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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穉登詩話 田南池編纂

王穉登（一五三五——一六一二），宇百穀。其先江蘇江陰人，移居蘇州。與汪道昆、王世貞、屠隆、潘之恒等友善曾共舉南屏社。雖終身未仕，然「十歲為詩，長而駿發。雕香刻翠，名滿吳會間」。（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吳門自文待詔歿後，風雅之道，未有所歸。百谷振華啟秀，噓枯吹生，擅詞翰之席者三十餘年」。（同上）他自己也說：「流寓姑蘇，其為人特多病，喜交流，故亦知詩。」（《雨航紀》)所著詩文割記二十種，匯刻為《王百穀集》三十八卷。作為江南名流，他的泉多詩文倡和，卻很少言及詩歌創作理論。唯對前七子首領李夢陽的看法十分公允。本書輯錄其詩話一則。

一 子眼足下，足下吳人也。吳人之詩，大率驕淫綺靡之思多，慷慨激烈之音少。足下毅然欲盡洗其陋。于鄉國辭人及當代闡奇發藻之士，舉莫當意，而獨于關西李氏之作，諮嗟擊節，命為絕侶。此則鄙人所未喻也。中興宗匠，夙稱李君，當其文采葩流，辭條豐郁，山龍藻火之文章，黃鐘玉磬之音韻，宮商朱紫，盈耳炫目，誠亦一代之奇也。然僕以為，李君之詩，功崇而業淺。何謂功崇而業淺?蓋明朝以來，作者絕響，聲律之學，幾乎掃地。其或為當時所嘖嘖者，取覽其文，悉皆死聲木色，庸近卑下，不可垂之後世。獨其氣質樸厚，未可泯沒。逮乎英皇之朝，則益猥弱雕瑣，無足采觀。又並其氣而亡之矣。李君生於弘治、正德之間，崛起關隴，蛟騰虎視。力挽七朝之廢，身濟百年之弱。指而號於眾曰：古不漢魏，非古也·律不盛唐，非律也。 一時海黛英靈之士，翕然趨之。而風雅之學，亦遂復振。今讀其詩，吾獨惜其調高而意直；才大而情疏；體正而律庸，力有餘而巧不足也。何則?矯枉太過，和平不及。摹仿剝深，陶熔未暇。凡有識者不言可知。此猶戰國贏秦之後，繼以炎劉。方其持寶鍔，斬白蛇、除繁章、削苛政，其功非不快也。然問其詩書則陸生爾矣；禮樂則叔孫通爾矣。僕以為李君詩撥亂反正之力多，粉飾太平之事少。所謂可與創造，難與守成。故曰功崇而業淺也。武宗之時，文士輩出。李君赤幟于關西，徐子白眉於東海。李資弘亮，徐學精深。長才絕力，則徐不逮李；清聲古色，則李不逮徐。蓋李君之才，產於北郡，其地土厚水深，其民莊重質直，其詩發揚蹈厲。吾吳土風清嘉，民生韶俊，其詩亦沖和蘊藉。政自不能一律齊也。僕謂武皇草昧之頃，難少李君。今日全盛之時，當多徐子。何哉?時異而勢不同耳。故分路揚鑣，城門一軌。畫虎類狗，識者病焉。足下賤家丘之易，

而效邯鄲之步；舍熊掌之珍，而甘嗜魚之癖，不已謬乎?雖然，匠不為拙工而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而變彀率。三百篇者，詩之繩墨、彀率也。今之作者，即不能為三百篇，然古詩必准于建安、黃初；律詩必期於開元、天寶。詩云：「尚有典刑」，此之謂也。若夫寄興含思，比物丑類，會美善於一塗；融情義於兩得。則化裁之妙，運于一心。《易》不雲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惟足下努力而已。(《晉陵集》卷下《與方子服論詩書》)

《王百穀集》 明匯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