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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25
馬朴詩話 錢竹編纂
馬朴,約一五九0年前後在世。字敦若,同州(今陝西大荔縣)人。萬曆四年二五七六)舉於鄉,曆官雲南按察司使洱海道。著述頗富,然多散夫。今存《四六雕蟲》及《譚誤》。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六則。
一 《詩柏舟》篇曰:「日居月諸,胡迭而微。」《日月》篇:「月居月諸,照臨下土。」孔《傳》:「居、諸,語助辭。」毛《傳》並作「乎」字解。宋孫履齋《不兒》篇:「『諸』猶『於』也,『於】猶「居』也。日月皆有所在。」周啟明考悮作「兮」字。謂猶「綠兮」、「衣兮」,不得作實字用。《韓詩》為「爾惜居諸」。皆誤。餘按:《字書》月行曰「偖」,一作「諸」,則二字殊非語助,亦非「乎」、「於」、「兮」字等解。「日居月諸」,猶「日往月來」,於迭相照。臨亦切。(《譚誤》卷一)
二 《詩·崧高》:「往迅王舅,「迅」音「記」,注:「迅」,辭也,蓋語助辭。今坊本皆刊作「近」字,讀者亦遂皆作「近」。師弟子同迷。撰講章者,又復極意訓解「近」字。「辭」字,而不知其為「迅」。此不惟昧經旨,並注者之旨大左矣。(同上)
三 《詩》《車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訓大道也。《孝經序》:「景行,先哲訓明踐也」。魏文帝《書》云:「高山景行,深所慕仰」。殊得詩意。而明踐亦自有義,不為背馳。乃近世訓「景」為仰慕,「行」讀作去聲,皆誤。(同上)
四 《詩》:《緇衣》、《羔裘》、《黃衣》、《狐裘》、《白虎通》言:「禽獸眾多,古者獨用狐、羔,取其輕暖,又因狐首丘,明君子不忘本也。=羔跪乳,遜順也。」餘意殊不然。二物非輕暖者。且狐妖獸,羔亦非貴重,但易得,人多用之耳。如必有取彼吉光,渠搜黑貂、白驛、青鳳、翠雲、騖羽、雉頭、孔翠、鵡鶸,豈乏輕暖,且皆何所取乎?經書有不必過解者,正不須強注以誤後學。(同上)
五 《詩·鷓鶉》,朱注作「滌鷗」。按:鵂鷗,鷓也。鵄與梟同。二者皆惡聲之烏,非一物也。考《詩·疏》:「鷓鶉,一名鸛鴂。」或曰巧婦,或曰女匠。又有工雀、過贏、果飛、襪雀、巧女之名。似黃雀而小,喙尖如錐,善為巢,如刺襪然。懸著樹枝,或一房或二房。其諸說比興,亦與朱注全殊,各有見解。但鷓鶉即一鳥,難作偽鵾也。(同上)
六 《詩》:「夏屋渠渠」,毛《傳》:「『夏』,大也」。鄭《箋》:「屋,具也。=渠渠」猶「勤勤」。言君始大,具以食我,其意勤勤也。正與《大俎》曰「夏屋」者合。自朱注以「屋」為房屋,「渠渠」為深廣,呂北嚴氏相繼從之學者,遂皆墨守。然毛《傳》亦自不可謂戾旨。(同上)
七 《詩·鄘風》「相鼠有體」注:「『相』,視也。」宋孫奕謂:「相鼠,為相州之鼠」。引陸機云:「河東有大鼠,能人立,交前兩腳於頭上跳舞,善嗚。」故退之《城南聯句》雲「禮鼠拱而立」為據。餘謂:鼠體有似禮者,即古人引興非無謂矣,正不必地名。(同上)
八 《詩·葛覃》:「黃鳥於飛,集於灌木」。注:「黃鷓也」。他詩之稱「黃烏」者頗多,實不盡為鷗。如「綿蠻黃鳥」,「睨院黃烏」,猶可。如「交交黃烏」,黃烏,黃烏,小且眾多,而又食粟谷黍梁,豈得為鶸乎?則當是黃雀耳。(同上)
九 《詩·穀風》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鄭《箋》謂:「根有美惡之時,莖則常美」。朱注因之。按《名義考》:「葑,蘆菔其根,脆美。菲,土瓜根、亦美」。詩人謂采葑采菲者,得無以下體之故乎?言己色不足采,而德音或可以配君子。故下言「及爾同死」,如此則鄭誤朱矣。(同上)
一○ 古詩云:「尺素如霜雪,疊成雙鯉魚。要知心裹事,看取腹中書。」即此可知「客從遠方來,遣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者,皆以絹素疊魚形而盛書耳,世遂請魚腹能致書者,誤。(同上)
一一 《小雅》:「伐木丁丁,烏嗚嚶嚶。出自幽谷,遷幹喬木。嚶其嗚矣,求其友聲。」注言:「嚶,烏聲之和也。」初無「鶯」字。乃泛言鳥聲也。唐文武時試士,主司命題作《鶯出穀》詩及《早鶯求友》詩,
後人承訛,遂皆作「鶯」○又按:鶯乃鳥羽文貌,非黃駡名,字古雖通用,後學不可不知。(同上)
二一 《關雎》,「雎」音「疽」,從且。睢水之「睢」,音「雖」。睢盱之「睢」,音「灰」,並從目。今俗傳寫為一。王元美云:「睢有二音,一音『雖】,一音『疽』」。亦因俗書誤之, 況其他乎?(同上)
一三 《詩》《卷阿》:「梧桐生矣,於彼朝陽。」《篤公劉》:「度其夕陽,豳居允荒」。朝,音潮。注:「山東曰朝陽,山西曰夕陽。」蓋以迎日送日而言,非旦莫之謂也。世多有以旦莫用者誤。(同上卷二)
一四 《離騷》經:「皇覽揆予於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注:「初度,猶言初節也。」古者子生三月,父名之,謂命名之初節,非謂初生之節也。今以生辰為初度者誤。(同上)
一五 《詩》《生民》:「誕彌厥月,先生如達」。注:「誕」,發語辭,「彌」,終也。終十月之期也。世多以生日為誕日。稱人曰「令誕寫華誕」,皆誤。而賀人生子滿一月曰「彌月」。甚至以「誕彌」搞辭,亦謬。按:《字書》:「誕」訓「乃」也,「欺」也,「闊」也。惟謝宣遠詩:「華宗誕吾秀」,《南齊紀》:「天誕睿聖,高允頌誕,」茲令胤以「誕」作「生」用,此皆以不諳詩旨而誤者也。(同上)
一六 《詩·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言黍已成穗,而稷方苗,其物宜可知。自朱注誤解二物,學者遂以秫菊為黍,黍為稷,稷復為粱。祭祀皆誤用之。近世馬壑田辯之極詳。黍即北俗所謂摩,亦曰「傺」。《養生集要》所謂味酸者也。有黏不黏兩種。黏所以釀鬯為酒,不黏者為飯。《論語》:「殺鷄為黍」,《孟子》:「以黍肉餉」是也。稷,俗所謂穀,亦有黏不黏兩種。稻亦有黏不黏兩種。惟粱,則俗所謂粱穀,有青、白、黃數種,蓋穀類而無黏者也。黍稷又曰普淖。普大淖和德能,大和乃有黍稷。禮記稷曰首種,皆獨重之也。(同上)
一七 《詩·東山》:「敦彼獨宿,亦在車下。」注謂:「征夫獨宿車下」,餘甚疑之。後見趙驪山先生言,「獨宿」,草名。例以「行葦」諸詩,文理皆順。驪山博學多識,其考必精也。(同上)
一八 杜子美「求小猢孫詩」曰:「聞說夔州路,山猿樹樹懸」。是以猢繇為猿也,誤○(同上)
一九 韋莊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西園公子乃子建事,非無忌也。誤○(同上)
二○ 東坡《代人留別》詩:「絳蠟燒殘玉斝飛,雅歌唱徹萬行啼。他年一舸鴟夷去,應記儂家舊姓西。」按:《寰宇記》有東西施家,非姓西也。長公亦自有誤○(同上)
二一 《詩·鷄嗚》:「匪鷄則嗚,蒼蠅之聲」。注謂:「實非鷄之嗚,乃蒼蠅之聲,以其似者而言之。」餘頗疑鷄未嗚時不聞蒼蠅,況蠅聲亦不似鷄聲。及至襄陽,鷄既再嗚昧爽之前,起聞蒼蠅如眾蜂之聲;迨質明,益薨薨亂飛;至日出,乃皆棲樹葉之下。始寤詩旨,謂非鷄嗚,乃蒼蠅之聲,恐其將明也。下章「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亦謂非東方發明,乃是月光。蓋十七、八日後月光,月將出猶明。如此說,庶若昧旦,星爛方見,恐遲警畏之意。若曰尚非鷄嗚天曉,還是蠅聲月光,則近慰安而非警君之意矣,存之以備考。(同上)
二二 《詩·擊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契」音「挈」。注:「契闊,隔遠之意」。《傳》:「勤苦也。」餘嘗按:有二音。讀「挈;曰者,《爾雅》:「絕也,缺也○」契契愈遐,急也。讀「憇三日者,合也。此《詩》何不作「憇;日讀,二字何不作雲旦?離言而作「隔遠」、「勤苦」,頗疑之。後見孫履齋果有此解,謂死生離合與汝成,誓言矣。則《詩》泣未必不誤。(同上。)
二三 顏延年《詠阮鹹》詩:「屢蔫不人官,一麾乃出守。」謂山濤三蔫鹹為吏部郎,而不用,一擠遂出麾。如秉白旄以麾之「麾」,謂麾去,非旌麾之麾。後訛傳謂守郡日建麾,誤。(同上卷三)
二四 韓退之詩:「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注:「支,券也。」考《字書》,「支」無訓「券」者。有「析支」、「離支」、「支離」之文。「分支」當是分析之義。蓋分析必有券,言分支而券在其中矣。今俗凡分財分產,皆曰「分支」,其券日「分書」,可知以「支」為「券」者誤。(同上)
二五 《詩》:「窈窕淑女」,《注》:「窈窕,幽閒之意」。此朱子就詩解也。 一說「貞靜貌」;一說「善心日窈,善容日窕」。《說文》:「窈,深遠也,字同育」。左樂書曰:「楚師輕窕」。又古樂府《焦仲卿妻》詩:「還家十余日,縣令遺媒來。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固知男亦可曰窈窕。專以幽閒貞靜,謂獨可稱女者誤。(同上)
二六 白樂天詩「行開第八秩」。注:「俗謂七十以上為開第八秩」。·司馬溫公作《慶文潞公八十會》,致語:「歲曆行看九帙新」。按「帙」字亦作「袠」秩書衣,又書卷編也,是以歲為帙首,以曆書言也。觀二公語,自七十一至八十,皆可用「八裹」,八十一至九十皆可用「九衷」,今以七十為「七衷」,八十為「八衰」者誤。(同上)
二七 韓文公《贈玉川》詩,有「謂為處士作牙人」句。按:牙人本謂之「互郎」,以主互事也。唐人書「互」作「樂」,似「牙」字,遂訛傳,轉為「牙」。今予鄉人呼市儈日「牙子」,呼賣雜貨者曰「互郎」,或日「貨郎」,皆以訛傳訛也。(同上)
二八 《大雅·抑》之篇曰:「訏謨定命,遠猶辰告。」毛《傳》:「訏大謨謀。猶道辰時也」。鄭《箋氣「猶,圖也。謂大謀定命,為天下遠圃,庶事而以歲時告施之」。如《月令·正月》始和,布政于邦國,都鄙也。白嚴氏以為,如書入告,爾後之告。一語遂誤用,同告上之詞。至制詔表章中,往往作「告上」,引用殊背詩旨○(同上卷四)
二九 謝眺詩「風動萬年枝」。唐詩注以萬年枝為冬青樹,誤。樹名「億」,取萬億之義,亦名萬歲樹。(同上)
三○ 《詩·召南》,.「召伯所態」。「態」音「器」。從息,從舌。蓋人臥則舌息而不動也。今詩及他書多訛,從「甜」下「心」,《字書》亦收。讀者不察,問呼為「甜」。故崔峒有「公子黑甜余」之句,蘇軾有「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之句。皆沿此訛,而人乃以酣睡為「黑甜」,遂成典故矣。(同上)
三一 李義山詩「嫩割周陽韭,肥烹鮑照葵」○則以鮑明遠之名為昭者,誤矣。(同上)
三二 「欽乃二一字,擢歌相應聲也。本音「靄乃」,黃山谷音「襖藹」,今人皆遵之,且訛「欽」作「欵」。按:劉悅有《湖中靄乃歌》,劉言史有:「瀟湖詩閑歌,曖乃深峽裹」,元次山有《湖南欵乃歌》。「欵乃一聲山水綠」,皆相傳體訛而音同也。說見《韻會》。及紫陽韻,中正韻不辯,亦音「襖藹」,偏矣。(同上)
三三 《楚辭》「收恢台之孟夏」。「恢」,大也○「台」與「胎」通。言夏氣大而育物也。徐季海詩云:「高閣無恢炱」謂無暑氣,誤之甚矣。(同上)
三四 白樂天詩「為問長安月,誰教不相離」。「相」字下自注:「思移切」。是「相」字古便有「廝」字一讀。今人於相守相離皆用「廝」字,是不知而失之也。(同上)
三五 《詩·大雅·大明》:「在洽之陽」,「洽」音「匣」,水名。在今合陽縣。「合」即「洽」字,因水涸,去水加「邑」字,仍同「匣」音。信乃今相沿皆呼雲旦音,不知誤於何時。(同上)
三六 東坡詩曰「殺鷄未肯供季路,裹飯先須問子來。」元次山曰:當作「子桑」非「子來」也。豈先生誤記人名耶?按:《莊子》」子輿與子桑友。霖雨十月,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往食之」。若「子來」,則無據,或傳寫之誤。(同上)
《譚誤》 清道光十五年《青照堂叢書》劉氏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