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陳第詩話 朱玫編纂

陳第（一五四一——一六一七），字季立，號一齋，福建速江人。萬歷時諸生。教授清漳，生徒雲集。都督俞大猷召致幕下，教以古今兵法，南北戰守方略。起家京營，出守古北口，曆薊鎮遊擊將軍，居鎮十年，後致仕歸。第善詩，尤善音韻。謂「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對古今音韻之不同，多有闡發。著有《毛詩古音考》、《讀詩拙言》、《屈宋古音義》、《寄心集》、《一齊詩集》等。本書收錄其《讀詩拙言》詩話一種。

讀詩拙言

一 說者謂自束晉以來，中原之人流入江左，而河淮南北間雜誇言，聲音之變，或自此始。然一郡之內，聲有不同，系乎地者也；百年之間，語有遞轉，系乎時者也。況有文字而後有音讀，由大小篆而八分，由八分而隸，凡幾變矣，音能不變乎?所貴誦詩讀書，尚論其當世之音而已矣。《三百篇》詩之祖，亦韻之祖也。作韻書者，宜權輿於此。溯源沿流，部提其字，曰古音某，今音某，則今音行，而古音庶幾不泯矣。白周至後漠—《曰已轉移，其未變者實多。愚考《說文》，「訟」以公得聲，「福」以傷得聲，「霾」以狸，「斯」以其，「脫」以兌，「節」以即，「溱」、「臻」皆秦，「闐」、「填」皆真。「者」讀旅，「渙」讀矣，「滔」讀由，「玖」讀芑，「又」、「我」讀俄也。故「義」有俄音，而「儀」、「議」因之得聲矣。且以莪、娥、蛾、鵝、峨、硪、哦、識之類例之，「我」可讀平也，奚疑乎可讀阿也。故「奇」有阿音，而「猗」、「錡」因之得聲矣。且以河、何、軻、柯、珂、蚵、苛、訶之類例之，「可」可讀平也，亦奚疑乎?凡此皆《毛詩》音也。徐鉉修《說文》，槩依孫偭之切韻，是以唐音而反律古矣。厥後諸韻書引古詩如晨星，而于唐宋名家之辭，每數數焉，毋亦譜子孫而忘宗祖乎?嗟夫!《說文》之音，多與時逢，幾為溝中之斷矣。愚獨取之，以讀詩豈偶也哉?豈偶也哉?

二 聞之李陽冰曰：「蔡中郎以『豐』同『壁』，李丞相將「束】為『宋』，魯魚一惑，涇渭同流。」愚未嘗不歎其知言也。夫縣官文移，多有失錯，咫尺繕寫，不免差為。況古詩書承篆隸之後，拾煨燼之餘，傳之非一人，譯之非一手，而謂無一字一句之誤，君子不信也。今考《禮記》引詩，「匪棘其欲」作「匪革其猶」；「體無咎言」作「履無咎言」；「以勖寡人」作「以畜寡人」；「克順克比」作「克順克俾」。《說文》引詩，「禾役隧隧」作「禾穎穟隧氣「伐木許許」作「伐木所所」；「其會如林」作「其旖如林」；「民之方殿屎」作「方念曠氣厥類尚多，此其檗矣。孰是孰非，誰能定之?故音有相通，不妨其字之異也；義有可解，不妨其音之殊也。古之達人，如鄭康成輩，往往讀與俗異：「懿彼哲婦」，則「懿」讀為「噫」；「易錫馬蕃庶」則「庶」讀為「遮」。又如：《論語·互鄉章》，朱注云：「人潔至往也……」十四字，當在「與其進也」之前。蓋不改其字，而音是更；不變其章，而讀互轉；亦通變之權宜也。故「雜佩以贈之」，今讀「贈」為「貽」，烝也；《無戎》：「以修我戎」，並讀「戎」為「武」；而《柬門》、《車攻》、《桑柔》、《烝民》、《召曼》、《合宮》六章，上下不葉，皆借而讀之。亦竊比古人之意，若詬之曰：經不可疑也，而奚疑之?則愚之罪滋大矣。

三 夫詩必有韻，詩之致也。《毛詩》之韻，不可一律齊也。蓋觸物以據思，本情以敷辭，從容音節之中。宛轉宮商之外，如清漢浮雲，隨風聚散，蒙山流水，依坎推移，斯其所以妙也。故有四句而兩韻者，《關雎》首章之類是也·看四句兩韻又轉而他韻者，《關雎》次章之類是也；有四句而各南韻者，《伯兮》

首章之類是也；有八句而四韻者，《碩鼠》之類是也；有十二句而六韻者，《小明》首章之類是也；看三句而兩韻者，《采葛》之類是也；有三句而皆韻者，《十畝之間》之類是也；有四句而皆韻者，《還》之類是也；有五句皆韻者，《鷓鵄》卒章之類是也；有 五句皆韻，轉而五句又皆韻者，《甫田》一、二章之類是也；有六句皆韻者，《猗嗟》三章之類是也；有八句皆韻，轉二句以成其韻者，《南田》三章之類是也·看六句三韻，轉而六句又三韻者，《頡弁》首章之類是也；有三句為韻，十二句四韻者，《采芑》次章之類是也；雖然，此易讀也。有六句六韻，轉二句一韻，又轉三句一韻以足之，如《七月》之五章也者；看二句二韻，轉二句二韻，又三句二韻以足之，如《斯干》之首章也者：有三句三韻，轉三句一韻，又二句一韻以足之，如《無羊》之次章也者；有二句二韻，轉三句一韻，又二句一韻以足之，如《小曼》之五章也者；有四句三韻，又承上二句一韻，又三句一韻以足之，如《大田》之三章也者；忽而不察，則氣脈不聯。雖然，此猶易讀也。有起而不韻，如「我徂東山，滔滔不歸」、「文王曰諮，諮女殷商」之類；有收而不韻，如「於嗟麟兮」、「于嗟乎鞠虞」、「其樂只且」、「狂童之狂也且」、「文王燕哉」、「于胥樂兮」之類，皆自然之音，無俟補湊。雖然，此猶易讀也。《生民》之卒章，「以迄於今」而接「上帝居歆」也，「今」、「歆」相韻，隔三句而非支。《瞻印》之次章，以「女覆奪之」而起「女覆說之」，「奪」、「脫」相呼，合八句而二韻。不通其變，則音有為由。雖然，此猶易讀也。有「雲升彼虛矣，以望楚矣」，又「樂只君子，福祿脆之」、「優哉遊哉，亦是戾矣」、「虎拜稽首，對揚王休」、「作召公考，天子萬壽」，此數者，皆仄以承平也，然節奏調暢，自是可讀。蓋四聲之辨，古人未有；中原音韻，此類實多。舊音必以平葉平，仄葉仄

也，無亦以今而泥古乎。總之，《毛詩》之韻，動乎天機，不費雕刻，難與後世同日論矣。

四 《詩》雖三百篇，然牢籠天地，囊括古今，原本物情，諷切治體，總統理性，闡揚道真，廓乎廣大，靡不儲矣，美乎精微，靡不貫矣。近也，窪遠；淺也，寔深；辭有盡而意無窮。故「誰適為容」，閏怨之貞志也；「與子偕作」，塞曲之雄心也；「於女信宿」，戀德之悃衷也；「投畀豺虎」，疾惡之峻語也；「樂子無知」，傷時之幽憂也；「攜手同行」，招隱之絝節也；「斷壺剝棗」，田家之真樂也；「魚鱉筍蒲」，餞送之清致也；「亦我周行」，乞言之虛懷也；「周爰諮謀」，遠遊之博采也；「富命不猶」，自寬之善經也；「我思古人」，拔俗之卓軌也；後世風流文雅之士二日之能若此之典乎?「好樂無荒」，恬淡而慮長；「匪我思存」，紛華而不亂；「泌之洋洋」，素位而止；「足在水中」，址跡近而心遐；「振鷺」，想君子之容也；「白駒」，縶嘉客之馬也；後世清隱高避之士，言之能若此之婉乎?「濟濟多士」，美得人也，「有嚴有翼」，修戎政也：「公孫碩膚」，昭勞謙也；「萬邦作孚」，廣身教也；此盛世之風，綦隆之泰也。變雅所詠，尤可繹思：「演渝沘沘」，百官邪矣；「直侯多藏」，寵賂彰矣；「婦有長舌」，女謁盛矣；「莫肯夙夜」，庶政隳矣；「為鬼為蜮」，讒夫昌矣；「俾晝作夜」，酒德酗矣；「自有肺腸」，朋黨分矣；「民亦勞止」，百姓困矣：此周之衰也，亦漢、唐、宋之所以亡也。後世經綸康濟之士，言之能如此之詳乎?「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謀始之箴也；「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令終之戒也；「孝子不匱，永錫爾類」，行道之徵也：「夙夜匪懈，以事一人」，策名之則也；「白圭之玷，尚可磨也」，何言之可輕?「民之失德，乾喂以愆」，何微之可忽?「秉心塞淵，驟牝三千」，何事之非心?「既作泮宮，淮夷攸服」，何教之非政?「古之人無敦，譽髦斯士」，何化之不可行?「盡瘁以仕，甯莫我有」，何變之不可正?「及爾出王，及爾遊衍」，何天之不為人?噂喑背憎，職競由人」，何人之不為天?是忘精粗、合內外、貫始終、一天人、道德陸命之奧也。後世講學談道之士，言之能如此之審乎?故是詩也，辭可歌，意可繹，可以平情，可以畜德，孔門所以言詩獨詳也。嘗記童稚時，先人木山公謂不肖曰：「吾讀《國風》，四支猶覺散漫；及讀『文王在上，于昭於天』，不覺手足之斂肅、肩背之竦直也。嗟夫!小子弗克負荷矣。」總角受詩，皓首茫然，聊述梗槩，識其愧心而已矣。

五 愚讀《離騷》，愛其才情浚發，托興高遠，誠辭賦之宗也。至云：「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則竊歎曰：是其謗之招乎。至「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殖醢」，則又歎曰：夫其自知之矣。蓋其嫉搖詠，怨靈修，回望故都深繾繾焉，直令人惻然傷心。然披抉小人之情，剖析治亂之幾，終不若變雅之爽朗也。且其飲馬咸池，總轡扶桑，前望舒，後飛廉，令豐隆求宓妃諸語，後人修辭，率慕而傲之乃雅，則指牛女而惜其不可服箱報章也，睹鬥箕而傷其不可簸揚挹漿也。悲而無聊，典而含痛，有不廢書流涕乎?此所以經千載而如新曆，百誦而不盡也。若賈生《吊湘》、《鵬烏》二賦，則猶有風雅之遺思哉!

六 古人之書皆有韻，不特詩也。如《老子》：「無，名天地之始·看，名萬物之母。「母」，讀米也。「功而不居，惟其不居，是以不去」。「居」，讀倨也。「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尤」讀哈也。「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遣其咎」。「咎」，讀九也。「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時狂」。「爽」，讀霜也。「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有」，讀以也。「澹兮其若海，揚兮似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海」，讀喜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讀伸也。「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殆」，讀以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久」，讀幾也。「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子」，讀止也。「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福」，讀儷也。「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反」，讀顯也。「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伏」，讀逼也。「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客」，讀恪；「尺」，讀綽也。「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垢」，讀古；「主」，讀祖也。又莊子「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服」，讀偭也。「觀有者，昔之君子；觀無者，天地之友」。「友」，讀以也。此與《毛詩》古音若合符節，故通詩之音以讀《易》，得十之六；讀《離騷》，得十之五；讀《易林》、《急就》、《參同》、《太元》諸書與古歌謠，皆開卷而得其概，庶幾不至於齟齬矣。

七 漢魏六朝之詩，騷賦之變，而近體之椎輪也。其贈送，有規諷焉；其引用，有根據焉。華不滅質，色能澤理，其音與古合，如服、宅、年、南、嘉、澤、客、發之類，已采入旁證。其與古異者，如車、家、華、邪之類，亦頗附於末。見所由變者，漸矣。尚有於今不合古、無可附者，亦皆其時之音也。注者悉謂之葉，毋乃冤乎?故楚騷漢賦無論，姑舉其近者劄讀節也。古與顏陸本非相師。古詩：「客從遠方來，遣我一書劄。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悲來非樂闋。顏延之《贈王太常》：「豫往誠懼歇，屬美謝繁翰，遙懷具短劄。」陸厥《答內兄》：「書記既翩翩，賦歌能妙絕。相如恧溫麗，子雲慚筆劄。＝霞」，讀何也，曹與陸、謝亦非相襲。曹植《洛神賦》：「遠而望之，

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陸機《前緩聲歌》：「太容揮高弦，洪崖發清歌。獻酬既已周，輕舉乘紫霞。」謝混《游西池》：「廻阡被陵闕，高臺眺飛霞。惠風蕩繁囿，白雲屯曾阿。與閉」，讀鼇也，則潘顏之作可徵。潘嶽《西征賦》：「臧劄飄其高厲，委曹吳而成節。何莊武之無恥，徒利開而義閉。」顏延之《贈王太常氣「側同幽人居，郊扉常晝閉。林閭時晏開，亟回長者轍。」「謳」，讀區也，則曹、陸之辭可據。曹植《贈丁翼》：「秦箏發西氣，齊瑟楊東誣。肴來不虛歸，觴至反無餘。」陸機《吳趨行》：「楚妃且莫歎，齊娥且莫誣。四坐並清聽，聽我歌吳趨。＝嶽」，讀獄也，陸與司馬不約而同。司馬彪《贈山濤》：「苕椅桐樹，寄生於南嶽。上淩青雲霓，下臨千仞穀。」陸機《贈弟》：「指途悲有餘，臨觴歡不足。我若西流水，子為東躊嶽。」「決」，讀決也，沈與江淹匪期而厶口。沈炯《歸魂賦氣「矧今古之悲涼，並撦心而沾袂。渡狹嶺之欹危，跨清津之幽豔。」江淹《雜詩》：「芳塵未歇席，零淚猶在袂?停鱸望極浦，弭棹阻風雪。」「或」，讀為止，或讀為滅。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辭家遠行遊，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謝雲運《游赤石》：「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或讀「陰」為虧，或讀「蔽」為別。謝惠連《檮衣》：「盈篋自餘手，幽緘候君開。腰帶准疇昔，不知今是非。」江淹《雜詩》：「乳寶既滴瀝，丹井復寥沆。喦轉奇秀，岑崟還相蔽。」或讀「霸」為布，或讀「惜」為削。韋孟《諷諫氣真國救顛，孰違悔過。追思黃髮，秦穆以霸。」曹植《贈廠儀》：「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子其寧爾心，親交義不薄。」或讀「橫」為黃，或讀「璧」為博。曹植《贈白馬王》：「木谷何寥廓，山樹鬱蒼蒼。霖雨泥我塗，流潦浩縱橫。」江淹《雜詩》：「君王禮英賢，不恡千金壁。雙關指馳道，朱宮羅第宅。音鐸」或讀「灑」為洗，或讀「扇」為膻。謝跳《始出尚書省》：「中區鹹已泰，輕生諒昭灑。趨事辭宮闕，載筆陪旌榮。」柬皙《補亡詩》：「四時遞謝，八風代扇。纖阿按晷，星變其纏。」或讀「蛻」為泄，或讀「淺」為幹。郭璞《遊仙詩》：「吐納致真和，一朝忽靈蛻。飄然淩太清，眇爾景長滅。」沈約《早發定山》：「歸海流漫漫，出浦水淺淺。野棠開未落，山櫻發欲然。」或讀「寐」為蜜，或

讀「籍」為酌。江淹《雜詩》：「明月人綺窗，髻髴想蕙質。銷憂非萱草，永懷寧歪寐。」左思《詠史》：「四賢豈不偉，避烈光篇籍。常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或讀「葩」為坡，或讀「石」為芍。陸機《吳趨行》：「文皇自富春，矯手頓世羅。邦彥應運興，粲若春林葩。」何邵《遊仙詩》：「揚志青雲際，流目矚岩石。羨昔王子喬，友道發伊洛。」或讀「窗」為聰，或讀「肅」為瑟。謝邁運《田南詩》：「激澗代汲井，插槿當列墉。群木既羅戶，眾山亦對窗。」陸機《赴洛》：「羈旅遠遊宦，托身承華側。撫劍遵銅輦，振纓盡祗肅。」或讀「淮」為熙，或讀「昧」為蔑。顏延之《和雲運》：「惜無雀雉化，何用充海淮。去國還故里，迷門樹蓬黎。」鮑照《代君子有所思》：「器惡含滿欹，物忌厚生沒。智哉眾多士，服理辨昭昧。」沒音見前。或讀「頭」為徒，或讀「噬」為浙。《陌上桑》：「東方千余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江淹《雜詩》，。「身名競誰辨，悶史終磨滅。且泛桂水潮，映月遊海滋。」或讀「蹯」為軒，或讀「戾」為裂。曹植《名都篇》：「我歸宴平樂，美酒鬥十千。膾鯉騰胎鰕，寒鱉炙熊蹯。」潘嶽《西征賦》：「信此心也，庶免夫戾。如其禮樂。以俟來哲。」或讀「掃」為暑，或讀「播」為皤。張載《七哀》：「蒙籠荊棘生，蹊徑登童豎。狐兔窟其中，無穢不復掃。」劉琨《答盧諶》：「威之不建，禍延凶播。忠殞于國，孝愆於家。」家音歌。或讀「串」為慣，或讀「蟠」為波。謝惠連《秋懷》：「各勉元發歡，無貽白首歎。因歌遂成賦，聊用布親串。」陸雲《贈鄭曼季》：「所謂伊人，在谷之阿。虎質山嘯，龍輝淵蟠。」又，「晉」今讀進，「彼」讀薦，使非當時之音。陸氏兄弟乃以國他葉，可乎?陸機《贈馮文熊》：手皇聖世，時文惟晉。受命自天，奄有黎獻。」陸雲穴登臺賦》．，「長髮惟祥，天鑒在晉，有命而龍，飛兮跚重，斯而肇建。」故讀』八朝，必考」八朝之音，由此而上可知也。不然，同乎我者，謂聲之諧，異乎我者，謂韻之葉，以一地概四方，以一時概千古；將使文字聲律，渙判支離，而靡有畫一，豈所貴於誦讀哉?

八 愚編旁證，采《易》獨詳，以時世近而聲音同也。如「天」，如「行」，如「慶」，如「明」，凡五十餘字，悉

載之首矣。此實周代之音，非葉也。歷數《彖》《象》，「行」，凡三十有二；「明」，凡一十有四；「慶」，凡一十有二；無不同音者。又如「當」字，《詩》無，所附六十四卦，位當不當，凡二十有六，皆讀平聲，決其為古音無疑也已。沈括云：「『慶】，古人協韻也，宜音『羌』。」諸儒遽以為然，故注詩者，一則曰葉，再則曰葉近。有《易書》於「當」字注云：「本去，葉平」，亦襲沈括之說也。夫後世如淮西之碑、聖德之頌，說者謂問用葉音，以慕古耳。孔子何慕乎?乃其贊《易》，字無正音，而一取諸葉。胡為者也且葉?或一二用、三四用多矣，五六用至多矣。蔓衍數十，更無一不葉，又胡為者也?故注者云：「慶」，古本讀羌，今讀磬；「當」，古本讀瑺，而今讀蕩，庶得之矣。胡為以今之讀為正，而以古之正為葉也?是以楷書為正字，篆隸為模楷而作矣。顛倒古今，反復倫類，莫此甚也。可乎不可乎倡自一人，天下群而和之；誤自一世，後世韙而從之；智者不敢生疑，賢者不敢致詰。若安之為固然，遵之為謨訓者，九原可作，不啞然而笑乎?夫乾坤毀而不易者，道也；時地易而轉移者，聲也。故生齊則齊言矣，生楚則楚矣。使聖人而生於後世，有不讀「服」為復，讀「華」為花，讀「慶」、「當」以去聲乎?然溯流窮源，必有說心研慮而異乎世者，此同異之准也。《禮》曰：「醴酒之用元酒之尚，割刀之用鸞刀之貴，莞簟之安，而槁穌之設。」此所謂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故磬蕩之讀，而羌瑺之知；服華之從，而逼敷之辨；楷書之用，而篆隸之考；亦不忘古初意也。若徇習俗而昧古昔，是末說而忘先民，豈所貴于豪傑之士乎?將六藝、六書之教荒矣。嗟夫!聖人之道，心術內也，形器外也，精神深也，聲音淺也。唐宋名儒，匡坐而談，瞑目而證，皆自謂得聖人之元解矣。其弟子和之，亦曰：吾師得聖人之元解也。然皓首窮經，

曾音響節奏之未辨，如精神心術何?故自謂其元解者，沈括釋音之類也；弟子和之者，亦從沈括者之類也。宇宙寥寥，此道墜地久矣。惟我太祖皇陵碑之作，妙契古昔。如「行」讀杭，「喪」讀桑，「悵」讀昌，「壤」、「攘」俱讀穰，「量」讀梁，「相」讀湘，「創」讀倉，「慷」讀康，「尚」讀常，「亢」讀罔，「幢」讀床，「仰」讀昂，「響」讀香。粹乎!《詩》《易》之韻也。聖謨宏偉，幹聖之精神心術如在。草莽之臣，豈能揄揚之哉!

《請詩拙言》 清嘉慶十年張氏照曠閻刻學津討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