄會和周銀台》云：「新歲詩豪集，更深興未闌。共憐今夜月，仍似去年看。社主歡投轄，車徒怨折欄。彩梅紅對酒，忘卻外逞寒。」《鳳凰臺上憶吹簫》云：「有人春日發高臺，翩躂彩服從風來。忽舒玉指吹玉簫，花風乾林天上飄。眾賓各進酒一瓢。竹音稍停繼以肉，盡道鳳嗚在山麓。彩霞垂天日西沒，眾賓大鬥飲不足。鳳兮鳳兮忽飛去，嘉爾靈禽在南國。」《長干曲》云：「長乾女兒茜裙新，琵琶一曲驚千人。三吳少年豪傑士，醉待梅樹回陽春。春風一夕朱英發，珊瑚枝頭掛明月。茜裙挽住五花聰，梅花落盡歡永歇。」《感別送朱比部》云：「使節三年野老家，鳳凰泉水自煎茶。今日西川成永別，金樽空對碧桃花。離筵花雨亂紛紛，宛轉情言到夜分。巴峽聞猿應憶我，江樓望月正思君。」《聞笛有懷朱比部》云：「空林索寞雨絲絲，折得梅花未放枝。正是鄰家夜吹笛，倚闌無限故人思。」《虛堂夏日有懷朱重慶》云：「虛堂白日永，竹樹陰相錯。纖羅無風吹，塌溺隔簾箔。乳崔巡簷來，翻階映紅藥。時有屋上雲，涼氣從空落。瞻雲思友生，競日坐寂寞。蜀山修且阻，雙鯉何由托。」
一三 姚典客原白，名瀏，家金陵武定橋，以貲人為郎，久之辭疾歸。性好吟，就所居構市隱園，水竹之勝，甲於白下，時時招詞人墨卿觴詠其內，醉取古墨玩之，時引筆作真草數幅，雅有致。晚好作梅，從閩王山人遊，盡得其妙。子之裔，為郡博士弟子員，亦能詩，其《邀笛合喜諸君子入社》云：「青溪文酒已三秋，復喜群公集水樓。藻思久傳鸚鵡賦，芳時今逐鳳凰遊。寒花照座金為蕊，明月窺簾玉作鈎。夜靜忽聞《三弄曲》，依然江左舊風流。」《病後諸君子邀入社》云：「岩廊詞客擅風流，自喜漁樵得共遊。病裡愁心違授筒，秋來詩思一登樓。疏簾菜幾山當座，楊柳芙蓉月滿洲。伏想年來題詠處，家家珠鬥夜光浮。」《青溪對雨》云：「長空飛急雨，虛合對滄洲。簫索三秋盡，微茫十里收。絲飛桃花渡，雲憶鳳凰樓。坐領寒江趣，煙蓑起釣舟。」《鬱鬱園中柳》云：「園柳吐春枝，鬱鬱寒塘側。盈盈陌上條，日日送別離。玉筋掩深閏，金鞍游上國。韶光日以暮，雕落良可惜。攀條欲寄之，不語淚沾臆。中情豈故殊，何嗟失顏色。離別勿復道，願言崇令德。」《喜諸君分詠小園》云：「輞川賡和處，裴迪有新詩。豈意千年後，風流今在茲。買山成小隱，投轄得雄詞。今夜青溪上，文光照水湄。」《冬夜程孟孺、莫雲卿、姚光虞過集》云：「坐得銀箭燭花開，荒徑能勞二仲來。書變鼎彝傳古法，吟余『風雅』盡詩才。談生塵尾將回雪，暖盎枝頭欲放梅。更喜吾宗同笑詠，草草今夕聚三台。」《賦得白鷺洲送黃參軍奏績》云：「岷山遠發大江流，採石束連白鷺洲。 一片蒹葭搖雪浪，三山台殿枕丹邱。地邀彩筆增新色，人對離尊起別愁。羨爾雲帆天路近，春風吹到鳳凰台。」《冶城餞吳莫魏張四才子》云：「冶麓高寒結駟來，旗亭巵酒傍丹台。黃金舊鑄雙龍劍，白雪新傳四傑才。天半明月瑤鶴下，林問星聚石壇開。送君翻念青溪社，醉倚離筵不放杯。」
一四 華明伯，名復初，無錫人。父補庵先生雪，為比部郎，博雅好古，家藏書甚富。明伯少有才名，克嗣其家學，取藏書一 一校簪之，又喜為詩，與盛仲交相友善。隆慶癸酉，以貢授應天學訓導，仲交尚為弟子員，雅相師友，意各自得也。從所寓樓秉燭軒延客，客至輒舉白賦詩為樂。《軒中雨集得四言》云：「有客容膝，亦孔之安。載集佳賓，佩玉珊珊。佳賓至止，德容幾幾。四座講德，周道孔邇。湛湛我池，監爾令儀。君子攸萃，燕笑孔宜。酌我洞泉，淪我山茗。客醉而歌，亦既酩酊。陽既伏止，澤藏乃宜。迅雷風烈，慨焉非時。賓既醉矣，雨亦滂矣。夜如何其，夜未央矣。」《雪中借馬》云：「踏凍非無束郭履，沾花空有杜陵詩。錦韉不惜晚來借，紫叱何妨醉後騎。自是看山揮策緩，非因傍險得歸遲。長安陌上多遊冶，不似灞橋風雪時。」《美人走馬》雲「豔質輕千里，翩然自出群。乍聞乘月駟，驚見逐飆輪。飛鞍驕才逞，縈鞭捷有神。霓裳同躞蹀，霞帶共繽紛。來似花成陣，回看雪滿身。鬟拋驚欲墜，襪躧不生塵。柳漾垂青組，桃飛蹙錦茵。波涵秋欲轉，峰斂翠猶顰。猿掛巫山夜，珠浮洛浦津。星流行更穩，電掣態愈新。仿佛雲中見，飄飄認未真。」《市隱園冬日》云：「殘冬景信暄，欽似入冬候。山家酒初熟，鷗盟復如舊。水底見鍾峰，窗問列遐岫。何須絲竹響，但喜花木秀。日暮透池行，清風滿懷袖。」《鵝群閣觀水邊芙蓉》云：「昔曾詠秋水，又見秋深時。芙蓉故繞徑，菊花尚滿籬。有花不來賞，時過復惜之。紛紛塵中人，擾擾將何為?徙倚不忍別，殷勤街玉卮。」《今日良宴會》云：「今日良宴會，射堂何鬱盤。勝友畢來集，寶樹棲鶴鸞。揮筆飛雲煙，字字青琅矸。人生貴適志，和音良獨難。主賓既款洽，藹藹和金蘭。聚散慨落葉，誰能念歲寒。」《姚原白病後人社》云：「芙蓉夢隔三秋月，黃菊歡同此夜尊。幾度鳳凰臺上望，閱江樓畔荻花村。」《送朱比部守重慶》云：「巴江曲曲萬載流，提封百里古諸侯。江流晝夜自不息，何人遣愛傳千秋。曾聞宋季餘安撫，辟館招賢資幕府。聚米為山衍陣圖，二冉奇謀為誰吐?釣魚山下江之沖，移堡依山設險重。敉寧拊輯稱良牧，至今猶羨中興功。使君光價重墦渙，玉笥山中曾著書。一麾出守青雲色，莢道新乘五馬車。只今有道成沃壤，桑土應須計安攘。巴渝千里起淳風，重為餘公拂造像。」
一五 盛貢士，金陵人，名時泰，字仲交，為社中詩，援筆立就，已輒失其槁，其《立春後一日，同莫雲卿蔡世卿訪朱比部，用韋左司韻》云：「梅花柏葉彩華新，官舍蕭蕭竹樹鄰。露塵經時虹氣健，雲笥隔歲馬蹄頻。久甘鴻跡為樵客，不魄鳩司作從臣。最是江南明月夜，共將花柳詠初春。」《送朱比部》云：「幾年官寄白雲司，日日行吟湖水湄。五馬西川來作守，一尊南郭暫相持。天邊雲樹依台遠，雪後春濤出峽遲。自昔蜀中多勝跡，品題應是待新詩。」《同友晚游方山》云：「千山回合日將曛，一片鐘聲下白雲。茅嶺葉飛寒色早，秦淮水落暮煙分。風含石寶疑泉響，月朗岩扉過鹿群。卻憶向時曾載酒，桃花細雨共氤氳。」《曉登鷄鳴山塔院，望後湖殘雪》云：「夕陽斂湖光，殘雪散山麓。鐘聲飄寒空，人家隱深竹。一鳥下高天，迥翔向叢木。老僧澹無言，相看幽意足。」《黃以藩過訪》云：「竹下論詩寒色生，蕭蕭僧舍夕陽明。湖光若是山陰道，雪片應飛白下城。酒殘暫依梅樹坐，琴囊何惜蘚痕行。高天欲晚還留句，何娩任翻半字情。」《寄陳仲魚》云：「臺上重開碣石宮，海鵬南徙趁長風。青雲原是天邊客，白馬羞為曆下雄。溪叟不妨漁艇在，洞仙應許鶴書通。海陽春色知能早，何處桃花開最紅?」《同莫山人過市隱園》云：「向夕風吹池水平，高天雲淨雨初晴。朱闌隔岸魚俱躍，蒼玉當軒筍亂橫。作客不堪憑遠眺，吟詩一為寫閒情。醉來坐愛松林好，共向涼臺待月生。」《寄黃參軍》云：「青溪流水透長堤，別後懷人芳草萋。同社不堪重載酒，逢人空憶舊留題。宦情落莫悲蓬鬢，世路參差共馬蹄。不信君才原出眾，可容長白在途泥。」《和許太守秋日書懷》云：「淮浦新潮映月流，秣陵曉色又驚秋。庭除共喜生三樹，鄰里何勞羨五侯。疏廣自知金玉賤，山濤不為簡書留。年來贏得身強健，卻笑虞卿枉解愁。池塘坐見一螢流，遂有梧桐為報秋。柘境近知新拓地，醉鄉曾許舊封侯。不妨出郭青藜伴，最喜尋僧白社留。潘嶽近來多閣筆，悔將詞藻賦閒愁。」
一六 周山人才甫，字文美，永嘉人，嘉靖中以詩嗚，所著有《雁川集》，隆慶辛未遊青溪社，所為詩具載社槁中。家故貧，客遊江湖，以文酒自適，喜作梅，每對客酒問命筆，殊可人意，又自為詩其上，詩才亦秀逸，南都士大夫能詩者皆樂與之遊。余去金陵，文美從方子及結社，以詩寄餘渝州，其《同方計部集安茂卿寓閣云：「層閣倚鐘山，芳筵得勝攀。乾坤容我醉，日月向誰閑?粵客驚狂態，吳敞索笑顏。相忘軒冕貴，白眼浩歌還。」《李比部方計郭載酒齊王孫園亭見訪》云：「竝馬名園裡，攜尊就隱淪。已憐金作穀，況寄玉為人。白發狂何劇，青山懶是真。詞名歸二子，誰不仰清塵。」《新正六日，同丁周方三計部集王元德大老宅》云：「背郭堂初敞，開尊聚酒星。歲新頭漸白，人舊眼俱青。山水成高調，風塵笑獨醒。若非憐意氣，何以慰沈冥。」《送王按察四川》云：「憲府開西極，分符重地曹。帆前春樹遠，天上法星高。旌旆懸三峽，圓形按六韜。君才堪賦蜀，萬象待揮毫。迢遞巴山路，千盤烏道懸。馬前浮曉日，雲裡響春鵑。交態慙餘拙，疏狂藉爾憐。不能隨去旆，夢飛到西川。」《雪中方子及席上閱康山人詩》：「傾尊飛雪滿江津，披對瑤華憶故人。身寄黃金臺上月，歌翻玉樹郢中春。獨醒天地堪容傲，高臥雲霞不受塵。客久星霜凋短鬢，何如回首共垂綸。」
一七 費左軍民益，懋謙，少保費文通公子也，家世為鉛山人，自文憲公以龍首當揆，文通繼起，鉛山之費，遂為江西甲族。民益以貴公子顧折節下帷讀古人書，性又喜吟，以蔭人為禦史台都事。鄉人楊懋功，以祠部郢中陳玉叔大理，時俱以詩名燕山。民益閑就為社會。已為南左樞參軍。青溪之社，民益賓首倡之。又從樞府第構籌筆軒，客星槎，瀹茗焚香，山人墨客，延接無虛日，合有王山人者，善寫梅，民益即從作梅。金陵陳子野善墨竹，民益即從作墨竹。晉江黃孔昭工山水，民益即為山水，皆得其意。餘領渝州，民益復招餘籌筆軒。長洲周秀才懋修，雅士也，適從盛仲交來，因共即席賦詩贈餘。周詩云：「五馬雙旌滿路輝，郎官出刺兩川湄。才同何遜離京日，望重文翁化蜀時。閣道使星臨錦裡，岷江卿月映峨眉。詞情到處堪留社，樞管梅花遲所思。」民益云：「追隨白社六年餘，羨爾新詩獨起予。遠指雙旌臨錦水，先驅五馬向匡廬。江梅試暖離觴劇，苑柳迎人執袂初。重握春風更何許，涪江魚雁莫教疏。」又從江合以《停雲詩蘭冊訊予渝州。民益詩云：「玉麟西綰憶當年，龍劍公攜思黯然。雲自褰帷高北極，春從露冕下束川。花問曾醉新豐酒，江上猶歌郢雪篇。聞道蠶叢多勝概，新詩應向故人傳。」
一八 李襲美，一字於美，蔭，南陽內鄉人，所著有《李陽穀詩》、《吏隱軒詩話》。所贈予詩，已見他集，其《得朱憲使潼關詩》云：「書 傳遠道動經旬，讀罷依然字色新。今日鍾情還我輩，向來詛岳是何人?露零仙掌寧滋渴，峰削蓮花不染塵。莫使山靈成悵惘，好憑吟筆鬬嶙峋。」《送呂山人中甫歸四明》云：「羨爾昂藏七尺身，籜冠芒層遠風塵。只疑黃鶴樓前客，不作飛熊夢裡人。把臂且酣燕市酒，弩舟猶及甬江春。刀名錐利成何事，樗散偏宜鬢髮新。」《春日同何啟圖、啟范二太史集李子禹宅》云：「馳思無勞入杳冥，問奇同過子雲亭。春歸芳樹禽相媚，客有霏談塵詛停。雙鬢漸于羈旅白，一尊還對假山青。明時雅會非容易，太史何當奏德星」。《元夕後二日，周民部見過》云：「帝鄉何幸共彈冠，咫尺翻令見面難。芳醑喜同今日飲，花燈猶作上元看。雅談頓使塵襟靜，春色平分朔氣寒。正是主恩休沐日，不妨顛倒成餘歡。」《鄭伯良席上同華存叔馬遜之作八音體得如字》云：「金門無復待公車，石戶為農樂自如。絲肉漫娛高士耳，竹松長護故山廬。匏尊綠酒能供醉，土鼓聲高可佐鋤。革履紆袍人不識，木公束望有來書。」《送黎秘書歸嶺南》云：「乞歸豈是厭承明，欲向山中采杜蘅。興在孤雲多喜色，圖開五嶽見真形。將因仙驥招王子，詛借姬雛壽伏生。別後漫愁鴻雁少，梅花消息遠含情。」《夏日集吏隱軒得風字》云：「吏隱開軒爽氣通，晚來花竹媚簾攏。」羽衣遞舞中天月，塵尾頻揮四座風。歌似接輿狂不減，飲從擊築氣還雄。主賓未醉寧分手，況復天涯四美同。」《松泉寺看芍藥》云：「牡丹零落已無春，芍藥猶堪發興新。雅到未須論伯仲，花奇真見有君臣。離離影幣黃金地，冉冉香浮白氈巾。空處不勞空色相，任教吹作路旁塵。（是日大風）」
一九 任山甫，字夢榛，休寧人，而寓於杭。初冒曹氏姓，後復姓任，因自稱任公子，歙有五安山，又自稱五安山人。甫於社中齡甚少，然意度才藻逾於老成。初入金陵，從惠山金山攜二泉至。餘候之，山甫出虎邱茗，瀹二泉試之。金山泉味頗重，覺惠泉稍勝，昔人評中泠第一，恐非今水也。予為賦四絕句。山甫遊冶城，過盛仲交蒼潤軒，有攜雙鶴至者，山甫納之署中，仲交與予為《聘鶴賦》。一日，鶴飛去，半月還，魏季朗張仲立又為賦還鶴。山甫雅好事，為一冊屬縉伸歌詠之，遂為白下勝事。性又好古篆籀，所藏斯邈名跡及古彝鼎款識文甚富，又能以古篆作宏記，文奇而刀法精絕，諸名家不及也。
出為興都參軍，以才著，城孝昌，署當陽，俱有成績。然居興都時，每怏怏不樂，在當陽覩玉泉山鶴有感，賦詩云：「豈 戀乘軒寵，深懷別主情。雲泥一相失，鷄騖不堪爭。乍夢傳書舞，時聞振錫嗚。試令生八翼，可但返遼城。」民益量移德安，邂逅武陵，因各賦詩數章。民益云：「武陵川上路，旅館忽逢君。白下三秋夢，滇南萬里雲。朔鴻來浦漵，霜葉映寒曛。祗恐明朝別，相期坐夜分。」山甫云：「我昔出白門，黯然欲銷魂，思君隔楚水，脈脈不得言。我今辭異城，夜夜聞啼猿。迢迢萬里餘，想思無晨昏。因君能縮地，忽漫逢仙源。 一為具鷄黍，所欽古道存。伊人洶芳潔，佩服蘭與蓀。孰知匣中刀，不別讎與恩。世路良悠悠，請君勿復論。「《雨中同民益話舊》云：「江城樓閣暮雲低，遷客登臨手重攜。楚國大風仍颯瀾，秦時芳草已萋萋。停杯似索黃花笑，擊節還驚白烏啼。當日誤傳流水曲，垢人春色是青溪。」民益和云：「白門送爾思依依，回首風塵事已非。郢曲陽春知寡和，吳鈎寒色看雄飛。孤亭載酒江城晚，一榻談天夜雨微。意氣如君復能幾，肯令琴劍滯征駢。」《與山甫登武陵驛樓》云：「高樓時騁望，樓下武陵溪。細雨山容失，繁霜草色萋。帆流江漢遠，杯逐野雲低。何處尋幽境，仙源路不迷。」山甫和云：「擁傳楚江隈，登樓作賦才。城頭飛雨暗，殿角曉鐘催。客路仙源杳，漁舟極浦回。憑闌話羈思，芳信託寒梅。」《送民益轉運浙東》云：臨歧日未曛，落葉感離群。望越山猶隔，浮湘路又分。關門多紫氣，袍裡滿青雲。倘到蘭亭下，風流見右軍。民益《送山甫充貢使人燕》云：「使節途遙岑，迢迢歲月深。豪吟多白雪，人貢有黃金。滇水春風速，燕關劍氣深。蒼生思舊澤，莫動故園心。」《臥病懷歸》云：「伏枕仍羈思，那堪夜雨聲。天涯琴鶴侶，歲晏薜蘿情。家遠書難到，衾寒夢不
成。何時理舟楫，望入豫章城。孤劍停山館，秋深此一過。愁隨羈旅盡，淚向逐臣多。渺渺鄉園路，悠悠漠水波。倚閭人望久，惆悵白雲阿。」山甫和云：「楚客原同病，羈人共漢津。孤燈懸雨雪，雙劍老風塵。既與明儕好，還憐骨肉親。寒宵不能寐，相對淚沾巾。萬里事行役，經年往復還。多愁生白髮，一病改朱顏。不厭沽新釀，還思返舊山。因君歎留滯，窗外雨潺潺。」噫，二子之志見矣。山甫社中詩攜去興都，僅記《雪中借馬》云：「裘馬千金輕借客，少年倚馬復裁詩。即尋賣酒鱸邊去，更向看花陌上騎。桃葉雲寒垂勒晚，鳳泉風急促鞭遲。天閑此日多神駿，曾是諸君得意時。」《送朱比部》云：「使君五馬向西川，千樹桃花悵別筵。飛夢即隨梁月遠，愁心還共署雲懸。街杯白眼知何日，染翰青蓮亦有年。書記本來耽著述，因將高唱郢中傳。」山甫後遷雲南悴。餘入忭，復握手西陵，天涯知舊，忽漫相逢，蓋不勝慨矣。（卷上）
二○ 莫廷韓，初名是龍，字雲卿，後以字行，華亭人，以貢入北太學。父中江先生，嘉靖問以詩名，為廣西藩伯。廷韓尤有雋才，書畫琴弈，投壺射藝，歌曲戲劇，無不精絕。癸酉以諸生應督學召，校書南都，時與吳瑞谷、魏季朗、張仲立、邵長孺從青溪社中為詩會，社有邀笛閣，乃陳大令所構，初入社諸君，各分韻賦詩，廷韓得「孤」字云：「小合邀歡興不孤，錦屏畫燭照清娛，漫投白社攜詩草，共許青山臥酒鱸。風笛蕭蕭催落木，煙楞漠漠暗平蕪。倦游廿載無知己，拂拭今將慰旅途。」是日雪，余以馬載長孺還，長孺會中作《雪中載馬》詩，華明伯因舉《美人走馬》詩有云：「似驕還似怯，憐駿復憐神○」廷韓因令和長孺詩，而又以美人二句令各成一詩，詩成乃罷。次日復集賦《青溪對雨》及《窗中度落葉》
詩，次集姚原白市隱園，共賦《鬱鬱園中柳》及分賦《鶴逕》、《鷗波》、《秋影亭》、《鵝群》、《秋水》諸詩，次集陳子野環碧樓，共賦《相逢行》及《環碧樓》、《懶真山房》詩，次集射堂，賦《今日良宴會》，次集高座寺雨花臺，賦《雨花臺城雨晚眺》諸詩，次集普德寺，各為別詩而罷。廷韓既以貢入太學，又從都下游，一時名動公卿間，乃走書約予丁醜為十日飲。已下第歸，予乃入都門，不及晤，蓋矯矯雲間之龍也。《雪中借馬》云：「蹀躞爭憐駿骨奇，灞橋沖雪漫裁詩。還將范叔綈袍意，分得郎官廄馬騎。色借五花聰影亂，寒搖匹練客心遲。莫言束郭先生賤，不是長安曳履時。」《美人走馬》云：「何處青樓俠，來馳紫陌塵。似驕仍似怯，憐駿復憐神。顱影裝全墮，停鞭態轉新。稍遲應索伴，每避為逢人。結就花為陣，翻來燕是身。飛揚雲外色，撩亂苑邊春。夾道風流眼，爭看恐未真。」《窗中度落葉》云：「綺疏臨野渡，秋樹響前林。颯颯含風入，紛紛逗雨深。拂來紅袖掩，積處綠塵侵。誰送哀蟬曲，無端擾客心。獨樹蕭蕭下，邊淮正可憐。悮投齋閣裡，不似禦溝前。灑戶驚秋夢，翻經助夜禪。江潭淒惻處，但莫問長年。」《鬱鬱園中柳》云：「聊暇陟中園，差可遊子矚。當年赴和節，簷柳報新綠。繁陰憑林起，浩霧澄空沐。曖曖清池幽，冉冉平臺曲。玲瓏起朱扇，阿那回丹轂。移根建章道，拂絮雲陽穀。宛彼黃烏言，流音戾華屋。華屋棲佳人，欣至歎別促。況乃及衰暮，怒焉感情育。」《鶴逕》云：「一徑掩雙扉，蒼雲墮烏衣。欲巢珠樹遍，閑點翠苔稀。霧薄秋陰淨，霜空夜色微。共憐霄漢意，猶此旁人飛。」《嫩真山房》云：「嫩慢非緣傲，天真亦自宜。青山欹枕慣，白日放關遲。坐有煙霞主，人疑土木姿。從來嵇叔夜，禮法未能羈。」《相逢行》云：「吾黨本自束西人，闊絕萬里歧形神。忽然邂逅漫相值，意氣
乃若平生親。我時落魄長安道，貂裘無色蘇卿老。白眼茫茫視何物，先生歸乎苦不早。長安自昔稱豪華，結駟擁蓋為高奢。羈旅何心謝聲勢，不才差可沈泥沙。鄉歌無端涕橫下，調將彌高和彌寡。偶因世道值熙明，耿耿心期共風雅。石頭城邊霜氣寒，桃葉渡口淮河乾。窈窕長堤啟朱閣，紛紛五色披琅殲。余乃束吳漫遊客，誰其傾心借溫澤。昔聞先達恥彈冠，今有諸君下縫掖。世態悠悠難可論，素交寂寞無雷陳。烈士由來重然諾，片語相復輕千鈞。君不見侯生睥睨待公子，北面刎頸斯何人。又不見荊卿感恩易水上，持利匕首西入秦。丈夫突兀固如此，安能僥首溝中死。雄飛雌伏命所使，諸君麒麟我鹿豕。萬事咋舌我不嗚，爾時但侶《相逢行》。狂來呼嘯一起舞，芙蓉夜吼珊瑚驚。才俊縱橫坐夜發，三峽詞源流不歇。飛霞片片盡可餐，瑤草枝枝盡堪擷。潤色真成昭代觀，風流已駕前朝轍。海內文章稱阿誰，吾党崛起何矜奇。俯仰一世未肯下，得失千載誰當知。嗟嗟空名稍可緩，河清難期白髮短。只今且盡墟前歡，歸去山中雪應滿。」《塞下曲高常侍韻》云：「孤戍十年心，材官舊羽林。愁迷青塞闊，夢透玉閏深。匣劍搜雄氣，邊笳和朔音。陰山無過鳩，一字抵南金。」《立春日普德寺留別》云：「山寺一尊酒，其如欲別何?交逢青眼舊，坐入翠微多。芳草春邊路，雲帆天際波。從今遠公社，寥落幾人過。」《立春後一日，與盛仲交蔡世卿同過朱比部用韋左司韻》云：「帝裡風光人望新，天涯時喜得比鄰。似憐薄命才情減，可奈浮生歲序頻。南郭棲遲歸大隱，西曹閒散屬詞臣。長安裘馬凋行色，又見鶯花及早春。」餘不悉載。
二一 魏季朗，名學禮，長洲人，以貢人太學，初與劉侍禦子威遊，結社相倡和，有《比玉集》，後又與黃太學孔章遊，刻《彩蓉辭》。昆山連壁，蘭澤同心。王中丞謂：「滔滔洪藻，名下固無虛士矣。」青溪癸酉之會，季朗作《下第人邀笛合詩》云：「漂泊猶存原憲風，不將名墮五陵中。梅花吹落思桓子，蓮社邀來異遠公。古渡霜寒流水在，石城秋盡暮煙空。蕭條莫問招賢事，回首荊山泣未窮。」又《邀笛合》云：「王令風流尚可攀，何人清弄水雲閑。月明朱雀音疑吐，梅落長幹人未還。憑欄戊懷生折柳，倚床別思在關山。桓生千載如公等，暮雨蒼茫苦竹閑。」《雪中借馬》云：「沖冷漫成髀裡歎，據鞍仍奉郢中詩。寒生梁苑憑誰賦，名傍燕台借爾騎。數裡豈煩千里捷，五花應為六花遲。黃金結束曾無惜，尤勝昭王下士時。」《鬱鬱園中柳》云：「園柳何芳菲，垂修蔭新陌。朝華露未曦，春陽益鮮澤。攀條寄所思，所思在遠道。別離傷春心，歲月忽已老。河漢多秋蘭，原上多芳草。故園日蕭條，歡會苦不早。思君不能寐，顏色調美好。」《塞下曲》云：「寒風驚客心，飛雪滿長林。漢月臨關黑，胡沙積塞深。征鴻辭戍角，邊馬識笳音。但使匈奴滅，無勞捧賜金。」《別朱比部》云：「曉霜鐘鼓動嚴城，秋署為郎薄送迎。元武北看雙劍在，大江西掛片虹明。梁園後至能傾座，燕市高歌不為名。綠綺欲須鍾子聽，夜來空作別離聲。」予丁醜入覲，季明寓王宮詹館中，為予評《鬱木槁》，予西還，贈詩云：「巴江劍合似秦關，計吏初辭玉殿班。腰下雙龍看紫氣，鬥邊五馬度青山。蠶叢舊國微茫外，烏道丹梯杳靄閑。賦就新詩堪照乘，漫誇合浦夜珠還。」後授某學博士雲。
二二 吳瑞穀，字子玉，新學人，博學，尤工古文詞，有《吳子玉集》四冊，詩亦典實，然構思良苦。其《入社詩》云：「銀燭金杯向夜清，初冬風日似春城。帝鄉古渡扮榆社，官舍新歡薜荔清。笛弄潛漪雲
外度，劍開鏽澀鬥邊明。遨遊上國延州事，欲聽簫韶人座音。」《雪中借馬》云：「白下久聞歌白雪，不妨雪裡過論詩。雲司肯借三花駿，柳外還教敷十騎。剪拂憐才心獨許，驕嘶街意步應遲。馮驅不用悲長鈇，青眼孫陽一顧時。」《美人走馬》云：「游睇過金埒，方瞳起紫塵。回花雙弄影，人柳一傷神。試體疑矜寵，嘶馳欲帶顰。裾翻纓絡急，裙閃障泥新。輕似臨風迅，驕還顧步頻。金羈搖釧穩，朱汗透蘭紉。飄去香垂手，散來雲滿身。未須看步襪，陌上偏生塵。」《窗中度落葉》雲「綺疏秋色暮，萬壑樹悲嗚。飄戶風將入，穿欞雨送聲。乍飛寒烏亂，遙度片雲輕。不次題詩句，那堪寄遠情。」《市隱園海月樓》云：「丈人貪得月，海上結樓居。素暈浮仙島，金波湛綺疏。光生滄渤裡，氣溢影娥餘。更有明珠在，清輝夜自如。」《相逢行》云：「廿載冥心汗漫遊，一望暝色迷滄州。歸墟直探驚陽侯，風雨黑夜生窮愁。持向人間何所投，清輝夜夜照培螻。崇台聚處已成邱，幾回渙散無人收。我心自吒還自休，鏡中白髮詛甯羞。北望長天慘敝裘，人前不慣歌蒯侯。青溪勝地標風流，相逢一笑大白浮。飛詞純藻期千秋，論交一片心綢繆。惜無厚風借前籌，開懷已許青雙眸。諮嗟漫歎千古上，且盡尊前瓦甓甌。」《嫩真山房》云：「陶令真成懶，悠然三徑餘。意隨簷鳥倦，心共幔雲舒。萊幾惟元草，匡床有逸書。勞勞亭上客，那似臥精廬。」《贈比部朱大夫》云：「公車待問蜚名早，載筆一心雄妙藻。氣橫渤懈邁千秋，豪動帝王容草草。 一時會集俱時名，大夫緩頰四座傾。俠思如山能借客，貞心如水肯逢迎。清時稱幸爰書少，蘊藉為郎窮浩渺。厚力憑陵萬里游，華詞交映五雲曉。東南有美豫章材，孤高百仞何崔嵬。一柱天摩楨秘閣，森羅地軸起蘭台。大國之風漢魏上，直敷百代神猶王。黃序階前畫象流，
白雲司裡雕龍蕩。南部文彩高燭大，戛玉敲金誰是先。勸君漫把誇時輩，與君相須萬古前。」《城南晚眺》云：「返照駐南樓，眈奇郭外遊。煙光團帝裡，雲物靜仙邱。二水清逾落，千山翠欲流。低回難便去，晚色系人幽。」《留別青溪諸友》云：「叢雲疏木淡離筵，樓角三聲鳩去邊。歸客風塵看短劍，思君雲際誦瑤篇。驅猿獨出長千里，聽曲混依古渡前。勝地從來悲去住，青溪璧月幾回圓。」瑞谷于文極意憲古，故於時義少遠，將人貢京師，值督學使者至，考列四等。戊寅以書訊餘，並述坎凜之態，為諮嗟久之。然以瑞谷之文，上追左、馬間，逼逼一青衫，奚足置牙頰也。
二三 張仲立名文柱，昆山人，年最少，家貧，從其父游業金陵，後歸補邑博士弟子員。邑木涇，周公復俊甚器重之，窶居一室，扁曰「絲涎館」，讀書賦詩，意澹如也。詩清新雋逸，然以窮愁，故多羈棲諮嗟之語。其《邀笛閣入社》云：「聯翩飛蓋鄴中聞，亦許褒衣一席分。白社有情邀弄笛，青山無恙記移文。浮杯暝墮秦淮葉，下榻寒生禁澤雲。久客不須愁歲暮，陽春曲裡正氛氳」。《雪中借馬》云：「不是郎官裘馬意，高人那得慰尋思。暫逢鄭客橋邊使，轉憶山翁醉後騎。曳履已無行雪恨，穿林猶為看花遲。五陵年少如相問，可以驕嘶十里時。」《窗中度落葉》云：「嫋嫋回風下，蕭蕭薄歲陰。一山方隱幾，片雨自前林。重以經霜色，淒其入曲心。高居尚搖落，不敢更登臨。」《青溪對雨》云：「十日臥長安，何人裹飯看。尊前今雨合，句裡客星寒。故國關河阻，他山煙霧寬。欲從荷蓑者，隨地著漁竿。」《市隱園鷗波》云：「聞道午橋莊，中連谷水陽。主人滄海意，都與白鷗忘。沙合寒煙積，磯深夜雨長。江頭風浪惡，常得聚回塘。」《鬱鬱園中柳》云：「昔聞隋河柳，搖揚千里堤。至今名園內，常與東風期。
陰陰羅曲岸，靄靄蔽芳池。靜倚高樓望，但見青絲垂。無煙亦慘澹，無雨亦離披。啼鶯出其中，聲聲動愁思。我欲一折之，恐使行人知。行人會有適，春華難及時。」《環碧樓》云：「不淺元龍臥，鯈然百尺餘。神猶棲澗壑，目已到清虛。猿鶴中林近，煙霞四戶舒。自成招隱賦，真笑買山居。」《相逢行》云：「聽我相逢行，悠然天意孤。且攬鐵如意，起擊君唾壺。君不見人世飄颯多客卿，我來騎馬長干城。秋風落落今如此，帷下青雲心欲死。有賦難令天子知，有名不入時人耳。手提蒯侯劍，自歌行路難。一歌白日沒，再歌夜漫漫。偶然聲透梁，宜動諸君歎。諸君往往大夫才，更到憑高意氣哉。腰間三尺綬，為我俱徘徊。徘徊荊市生，爛漫阮公廚。不奏高卿築，不彈隋侯珠。出門大道風塵黑，轉向風塵見狂客。或時執轡候升車，或時曳履迎逢掖。向來臨歧淚，對君頻拭之。滄江碧海渾無際，望人浮雲杳杳馳。浮雲馳處空山暮，言問山前邀笛步。隊隊征鴻斷故城，紛紛隕葉迷荒渡。隕葉征鴻思慘然，鳳凰台畔起寒煙。昔人遣曲今人和，莫道相逢不可憐。聽我相逢行，視君眉宇都。我有逸思淩飛鳧，諸君況是翩翩者。金蘭之契古所無，為君高叫揮桑榆。好手遭時亦易耳，百年鼎鼎何為乎?今日荷君裾，他日夢君地。聚散由來萍梗輕，行藏稍涉英雄事。諸君一 一廟堂身，我亦甘心白璧珍。門前長揖彭城相，別後相逢是故人。」《塞下曲》云：「有鳩逐歸心，無書返上林。天上陰不斷，秋至雪花深。白草分秦甸，清笳雜漢音。將軍橫戰馬，價是一千金。」《城南晚眺》云：「郭外千山傍夕看，稍淩高處覺衣寒。林疏寺靜將歸烏，日落江深更急瀾。舊國淒迷芳草遠，佳人迢遞碧雲殘。煙中忽辨孤帆色，悔不從風寄羽翰。」《黃鵠篇贈朱比部》云：「黃鵠有修翼，汗漫青雲期。一飛薄九州，一息昆侖池。鵲鷓周
十仞，恒苦渴與饑。幸蒙噓拂意，因風覬光儀。天路不可致，鏑躅從此辭。朝覽城闕間，暮愁白日儀。依依玉林露，無由寄南枝。賢貴而愚賤，造物固如斯。惟當戀明德，感激以心悲。」《留別社中諸子》云：「浪跡頻年類鳥居，群公相繼枉籃輿。馬卿病徹游梁後，莊舄聲殘失越餘。去國浮雲常黯諶，還家寒樹半扶疏。長安米價今猶貴，更復何門可拽裾。」仲立去金陵，攜黃孔晤詩，序而刻之吳中。嗟夫，世未嘗無知音，仲立子虛之賦，必有因狗監而得者，豈終於不遇也。
二四 邵長孺，名正魁，休甯人，父早卒。母夫人矢志鞠之。成長，乃肆力於古文詞，為續劉更生《列女傳》，嘗游梁客燕，已又從燕客金陵，入青溪社。 一日，訪予宮舍，會雨雪，餘遣騎送之，因就社中作《雪中借馬》詩，遂為一時佳倡。詩云：「東郭先生淹待詔，西曹才子久稱詩?人憐玉樹朝相遇，馬借銀鞍雪與騎。控縱自防身覺穩，迷漫那得路嫌遲。青雲先達容徐步，卻急京華歲暮時。」《美人走馬》云：「紅妝輕結束，紫陌逞芳春。色借桃花暈，蹄翻白雪新。似驕還似怯，憐駿復憐神。挽有金為勒，行知玉是塵。過都應絕足，傾國復何人。 一顧同千里，雙飛拌此身。逢歡楊柳陌，流盼見情親。」《窗中度落葉》云：「秋思動蕭蕭，前林送寂寥。隨風催入戶，帶露乍辭條。妾命應同薄，郎縱豈盡飄。青年能再不，魂為可憐銷。」《青溪對雨》云：「未了看山興，重登溪上臺。好風迎客至，今雨為誰來?賦擬攀青桂，行知破翠苔。為霖時已暮，相對且銜杯。」《贈陳子野明府》云：「二十年來傲吏身，陰成五柳傍溪濱。還將舊日嗚琴意，邀取風前弄笛聲。」《名士悅傾城》云：「月照流黃滿，情將芍藥深。豈緣矜國色，應為得琴心。比翼看雙舞，和嗚識好音。青春願長在，莫遣歲華侵。」《留別社中諸子》云：「策馬燕關雲，一駐金陵雨。金陵城南樂事多，前輩風流尚堪數。誰家高臺青溪邊，集中冠蓋皆時賢。合上署書邀笛字，令我恍惚懷當年。我曹意氣要自足，相逢何必論因緣。翩翩入座忘賓主，大呼岸幘群公前。青溪主人陳子野，解官久作忘機者。埽地焚香自晏如，客來不厭同瀟灑。何知雋逸才莫當，參軍近地費與黃。朱君長者能任俠，起家況是尚書郎。句吳文學華公子，談經亦有詩名起。盛先袖出《兩京賦》，要與《三都》角長技。吳季揮毫先刻燭，魏朗同工翻異曲。莫卿早發雲間龍，張郎神采昆山玉。姚翁久宦稱客卿，一時通刺多豪英。清狂復見任光祿，疏曠何如阮步兵。群公豈是平生好，以我片言盡傾倒。酹酒為歡重布衣，結交即晚知名早。邂逅親同落地親，男兒四海自比鄰。今宵興盡旦歸去，明日重逢是故人。」長孺有《梁園燕台詩》，黎秘書惟敬序而刻之。丁醜，餘入覲，長孺人為太學生，寓歐博士楨伯繡佛齋，相見甚歡。餘別，復贈以詩云：「郡侯不與省郎同，倒屣猶存下士風。詩自中和稱益部，社會淪落問吳宮。時名海內千金重，世事尊前一笑空。霄漢憐才公等在，豈堪結侶五湖東。」
二五 方子及，名沆，莆田人，舉戊辰進士，為全州守，人為南戶郎中，為文傲司馬《史記》，詩非大曆貞元以上語不道也。當子及人為郎也，予適出守渝，子及以詩送予云：「君去停驂涪水源，回瞻清署白雲繁。山川舊記蠶叢俗，郡國新推五馬尊。巴微鶯啼詞客興，嘉陵春遍大夫軒。懸知治行兼經術，報政先沾漠主恩。」餘去後，子及乃入社中，又以詩訊餘云：「別離猶憶帝城東，西去巴山指顧中。消息三秋疏雁字，儋帷萬里人蠶叢，政成堪下黃金詔，賦就還傳白雪工。知爾高齋時北望，五陵佳氣鬱
蔥蔥。」其《市隱園橋成》云：「臨流重結構，夾岸往來通。小艇迷花下，長虹落鏡中。客從蘿逕入，檻倚水亭空。興洽思題柱，高軒日過逢。」《同社中七君子冶城納涼》云：「高閣憑臨野望寬，翩翩野客共登壇。百年逸興還河朔，七子才名自建安。牛渚風生橋影動，龍山翠落酒杯寒。悠然鐘聲江城暮，不盡狂歌更倚闌。」《聽竹》云：「淇園似在石頭城，半畝琅牙拂檻清。傲吏更忘糜鹿伴，空林忽作鳳凰嗚。聽來風雨千山暮，賦就蕭湘萬里情。自是王猷多逸興，還期尊酒坐更深。」《白雲樓曉望》云：「紫殿嵩呼曉仗收，聯鑣猶喜訪丹邱。樓開白鶴來真氣，山對青龍擁上游。曙色忽從雙闕散，浮雲不盡大江流。佳晨誰負登臨興，潦倒琴尊樂未休。」《雪後送康山人，兼懷元甫本寧》云：「白下初聞碣石談，何來朔雪動征驂。五陵俠客皆虛左，一日詞林見指南。去路丹楓江上盡，思家芳草夢中含。燕台自昔多同調，矯首龍門意不堪。」《社中諸子夜集寓館，餘以事後至》云：「結駟從容訪草堂，自公忽漫倒衣裳。到門有客題凡烏，貫酒從人典鵡鶸。夜漏不妨清漏徹，雪殘猶傍彩毫光。怪來百里星才聚，稍似風流汝穎房。」《雨夜同丁庸卿集周璩方蔡諸子飲奕》云：「結客張春宴，酣歌此夜偏。已拌清中聖，轉覺奕猶賢。雨急長江外，寒深短燭前。不緣投轄興，爾輩好誰憐?一局消幽事，清齋夜色虛。如澠行臘酒，帶酒摘春蔬。上客歌魚少，浮生夢鹿餘。當時嵇阮輩，軒冕意何如?」《開歲二日，文美仲玉子虛過飲》云：「椒花兩日媚佳辰，詞客招攜漠苑春，頌酒風流諸子在，談天意氣一時新。已知湖海狂相旁，更覺文章老自神。典盡鵡鷂堪共醉，清時那數獨醒人。」《姚典客陳明府姚太守安秀才陳吳周璩山人小集寓館》云：「獨守元經心事違，何來車馬款柴扉。懷中白壁俱明月，江上春星半少微。鬥酒
不辭今日醉，庭花猶覺昌寒稀。早知詞賦追梁苑，彩筆憑陵四座輝。」子及為郎，以公用銀為同舍所訐，事甫白，又坐領敕事就逮，降二秩去。子及去，而青溪之社於是廢矣。
二六 金山人在衡，名鸞，隴西人，從其父宦金陵，因占籍為金陵人。在衡初為諸生，才名藉藉，後刻意為詩及樂府諸詞曲，一時名輩成服其工，所著有《徙倚軒集》、《爽蕭齋詞槁》，年八十二，猶能作細書。餘領渝州，山人贈之詩云：「萬里橋逼憶舊遊，野雲江樹接天浮。懸知別路初經暑，只恐歸鴻已報秋。涪水東來通劍閣，岷山西望達夔州。武候相業文翁化，千古巴人頌未休。」又云：「遙憶青溪社，於今又五年。放歌明月底，長醉落花前。山氣平分楚，江雲半人川。不知垂老日，癮足幾回傳。夕林初霽後，春服既成時。桃李含情久，瓊瑤報德遲。青尊憐遠別，白首幸深知。明月梅花夢，相思未有期。」又寄餘云：「清世文章早見知，湖山蹤跡各天涯。荒蕪馬色勞延竚，細雨蘋香入夢思。江館正逢新釀酒，僧堂猶寄舊題詩。邇來料得文翁教，曆遍春風又幾時。」
二七 張大學獻翼，字幼於，長洲人，文名藉藉，以貲人為太學上舍，王公貴人爭折節願與交，即司成亦重之，不子弟畜之也。其為詩清新雅麗，類其為人。近著《易說》，尤為時所稱雲，有《寄明卿太守詩》云：「曾于白雪見文章，不為青山憶武昌，藝苑才名多七子，宦途心事半三湘。人前落筆看鸚鵡，郡內褰帷下鳳凰。見說漠庭思校臘，未容長孺薄淮陽。」
二八 黃山人孔昭，名克晦，晉安人，善山水，尤工詩。其為詩意嘗獨造，一以古人為宗，而不蹈襲其語，初從晉安泛彭蠡，游匡廬，渡九江，登武昌黃鶴樓，吟眺久之，乃來金陵，在匡廬贈僧，有「道高弟
子堪傳少，行苦鄰僧共住難」之句，盛仲交亟稱之。其與人交，默默若無所營者，一發之深沉之思，而奇句逸韻，見者動色，信隱論之高致，文苑之端人也。其贈予《金台》云：「畫軾轔轔至，青春古北平。別來雙白眼，相見幾同聲。意氣尊前諾，循良闕下名。支離君莫問，天地且吾生。君人渝州後，新詩句句傳。孤雲飛楚峽，明月出巴川。春暖談交處，風生說劍前。請看河上柳，開葉為誰憐。」《自芋源發舟至劍津》云：「畫船簫鼓霧中開，一日上灘幾百回。野樹自花還自落，水禽雙去忽雙來。金沙月亂星星影，錦石濤翻冉冉苔。五嶽從今遊跡遍，不因溪險阻徘徊。」《暮游武夷至四曲，歸宿萬年宮》云：「千峰暝合水生輝，玉女潭邊返棹歸。拂徑藤蘿春自引，傍簷猿鶴夜相依。來時發白從教變，萬夢身輕只欲飛。大隱屏西仙侶在，為予種樹待成園。」《病中風雨寄歐楨伯》云：「薊門衰病颯驚秋，風雨蕭蕭獨倚樓。四海新知名下老，頻年多病客中愁。雲連北極迷宮樹，水發西湖出禦溝，京國逢君歡不淺，可憐經月不同遊。」《送顏範卿馬上值雨》云：「天涯雙鬢易成絲，何處淒涼不淚垂。花下一尊相送後，雨中匹馬獨歸時。逐臣離恨迷芳草，滯客愁心掛柳枝。明發西川風日好，道房揮榻與誰期。」《立馬古城下》云：「立馬古城下，日暮沙塵昏。齊國多義士，出自田橫門。田橫恥為虜，不屈萬乘尊。二客甘自殉，感激驚乾坤。如何五百人，隕首無復存。寥寥海島中，烈烈千古魂。漢室諸侯王，誰非國士恩?礪刃起相向，俎醢何足論。」《歐楨伯博士邀集繡佛齋，時魏季朗、郭建初、程無過、存上人同集，得「家」字》云：「四門已下先生榻，雙樹因過大士家，床上詩書連釋部，桁閑袍帶雜袈裟。疏簾映日垂垂白，絳帳牽風故故斜。古調自應傾海內，同聲況復滿天涯。冰河赤鯉堆霜膾，火圃黃蔬煮綠芽。
社友舊曾期惠遠，門生今更識侯芭。酒中為壽身先起，醉後留懼興卻賒。落日龍鍾扶上馬，寒天蕭索敷歸鴉。陰沈九陌雲如墨，颯杳千林雪欲花。為問何時還此集，吟鞭早拂五城霞。」
二九 梅禹金，名鼎祚，一字彥和，宣城人，父參知公宛溪先生名守德，以直節聞。二伯氏才而早卒，禹金年尚幼，參知公尤愛憐之。禹金少攻舉子業，後稍厭棄之，而工為古文詞。時王山人寅，陳山人鶴，俱從參知公遊最久，禹金因友二山人，又最沈太史君典，予在白下，禹金來訪。已別去。癸酉復來。已下第去，然敷以詩往來問訊不輟。予守渝，禹金獨從數千里來訊。其白下寄餘詩云：「雄才原自豫章聞，列署風流盡屬君。珠自驪龍幹北斗，錦從飛雁破南雲。天低二水回青影，日落諸陵散紫氛。即有金莖慰俏渴，漠庭今重子虛文。延跳高林宿雨開，輝輝初日照樓臺。千峰寒影雲邊落，百道泉聲樹杪來。紫氣中原遙人望，鴻書南國若為裁。翩然一嘯氏何意，江漢風情濁酒杯。對酒酣歌倒著冠，中宵星斗共憑闌。三山只隔雙溪水，不盡寒雲醉裡看。別來事事轉堪憐，風葉霜花媚晚天。不分白雲西署裡，長隨仙客馬蹄旋。仙才吏隱大江濱，談劍飛觴坐夕曛。卻羨黃金能結客，因逢白雪倍思君。梅萼沖寒慙向榮，何郎名振鳳凰城。愁邊側望械鸞藻，夢裡頻疑度雁君。」《渝州詩》云：「巴江楊柳幾回新，憶爾行春五馬停。舊日諸郎推起草，同遊詞客感飄萍。漠家良牧南陽頌，蜀道雄文劍閣銘。西望迢迢無一舍，暮蟬淒斷不堪聽。隔年萬里一書還，當代人才嶽牧間。矯首青雲懸蜀道，銷魂夜雨夢巴山。星疏朋舊驚華髮，歲暮空山戀苦顏。妒殺渝江江上月，憑君熊軾人燕關。故人五馬在，遠道一鴻稀。巫峽秋偏壯，蛾眉月自輝。邱中縱偃蹇，講上憶翻飛。不敢操流水，知音有是非。」余人汴，禹金又訊餘詩云：「雙鯉巴江一劄傳，西風木落又經年。逢人馬首中原人，憶爾嵩山畫戟前。十年開府未為遲，回首青溪結社時。玉樹歌聲俱散盡，桓家一笛向君吹。 一片飛雲人大樑，黃河北望正茫茫。從知幕府多詞客，日向平臺醉幾場?虛左當年意氣真，信陵千載尚如新。抱關小吏勞君問，亦有夷門任俠人。」禹金之於交道厚矣。禹金詩甚富，有《游白嶽詩》、《黃白遊槁》，已刻之宛陵，其所自校而未刻者，餘為之序。
三○ 黃進士雲龍，王山人寅，俱歙人；夏山人曰瑚，錢塘人；莫山人公遠，吳人；紀亳州振束，程秀才應魁，玉山人；陳將軍經翰，南海人，俱先後來白下相倡和。黃有社槁，其人深沈多苦思，說書自出意見，輿朱說稍異同，然精者獨窺理奧，非漫語也。文宗六朝，詩亦有致，第甲戌進士卒。夏詩已刻之社中。王久有詩名，有《仲房集》，其人卓犖不群，書法亦佳甚，嘗從塞上遊；遲至白下，余贈之葛，山人以詩謝，有云：「秋來定擬攀鄣嶽，老去還從善寶刀」，殊有俠氣。莫詩往往有奇語。紀初宦粵中，從吳按察明府遊，又從五羊諸騷人作社會，最後遷亳州判，詩刻甚富，以母老歸玉山。程善顏書，詩亦清雅，有《客越槁》。陳少有才名，晚乃棄儒服，從塞上游，余官金陵，為序《陳山人槁》，後從都下晤之逆旅，則已嗚劍揮霍，馳志伊吾，非復舊日陳生矣。嘗以詩訊予渝州云：「巴江四望賦停雲，五馬音徽久不聞。彈鉸人前猶滯遠，折梅天畔益思君。風塵自厭游燕日，富麗誰雄喻蜀文。尚憶秦淮為別意，至今淒斷雁鴻群。太守聲華北斗懸，才情原是藝林賢。鶯花郡閣晴相媚。書劍天涯秋可憐。客計吾惟餘短鬢，游囊人自重名篇。半生漂泊思投筆，莫忘青雲一劄傳。」
三一 汪仲淹，名道貫；汪仲嘉，名道會，歙司馬公伯玉弟也。族叔子建，名顯節，吳人，與邑文學程子虛謝少廉結豐幹社山中。癸酉來白下，費民益任山甫同余置酒莫愁湖招之，仲淹俱來，而程以事不至。時宣城沈君典亦游白下，仲嘉曰，有一客在，但不速即來，速之即不來矣。已君典至，大笑劇飲，各即席賦莫愁湖詩。明日子虛亦以詩來，逐成勝集。仲淹下第歸，數以書相問。甲戌四月，從子建北上，道中以書訊餘渝州，並械所為詩相示。仲淹《下第》云：「得路難如此，飄零似去年。曉風城上月，秋水鏡中天。咄咄悲生事，勞勞問酒錢。啼猿與征雁，總使淚潸然。有弟猶分散，無天不可呼。斷鴻依落日，匹馬泥長途。 一為芳顏誤，俱令綠鬢徂。平生肝膽在，終不落江湖。」
三二 歐楨伯博士，名大任，南海人，少與梁比部公實黎秘書惟敬梁廷評彥國結社山中，以貢入京，授江都教諭，遷光州學正，聞母疾棄官歸。服除，遷國子博士，為人慨伉，不為儒生尋章摘句，其大概具王中丞《浮淮序》中。余丁醜入計，謁楨伯繡佛齋中，邵長孺適在寓，楨伯出酒為歡，意氣甚相許可。贈餘詩云：「新年逢計吏，大郡得雄才，學豈曲渝曲，歌從燕薊來。春秋將入對，旦夕且街杯。知奏文翁最，諸生待爾回。」餘還蜀，贈詩云：「前殿春開五丈旃，諸侯班瑞寵行時。政成小苑裁桃竹，賦就束樓薜荔枝。巴嶽雪消飛騎遠，岷江濤起掛帆遲。翰音朱博君差勝，更有風流蜀郡詩。」《都下和答潼關見寄》云：「百二關城借使權，河山半在節樓前。仙人掌上浮雲過，玉女池頭片月懸。舊好幾家留筆劄，中原何地問橐韃。側身西望驛騮遠，沈陸金門祗自憐。」楨伯雖以詩自見，然海鶴雲鴻，神志固遠，會惟敏掛冠南還，意落落，當擬拂衣去，然今公卿愛才禮賢，知楨伯者不少，恐當不得賦遂初也。楨伯詩有《浮淮》、《軺中》、《南翥》、《北轅》詩槁，多不錄，錄所未刻數章及《浮淮集序》，可以知楨伯矣。《答張助甫梁州見寄》云：「涕淚械書手自題，故人偏憶庾安西。孤城落日臨青海，千騎浮雲過月氏。射石不妨能飲羽，閉關何事更丸泥。越吟僅得餘雙鬢，莫向風塵問執珪。」《送金子魯督學楚中》云：「文藻風流爾獨雄，傳經寵借省曹中。明珠今出隋侯握，白雪深知郢客工。遊獵堪誇雲夢澤，題詩應滿祝融宮。五花暫向都亭別，一躍還堪氣似虹。」《司馬曾公澹然齋玩梅》云：「尺書邀賞鳳城隈，獻歲春因淑氣回。齋裡花停羌管奏，尊前雪待郢歌來。上林漸及芳菲日，東府今推賦詠才。獨有何郎驚節序，十年官合興偏催。」《仁聖太后壽日午門酼宴》云：「內殿承歡步輦趨，九枝燈裡六龍扶。陛前萬國朝方岳，闕下千官慶大醋。膳使頒分青豹髓，酒人擎出紫駝酥。金門愧似東方朔，三沭皇恩在漠都。」
三三 胡文甫，名汝煥，洪都人。予讀書洪都時，文甫從其父南湖先生居同仁，年可十二，見之娟娟然，瑤鑲瓊珥，美好童子也。然洪都為舉子業者，則已推文甫。文甫又與余弟仲為同仁會，余見文甫舉子業獨有奇氣，蓋心服之。文甫庚午舉於鄉，又七年計偕入京師。歐楨伯見文甫詩，為餘嘖嘖誦不輟，予以計吏不即得謁文甫。比事竣，投刺邸中，文甫知為餘乃出，握手敘論往昔。然後把餘詩讀之。余為西山游，文甫以他事不得往。既下第歸洪都，李襲美書責文甫西山詩，文甫乃為《西山詩》以報襲美，且為序述其意曰：「李京兆于美，朱太守秉器，為予治裝游西山諸刹，予方疲于津梁，不得往。黃徵君孔昭往之，各以履歷諸勝紀詩若干首，事在秉器語中。予既歸豫章，於美走書並詩責和，展讀數四，神情自王，風雅各殊，嵐光水色，起自據梧，竹韻松聲，生於凝壁，真藝苑之慧筌，詞宗之上乘也。
餘不揣，謹依朱玉，謬酬俚音，附驥之私，真可為慰。續貂之誚，是所免乎，草具如左。」《金山寺燈字》云：「尋山君自好，林路恍然登。看竹無論主，拈花不問僧。諸天憑指掌，半偈了傳燈。予亦逃揮者，相從恨未能。」《華嚴寺航字》云：「最是關情地，追陪比上方。千峰淩日起，一水浸天長。遙望諸陵紫，時驅我馬黃。到時為彼岸，何必問慈航。」《碧雲寺遙字》云：「古刹倚豈峰，峰峰插絳霄。諸天攜縹緲，雙屐轉逍遙。流水如鐘磬，長松似獨獠。攀緣忘去住，身世半漁樵。」《寶林寺蕭字》云：「林壑意蕭蕭，遊仙去不遙。泉飛三竺練，鐘落五湖潮。小憩臨空翠，高談破寂寥。山中多桂樹，莫謂隱難招。」《宏恩寺懷字》云：「思君如日月，朗朗照人懷。自謂交難合，由來興與諧。營生無長物，繡佛有清齋。一別經芳草，離心徧九垓。」《香山寺陰字》云：「不禁春到此，想憶一何深。自汝開雙徑，堪誰賦上林。山根晴亦雨，洞口晝長陰。解盡遊人意，還依靜者心。」《延壽寺連字》云：「人世真難遇，春風一笑前。鴻蒙開色界，林響落鈞天。峽斷雲為水，村虛柳是煙。懷君如戀景，一步一留連。」《山字》云：「風塵偏傲吏，杖屨有名山。鼎立文章事，昂藏意氣閑。華夷天作塹，南北燕為關。康濟還公等，遊情未是閑。」《古風贈於美秉器》云：「太行接天亙天地，蜿蜒長城一萬里。天子不聞西擊胡，但見遊人似流水。成都太守心自閑，宛平京兆風可攀。我欲從之行路難，遙望白雲永長歎。」《送秉器于美西游諸刹同志近感》云：遙望旌旗指翠微，吏情真與世情違。飄然五馬同杯渡，去兮雙鳧傍錫飛。白雪自是同調寡，青山不改故人稀。浮生天地終為寄，采盡芙蓉亦當歸。」其全八郡良家子》云：「六郡良家子，翩翩意氣雄。結營當大白，吹劍拂長虹。心折胡塵外，名高漠殿中。請纓君等事，長揮莫論功。」《秋日答張幼
於》云：「登高望四海，藹藹見停雲。何物真如練，相思疑似君。愁從今日至，書以故人聞。 一葉猶千里，關河落雁紛。」《康裕卿黃孔昭邵長孺胡仁仲集盛泰甫宅，得「隈」字》云：「北斗近城隈，西山照酒杯。無妨車馬地，不是狹斜來。白雪如今事，黃金自古台。平生多感慨，臨眺獨徘徊。」又《得違字》云：「意氣看如此，滄洲諒不違。同聲歌一曲，千里和應稀。寒月當尊墮，春雲傍酒飛。長安無限景，偏照薜蘿衣。」《秋懷潘文學》云：「北斗插天天欲斜，水樓殘夜蕩荷花。雲流廬嶽杯當手，月泛銀河客在槎。三輔故人猶蔓草，兩湖秋水已蒹葭。安仁更有《閒居賦》，莫遣星霜到鬢華。」《答張伯起見訪京邸之作》云：「尊前曾問白鷗狂，何意萍蹤又帝鄉。葭莢東吳人是陸，星槎南斗客為張。相看鬢髮蕭蕭短，一說肝心字字長。握有蒯緱操不得，知君袖裡是幹將。」《同康裕卿陳忠甫黃公補公紹蔣兆卿人日集泰甫宅，得「年」字》云：「黃金諸子盡翩翩，長見飛翻彩筆前。春色更逢人日好，寒光猶借客星懸。時名一附三千牘，意氣何須十萬錢。尚有小山招未得，攀援桂樹不知年。」《即景口占呈巍父佳父二仲》云：「無數飛花欲暮春，萋萋芳草信憐人。吳鈎翠削芙蓉麗，楚服青裁薜荔新。三徑只緣何客埽，一尊偏向故交親。談天況是高陽侶，遮莫風流藉角巾。」《集張徵君節伯宅，得「侯」字》云：「長鈇歸來且敝裘，一尊寒色共江流。村當白社尋高士，人在青山拜隱侯。三楚樓臺明月夜，五陵煙樹碧梧秋。投珠何地無知己，不是風塵已倦遊。」
三四 友人張助甫，為予言：「任楚臬時，與同官遊河上寺，寺有洞，下瞰深潭，水色澄綠，殊可人意。潭龍靈怪不測，歲禱雨恒應。是日張筵洞中，坐甫畢，有彩虹從潭起，其光射日，倏忽薄洞門，若窺而入者，四座辟易，酒不及舉，又無所避匿，鹹以為神。良久影漸落人潭中，蓋平生目所未睹也。」因賦詩云：「古刹臨峭岸，下有千尺淵。開門見波濤，洪汝左右盤。火雲垂到地，兩兩掛前川。飄風自南來，爽氣灑衰顏。慧日俄迥照，雙虹動我前。乃知炎蒸地，別有清涼山。顧瞻諸天裡，滄茫一龍還。」先儒釋婦煉之詩，謂日與雨交，倏然成質，乃天地之淫氣也。然河上之虹，乃起自深淵，薄於岩洞，若有知者，考諸載記所言，若飲薛願之釜，人子良之宅；劉義慶廣陵之粥，振戶有聲；早南康郡庭之筵，若驢為首，或自蝦蟆赤鵠，或化女子丈夫，要之，物理茫昧，不可一端測也。
三五 餘北還人楚，郵傳中題詠甚多，如諸钜公篇什炳炳無論矣。乃海內未知名者，若穎陽外史林掖章，題長灘館壁，《由楚歸梁，過界嶺遭雨，呈儲見雲年丈》云：「相逢無復接輿狂，風雨千山過楚鄉。主聖何須歌鳳德，途危猶自怯羊腸。完來和壁真如月，佩得虔刀已似霜。歸去閉門辭載酒，蕭齋白日著書長。」林中州仕楚別駕乞歸者，然不可考其科名邑裡矣。績玉笥詩談
三六 古人詩，得意句不厭重復。王右丞《桃源行》有云：「峽裡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蓋兩用之，此其妙在有意無意之間，雖右丞不自覺也。而岑嘉川《太白胡僧歌》云：「山中有僧人不識，城裡看山空黛色」，即右丞意也。嘉川豈蹈襲人者，蓋觸象寫微，冥搜神會，意之所到，自然合作。乃知理在人心，亙千萬人千萬世無不妙合，甯獨王與岑也。
三七 漢王莽傳，三輔盜賊麻起，李白《永王束巡歌》：「川北虜亂如麻」，「麻」字本此，一時讀之不辨也，古人詩無一字無來處，信然。
三八 太白《長幹行》：「八月蝴蝶來，」《唐文粹》作「蝴蝶黃」，謂秋蝶多黃。白樂天詩云：「秋蝶黃茸茸」，亦此意，然不若「來」字佳。
三九 李紳鎮淮南，張又新罷江南郡，過淮，張有夙嫌，投之以刺，乃釋舊憾，宴飲極歡，又新從事廣陵時，眷一酒妓，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又新以酒染指，題詩盤上，命李妓歌以送酒，妓歌此詩，紳問曰：「張郎中於汝情致乎?」妓泣下沾襟。因命妓侍張。詩曰：「雲雨分飛二十年，當年求夢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或者病之，既謂雲「求夢」，何曰「不眠」不知求夢而不眠，即情致而不果納之意也，說詩者乃以詞害意，未為通論。
四○ 杜牧之《阿房宮賦》云：「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詞最新麗，而譏之者云：「誤用龍見而雩事，謂龍乃龍星，非龍也。」不知杜牧所用，乃雲從龍之「龍」，正取易雲從龍之義。蓋雲而非雩也。少陵詩云：「日落青龍現水中」，與此正同，且雲與霽相對，若作雩，乃祭名也，有何義相涉而引以為偶耶?
四一 予鄉新修寺，古伏魔寺也，舊邊大江，今移置山中，岳忠武王飛曾駐兵馬，留詩壁問曰：「瞻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讎。斬除元惡還車駕，不用登壇萬戶侯。」
四二 金黃華老人詩：「帝遣名山護此邦，千家瑟瑟嵌西窗。山僧乞與山前地，招客先開四十雙。」胡蒙溪《真珠船》云：「四十雙，多不知其義。」按，李京雲《南志略》云：「諸夷多水田，謂五畝為一雙。」然《輟耕錄》所載，謂「白夷種田，以牛為雙，謂四角為雙。」則所謂「雙」者，雖指田而實因牛也。少時於友人黃汝修家見此不解，黃後訊之潘氏子，指《輟耕綠》為對，檢之果然，乃後悔讀書不多也。潘，儒家子，貧，訓蒙自給雲。
四三 陶靖節《讀山海經》十三首，宋姚寬以今本差誤，各為之注釋，惟第十三篇云：「岩岩顯市朝，帝者慎用才。何以廢共鯀，重華為之來。仲文獻誠言，薑公乃見猜。臨沒告饑渴，當復何及哉。＝共鯨」引《竹書紀年》「神異經」釋之矣。而下雲「仲文、薑公未詳」。愚按，「仲文」乃「仲父」之誤，「薑公」即「薑公」也，意指管仲論易牙豎刁開方事耳，後讀顏氏解甚詳，乃敢自信。孝威博學多識，乃闕疑若此，因是服前輩之慎。
四四 新喻筒西掛紹芳游滇南，有題昆明池廢妙湛寺詩云：「昆明池中妙湛寺，延佑露碑空記年。螺房布地照白日，鷗草被牆生花煙。圮台竟作田父逕，欹塔尚參先佛天。山門囂散夜岑寂，磷火績燈漁叩船。」此詩寫廢寺岑寂之態，良自苦心。其自言云：「鵑草」二字，雖出《詩》「邛有旨鷗」句，然心每不安。後見嚴氏曰：「古人名物，多取形似，瓠之細腰者曰蒲盧，故蜂之細腰者亦名蒲蘆。正如綬草綬鳥，皆名以鷗，青黑之莢，青黑之鳩，皆名以雖。乃宿疑頓釋。
四五 長卿家徒四壁立，已為貧矣。早蘇州《答李遊》云：「相如猶有壁，漁父自無家。」是以今事翻古案也。蔡謨戲王導曰：「短轅犢車，長柄塵尾。」而《期盧嵩無馬不赴》云：「莫道無來駕，知君有短轅。」是以古事翻今案也。他如「無情尚有歸，行子何獨難。寫臨觴自不飲，況與古人違。」「不見心尚密，況當相見時。」「莫道無相識，要非心所親。」「人意有悲歡，時芳獨如故。＝不是平生舊，遺蹤要可傷。」皆抑揚其語，而意度自遠。謂韋蘇州止於平淡，要非至論。
四六 曲罷碧天高，餘聲散秋草。人生豈草木，寒暑移此心。草木知賤微，所貴寒不易。年華逐絲淚，一落俱不收。雲澹水容夕，雨微荷氣涼。都門且盡醉，此別數年期。須臾在今夕，尊酌且迴圈。別離從何生，乃在親愛中。昨遊忽已過，後遇良未知。別思方蕭索，新秋一葉飛。禁鐘春雨細，宮樹野煙和。我陵自無歡，原野滿春光。同是山中人，不知往來躅。日日生春草，空令憶舊居。野曠歸雲盡，天清曉露新。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雨。街恨已酸骨，何況苦寒時。佳人不再攀，下有往來躅。雨餘山氣寒，風散花光夕。存亡三十載，事遇悉成空。寧知故園月，今夕在茲樓。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皆玩之而有餘色，咀之而有餘味，其他幽情遠韻，為前輩所稱述者，姑置弗論也。
四七 「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鋪汀。鳥去風乎篆，潮回日射星。」相傳為宋詩人龍大初詠沙詩也，然余少時觀陸天隨《魯望集》，已有之矣。豈宋人誤耶?又「處士不生巫峽夢，空勞神女到陽臺」，乃唐洪都處士陳陶《辭妓》詩也，而相傳以為陳希夷，蓋緣姓而誤也。
四八 事有出於前古，而好異者引以傳諸當今。曩毛尚書征安南，相傳世皇贈以詩雲「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呂虔刀。」然不知為高皇送楊文詩也。麻苗亂時，有「錦鱗個個密如針」之詩，不知為滇中夷酋作也。趟風子亂時，有「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混沌之天」之句，不知為元末韓林兒語也，第以混沌易大宋耳。近有作《道聽錄》者，指黃巢《詠菊》，元梁王《曉行》之作，以為高皇。宋人譏高宗《養鴒》詩載葉子奇《草木子》，而以為武宗北狩，書非異聞，時非久遠，尚謬妄若此，況遠且僻者哉。
四九 李於麟選唐詩內，李愷《奉和聖制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日之作應制》一首云：「別鋪春深淑氣催，三宮路轉鳳凰台。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禦柳遙隨天仗發，林花不待曉風開。已知聖澤深無限，更喜年芳入睿才。」因與王維同一詠，當時附入維詩之後，而刻詩者不為較別，乃混於維詩之後，遂雜於維《敕賜百官櫻桃四首》之前。後刻詩刪詩者遂以四首為愷詩，又刪去此首，增入維詩二首、共《櫻桃》四首，殊為可笑。《唐詩紀》收愷詩，止《和戶部楊員外伯成同望幸新亭贈錢公宴》，共此篇正三首耳。
五○ 《西思詩話蘭萬，殷墦集李白詩，有《沙邱城下寄杜甫》云：「我來竟何事，高臥沙邱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其風骨、音節，為白詩無疑。後人不之見，以為李無寄杜詩，乃偽作《飯顆》一絕，淺俗殊甚，未有一字似白語。予觀白集，又有《魯郡束門送杜甫》一首云：「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台。何日石門路，重有金尊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伹徠。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蓋不止《沙邱》一首也。然考殷集無《沙邱》詩，意近日新刻者省工費而刪之耳，近《百家唐詩》亦然。至有取一人之詩，偽作三、四人人者，可歎也。
五一 臨潼驪山華清官，溫泉在焉，中有萃玉亭，皆宋元及今人詩刻，內杜常詩四篇。《曉至華清》云：「東別家山十六程，曉來和月到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人長楊作雨聲。」《夜雨晨霜》云：「柏葉青青爍葉紅，高低相倚弄秋風。夜來雨後輕塵斂，繡出驪山嶺上宮。」《溫泉》云：「已去開元四百年，此泉猶自響潺潺。也知不憤當時事，長作悲聲恨祿山。」《驪山》云：「漁陽烽燧起雲間，玉輦蒼黃下此山。何事君王自神武，區區南渡鹿頭關。」前題「權發遣秦鳳等路提點刑獄公事太常寺杜常」，後跋云：「正甫太寺，自河北移秦鳳，元豐三年九月二十七日，遇華清，有詩四首，詞意高速，氣格清古，邑人曹端儀，既親且舊，因清副去勒之方石，以傳不朽，閏九月初一日，穎川杜謝記。」及觀楊修撰《丹鉛餘錄》，載詩詩云：「杜常方澤，在唐人中名姓不顯，惟存《華清官》一首。」孫公談圃以為宋人，近注《唐詩三體》者，亦引談圃而不正其非唐人。蓋不欲顯選者之失耳。予又見範蜀公文集手筆，一時交遊中有杜常名姓，不注曰「詩學。」又《宋史》有《杜常傳》云：「杜太后之侄，能詩。」以《史》與談圃手記參之，為宋無疑矣。修撰當時豈未見茲刻耶?然前詩首句雲「行盡江南數十程，曉風殘月入華清。」而此刻稍異，今《臨潼志》竝存之，一作唐杜常。一作宋杜常，又《驪山》首句，大類唐吳融《華清詩》，僅易數字，豈杜熟唐人詩而暗合耶。抑用其語而稍易以後意也?又《溫泉》詩：「年山非一韻」，而《志》作宋王素詩何也?石刻真與偽，良不可知，以多識如楊公，當時何不見此?惜生也晚，不及一請質也。
五二 古今《明妃詩》多矣，曩見合公書林公蠊云：「當以儲光羲為第一。」蓋即事寫情，更無長語，而殊域不堪之態，盡於二十八字中，真知言也。其詩云：「日暮驚笳亂雪飛，旁人相勸易羅衣。強來前殿看歌舞，共待單于夜獵歸。」但窮廬毳帳，無宮室城郭，詩雲三剛殿」，迨非事實。然老上有龍廷之稱，恐奴匈中或別有殿名，未可知也。考明妃事，班史紀之甚詳，無足道者。青塚之傳，畫史之誤，良不可信。自石季倫濫觴為曲，而後世詞人連篇累牘，競新角異。總之，不出哀怨悼惜，更無質其謬者。杜陵氏，百代詩聖也，而猶祖雜記之說，何也?至琵琶胡語，本出烏孫，季倫侶之，後世不察。《見指為一事，又可發笑矣。
五三 鄱陽山中有木客，秦時因造阿房宮入山，食木實得不死，時下山就民間取酒，為詩云：「酒盡君莫沽，壺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又李道昌大曆十三年為蘇州觀察使，一日，郡城外虎邱山，有鬼題詩二首，隱於石壁之上云：「青松多悲風，蕭蕭聲且哀。南山接幽隴，幽隴空崔嵬。白日徒昭昭，不照長夜台。誰知生者樂，魂魄安能迥。況復念所親，慟哭心肝摧。慟哭復何言上層哉復哀哉。」又曰：「神仙不可學，形化空遊魂。白日非我朝，青松為我門。雖復隔生死，猶知念子孫。何以遣悲惋，萬物歸其根。寄語世上人，莫厭臨芳尊。莊生問枯骨，王樂成虛言。」道昌異其事，遂具奏聞，准敕令致祭，道昌為之文曰：「嗚呼，萬古邱陵，化無再出。君若何人，能閑詩筆。何代而亡，誰人子侄?曾作何官，是誰仙室?寂寞夜台，悲乎白日。不向紙上，石中隱出。桃源之月，深草垂楊，黃鶯百囀，猿聲斷腸。不題姓氏，甯辨賢良。嗚呼哀哉，歎昔先賢，空傳經史，終無再還。青松嶺上，嗟峨碧山。大唐正業，已記時言。痛復痛兮何處賓，悲復悲兮萬古墳。能作詩兮動天地，聲悲惋兮汨沾巾。感我皇兮列清酌，願當生兮事明君。」祭後數日，再有詩一絕于石，曰：「幽冥雖異路，平昔忝攻文。欲知潛寐處，山北雨孤墳。」寺後山之地，果有二墳，極高大，竟不知何姓氏。又《酉陽雜俎》載鬼詩云：「流水涓涓芹吐芽，織烏西飛客還家。荒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又「爺娘送我青楓根，坐見青楓幾回落。當時刺繡衣上花，今日為灰豈堪著○」又「江上桅竿一百尺，山中樓臺十二重。老僧樓上望江上，遙指桅竿笑殺儂。」又「一徑入青松，飛流淡晴綠。道人晚歸來，長歌振林穀。山深不知求，落葉下枯木。須臾翠煙銷，月色照彩服○」
五四 成都天甯寺，西廊有僧寮一。余以重慶人省謁上官，寓焉。堂有墨竹一幅，陳南賓題其上云：「九疑何處泣湘靈，汗筒裁成數尺綾。鶴馭已迷蝴蝶夢，龍香猶濕鳳凰翎。將軍節操淩冰雪，主器文章麗日星。白髮小臣懷舊德，摩挱遣墨淚交零○」其前有題云：「雪樵下筆寫琅矸，意在湘江萬玉間。幸得披圖洗詩眼，恍如僧寺一偷閒○」又勤有者題其後云：「老幹重秋雨，蒼根洗濁泉。虛心三百尺，高節幾千年○」詳陳之詩意，竹乃明玉珍所寫，而所謂「主器」者，或即升將軍者，哉戴壽鄒興輩耶○「勤有」似是隱語，豈明氏遣裔耶，漫識於此。
五五 鄱湖之戰，《資治通紀》等書，皆以為郭興建火攻之策。遂獲全勝。偶睹他載記，謂偽漠以火舟來攻，而天忽反風，敵舟悉自焚焉，此殆有天助者。予初不謂然，及觀鄉先達周所立先生《康浪山歌》，始知聖明之興，固天所命。大風揚沙，實基漠業，千載而下，異事同符，固不誣也。歌云：「康浪歌，鯨鯢振鬣揚洪波。天子親乘六龍駕，樓船巨舸高嵯峨。翠華搖搖懸日月，左秉白旄右黃鈸。縱橫大戰數十圍，錦浪翻紅漲腥血。敵常脂韋張毒氛，北風反火輒自焚。焦頭爛額沈波里，奄忽蛟飛水上軍。山為組兮水為練，自古英雄無此戰。威聲振撼馮夷宮，殺氣奔騰龍伯殿。康浪山，康浪水，霸氣奄忽煙焰閭。黿鼂蝦蟹總淪沒，貘輸梟獍無生還。軒轅指南報飛毅，康浪坐令為涿鹿。小鯢中身赴鬱攸，大鯨左目中箭鏃。我皇笳鼓震溟洲，凱歌歸奏丹鳳樓。降軍十萬散海浦，太白曉掛蚩尤頭。康浪山，康浪水，王業艱難自茲始。海宇清平垂萬年，敬獻頌歌繼青史。」周先生國初人，所傳聞當不謬也。赤壁之戰，阿瞞以數千萬眾火于東南，而杜紫薇云：「束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此言似辯而理。孫武《火攻篇》亦云：「發火有時，舉火有日。」蓋用火攻之策，當察風之有無順逆，此于水戰尤當審之，若田單火牛，其勢必往以奔敵軍，因無俟他虞矣。
五六 石鍾山，在湖口縣，當彭蠡之沖。上下二山，嵌空窄崿。餘以丁卯北上南宮登焉。閱蘇文忠詩序，謂山下有岩洞，江濤流轉，觸而成聲。又曰上有魚池，今廢不存矣。自文忠而外，又有吳明卿、陳於韶二參伯詩。明卿云：「楚客登高秋思濃，白雲隨杖入芙蓉。九江落日迷山市，萬壑寒濤響石鐘。古合縣空愁過烏，輕帆挾雨帶飛龍。俯看天塹雄南北，何事中原有戍烽。」於韶云：片孤城雙石鐘，棱層傑閣隱芙蓉。雲摧峭壁愁黃鵠，雷起陰潭上白龍。揚子暮潮搖極浦，匡廬殘雪見中峰。乾坤今古雄天塹，卻訝南州有戍烽。一眺滄波萬里流，東南吳楚坐中收。峰高烏鵲淩寒渡，水闊黿鼂吹浪遊。落日倒翻河漢影，斷虹長掛石樑秋。天涯憔悴誰能醉，芳草浮雲處處愁。」時吳以南康節推游陳，以豫章參伯西歸，「芳草處處」，殆有旨也。予渝州人覲，於韶自閥從邱使君之請為文以贈，蓋予初不相聞，而蜀有覲者，于韶初末以文贈也。予感其誼，賦詩謝之。於韶答以詩云：「使君書來問水濱，草堂芳訊忽嶙峋。豈雲聞俗憐憔悴，耐可論交到隱淪。經術一時歸大雅，巴渝何地不陽春。舊游竟阻登龍會，慚愧南州下榻人。」于韶在豫章，吏事精敏，每文牒旁午，一 一按閱，批摘如神，諸胥吏咋舌，不得出一語。其歸也，意或為忌者所中雲。
五七 釣魚城，在合州治東北，城下十五裡，有溫湯寺，山如翔鳳，泉出山中，氣勃勃，流為俗池。又從池透出殿前為大池，迂回曲折，清暖可掬，有魚黑色游池中。又左流入前浴池，池三四，皆覆以屋。又從池遠山下流入江，亦一騰境也。陳督學玉叔行部合州，因遊焉，有《游溫泉兼懷社中諸子詩》云：「招尋古寺酒尊同，濯得溫泉興不窮。芳樹青山春更好，上方朱閣晚尤紅。二千晶秩稱良吏，十年詩篇見國風。記得向來投贈意，故人多在大江東。」
五八 升庵楊先生，題唐僖宗行宮柱礎云：「唐帝行宮有露臺，礎蓮幾度換春苔。軍容再向蠶叢狩，王氣遙從駱穀來。萬里山川神駿老，五更風雨杜鵑哀。始知蜀道蒙塵駕，不及胡僧渡海林。」礎今故在，游大初為予言，寺僧令匠鑿而丹之，乃知李文饒「方竹」未嘗無對。
五九 升庵楊太史，年十三，過馬嵬，賦詩云：「鳳輦息息下九天，馬嵬西去路三千。漁陽鼙鼓煙塵裡，蜀道淋鈴夜雨前。方士游魂招不返，詞人《長恨》曲空傳。蛾眉尚有閑邱隴，戰骨如山更可憐。」殊有風詠。又唐溫庭筠云：「穆滿嘗為物外游，六龍曾此暫淹留。反魂無焰青煙滅，埋血空山碧草愁。香輦卻歸長樂殿，曉鐘還下景陽樓。甘泉不復重相見，誰道文成是故侯。」亦有致，較義山「駐馬牽牛」不知誰後先後也。
六○ 桃源洞，在常德武陵縣，洞外方竹，即晉漁人遇秦隱居者處，然洞當孔道，又乏流泉，似非當時舊跡。疑好事者因陶《記》而附和之歟?邑有楊生者，題對聯二，皆佳。其一云：「仙跡久荒，方竹依然環洞口。神機誤泄，清流無復到人間。」其一云：「半空風雨灑天臺，樵子留連，直要看盡了一番棋局。滿壁煙霞迷石洞，漁郎消息，只因誤放出幾片桃花。」先大夫有詩云：「故事相傳始晉秦，桃花依舊往年春。明庭萬里重來譯，流盡殘紅誰問津?」
六一 《一統志》載，忠州有荔枝樓，為白香山建，詩云：「荔枝新熟鷄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欲摘一枝傾一酸，西樓無客共誰嘗。」今忠州更無荔枝，惟涪有荔枝園，臨江挺荔樹一，相傳為楊妃時所植，予未至前三四年尚生，今惟枯乾存矣。意居民及有司疲於將送，故殺之耶?江津縣治亦有荔枝園，問之縣令，今亦枯死矣。
六二 唐士人投刺不得，獻詩，有「無錢乞與韓知客，名紙毛生不為通」之句。後有萬彤雲者，為白太傳所知，遊梓州，累為聞人艱阻，為獻以詩，盧尚書宏宣乃怒閭者而禮之，詩曰：「荷衣拭淚幾回穿，欲謁朱門抵上天。不是尚書輕下客，山家無物與王權。」蘇秦云：「謁者難見如鬼，王難見如天帝。」因鬼見帝，自昔固歎之矣。
六三 古詩：「稾砧今何在，山上復重山。何時大刀頭，破鏡飛上天。「槀砧」，謂硤夫也。「山上」。山出也。吳刀頭」，環還也。「破鏡上天」，半月形，月初也。又「石闕生口中，街碑不得語。」「石闕」謂碑，悲也。又梁簡文詩：「圍棋燒敗襖，著子故依然」。「棋」。著子也，「燒敗襖」—燃故衣也。又蘇長公「蓮子劈開須見薏，意也。揪枰著盡更無棋。期也。破衫卻有重縫逢也日，一飯何口忘卻匙時也。即黃絹幼婦外孫齏臼之意。
六四 黃巢五歲時，侍翁父為菊花聯句，翁思索未就，巢信口應曰：「堪與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赭黃衣。」巢父怪欲擊之，翁曰：「孫能詩，但未知輕重，可會再賦一篇。」巢應曰：「颯颯西風滿庭裁，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若我為青帝，執與桃花一處開。」又云：「待到秋來九月八，我開花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籬盡掛黃金甲。」後舉進士不第，聚眾為盜，號沖天大將軍，此事載《貴年集》及《清夜錄》中。然記囊時有一小說載此詩云：「百花發時我不發，我開花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籬盡掛黃金甲。」與前小異。覺莊質類巢語。前二詩，或記載者稍潤色之，末可知也。後詩第三句，或改云：「要與西風戰一場」，而謬以為高皇詩者，大可笑也。宋太祖少時詠日云：「初出海時光孵撻，千山萬水如火發。須臾捧上一輪紅，趕退殘星並殘月。」後史經潤色之曰：「未離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萬國明」。大興此相類。
六五 莊定山昶《節婦詩》云：「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癡小舅姑貧。自甘薄命同衰葉，不埽蛾眉嫁別人。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瑣窗獨對束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羅一峰先生倫評之曰：「苦心苦語，可泣鬼神。」《簡西恩詩話》謂：起俚淺而中穠冶，似非本色語，推取楊石齋一聯云：「烝嘗所寄惟黃口，形影相依到白頭。」然一峰亦有詩云：「婦人自我如男子，造化由他似小兒」，較莊稍實，近《塵談》載謝子象一詩云：「朗日行天夜照星，私嚴淵默竦雷霆。苦經世故艱危地，要保人間婦女形。萬事到終頭已白，九原識面眼猶青。敢偷一死全遺息，莫道冥冥夢不醒。」庶幾擺脫陳俗，而不拘拘用事者。然起句似書生語，結亦稍不稱。蓋節婦人律詩中，較難著力，要當于古選中求之。
六六 王中丞《巵言》云：「正德間有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骰子為題云：「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汙，拋擲到如今。」考元人關漠卿雜劇載錢可謝天香事亦有之。謝云：「一把低微骨，置君掌握中。料應嫌點洗，拋擲任束風。」錢云：「為君通四六，卿擎在手中。色綠有深意，誰為焉牛風。」特後人稍易其語耳。
六七 唐崔浞初執政時，年二十七，容止端雅，文詞清麗，嘗暮出端門，下天津橋，馬上吟曰：「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張燕公時為工部尚書，望之杳然而歎曰：「此句可效，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儀獨持國政，嘗淩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云：「呱脈廣川流，驅馬曆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秋。」群公望之如神仙雲。二相事大相類，一以曉人，一以暮出，俱馬上賦詩，而人羨之。
六八 余鄉磐谷，國初有周所立先生者，善口辯，能詩文，躍弛不羈，今所傳偽漠《上樑文》，其手筆也。時有定柱字子靜者，為陳友諒守臨江，與周詞賦往還頗密。子靜與太祖抗於鄱陽被殺，周哭之以詩曰：「綠劍池頭舊使君，近傳消息不堪聞。的盧竟死檀溪險，鸚鵡反成鄂士墳。蒿葉蕭條生夜日，裳陰迢遞起秋雲。陳琳老大頭如雪，無復軍前草檄文。清江重鎮牧旌麾，常憶蒸鵝餅餡時。文采風流三國士，才情穠麗六朝詩。石龍創起波濤變。金鳳翻從澤國辭。千載羊公遣愛在，行人揮淚峴山碑。」至洪武中，以臨江十子同梁石門寅張司成美和黃體方徵人京，練中丞子寧以其人輕脫，僅得臨江教授以歸。其子以麟經中鄉試，仕止縣令，先生扁其門曰：「皓首窮經，郡祭酒馳四方之翰墨；青雲接武，邑大夫化百里之弦歌。」黃體方亦予近鄉人，仕止王官，詩效李青蓮，亦俊爽可喜，餘僅見其《石風》一篇，二公家世微矣，集皆散落，志亦無及之者，良可痛哉。
六九 孫典籍黃，五羊人，有詩名，今廣中刻《五先生集》，孫其一也。高皇時，坐藍玉事死。臨刑口占一絕云：「鼂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店，今夜宿誰家?」高皇得詩，怒監斬者不以聞，因並殺之。《雙槐歲抄》載朝雲集句數千首，殊膾炙人口，乃以注誤不得其死，惜載!
七○ 臨川聶大年，為仁和學諭，後以修史召至京卒。其詩在國初頗為人傳誦，有《辭四省校文詩》云：「名藩較藝遣徵書，使者頻煩走傳車。老大難過太行路，平生厭食武昌魚。五羊城古仙遊遠，八掛林寒木葉疏。寄語青雲舊知己，莫因辭賦薦相如。」
七一 國初王孟端，以墨竹擅名，雅善書，能以篆隸筆法作松檜奇石，詩尤有致，得風人體。有同舍友旅中娶妾，孟端贈詩云：「金猊香冷酒別醒，銀燭光殘月正明。今夜情懷非別夜，有人低語喚卿卿。」又云：「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肯誰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友人得詩不勝感慨，即日束歸，孟端二詩，賢於諄諄勸諭者百相倍矣。
七二 鄒瑾，一名公瑾，吉安永豐人，常游成都，建文二年，為大理寺丞，靖難後不屈死。今重慶崇因寺僧續燈方丈有草書詩一幅云：「黃金甲脊三千丈，乘雲直上九天上。胸中有雨濟八方，四海蒼生皆仰望。」末題重慶鄒公瑾詠龍之作。今四川作江津人，不知孰是?以詩題證之，似為蜀人矣，然不知永豐家世何如?
七三 鬍子昭，大足人。以榮縣訓導升翰林檢討，曆刑部左侍郎。建文元年，充纂修官。靖難後，與方孝孺不屈死。臨刑有詩云：「兩閑正氣歸泉壤，一點丹心在帝鄉。」弟子義，膺薦任威遠訓導，曆山東愈事，聞兄死，棄官，隱蜀丹棱民家。蜀獻王知而憐之，命祝發為僧「子義以父母遣體辭。子義有子二，各年數歲，歎曰：「嗟乎，吾兄無後，天不絕胡氏，二子當免於難，竟棄去，不知所終。」有《懷鄉詩》云：「一區廢宅棠山下，半畝芳塘夕照中。鄉國匪遙身自遠，乾坤雖大足難容。」
七四 練中丞死於靖難。文皇怒其不屈，誅及十族。余先族祖及先宜人吳氏祖，俱以詩朋謫戍。其他以片紙隻字株連者餘數千家。練有一妾一女，靖難前俱留淦，後就先生金陵，先生一見輒泣下不止，蓋知二人者不能死也。先生死，俱發浣衣局，仁皇帝時，女得歸嫁束坊陳氏，今淦有練小戶雲。練之先兄，由三洲居城束坊，為束坊民，而祖籍尚有人，靖難時或死或竄，俱無存者。今三洲有村農姓練氏，蓋遠孫也。羅太史洪先過三洲訊之，因哭以詩曰：「三洲煙草暮江濱，未問遣墟淚下頻。破塚有山歸別主，遠孫無食寄貧鄰。百年天地誰非幻，千古綱常獨在身。莫為英雄倍惆悵，天涯多少未歸人。」
七五 陳尚書汝言，潼關人，天順初，以奪門功至兵部尚書，後競坐石亨黨敗，然其詩亦清麗可誦。《秋夜》云：「喔喔荒鷄唱五更，起瞻北極大星明。佳人搗練秋如水，壯士吹笳月滿城。江海久慙生計拙，干戈深動故園情。尺書望斷南來雁，惆悵空令涕淚零。」余入關，意家必有集存，訪之，後人微甚矣。《關志》僅載：汝言資敏家貧，嗜學不倦，時街未有學，乃游荊蜀，訪聞人學，學成歸，客寓西安。有某公者，每夜聞讀書聲不輟，問之，因閱所業，乃為占籍長安，遂魁戊午鄉薦、壬戌登劉儼榜進士。潼士選舉，蓋陳為首雲。
七六 給諫李宗一，名元，祥符人，而獻吉業師也。獻吉年十四，隨其父教授公寓汴，從宗一學毛詩，不數年，宗一以解元登第為夕郎，獻吉亦以解元登第為戶部主政，同立於朝，每相侶和。宗一有詩得「能」字，獻吉和之云：「奉和高韻，兼申賀忱。春風白髮拜白升，舊署重來有夢曾。官暇更饒詩酒興，病余甘遜簿書能。吏人掃閣將移竹，賓客臨軒或遇僧。他日門牆三鱸在，娩從雲路接飛騰。」集偶不載，惟時王伯安為主政，與獻吉莫逆，並善宗一，亦和之云：「懶愛官閑不計升，解嘲還計昔人曾。沈迷薄領今應免，料理詩篇老更能。未許少陵誇吏隱，真同摩詰作禪僧。龍淵且復三冬墊，鵬翼終當萬里騰。」獻吉又和宗一韻云：「奉次高韻，詩意縱放，伏惟恕而進之。坐便涼爽入西齋，天末黃雲送晚霾。蠅虎技微空守戶，葡萄陰重欲翻階。瘦余子夏非關病，醉後陽城不為懷。古往今來共回首，世人猶自巧安排。」以上三詩皆和韻。或謂唐人早朝詩篇，止和其意，近世和韻，非唐人指。然李、王二公，與關中王允甯往往和韻，亦未為不可也。宗一先名源，後易元，平臺其別號也。
七七 束裡楊文貞公士奇，洪武中被薦教授職，未幾以失事去官，更姓名曰易大可，游湘鄂閭。嘗題詩黃鶴樓曰：「黃鶴西飛竟不回，青山樓閣自崔嵬。昔年賣酒人何在，今日題詩客又來。舟系城邊官柳長，笛吹江上野梅開。不堪回首束歸去，日斷長安一雁哀。」又先生少日即事賦詩云：「霏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瑤，不嫌寒氣侵入骨，貪看梅花過野橋。」為劉百川所器。此二詩也，一則當流離之際而瀟灑自如，一則處寒冱之時而興致不改。出而當天下事，其堅定凝重，以致君澤民，不為是非利害所搖奪，三朝相業，有光昭代，豈偶然而已哉!
七八 李獻吉先生始祖日貞義公，名思，故扶溝人，贅于邑人王聚。聚當戍慶陽，貞義公代往，遂冒王姓者三世。獻吉父惟中，名正，以歲貢起家，始復李姓，為周藩封邱王教授。獻吉年十四，隨人汴，尋人為扶庠生。宏（應作「弘：治壬子，將應河南鄉試，汴人謂獻吉聖童，試必發解，將阻迎之，遂日夜兼程如慶陽，督學邃庵楊公，一試軾許發解，既而果然。明年，登進士第。正德丁卯，為戶部員外郎。大司徒韓公文等論逆瑾罪惡，瑾知疏出獻吉，逐歸汴。明年戊辰三月，移家扶溝。其《飲張氏芳園會諸君子》詩云：「三月到扶亭，扶亭春正好。綠水帶煙城，林花白皓皓，況與會心人，街杯坐芳草。微言時剖晰，幽意恣探討。風來落英滿，醉臥不須掃。」《再游張氏園》：「莫道園林春事稀，重來尚見一花飛。葉心梅實垂垂結，樹底山蜂款款歸。百罰酒杯真不厭，故鄉風景舊多違。濁河清濟天波遠，更上高城眺落暉。」《寓扶亭》云：「霜落扶亭已暮秋，遠人翻作故園遊。天低曠遠沙扶樹，月混高城水近樓。千里關河今一到，百年桑梓竟何求。畫堂銀燭親輩酒，車馬何妨數日留。」以上三詩，集偶失載，緣宅基未愜初意。其《臘日》詩有「腐儒奔走竟何事，鄉土棲遲多苦心」之句，意可知矣。詩所謂「親朋」者，諸生李佩德與焉。佩德名瑤，身長九尺余，賦性樸實，聲響如鐘，居密邇獻吉，朝夕與晤。獻吉每語人曰：「我鄉季生佩德，貌與性行皆似古人，今世不多觀也。其為佩德為鄭王相卒志銘，出工部主政李伯材手。伯材名技，獻吉塚嗣，嘉靖癸未進士也。伯材第四子名四維，以鄉貢士為沔陽守，邑李伯實與善，為題公舊宅云：「曾聞汴上抱離憂，一日移家曲洧遊。避地不妨辭竹苑，還鄉自合老桐邱。年深楊子元亭在，壁故江淹彩筆留。況有成書傳海內，每從詞客話風流。」宅今屬曹氏，知者鹹指為空同宅雲。
七九 王中丞元美，名在海內稱七子，又其最稱「李、王」，謂於鱗與公，視弘、正閭獻吉、仲默也。今士大夫交口傳誦其詩篇，如靈蛇夜光，洋溢中外。李全集已刻，中丞公有《貪州山人四部集》，刻而不欲傳，故人鮮盡識。公生平推李甚至，故名稍抑在下，今觀其詩，視于鱗誠伯仲之間。文之高下，雖非小生淺學所能窺，然合而觀之，則李雲擬議以成變化者，雖自負較高，人亦不易及。第論其至擬議之功，李差盡矣。究其變化，似猶局促在繩墨中，若信意所適，隨物而施，不失往程，不滯舊跡，滔滔莽莽，愈達而愈神，紛紛紜紜，愈變而愈妙，則公之文當為明興獨步，即獻吉贈送諸篇，尚瞠乎後矣。其詩為於鱗所選，似止一時贈答，亦尚未盡。舍嘗愛其《聞警二首》云：「春雪輕寒草未長，北風吹日晝倉皇。羽書實報隔三輔，貂綺虛傳出尚方。愁兒材官投灞上，喜聞飛將下漁陽。請纓投筆憑誰寄，老婦孤兒更可傷。幸黃雲白草漠開頭，豹虎荒村總百憂。永夜茅堂看斗柄，中天畫角起邊愁。龍驤候月三千騎，雁塞橫空百二州。最是聖明惟薄伐，玉門何地覓封侯。」《夏日同僚友崔都尉山莊分韻》云：「別館橫臨鄂杜邊，偶逢三伏勝遊偏。夾堤楊柳涼全得，出水芙蓉曉故鮮。北極雲霞供檻外，西山風雨落尊前。誰家暗度秦台引，回首朱門月可憐。」即此三首，置之老杜、盛唐，誰復辨者，況其未見故多也。公自云：「吾于詩文，不作專家，亦不雜調。夫意在筆先，意隨筆到，法不累氣，才不累法，有境必窮，有證必切，敢於數子雲有微長。」公之所自負如此，蓋大而非誇矣。至明興博雅，必稱楊修誤用修，今《丹鉛》所錄，公復為正數條，尺牘所遣，公又為補數卷。若公《巵言》別錄，如人海藏龍宮，無所不有，非僅止于博古，而又於當今典章文物，考索評訂，汪洋浩博，精擇明識，實足以垂後來、照當世。張中丞尚甫嘗謂餘云：「與公居，常談笑吟諷外，或酣酌竟日達旦，似無一刻事占畢者，不知公書從何所得，從何時讀也。」茲真有天授哉。
八○ 扶溝李時芳伯實，以萬曆壬午貢人京師，八月，應順天鄉試，不售。九月，給諫王公使高麗，要與俱往，伯實難之。王謂伯實：「平生欲遊五嶽，追向平之蹤。束夷九種，宣聖欲居，茲九夷並於高麗，可毋先五嶽遊耶?況蔥山煩水之勝，密邇海島，殊庭過之，庶幾與煙客遇，而箕子化俗八條，至今遵奉不衰，稱為束藩，試往而觀其遣風，亦奇遊也。奚難之為?」伯實遂飄然偕往，蓋覽海圖諸勝，其國姓李名松，務學而雅重文墨。既徵伯實詩歌草書，一日，命禮曹判書李珥者，謁伯實，問：中國文人，弘、正間有李獻吉、何仲默二氏，束潘嘗購求其書傳境內矣，不知近世繼二氏者幾人?有成書行世者幾人?伯實答：明興諸名家不可勝數，嘉靖、隆、萬以來，其最著者，山東則李于鱗，南京則王元美、敬美、汪伯玉，江西則餘德甫、朱秉器，陝西則王允甯，浙江則徐子與，湖廣則吳明卿、李本甯，四川則張肖甫、楊用修，河南則張助甫、劉致和，山西則王明輔，北畿則穆敬甫，皆接跡李、何，巍然文名當代，有集行世，偶未全挈，獨元美《四部稿》與敬美詩數十首在耳。次日覆命，珥求去，遂以李、杜二全集訓之。珥復斂容謂：「漢有兩司馬、班、揚，而唐惟李、杜、韓、柳，宋稱蘇、歐二氏，合漢唐宋不越數人，而皇明自李、何後，統之亡慮數十人，以一時而倍前數代，皇明其千古絕勝哉。」伯實以為知言。迨冬未還，會助甫以晉憲入覲，聞伯實來自異國，復見其詩，遂為詩扇頭以贈曰：「天涯芳草遍春原，客裡逢君與晤言。渡海探異箕子國，游梁授簡孝王園。林閑片月開青嶂，雪後輕寒逗綠尊。自是賦成應有薦，抱關甯復老夷門。」黃太史魏侍御覽之，皆曰：「『箕子國』，『孝王園』，千古的對，待助輔用耳。」逾年，敬美聞之以書報伯實：「足下以一書生游異國，而囊中能貯王元美《四部集》，腹中能貯其弟百篇詩，使鴨綠江外人，傳誦天朝有二王生，即恐長慶白公未獲此奇覯。家兄自可耳。僕何人斯，而厚幸至此」云云。伯實獨恨未挈于鱗諸公集，負束藩輔耳。
八一 升庵楊先生夫人黃氏，遂甯黃簡齋肅公女，博通經史，能詩文，善書劄，嫻於女道，性復嚴整，閨門肅然，雖先生亦敬憚之。嘗見先生從子太行有仁云：「夫人雖能詩，然不輕作，亦不作槁，即子侄輩不得而見也。」今海內所傳，若「雁飛曾不到炎方」，及「懶把音書寄日逞」，久為人傳誦。簡西恩又記一詩：「才經賞月時，又度菊花期。歲月束流水，人生遠別離。」只二十字，而感時傷別，不必斷腸墮淚，而聞者淒然不堪，殆絕唱也。《國雅》又記一詩云：「螻蛆也知春色好，倒拖花辦上柬牆。」則諸書所記不一，且聲調與夫人百相遠矣。
八二 邑人黃榘，字體方，在國初以「十才子」徵，後為周王府伴讀，餘求其集不得，所著有《詩海珊瑚》。其自序云：「僕學詩數十年，讀詩數萬篇，求其渾然天成之句，於百中得一二，綠為一帙，命曰《詩海珊瑚》。」蓋所選皆五七言佳聯，而附以己作。其五言云：「風月雙清夜，乾坤萬里秋。八極風為馬，三山月釣鼇。磐石中流坐，青山隔岸看。對此十分明，能消千古愁。天水同一色，風月自雙清。雲生雙澗口，人坐兩松間。移舟秋水渡，載酒夕陽亭。玉宇秋無際，瑤台月正明。」《滕王合》云：「江湖襟帶外，棟宇鬥牛逞。」《學士竹》云：「玉堂揮翰手，滄海釣鱉竿。」七言有小序云：「《東坡志林》云：「七言之偉麗者，杜子美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寞無聞焉，直至歐陽永叔云：滄波萬里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閑。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樂耕耘。可以竝驅爭先矣。』小生亦云：『令岩鐘鼓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竈煙。』又云：「露布朝馳王關塞，捷書夜報甘泉宮』亦庶幾焉爾。僕非敢追蹤前賢，於千百首中，亦有數聯，不揣鄙陋，輒敢效顰於後雲。」《遠遊詩興》云：「帝子假臣閑日月，天公助我好江山。」《揚子江》云：「群江只似三千客，一水過似百萬兵。」《長江》云：「東南形勝包中國，多少英雄據上游。扁舟一日馳千里，兩岸青山過萬重。」《合中》云：「千里溪山無限景，四時花木一般春。」《太湖》云：「白晝風雲連海起，青山煙雨使人愁。」《赤壁》云：「兩篇詞賦千年在，三國英口一戰休。」《隆中》云：「當年鼎足三分國，定策茅廬數語中。」《中秋》云：「人在山河秋影裡，酒斟天地玉壺中。」《蘭亭帖》云：「盛事一觴還一詠，名書千古重千金。」《蘭亭圃》云：「一時人物風流甚，千載斯文感慨多。」《孟浩然像》云：「鹿門歸去人如玉，驢背吟成骨已仙。」《大風》云：「一天雲霧多吹盡，半夜星河影動搖。」《寄玉堂故人》云：「三年共作京華客，五夜曾隨劍佩聲。」《送人致仕》云：「三逕水逞松菊在，一人林下布衣閑。」《邯鄲》云：「三千食客侯門下，一枕黃粱旅夢問。」《寄僧》云：「茶瓜留客竹深處，竿木隨身雲半閑。」《燕子》云：「去來不見春秋社，新舊幾經王謝家。」《三山客況》云：「身似無官為客久，秋來有月與誰看。」《送弟》云：「鄉思共隨雲北去，客心忍看雁南飛。」《雪》云：「玉宇瓊樓原不夜，琪花瑤草總垂香。」餘無題云：「玉階鷓序聯班定，金合龍庭進表來。＝野田青處麥千頃，楊柳綠邊人幾家。寫雲淡日昏晴雨景，今來古往短長亭。＝清曉喜聞鸚鵡語，殘春留得牡丹看。寫夜來春雨滿山谷，曉起白雲翻海濤。＝風急數聲聞遠笛，月明何處搗寒衣。」「幾處佳人看北斗，誰家長笛怨西風。寫山頭一夕風雨過，門外雙溪春水生。三疏疏密密雨才過，白白紅紅花亂開。」「風送花香留客座，月移樹影過牆來。」「半夜雨聲殘暑退，一天秋色晚涼新。三野橋流水三叉路，茅屋人家獨樹村。＝行看野岸數楊柳，驚起沙洲雙駕鵝。寫江上故園頻入夢，天涯芳草未歸人。寫百年為客雙蓬鬢，千里思親寸草心。」「秋風匹馬黃華路，落日孤雲白雁天。」「去帆離汴麥秋晚，行李到江梅雨時。」「楊柳春風千里馬，蓬萊官闕九重城。」「離筵九日黃花酒，行李千金紫綺裘。」「杏花雨中頻過我，椿樹屋下時論文。」細觀其中，頗有得失，然不失其為工也。余襄曾見其《送周墮長歌》，酷似太白，今槁不存矣，惜夫。
八三 習禮張君名維，薊人也。少侍今止春宮。為予言：上初學詩，詠新月云：「天邊一輪月，其形光皎潔。可比聖人心，乾坤多照徹。」帝王氣象，宛然二十字中，信天縱之聖也，豈尋常可望哉!
輯錄
一 先大夫自童子時即已留意風雅，……比歸博士弟子員，與二三同志結社滄洲，冥搜邃討，日夕靡口，風軒月榭，草合花林，或搖膝腐毫，或倚馬拂口，避速任之，天造欣戚，本乎性真。於是人珍隋侯之珠，家寶昆山之玉矣。……大夫內嚴守禦，外調兵食，日飯口口，猶不輟吟。顧凋瘵之邑，摩撫為勞，夷繳之鄉，眄睞無色，故其為詠，率多漫興。……（《朱秉器全集》文集卷之一《先大夫詩集敘略》)二 梅禹金，宛陵人，父參知公，……尤憐愛之。初誨之舉子業，禹金即工為舉子業，然心厭棄之，而獨好詩古文辭。參知公喜延接方外士，時陳山人鶴、王山人寅，皆以詩嗚江海間，每來輒留數月，禹金皆從之遊。二山人顧心服禹金，為忘年交。在宛陵所交而最昵者則沈太史君典。隆慶王申來訪金陵，揮塵劇談，四座風動，膚玉色朗朗照人，無何別去。癸酉復來，已又下第去。余去金陵，禹金詩道日進，已從黃白山遊，作《黃白遊稿》，械書示餘渝州，書三四至。余人汴，禹金簡餘詩四，有云：「逢人馬首中原人，憶汝嵩山畫戟前。」又云：「抱關小吏勞君問，亦有夷門任俠人。」噫，余顧何人，禹金獨殷殷繫念之也。禹金齡最幼，筆最老。才雖最高，然心最口口。彼其負視青紫，不啻拾芥取之，而屢試屢
口，口遇屢塞，而業愈益進，其於人交愈久愈益親，即遠數千里外情若在目睫。其詩出入盛唐，上薄騷、選，格力雄渾不露，翩翩逸思，誦之如見其為人。……禹金詩格在古人中，究其業且將軼都官上，……（同上，《梅禹金詩敘》)
三 《春雪槁》，余友任山甫氏所為詩，而李本建氏兄弟刻之以傳者也。……蓋餘交山甫最久而知之最深，山甫……工行草法，又博雅好古，……而又以其餘達之政，……其署當陽也，不期月，不能齷齪附時俗，即拂衣去。蓋其尚若此。夫詩之為道，其大要在昔學士大夫論之邃矣，不佞嘗與山甫淺言之。蓋其始在剔雅俗，夫夷光靚妝素服，卻扇一顧，魚畏烏驚；邢夫人衣故衣來，而尹夫人為之掩泣，甚恨其不如也，茲非以雅哉?三家之子，衣以文繡。薦以珍錯，彼即規行矩趨，偃蹇而自矜，而往態故在也。故稱詩者或之于文而俗，或之於靡而俗，或之於誇炫而俗，或巧而俗，或弱而俗，或怒駡而俗，或深情厚中，矜持刻削，求免於俗而俗。涵之性情，逢之物理，本之天則，融液流貫，無意於合，而自然得之。以是質之古人之論，其幾矣。山甫以餘為知言。今觀山甫之詩，要未足以盡其所旨。儻餘所謂雅者，其庶幾揖讓於尊俎，而無所事口口者乎。（同上《春雪蔓敘》)
四 余昔孺子時，從先大夫湖上，趨庭之暇，間事誣吟，始學為楚音。既官南曹，結青溪社，一時遊集，大都三吳騷墨之俊，於是學為吳音。既游南曹，領巴郡，符巴人士，故多大雅，乃余顧習於下裡，則又為巴渝之音。是三音者，余海內知交所聞也。萬曆戊寅，謬承潼關之命，乃又以十有一月，由巴入秦，司關城口口之後居河上者，於今二年。大華終南之勝，如出眉睫，時得流覽，秦漢唐以來，故宮遣
跡鹹寓日焉，名卿大夫惠而好我，復相為唱詠。雖未敢先秦之躅，然總之有小戎駟鐵之遺意焉。久之成帙，時取而玩之，則大笑曰：「是將為秦音乎?」因命之《河上槁》，以請正于同志。或曰：「先儒有言，秦俗強悍，民槩先勇力，其於詩也，亦然。然關內以岐豐之口周之所以興也。《一南》之化，實因之。子將畫于秦與，夫奚擇而不為周也?」曰：「不然也，夫希古者口，今行遠者自邇，蓋有周而後有秦，余由秦以遡周，又奚而不可也?且關城控接，梁晉桃林之塞，洛之遣黎在焉，河以柬蒲阪，固舜都也。今海內熙恬，明良在位，薄虞周而上之封疆之吏，幸袍鼓不嗚，烽燧無警，得以其暇，詠歌太平，庶幾哉，習而進焉。由秦而風，而雅頌，又由是以進喜起，以揚『解慍』、『阜財』之風，苴（在茲也。余不佞，故楚孺子，誠不足與言詩，儻藉是求正先生長者，得無意乎?余將有得於河之上。」（同上《敘河上槁》)五 餘家玉笥山下可三十里許，山有鬱木洞，《志》所稱「曉日朝溶溶，溪頭采木茸」者，蓋其地雲。餘自稚齒趨庭從大夫，每搖筆諷詠，轍興念山靈，思欲枕石其間，未能也。……於是燕齊吳楚之間，足跡殆遍……戊辰之歲，備乏南刑，……甲戌春，奉命守渝……西上人錦官，謁昭烈、武侯二祠，浣花之上，草堂在焉，則杜子美氏所嘗流寓者也。自惟簿書之吏，雖有登高懷古之思，然塵塩滿其前，逢迎奪其慮，即耳目所及，尚不相人，矧郁木在東南數千里外，其將謂何?則又自解曰：心遠則人境無暄，臥遊則山水在目。使餘塵滓其中，不能免俗，即身處鬱木，恐玉山之靈，移文卻謝，餘不得有之矣。餘益以湛露滌塵，清風浣俗，呼吸日月之口口，芝木徙倚幾席之上，以代岡巒，茗盌以代口口，陶泓以代飛瀑，木茸果有俟諸他年，庶幾乎瀟灑曠達之懷，於雲壑無負哉!於是檢囊中所得者匯而集之，題曰
《鬱木生吟稿》，蓋以志夙心焉。……（同上《鬱木生自敘》)
六 《雄風哄稿》者，何瀋世君氏所為詩也。蘭台之游，宋玉對楚王曰「此太王之雄風」，蓋諷也。……嗟夫，詩未易也，自《康街》、《擊壤》，防于有唐，重華氏作歌，南風以「解慍」、「阜財」，而風之名始著。三王代興，皆采之閭巷歌謠，而播朝廷效廟，即婦人女子不廢也。宣尼氏刪為三百，於是雅頌之外，言風者十有五國焉，而《蟋蟀》諸篇，實為晉詩之始，詞不雲乎「無以大康，聯思其居」，是何其敦本尚實，颯颯乎有唐堯之遺風也。夫能動之謂風，感人之情謂風，無所分雌與雄也。惟所動而感者異，則王與庶民於是乎分。而不以概論。大人者齊物，我合遠邇而奚以雌雄為?故坐而思遊，心乎萬里之外，矢而歌攄，情乎口口之下，桂椒蓉蕙不以為芬也。而迨乎窮巷垛塵，口庭玉堂不以為麗也。而通乎沙漚溷濁，維帷洞房不以為邃也。而究乎甕牖蓬廬，我以愈病祈酲，而念乎慘怛病熟。吾以發明耳目，甯體便口而憂乎滔齬嗽獲，猶之乎風也。夫其參翌乎飄忽溯滂，激揚燥怒所自來也。豈擇苴（貴賤而異、尊卑而處哉!其於詩也亦然。今世君之作，首之以《野老》，而參之以《晚眺》，其間《聞砧》、《觀魚》諸什，冷冷乎，刁刁乎，在貴而不驕，居尊而不亢，嗷然若有隱歎焉，穆然若有深思焉，無論精二雅麗，約其趣旨，軌於三百之旨歸，蓋翼之野有唐風焉，而「解慍」、「阜財」，騷駁乎上矣。是蘭台之所謂風者非邪?餘不佞，非可以言詩，第推二甫所以氏稿者如此，以歸之世君，其必有進於是者乎，非餘所敢度也。（同上《雄風稿閻敘》)
七 和甫詩文流麗俊逸，迭宕不群，如飛天仙人，吐納沆瀣，非食煙火人語。 乃其勁節直氣，扛九鼎雄萬夫。……餘讀其詩至「夢裡雷霆亦自驚」，則為攫然汗下，至「只憑九死訓明主」，則又突然壯夫。……卓哉和甫，彼其祝崇名顯秩，炫目耀觀，不啻浚滴之在滄瀛，毫末之在馬體也，即大廷奇節，何足芥蒂其胸，余蓋於是稿見杜權機焉。……（同上《艾和甫西戍稿敘》)
八 陳于韶先生，當世皇帝朝以詩嗚郎署，口口時同聲之士，若七子三甫，相與排簿靡豔，力口古初。迨于隆、萬之間，海內幡然改易弛轍，以口往始，陳先生殆與有力哉!……故評先生集者，謂自西京以來，若長卿、淵、雲，迨君家拾遣，比類考文，後先相望。乃其氣節矯矯，隨所樹立，……不啻於其詩。然余竊以謂，先生奇于詩，匪節弗顯，先生奇于節，匪詩弗彰，合詩與節而概論之，又若有奇於遇者。先生詩峻拔雄峭，若劍門壁立，天日蔽虧，而信意所之，滔滔漭漭，漰渤噴薄，瞬息萬里，……（同上《臥雲樓詩敘》)
九 曩餘在潼關，每吏事少暇，坐琴鶴軒中，取古人書讀之，意少適，間出舊所紀錄傳聞，暨一時見識，付之楮生，匯而為三，以代客談。……古人往矣，撰述如新。不敏孱夫，故非流品，而河山之美，向在目前，撫景興懷，甯當與草木較然同朽?茲欲以區區片言，存故實闈幽微，補逸漏糾訛謬，托諷諭考文辭。蓋卿從所好，一寄壯心，於是別為一卷，以命梓人。……（同上《汾上績談敘》)
一○ 金台自成祖開基聿新，文治風雅翕然丕振。惟時鄉先達楊文貞公暨一時名輩，相與侶和，迄於弘、正，北地信陽，相望而起。世宗時，曆下琅訝諸子廓而大之明之，詩無論晉唐，殆軼漢魏而上矣。不佞為舉子時，竊心豔其事，比官南刑曹，結社青溪，……（同上《湖亭倡和詩敘》)
一一 夫詩也者，采之閭巷歌謠，而奏朝廷享郊廟，本之家人父子，而達四海擴九州，發之心術性情·而通天理萬物，斂之不盈掬，而充之溢宇宙，其為教深哉。而局學者膠以字句之拙乎，窮年月日而不輟，弊甚矣。（同上《刻豫章李石齋先生聞詩紀訓敘》)
一二 弗子佐左軍幕三年矣，問與朱子結社青溪，與之言，若宿將談兵，抵掌而喜，倒囊而出也。……朱子曰請名「籌筆」，曰「何居?」曰：「……今海內無事，鍾山石城，龍虎蹯踞，介胄之夫，方擁紈綺口口口鼎食之側，子即有石畫勝算無所用之，而獨以其精神發之詠歌。金陵多佳山水，捂紳先生時而過從，騷人墨客相與倡和，奇花異石，幽鳥嗚泉，四時之景不同，而吏隱之情共適。子騎而出乎軒之外，耳目所應接，當心而快意。歸而息乎軒之下，援毫而賦之。當其冥搜也，默然玄寂，若帷帳運籌焉。其立格也，若堅壁清野，嚴刁鬥肅部伍，敵不敢犯焉。其變化也，若三軍大張八陣，森列龍豹鳥蛇，開闔進退，倏忽靡測焉。至其得意，又若勝而奏凱鐃吹，絡繹策勳而飲至焉。蓋詩曰律，師亦曰律；將曰登壇，詩亦曰登壇。彼其本之平性情之和，而約之于什伍之度，發之乎瀟灑之趣，而神之以闔辟之機。其未得也，沉冥乎九地之幽；而其得之也，逍遙乎九天之上。此軒轅黃石之所不能傳，而穰苴孫武之所不能喻也。故曰『籌筆』，子誠有意耶?……」（同上文集卷之二，《籌筆軒記》)
二二 憶丁醜人計時，僅與足下從弘法一再晤遊，倏忽四載，乃茲來不逾月，幾於十日之飲，且揮翰捉塵，竟日通宵，限韻賦詩，連篇累牘。又曩者之晤，止用昭、文卿才三四人耳。茲從足下識客生、定甫，又從客生識景從、夢白、陳甫、中父，最後識平仲，幾盡天下之士矣，不大奇絕哉!……（同上文集
卷之四《寄李襲美》)
一四 夷荒寂寂，每得足下一書，便把玩彌日，以當晤對。……而薄往厚來，可勝慚荷!讀《蜀餘錄》，知足下明口夙士者，不在馬揚詞藻問。然蜀士固口奇，試讀一卷，便覺遒勁古雅，邃入理奧，若傾三峽驚濤于分寸之管。近來時制，雖人握蛇珠，其詞非不工，理非不盡，而往往讀之索然氣盡。如諸子者，言人人殊，其調古而氣舒，理到而趣溢，若出一手，即文園玄閣抽思摘藻，奚以加此，化工造物，神異固若是哉!敬服，敬服!……（同上《與郭相奎》)
一五 今海內作者眾矣，某所傾心厭服者，則以門下天授既全，人工復邃，才情兼擅，識度兩高。世騖雄健者，多揚厲而露圭角，門下氣格愈峻而涵蓄愈深。工藻麗者，多靡豔而傷萎弱，門下色澤愈潤而虱骨愈蒼。高者釣奇詭而趨險僻，卑者樂淺近而人鄙俚，憲古者字摹而句擬，趨時者和光而同塵。門下意匠玄遠而屬思沖和，取致開明而鑄詞精密，師其意不泥其言，汰苴（粗獨采其秀。蓋淩薄風雅，奴僕梁陳，準則六經，出入諸子，群才有獨造而門下無偏長，百氏多瑕疵而門下為完璧。在今之代，超絕群倫；自古以來，原本初素。至亮節清風，雅懷逸韻，某於十世內，向風而企景者固不乏人，而在門下則心悅而神馳，不啻羹牆夢寐之矣。……某伏跡湖濱，少事占畢，癖性苦吟，志高才下，曾稍得於庭訓，終竟局限於見聞。中歲薄游，時從詞客高略風雅。顧人私其見，家擅厥長，趣而叩之，默然無應者。曾從都下頗事延訪。而一時少年狂斐，不揣分量，高自標榜，每直篇什，輒肆雌黃，顛倒是非，溷淆黑白，祗滋強聒，無益切磋。徐而窺之，其中直敗絮結鶉耳。此不堪衙官郊島，乃欲攘大雅之壇，俯視一代乎。某時竊心笑之，然秘之至今不以告人也。……（同上《奉吳明卿》)之二）
一六 百華潭前江水長，杜陵異代流芬芳。秦牛漠石久磨滅，誰復來此歌滄浪。錢塘高士南州侶，並馬相尋向江渚。雄劍蕭蕭氣欲飛，彩毫諷諷情如語。憶昔閭關入蜀年，片詞隻字生雲煙。緣波渺渺去不盡，青天白鳥空茫然。來陽葬骨呼不起，恍惚英靈棲錦裡。古人今人千余載，酒聖詩狂無乃似。酌君一鬥華陽春，君歌草堂歌有神。柬歸萬里欲乘興，愁殺當時下榻人。丈夫交遊意相結，羞向汗幹怨離別。青尊已竭歌未闌，白眼驚看唾壺缺。歸時應賦廣陵濤，八月潮頭雪嶺高。好馮天目寄飛翮，萬古千秋見我曹。（同上詩集卷之三，《草堂寺送別徐子裁》)
一七 弱齡操柔翰，騁逐文藝場。冥心到風雅，中迨漠與唐。同時二三子，懷穎爭頡頑。以此營蒯品，藉彼芝蘭芳。敢雲人壺奧，庶幾窺堂皇。羽翼一乖違，邈焉若參商。矯矯陳夫子，崛起沔之陽。萬卷恣翻纈，二酉無餘藏。賤微亮所捐，瓊玖貽琅琅。竭來大河濱，振翮雙翱翱。晨征戴星月，暮止引壺觴。覽古思方劇，稱詩歡未央。深談析要眇，至理窮毫芒。玄旨一契合，意象兩俱忘。緬彼逸園人，授筒矜游梁。鄴都盛文藻，趙歌都慨慷。誰謂千載下，意氣遙相望。魏闕行且近，群後集萬方。肅肅奉圭壁，依依日月光。皇風正清穆，臣職思頌揚。勖哉太和音，載賡明與良。（同上《北行旅夜從玉叔使君談藝甚洽詩以紀之》)
一八 梁彥國，順德人，名柱臣，為大理寺評事，而師事黃才伯先生，又與梁公實比部、黎惟敬秘書，歐楨伯博士結社山中。……其詩一以古為憲。郢中陳玉叔敘彥國稿謂「欲以「片言明百意，坐馳役萬景』」，蓋知言雲。……(《河上楮談》卷三，《停雲小志》)
一九 青溪自後湖分流，與秦淮合。當桃葉淮清之間，有邀笛步者，晉王徽之邀桓伊吹笛處也。陳明府芹即其地為閻焉。俯瞰溪流，頗有幽致。歲辛未，費參軍懋謙約餘為詩會其上。於是地主則明府，次則唐大學資賢，姚典客湖，胡民部世祥，華廣文復初，鍾參軍倬，黃參軍喬棟，周山人才甫，盛貢士時泰，任參軍夢榛先後遊。而未人會者則張大學獻翼，金山人鸞，黃山人孔昭，梅文學禹金，莫山人公遠，王山人寅，黃進士雲龍，夏山人曰瑚，紀毫州振柬，陳將軍經翰，汪山人顯節，汪文學道貫、道會，沈太史懋翰，程文學應魁，周文學時復。癸酉復為續會，則吳文學子玉，魏廣文學禮，莫貢士是龍，邵文學應魁，張文學文柱，每月為集，遇景命題，即席分韻，同心投分，樂志忘形，問事校評，期臻雅道。前會錄詩若干，刻之命曰《青溪社稿》，許石城先生敘其首。績會錄詩若干，吳瑞穀序之……（同前）
二○ 鄉先達廬陵李公楨，字昌祺，永樂甲申進士，任終廣右方伯，居官清介，生乎著述甚富，曾凝瞿宗吉著《剪燈餘話》。既沒，郡人欲祀入鄉賢。都憲韓公雍以此少之，遂罷。然考公《餘話》，蓋于經濟燕閑，遊戲翰墨，大要略徵往事，以發藻詞，為長卿《子虛》、昌黎《毛穎》，外若鑲奇，而記憶體法戒，非浪語也。其間雖不無二一豔詞，然毛詩三百篇中，若桑間濮上，存而不刪，即靖節《閒情》，何傷高雅?竟以言詞小失，遂棄其終身，而吠聲者又狺狺不已，良可口口。且歐蘇二文忠作為小詞，傳播宇宙，至於今祀典不廢王弼、鄭玄輩，視公何如也?皆得從祀先聖廟庭，韓公之見似亦隘矣。(《汾上績談·李方伯<余話>》）
《秉器全集》 明萬曆刻本
《河上楮談》 明萬曆刻本
《汾上績談》 明萬曆刻本
《玉笥詩談》 學海類編本
《績玉笥詩談》 學海類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