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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竑詩話 王啟興編纂

焦竑（一五四一——一六二○），字弱侯，號漪園，又號澹園，江寧（今江蘇南京）人。萬曆十七年狀元，官翰林修撰。萬曆二十五年，主順天府（今北京市）鄉試，因單子曹蕃等人之文，語多險誕，被劾而謫福寧州（今福建霞浦）同知。年餘復因事落職，遂歸鄉閉門著述。曆博極群書，自經史、諸於、內典，至稗官雜說，無不貫通。輿李努、耿定向友善，講學宗羅汝芳。又善為古文，亦工詩詞。論詩主沖和雅正，溫柔敦厚。平生著述甚豐，有《澹園集》、《澹園集續集》、《焦氏筆乘》、《焦氏類林》等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十五則。

一 孔子所雅言者，《詩》、《書》執禮而已。《論語》於《書》。《禮》不數，數獨《詩》至十二，舉而不以為煩，豈非可與言者之難哉!當時學《詩》者，惟子貢、子夏為聖人所深取。二子之言《詩》。以世儒觀之，如收經而引其足也。不知《書》、《禮》意盡於言，而《詩》不盡於言。二子于其虛圓微妙，不可控搏者，而以意逆之，明乎非世儒所可幾矣。夫《詩》有實有虛，虛者其宗趣也，而以穿鑿實之；實者其名物也，而以孤陋虛之。欲通經學古，以游聖人之樊，豈可得哉。《詩》自毛、鄭上下，苴（凡六家，半軼不傳，今立于學宮者，其解《詩》皆解他書之法也，既非風人之趣。若夫草木烏獸諸名物之類，非援據不明，非參伍不竅，顧往往置而不言，則比興之義微矣。陸璣作疏，良有意於此。鄭樵氏以支離目之，迨自為昆蟲草木略也。謂以儒生而識田野之物，農圃而兼《詩》、《書》之理，可無餘憾矣。然僅僅三百六十，以應周天之數，語焉而不詳，亦奚取焉。海虞馮君復京，童習是經，久而有得，取疏略而廣之，綴集昔聞，參以新義，自鳥獸草木而外，如象緯堪輿，居食被服，音樂兵戎，名見於經者，種種具焉，足以補陸、鄭之遺而起廢疾。至詩人之意，則存而不論，俟讀者虛心而自得之，此于孔門之言《詩》，不庶幾近之也哉。近世竺乾之學，其徒有教有宗，教可以義詮，而宗不可語解。竊謂《詩》之可悟而不可傳也。蓋與宗門同風，然則君之此編，其可釋者釋之，學者所知也，不可釋者闕之，學者所未易知也。(《澹園集》卷十四《詩名物疏序》)

二 《詩》必有韻，夫人而知之。乃以今韻讀古詩，有不合輒，歸之于葉，習而不察，所從來久矣。吳才老、楊用修著書始及之。猶未斷然盡以為古韻也。餘少讀《詩》，嘗深疑之。迨見卷軸寢多，彼此互證，因知古韻自與今異，而以為葉者謬耳。故《筆乘》中間論及此，不謂季立俯與餘同也。甲辰歲，季立過餘，曰：「子言古詩無葉音，千載篤論。如人之難信，何遂作《古音考》一書，取《詩》之同韻者，臚列之為本證，已取《老》、《易》、《太玄》、騷、賦、《參同》、《急就》、古詩謠之類，臚列之為旁證，令讀者不待其畢，將啞然失笑之不暇，而古音可明也。」噫!季立之用心可謂勤矣。韻之于經，所關若淺鮮，然古韻不明，至使《詩》不可讀，而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之教，或幾於廢，此不可謂之細事也。乃寥寥千古，至季立始有歸一之論，其為功可勝道哉!世有通經學古之士，必以此為津筏，而簡陋自安者，以好異目君，則不學之過矣。蓋余嘗言，季立有三異，而或者之言不與焉。身為名將，手握重兵，一旦棄去之，鉼鉢蕭疏，野衲不若，一異也。周遊萬里，不可羈絏，而辭受徑徑，不以秋毫自緇，二異也。貫穿馳騁，著書滿家，其涉獵者廣博矣，而語字畫聲音，至與繭絲牛毛爭其猥細，三異也。若夫為今詩，從今韻，以古韻讀古詩，所謂各得其所耳，奚異焉。余既以解或者，爰次其語于簡端，俾世得君為人之大略雲。（同上《毛詩古音考序》)

三 餘少讀堯夫先生《擊壤集》，甚愛之。意其蟬蛻詩人之群，創為一格。久之，覽樂天《長慶集》，始知其詞格所從出。雖其胸懷透脫，與夫筆端變化，不可方物，而權輿概可見矣。樂天見地故高，又博綜內典，時有獨悟，宜其自運於手，不為詞家溪徑所束縛如此。而近世宗尚子美，往往卑其音節，不復數第，膚革稍近，而神情邈若燕越，非但不知樂天，亦非所以學杜也。囊鈔其警策若干篇，冀曉世之冥貪封執，以庶幾乎詩之用，而豈以為今譚藝者道哉。霍丘李君近仁，見而悅之，當必有助，而屬余題其簡端。噫!世且以餘為不知詩也已。（同上卷十五《刻白氏長慶集鈔序》)

四 古之稱詩者，率羈人怨士，不得志之人，以通其鬱結而抒其不平，蓋《離騷》所從來矣。豈詩非在勢處顯之事，而常與窮愁困悴者直邪?詩非他，人之性靈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則情不深，情不深，則無以驚心而動魄，垂世而行遠。吾觀尼父所刪，非無顯融嫵厚者厝乎其問，而諷之令人低徊而不能去，必于變風雅歸焉，則詩道可知也。余與王君德載，相聞也久，一日橐其詩示餘，則所謂《雅娛閣集》也。君爵萬戶侯，提方印，結紫綬於腰，所居為兵衛華腴之選，胡志弗得而至為詩與寒士角哉。人之挾才，必有以用之，才不用於世，與用於世而不究其才，則必有所寓焉。以自嗚譬之，百川灌河，苟不循孔殷之道，其鏗鈞鞺鞳，奔溢而四出者勢也。國初藉將率之力，經營四方。恬嬉既久，熊虎之材，常戢而弗試，雄心耗於日月，豪舉夷於簿領，令韓、白之倫，有仰屋歎耳。德載者能忘其所欲騁，而磊珂英多之氣盡鏟，其錯角無復存邪?抑委于時之不逢，命之當埃，而第狎于富貴之樂為也?山澤之臒，其薜衣蕙帶，難於儕俗，而孤風遠韻，猶足以見奇而成名。乃材不究於用，而第為名寵命數之所羈絡，進不得為度外之奇舉，而退無以別於錄錄者之流，令德載何以居之?宜其停涵醞藉，憤滿鬱積，決焉而肆於詩也。德載溪樓藏書千卷，每篝燈展讀，不夜分不休，故其原本山川，極命草木，能牢籠載籍之菁華，不為靡曼剽奪之語，雖其和平婉麗，溫而不怒，而情之所寄深矣。夫古今功名之士，不乏而能美其言者，不輕使有之也。德載所能若是，又何羨耶?或曰：今天下雖平，而逞書狎至，海波震驚，蓋時有之。君行如大路，蒲車得時而駕，其詩當與漢鐃歌唐雅同風，何論今日夫夫也!殆自抒其孤憤則可，而持以論德載過矣。餘曰：「唯唯。」姑引其端而序之。（同上《雅娛閻集序》)

五 《環碧齋稿》者，余友祝無功詩也。無功好為詩，去而為海陽，餘意簿書鞅掌，劇於他郡邑，非戴星而理不可。然君顧為詩不廢，他人拮据不暇者，君從容應之有餘。邑有齊雲岩，捂紳遊者踵至，君每與偕游，遊輒有詩。弟子員知君擅名理，又時負笈問學，君與侶酬問答，無不虛往實歸，人人滿意去。聞者多怪君何有餘力如此，餘以謂世非治之為治，而能不治治之，為治也。故雲治大國如烹小鮮，小鮮而嬲之則魚爛，大國而治之則民勞。曹參為漢相，日飲醇酒，務匿人細過，至與從吏歌呼相答。汲長孺高枕安臥，而淮陽政清。兩公者豈不能畢其智力，取斯民而磨厲之，以市赫赫之聲哉?不知赫赫之聲至，而民之病已甚矣。君不知赫赫之聲，而寧為悶悶之政，蓋知民固自治，而勿言治之以也。君既以無事休息其民，民亦幸為君所休息。三年以來，因益得肆力於詩，非獨不廢而已。高適五十始為詩，竟為唐名家。子雲則曰：「雕蟲篆刻，壯夫不為。」夫人亦各行其所安，不必強同也。餘以《詩》、《書》諷議竊祿於朝，而疇昔篇詠，不啻減半，殆精力有所用，不欲罷之此耳。而君饒為之。嗟乎!餘欲棄之如雄，君力為之如適。余若以間曹為累，而君顧不累於岩邑，此材不材之辨也。君詩筆淋漓，信其意興所到，而聲律或有不合，向嘗規之。近作清峭筒遠，往往中於法度，而根柢前古，如騏驥之奔佚，節之鑾和，以駕五輅而行大道，沛然非群馬所能及也。友人陳少明，刻君詩傳同好，餘謬為序，以倡於筒端。（同上《環碧齋稿敘》)

六 比部彭先生，諱輅，字子殷，浙之海鹽人。始仕清江令，已左遷南京學教授，晉南比部郎。既歸而沒。閱口歲，子潤宏集其詩文總若干卷，名《比部集》雲。先生少穎敏甚，為進士業，憂拔儔類，出輒收其科，其制藝大傳于時。及為吏，任真推分，無所逢迎。割裁之隙，日讀書績文，又工古詩歌，識者推其能，而上不悅，徙學秩，人多為不平，先生夷然不屑，若更以為得也。金陵饒佳山水，時從賓客及帷小弟子游，游必賦詩以自見，弟子之和者相屬。片言當心研味，移日即金玉珠貝不啻矣。久之人比部，益以無事問，合諸郎官眺鍾陵，俯玄湖，徘徊嘯詠，篇什日富。當是時，先生風華文采，與江山相映發，見者以為古人復興，乃忌者以考功法中。《見得罷，此其故蓋難言之矣。先生既歸，七子者出，互相矜翔，雖苴（有名于時，而詞調往往如出一人，獨先生為于眾所未為之時，意氣高簡，不少貶以就俗。今讀其集，沖融婉秀，卓然自名其家，非實有過人者不能。然世率言七子，而能知先生者鮮矣。余伯兄賢雅，為先生所嘗識，所謂帷中屬和者，其一也。意欲哀先生之集以示知者，未就而卒，餘嘗念之。會潤宏能修其業，而問序于餘。余謂先生仕不為飾，信心而遊，故多迕文；不幹名，動以求真，故常澹。蓋合于古，必逮於俗，無足怪者。先生既不以彼而易此，苴（又何憾!余嘉先生之有子，而前緒可亡墜也，輒序其大略如此。若世系事行，具于志先生之葬者，此不著。（同上《彭比部集序》)

七 揚子有言：「斷木為綦，梡革為鞠，莫不有法。」而況詩乎!古至屈、宋、漢、魏、六朝，律至三唐，而法具矣。金陵之詩，陳顧為稱首，束橋先生批點唐音，自言為用力工程業，盛行于時。頃余姻歐陽惟禮，復得石亭先生古律手抄若干卷，隱括千百年之詩，以為學者之楷法，精且博矣。惟禮既寶藏之，而手錄其副以傳，且屬餘為序。竊謂善學者，不師其同，而師其所以同。同者法也。所以同者，法法者也。蒲且子善弋，詹何聞而悅之，受其術而以釣名于楚；吳道子師張顛筆法，其畫特為天下妙。學弋而得魚，臨書而悟畫，豈不相遼絕哉!彼得其所以法，而法固存也。夫神定者天馳，氣完者材放，時一法不立而眾伎隨之，不落世檢而天度自全。譬之雲煙出沒，忽乎滿前，雖旁歧詰曲，不可以為方，卒其所以為法者，丙丙如丹。噫!此善學者也。如吮豪而勘筆之豐省，蹲磯以廉餌之浮湛，詹吳且不為，況不為詹吳者乎!讀手抄者，當以此求之，斯無負先生與無負惟禮也已。惟禮能詩，精篆籀，見於此編者，規放歐書，亦足見其緒雲。（同上《陳石亭翰講古律手抄序》)

八 鄉先生顧公英玉詩若干，其子博士君巒，集為六卷，而屬餘序之。……公又能以文學潤身，大篇短章，流傳人間，與其兄司寇公並轡而何苴（盛也!南界之山川，自岷江而下，止于金陵，扶輿清淑之氣，蜿嬗而鬱積，意非一竹箭所能當者，必有宗工秀人，恢奇瑰絕者出於其間矣。然或志操文采，互有短長，而獨公能兼得之，豈非難之難者哉!藉令能盡公之材，其於振起頹風，潤色大業何有，而使之阮於讒以沒，豈天之於人，有不能兩授者與?抑公之取數也多，雖窮亦其所固然者與?公之詩，寓目寫心，聲比字屬，雖氣質渾渾，不見刻畫，而無一不中古法。當時所相與賡和，皆海內名流，至今學者，爭傳誦之不休。然則讒邪娼嫉之人，能困公之身，而言之可貴，卒莫得而拚也。公歿去今五十年，博士君手匯為集，令讀者即以此求公之高風餘烈，又嘉公之有後，能傳其業，而知公之世且益顯。則是編也，殆廉頑立懦之助，而微獨為藝林之嚆矢也已。（同上卷十六《寒松齋存稿序》)

九 夫詩以微言通諷諭，以溫柔敦厚為教，不通於微言，不底于溫厚，不可以言詩。古十五國風，而魯詩者，獨參周殷而列於頌。蓋齊魯嫻文學，而周孔之風教，其漸被者，所從來矣。明興，作者如邊廷實、殷近夫、李伯承、馮汝言、李於鱗輩，先後鵲起，家有其書，以古若彼，以今若此，其炬奕也。以觀念東於公，詛不信然。公英名柳實，為士品規跡，其回翔中外，餘二十年，淹抑之歎，略無干其慮者，顧日與白足赤髭之侶，牢騷歷落之士，提唱宗風，揚榷雅道。經史之外，茗椀鱸熏，法書名畫，位置雅潔，入其室者，蕭然如覩雲林海嶽之風。蓋公標格令上，天宇清真，雍容謙和，聲華自遠，故其詩不激而高，不刻而工，雋永藏于溫醇，纖穠寓之雅澹，所稱治世之音者，非耶?昔李白有詩人之材，而無其識，杜甫有詩人之識，而無其度，故言非世法，動迕于時。挽近世家相淩，競斌斌盛矣。乃炙棵以畔經，詰曲而寡適者，往往有之。公刮抉浮華，獨妙間曠，其原本山川，極命草木者，既與邊、李諸公相雁行，而升歌廟堂，和情理俗，尤足與奚斯、史克相始終。然則少吳之墟，蒙羽之野，終不夷于鄴鄘曹街者，非魯能重公，公誠足重魯也已。餘負屙屏跡，綜理藝文，知公所詣，無遜大雅，輒錄若干首，用垂矜式。夫世有心賞之士，知言之人，斟酌中和，節度流競者將於是在，其必讚歎愉悅，犁然自解，又何待于餘言!（同上《弗告堂詩集序》)

十 古者賢士之詠歎，思婦之悲吟，莫不為詩。情動於中而言以導之，所謂詩言志也。後世搞詞者，離其性而自托於人，偽以爭須臾之譽，於是詩道日微。余觀漢魏以逮六朝，作者蛔起，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者，阮步兵、左太沖、張景陽、陶靖節四人而已。靖節先生，人品最高，平生任真推分，忘懷得失，每念其人，輒慨然有天際真人之想。若夫微衷雅抱，觸而成言，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譬之嶺玉淵珠，光采自露，先生不知也。其與華疏彩會，無關胸臆者，當異日談矣。梁昭明太子嘗手葺為編，序而傳之，歲久頗為後人所亂，其改竄者什居二三，竊疑其謬，而絕無善本是正。頃友人偶以宋刻見遣，無聖賢群輔之目，篇次正與昭明舊本脗合，中與今本異者不啻數十處，凡向所疑，渙然冰釋，此藝林之一快也。吳君肅卿語餘：陶集得此，幸不為妄庸所汨沒，盍刻而廣之?餘乃以授肅卿，而並道其始末如此。肅卿名汝紀，新安人，今卜築金陵。觀其所好，可以知其為人焉○（同上《陶靖節先生集序》)

十一 蘇叔犬，嶺以南人也。嶺表犀兕玳瑁，海錯嬪珠，行于四方。而以文學著者，始曲江張公，至國朝彬彬稱極盛已。以余所睹記，叔犬其一也。竊惟元季以來，詞學纖靡，迨弘德問，李、何輩出，力振古風，學士大夫，非馬記杜詩不以談，第傳同耳食，作匪神解，甚者粗厲闡緩，叩之而不成聲，識者又厭棄之，而沖夷雅澹之音乃稍稍出焉。余觀嶺南，白五先生而下，言人人殊，而爾雅有則，溫和甚美，誠藝苑之先鞭，詞林之正軌也。叔犬年腧弱冠，紹為箕之業，韞席珍之寶，抗跡紫宮，策奇清漠，在旦晚間耳。而材能高世，志在藏山，詞文藻績，情致顓篤，一何工也!今讀其集，登高覽勝，窮二都之壯麗；傷離喜遘，盡群英而梯接。每有綴屬，靡不涉其源委，寄之衷素，故能剔抉浮華，直舉胸臆，鏟削奇詭，獨妙閑曠，豈其和聲順氣，鬯浹心膂，緇磷遷染，不得而施者邪?抑嶺南諸君子，風流具存，譬之莊岳而齊語者也?余每晤叔犬，循循文弱，如不勝衣，而語及當世，扶義疾邪，皎然有不可回奪之氣。異日者，功名節概，當趾美曲江，不獨以文學名而已。因書其筒端以俟。（同上《蘇叔大集序》)

十二 古今稱詩，莫盛于李、杜者。誦其詩，莫不思論其世，至為譜其年以傳。蓋自毛、鄭以來皆然，不知《羔羊》、《兔買》、《考盤》、《碩人》，其人之進退隱顯，往往自見於詩，有不待譜而知者。故李、杜之詩，編年為序，豈獨行役之往來，交遊之聚散，與夫文藝之變幻，犁然可考，而時之治亂升降，亦略具焉。昧者取其編，門分類析，而因詩以論世之蓑日晦，餘嘗歎之。以觀明宇、周公之集，何其有會于餘心也!公博覽強記，於書鮮所不窺，方起家，輒為《水部備考蘭書，於《考工記》又剖析群言，多所闡發，此公之不苟於苴（職，而亦可以觀學也。間以其餘力，尤喜為詩，自起曹而出，有《防海稿》、《督學稿》、《行河稿》。頃雖岩居川觀，而公之志方壯，學方進，其柄於朝，以潤色太平之業，未有量也。而就餘之所見者，已可傳已。囊公在揚徐，赤地千里，袍鼓數驚，而中州當大枝之後，文敝士弛，公除奸振鑲，去其疾苦，而誘進其秀，民遂以無事，故得與賢士大夫，登覽山川，品題名勝。而客之喜文詞者，相屬與而和之，其見於集中者，皆是也。蓋公所至必有詩，其出入交遊，憂思愉快，所自為紀者甚備。後之讀者，低回吟諷，而跡公之施於事者，不必即其貌，望其廬，而一撫卷皆可得矣。視彼毛、鄭、李、杜之譜，仰思於千百載之上而追錄之，為何如也?然則即謂是編為詩史，無不可者。公詩卓然能名其家，覽者自能得之，而餘獨論公之系於世者，令來者有考焉。集中隱顯畢具，而獨餘曰：青溪山人者，蓋在勢處顯，而不忘隱約，公所以志也。（同上《青溪山人詩集序》)

十三 古之藝一道也。神定者天馳，氣全者調逸，致一於中而化形自出，此天機所開，不可得而留也。勃勃乎乘雲霧而迅起，踔厲風輝，驚雷激電，披拂霍靡，倏忽萬變，則放乎前者皆詩也，豈嘗有見於豪素哉!古作者流，或以散鬱結之懷，或以抒經遠之致，觸遇成言，飛動增勢，此物此志也。世人把三寸柔翰，鉛摘緹油，心量而手追，隨步武之後，躡其遣塵，此寧復有詩也耶?劉君元定，產自卿門，升于文陛，風塵獨出，貴富不緇，每有篇章，直取胸臆，蓋藻繪未施而神情自邁，與夫立木置塗，望洋向若者，當異日談矣。以彼生三楚，曆二京，徵造化之程，考文章之跡，卷有萬，覽之半，于袁豹州有九游之類，于李固用能根柢文律，蕩滌詞源，將見習于通方，豈相沿于局步。是故神淡而氣藏，語出而機溢，等諸王勃，無假片詞，方之揚雲，何慙少作，彬彬然見於此編，可諷也。自是襟靈彌啟，日新其業，變化成一家之體，鼓動包四海之名，當令白傅遜其步驟，玄晏相為題品。餘之授筒，愧為先鞭雲爾。（同上《劉元定詩集序》)

十四 孔子刪十五國風而為《詩》，大氐以微言通諷諭，壹以溫柔敦厚為宗。是時，楚詩以僻左，未錄于太師。至屈平者，軒翥詩人之後，一放而為《離騷》，繇其忠憤感切，不得以而出此，後世輒名之《楚詞》，而為怨詩者鹹歸之。甚者，情匪郁伊，而鬻聲釣世，如《七諫》、《九懷》之流，類矜激乎一致，蓋無疾而呻吟，非其質矣。嘗觀江河之在中國，演迤千里，汨然浩然耳，至於峨崠勳劣，與波撞沖，惟于龍門、三峽則有之，非水之犬凡也。藉令街左徒之餘聲，失黃鍾之正響，是欲水皆三峽、龍門也，詛不為利涉者病哉!余友趙君安甫，以楚之異才，飄纓華省，時翕然以為得人。未幾，要人竊弄威柄，天部諸名士，盡徙之南，君得南儀曹，不調者且七載，君恬然不少見於言面。作為詩歌，絕去忿愒，寓之雅澹，蓋和平幼渺之音，莊士仁人之度，而與窮愁佬傺者，不同日語矣。夫莊忌、王褒，非江潭汨羅之產，而自托于楚聲。君生荊江鄂渚之間，乃不逐於變風變雅之末流，以彼其材，固升歌廟堂，和情理世之具，而非隨俗雅化者所能及也。君年方盛，文學事功皆進而未已，異日者賡康哉之歌，作穆如之頌，以黼黻大業者必屬之。余知楚聲果不足以目君矣。（同上《南遊草序》)

十五 留都，高皇帝大業所起也。鳳舉為台，龍蟠設險，昔時割據，擅六代之豪華，今日太平，為一王之豐鎬。簪裾綺錯，文雅響集，和五品者，振纓以抒策，賦二京者，抽豪而樅藻，所從來矣。何子仁仲，自羈卯之年、從司寇而至業，有篇章播于詞苑。頃復自詹府移官銀台，江山見若故知，煙鍛取之肘掖，於是休潛考勝，以文會友。扳天闕，浮秦淮、望玄湖，登繳嶺，徘徊乎江流，盼仰乎鐘陵，竹洞花關，僧寮真館，莫不恣其清機，頹然自放，故能宅遐心於事外，得佳句於物表，疏導性靈，含寫飛動，壁疊乎與山川競爽矣。留都涵泳皇風，垂三百載，山水清佳，民物康阜，而又得英儒贍聞之士，鴻筆麗藻之客，以謳吟而潤色之，仁仲其一也。彼托跡瓏畝，系心風塵，勝在跬步，過而不留者，有以誘之耳。仁仲能就都會之輻輳，挹林泉之清曠，沖襟懷雅，有足多者，然非逢世休明，亦疇能致之?竊謂是集也，厥有三勝：地勝一也。方勝二也。時勝三也。余學謝青箱，序同玄晏，微獨旌仁仲之嘉藻，蓋以紀昭代之盛焉○（同上《何仁仲留都篇序》)

十六 《謝康樂集》，世久不傳。其見《文選》者，詩四十首止耳。後李獻吉增樂府若干首，黃勉之增若干首。吾師沈道初先生，冥搜博訪，復得賦若干首，詩若干首，雜文若干首，譬之哀虯龍之片甲，集旃檀之寸枝，總為奇香異采，不可棄也。輯成合刻之，而以校事委餘。餘讀之歎曰：嗟乎!詩至於此，又黃初、正始之一大變也。棄淳白之用，而騁丹躂之奇，離質木之音，而競宮商之巧，豈非世運相乘，古樸易解，即謝客有不得自主者耶?然殷生言，文有神來、氣來、情來。摹畫於步驟者神躓，雕刻於體句者氣局，組綴於藻麗者情涸。康樂雕刻組綴並擅，工奇而不蹈三敝者，神情足以運之耳。何者?以興致為敷敘點綴之詞，則敷敘點綴皆興致也。以格調寄俳章偶句之用，則俳章偶句皆格調也。以故芙蕖初日，惠休揖其高標，錯彩鏤金，顏生為之卻步，非此故歟?不然李唐以來，類欲攀屈、宋之逸駕，薄齊梁之後塵矣，遽使之規跡古風，配陶淩謝，其可乎?余觀弘正二一作者，類遣其情，而模古之詞句，迨下也。又模模之者之詞句，本之不碩而第繁其枝，欲其有可食之實，可匠之材，難矣!以彼知為詩，不知其所以為詩也。然則是集不可無傳，而於今也為尤甚，故于校仇既竣，而為發明先生之意如此。（同上卷二十二《題謝康樂集後》)

十七 學書有臨摹二法，摹如梓人作室，梁棟榱桷，悉據準繩；臨如雙鵠摩空，翩翩浩蕩，棲止各異。蓋摹得其形，臨得其意，自不同也。至於得心應手，神融象滋，無意而皆意，不法而自法，斯妙於書者已。倘步趨古人，而略不見我之筆意，縱極工好，未免奴書之誚，非名晶也。少明詩始期合轍，終乃舍筏，雖其溫雅和適，不見崖異，而己之風骨意象，時見於其間，令讀之者疊疊而不倦，斯足以一振近日之習，於雅道豈小補哉!若余之矜於昔，而頹且放於今也，又不得以此自文也已。（同上《題陳少明詩》)

十八 絳侯麾城陷堅，在漠廷稱矯矯矣，而一遇獄吏，輒茫然不知所厝。寒松公以注誤系居室，雍容不異平日。今觀其詞翰，遒逸勁爽，神采飛動，對之廩廩猶有生氣。如云：「此身既作男兒身，須作人閭第一人。」又云：「君能長使天下安，我雖幽處無戚顏。」此其胸懷磊落，常談笑死生之際，而一置對，何足以困之?公既以功名終，而嗣計部君道馭，購其遣墨並告身，裝為此卷，以寓羹牆之思，而屬餘題其後。夫以公之為人，而未盡食其報，其後之焜煌，殆未艾雲。（同上《題邵寒松詩卷》)

十九 昔謝公勳名冠江左，而子孫鵲起，世擅雕龍，有集。太傅而下，曆宋、齊、梁、陳，十有六人，詩三百四十餘篇，所謂《蘭玉集》是已。錫山華氏，自《黃楊集》出，詩已萌芽，至學士公，益光大之。今復有《秘書》、《禮部》二集，何其盛也!秘書家富墳籍，張華海內之秘，班脬禁中之副，時得窺之，故能收五際之長波，駕四始之芳躅，落筆成詩，自中音拍。且也代遇升平，家傳簪組，即不雨之雲，密而未抒。然既成之，韶變而彌雅，以故渾厚和平，溫而有禮。眠彼子山之悲哀，屈平之怨刺，雖不遇之所興，覺自待之未厚矣。王筠嘗自羽七葉之中，冠冕蟬聯，人人有集。夫筠雖粗有文，而七葉之集，絕未有聞，僧虔誠子書可考也。然則秘書殆埒謝庭，而王氏不足道矣。（同上《題華秘書集》)

二十 論人之著作，如相家觀人，得其神而後形色、氣骨可得知也。古之搞詞者，不在形體結構，在未有形體之先，其見於言者托耳。若索諸裁文匠筆，聲應律合，即盡葉于古，皆法之跡也，安知其所以法哉!友人王赤岡氏，耽玩藝文，錯綜今古，乃取昭代詞家，人為之傳。以為不得其神，未可論其法；不知其人，未有能得其神者也。其誦詩讀書，而論其世之意歟!王僧虔論書，或其人可想，或其法可存，皆所不廢，赤岡之多所捃摭，殆亦類此。宋人好為竅論，然三體詩至以杜常為唐人。洪容齋博雅名家，所進《萬首絕句》，宋詩攙入者，什居二三，彼其世之不知，而何以論於神形離合之際!然則是編也，亦通今學古之津筏，微獨修詞者所當知而已。（同上《題詞林人物考》)

二一 《雲東拾草》，余館師敬堂韓先生所作也。……先生之文，薦告盛美，諷諭勸戒，類施於朝廷郊廟閭，古燕許之手筆，足以當之。詩歌沖融雅潤，頌美摭華，文質各得，蓋蹈巍要而毗清切者之體直爾也。先生子逢禧、逢佑校而梓之，屬余序其簡端。他代言進講諸篇，尤為先生大製作，別籍以行，不具載。(《澹園續集》卷一《雲東拾草序》)

二二 古之學者，誦《詩》三百，乃使于四方。行者，天子賦《四牡》以勞之。其還報也，采詩以獻於朝，而太史錄其時世，以備勸戒，故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變二層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諷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詩之用也。」自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達雅頌，國史不明變世，降而詩教亡。文中子嘗三歎於斯矣。晚近世，倉唐李彪之奉使，猶有古之遣意。余友沈君孟威，殆其人，非耶?孟威以名進士，為右諫議，聲實四達，郁彼士林。束台載筆，夙推顧問之儒；南服驅車，先被諮詉之命。於是文茵暢轂，嗶嘩皇皇，遵彭蠡，升匡山，遡鄂江，終篸嶺，上接甯城之英達，旁察閭閻之疾苦。冥探古跡，博覽名區，耳目之所搜羅，包乎群類；胸懷之所囊括，奚啻千里。峴山故事，感羊叔以興言；梁甫遺墟，懷臥龍而可作。是時也，以謂章土風悉民隱，莫近於詩，故蝤軒所至，必形篇什。楚歌既奏，沂詠互發，蒼岩佐其鋒鍔，清商激于金石，颯颯乎可以備詩史，可以陳王風。於戲!盛已。夫皇華諮詢朝寄之重，丘壑遊衍幽尋之適，播諸詩章，實兼三美。相如作賦，覺含毫之轉遲；玄晏序篇，輒當仁而不讓。微獨俾壯游之有紀，亦以明王制之尚存雲爾。（《澹園續集》卷二《使楚集序》)

二三 古之論詩者，莫善於文中子矣。可諷可達，出則悌，人則孝，而多見治亂之情。至謝靈運之傲也，而乏于謹，沈休文之冶也，而悖于典，徐、庾之誕，孝綽兄弟之淫，湘束之繁，率以人定之，而卒于王儉、任防之約以則者有取焉。蓋古之君子，高視闊步，淩厲軼越，而一言一動，如整冠裳，只謁宗廟，如嗚鑾衡，一遵塗轍，不斂而自約，不法而皆法，故足術也。近世作者，不循其本，而獨詞之知刺譏憤慰，怨而多怒，瑰麗詭變，諷多要寡，漫羨無歸，奚關理道?讀者于其肺肝底裏，可望而知，不待詞之畢矣。余友劉瀛海氏，一日出其《晉遊草》示餘。前是君；方少年筮仕，軼群遭往，才具獨出，煙波萬頃，納之胸次，風雲變態，接於耳目，名章雋語，往往而是。然氣溫而語恬，體馴而調飭，于文中子之言，適有合焉。豈其摩淬鍛煉，日積月累而致然歟?抑其得之天者異歟?君為李官，行誼洽跡，遠邇信服。會大帥恃其黨援，恣睢於上，有所不樂，輒授意于李而文致之，君挺然一無所徇。其追回而不進，累進而輒止，以此頃敘曆二十年。忌者已去，而君之直道，天下莫不聞。乃猶詁為南起曹，君無幾微見於言面，譬之豫章，生於巉岩嵌空，欲透復縮，而終不以礙其幹霄排雲之勢。余然後知君之為人，卓然與儉若防相上下，而詞章小道，不足以概君也。餘知君稔，因敘此編而略及之，以信文中子之說。嗣是君進用益大，為詩曰益多，當更論次以傳，此特為前茅雲耳。（同上《刻晉遊草序》)

二四 滇南唐君廷俊，以詩名一時，篇什出，人爭傳之。是歲長公郡丞·櫛德過金陵，持其三秀亭草問序于餘。夫詩出於樂，一以聲為主，孔子論《關雎》無淫與傷，而於鄭聲直斥之，故曰：「《關雎》之亂，洋洋盈耳也。」後世不得其聲，而獨辭之知。毛、韓諸家，於蟲魚鳥獸之細，竭力以爭，而至其音節未嘗過而問焉。逮宋人競以意見相高，古之審聲以知治者，幾於絕矣。余嘗論宋詩主義於性離，唐詩主調于陸近，蓋以此也。君為詩，取材效法非選則唐，雖舂容寂寥，賦詠不一，于古之聲調，悉與懸合。譬之型範既正，金錫不秏，一脫於硎，輒與幹將肖也，豈不宜哉!觀其意，在混清之表，天機開闔，自我而得者，蓋多有之。若夫置塗立木，幸其或至，縮縮而求循者，非君志也。蓋君積好在心，久而能化，見萬象之橫於前者，累累而出，直托之詩以寄焉耳。殆所稱進於技者非邪?長公言近世孝廉稱詩者，孫宜、黃省曾及君三人最著。君語性命如勉之，譚經濟如仲可，差可相上下。然勉之一見文成，幡然有少作之海，與仲可皆壯而自廢，不難與世絕。以彼離文字求解脫，視岩廊為桎梏，猶逼見也。君自舉首以來，文學新新不窮，其潤色國猷，黼黻大業之意，方進而未已，豈其味道治風，精思出要，羊鹿小機，有不得而錮之然乎?余蓋杓之人也，而惡足以明之?（同上《三秀亭詩草序》)

二五 詩也者，率其自道所欲言而已。以彼體物指事，發乎自然，悼逝傷離，本之襟度，蓋悲喜在內，嘯歌以宣，非強而自鳴也。以故二南無分音，列國無辨體，兩雅可大小，而不可上下，三頌可今古，而不可選擇。異調同聲，異聲同趣，遐哉旨矣！豈可謂瑟愈於琴，琴愈於磬，磐愈于祝圉，而輒差等之哉?古豪賢者流，隱顯殊致，必欲泄千年之靈氣，勒一家之奧言，錯綜雅頌，出入古今，光不滅之名，揚末顯之蘊，乃其志也。倘如世論，于唐則推初盛而薄中晚，于宋又執李、杜而繩蘇黃，植木索塗，縮縮焉循而無敢失，此兒童之見，何以伏元和、慶曆之強魄也。金陵故文獻之淵藪，以詩名者，代不乏人，即文學茂才，在所有之。以余所知，如金子有之高古，盛仲交之淵博，以及子坤、伯年，世擅其長，近日周吉甫、陳延之、顧孝直、陳蓋卿、葉循甫諸人，彬彬盛矣。李君象光最晚出，而相為方駕大都，如李之鬱，桃之夭，蘭之芳，菊之秀，人有其美，咸自名家，余謂能道所欲言，則一而已。頃象先裒先後詩草，名《竹浪齋集》以示餘，象先質雋而功深，詞義茂美，所交皆一時名士，凡棲霞、燕磯、西湖、虎丘諸名勝處，湍流噴薄，陽崖回抱，緣莎盈尺，群花勝開，輒藉草而坐，嘯詠彌日，油油然不能舍去，故所得之多，至於如此。象先年方甚盛，詩已可傳，極他日之所至，窮高詣微，當于古人中求之上且獨與流輩相雄長而已哉!詩若干卷，餘得而敘之，藏於其家。（同上《竹浪齋詩集序》)

二六 孔子曰：「夫言豈一端而已。」言者心之變，而文其精者也。文而一端，則鼓舞不足以盡神，而言將有時而窮。《易》有之：「物相雜曰文。」相雜則錯之綜之，而不窮之用出焉。宋王介甫守其一家之說，群天下而宗之，子瞻譏為黃茅白葦，彌望如一，斯亦不足貴已。近代李氏倡為古文，學者靡然從之，不得其意，而第以剽略相高，非是族也，擴為非文。噫!何其狹也。譬之富人鼎俎，山貢其奇，海效其錯，四善八珍，三向七殖，切如綉集，累如霧雜，而又陸杜隰黍，嘉魴美蚶，魏國之杏，巨墅之菱，衡曲之黃梨，汶垂之蒼栗，三雅百味，疊陳而遞進。乃有竇人子者，得一味以自多，忘百羞之足禦，不亦悲乎!新安汪昌朝氏，幼而績學，讀書之暇，纂集是編，自經翼以逮詩，概凡為十卷，君之言曰：「塗有殊而一致，學雖博而歸約。」以故冥搜經子，捃摭玄釋，裒達人之短章，采英儒之鴻撰，漢宋畢收，古人成載，斯亦六穀九鼎，千珍百葉，總而為賓筵之獻也。擅文苑之大觀，極詞人之巨麗，名曰「列俎」，詛不信然!君博雅多通，著作甚富，曰《無如子》，曰《人鏡陽秋》，創述區分，皆行於世，而此編為尤要雲。（同上甯父壇列俎序》)

二七 《香奩集》，綺靡而乏風骨，視開元、大曆之風速矣。昭宗末年，朱溫篡形已就，此時韓雇在翰林，蘇檢苦欲推轂入相，雇曰：「公不能有所為，今事勢至此，乃欲以相洗耶?」昭宗累欲相雇，雇辭而薦趟崇，崔胤怒，使溫諧而逐之。昭宗與之別，雇泣曰：「臣得遠貶，及死乃幸，不忍見篡弑之辱也。」其志節如此。韓熙載不欲為江南相，而以聲色自流，雇之為豔辭，豈其方與?抑賦梅花者與鐵心石腸，自不相礙與?世鮮此集，偶得寫本，命侍史錄一通而書此於首，令覽者知其人焉。（同上卷九《書香奩集》)

二八 有客過余，貌古而語樸，非塵中人，問之為東陽陳汝器也。出其詩賦百數十篇，曰《缶嗚稿》者，雅澹纖穠，參錯間出，流易而不乖於體，恣肆而不失其正。譬之泰豆之禦，自得於中，外合馬志，雖兩驂如舞，自應節會，蓋矩矮森如，而跌盪軼群之氣，未嘗不蔚然豪楮間也。汝器邁往為心，煙霞成性，非世網所能羈絡，故語氣灑灑，非食煙火人所可到。少讀鹿皮子詩，清峭筒遠，負拔俗之韻，意甚愛之。宋景濂稱其沈酣遣經，心契指要，謂片言可盡也。而亦系籍東陽，汝器豈其苗裔耶?審爾，則汝器家學，更有在詩賦外者，惜餘衰未能盡叩之也。漫書此而歸之。（同上《書缶鳴稿》)

二九 柳柳州、謝康樂雅好山水，故其登涉之語，締構妙絕，窮情極態，識者謂如川月嶺雲，玩之有餘，把之不得，余友黃君員父實似之。讀其南遊詩記，長於摹寫，不離本色，其體物也，如雪舞崖林，隨形宛轉，無象不得。其摘詞也，如春在郊原，氣象照映，彩繪奔赴。蓋其情景靜默，意與境合，即崖巒溪谷之間，悠然會心，有人外之致，非偶然也。君既負絕人之才，復饒濟勝之具，冥搜遠詣，得之真際，自應罕儔，與柳州、康樂相方駕，奚不可者!或言盧遨、向長皆枯槁之流。《曰群絕類，恣其遊歷，君方敘曆中朝，為世所倚，而放意泉石之表，抒寫煙霞之趣，無亦異乎?餘謂不然。昔謝公出處之間，忘懷任運，雖其經營大業，不廢運籌，而觀者識其撚鼻顧睞，皆寢處山澤問，儀古之偉人，類不可以跡求也。如此，是編距足概吾貞父，然跡苴（篡造，觀於風調，亦足以滌其煩襟也。（同上《題黃君貞父南都紀遊》)

三十 《錦研齋集》，友人鄭愚公所為詩也。君系出建武，弭節金陵，采江山之俊勢，曆豐鏑之形勝。觀其岩嶂重復，川流灌注，青溪九曲，紆回而不返，丹崖千尺，嵯峨而橫立，斯亦攬結之名區，品題之絕境已。君伏軾而遊，搖筆成詠。紅英雜遝，對疏雨以留春；黃鳥間關，結流音而將夕。抑或名僚聯轡，益友班荊，撫金石而論心，聞《驪駒》而執手。於是詠歎不足，則長言之，長言之不足，而詩作焉。據苴（匠思幽妙，振言清遠，吊古興懷，則有感而無憤，晤言因寄，則雖適而不流。即符采驚人，鏗鏘滿聽，而緣情綺靡，一言可以蔽之。昔以唐人選唐詩者，不啻數家，唯《才調集》稱焉，為其一本才情，盡鏟支蔓，成一家之言，致足術也。取君之作雜是集中，不可復辨。竊謂世之秀氣鍾於雋人，其色舞于鬚眉，其聲動為比興，天之所與，若或相之。以彼染夏而為羽獸，刻玉而象楮葉，縱有似焉，相去遠矣。餘愛君材美，輒侶同志敘而傳之。若君之為人，以嗇神挫銳為宗，應機霾照為用，淵矣!復矣!乃其英辭逸響，琅琅然戛雲激而淩倒景，殆不足為君多也。（同上《題錦研齋集》)

三一 蒙莊有言，詩以道性情。蓋以洞達性靈，而勸諭箴砭以壹歸於正，即苴（懇款切至，要必和平溫厚，婉委而有餘情，故言之無罪，聞之足以戒也。後世詩與性離，波委雲屬，祗以為流連之資，而六藝之義微。杜子美力挽其衰，閔事憂時，動關國體，世推詩人之冠，良非虛語。樂天雖晚出，而諷諭諸篇，直與之相上下，非近代詞人比也。 一齋陳子，通五經，尤長於《詩》、《易》，觀其《伏羲圃贊》、《毛詩古音》。概可見已。其為詩無非風人之遣意，言非有為，不發於筆端，砭季代之膏肓，而起流俗之廢疾，蓋三致意焉。其溫厚爾雅，動物感時而無所容慰，此與子美、樂天何異?讀者以此求之，庶可脫近習而還遠三百之舊觀。若與時輩同類而共觀之，非所以論一齋子矣。（同上《題寄心集》)

三二 《詩》：「每有良朋，烝也無戎。」《左傳》引逸詩：「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明。一劉禎《魯都賦》：「時謝節移，和族綜宗。招歡合好，肅戒友朋。」則古韻朋與戎、宗、弓相葉無疑。沈約韻，朋在烝韻，而肱、鞃、堋、薨、宏，皆從之，疑編次之誤。考約以前，無如此葉者。且《毛詩》詩、詞之祖，則其韻亦韻之祖也。舍聖經不宗，而泥沈約偏方之音，其固甚矣。此所當首辨也。(《焦氏筆乘》卷一《朋當在東押》)

三三 《詩》：「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嵇康《養生論》：「合歡蠲忿，諼草忘憂。」以其忘故名為諼。諼，忘也。背，堂北也。陸士衡詩：「焉得忘歸草，言樹背與襟。」忘歸，誤。認背字，又誤。（同上《士街詩誤》)

三四 太白詩：「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披《史記》，子房授書圯上。注：圯，音怡。楚人謂橋為圮，二字不應復用。（同上《太白詩誤》)

三五 韋莊詩：「西園公子名無忌，南國佳人字莫愁。」莫愁為南國佳人，此實語也。《選》詩：「公子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則西園公子，乃子建事，謂名無忌，可乎?此詩流利可喜，獨以一語之砒，終損連城。（同上《韋莊詩》)

三六 古歌：「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上峽舟行之難也。太白衍為五言：「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避，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然觀太白詩，益見古語之妙。（同上《黃牛峽》)

三七 韋蘇州：「澗底東荊薪，歸來煮白石。」讀者謂其寓言耳。按《晉書》：鮑覩為南陽太守，嘗行部人海，遇風饑甚，取白石，煮之以自濟，則實有其事矣。（同上《煮白石》)

三八 《詩》：「泛彼拍舟。」古注：謂泛泛然流水中。蓋言寡婦無夫可依，故泛泛然如河中不系之舟，無所倚恃，誠嫠居之善自況者也。而《列女傳》云：「以柏舟之堅自比。」則非矣。孔子讀《柏舟》，見匹夫執志不可奪，此詩之妙旨也。（同上《柏舟》)

三九 《采葛》，舊說賢者被讒見黜，閔之而作。蓋葛可禦暑，本支聯屬，比君臣之情義相維也。今君棄予，則其節誕矣，故興以采葛而賦焉。「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言思之如三月之久也。蕭可薦祭，香氣上達，比君臣之誠悃相通也。今君棄予，則蕭條甚矣，故興以采蕭賦焉。「一日不見，如三秋兮」，言憂思如秋之蕭索也。艾可療疾，畜久益善，比君臣之休戚相關也。今君棄予，則病益深矣，故興以采艾而賦焉。「一日不見，如三歲兮」，言過強仕而至艾，終無見君之時矣。故思之更極其切也。故曰：于采葛見慕君之至，而行道之極也。見田子藝說。但蕭索與年及艾，與釆蕭采艾，又為一意也。豈興而比，詩意亦不嫌其復邪?以勝朱傳，聊備載之。（同上《采葛》)

四○ 阮孚日持一阜囊遊會稽，客問囊中何物?但一錢看囊，庶免羞澀。子美「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用此。然語意渾成，不覺其用事也。（同上《一錢》)

四一 子美「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言其無假借也。而語意不露，味之愈佳。子雲家無擔石之儲，其作《法言》，蜀人裔錢十萬，願載其名，子雲卻之。張知白守亳，亳富人修佛廟成，知白召穆修為記，富人遣金五百，求修附名。修投金庭下曰：「吾不忍以匪人汙吾文也。」二子之自負何如哉!彼售金求米者，非惟人品徑庭，即其書可知矣。賣文為活，投湛事。（同上《責文為活》)

四二 鄱陽巍石山，有龍居寺，岳武穆嘗過之，留題云：「巍石山前寺，林泉勝境幽。紫金諸佛相，白雪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屬龍語，為雨濟民憂。」近有集武穆詩文者，不載此，因筆記之。（同上《岳武穆詩》)

四三 杜《送田四弟將軍》：「離筵罷多酒」，「空醉山翁酒」，一詩用兩酒字。右丞「暮雲空磧時驅馬」，「玉靶角弓珠勒馬」，用兩馬字，豈一時趁筆之過耶?（同上《杜詩重用字》)

四四 後山云：「子美懷薛璩『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蓋『省署開文苑，滄浪學釣翁』，璩之詩也。」予謂：「即今耆舊無新句，共釣查頭縮項鯿」，亦用浩然語：「試垂竹竿釣，果得查頭編。」（同上《就用薛璩語入詩》)

四五 子美《昆明池詩》：「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注未詳明。按關輔古語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牽牛、織女，立池東西，以象天河。」張衡《西京賦》曰：「昆明靈沼，黑水元址，牽牛立其右，織女居其左。」是也。又《廟記》曰：「池中有石鯨，刻石為鯨，長三丈，每至雷雨，常嗚吼，鬣尾皆動。」（同上卷二《昆明池詩》)

四六 程大昌《詩議》十七篇，其言辯博，多前人所未發。其首篇曰：「《詩》有南、雅、頌，無國風。其曰國風者，非古也。夫子嘗曰：『雅、頌各得其所。』又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未嘗有言國風者。予於是疑此時未有國風一名。然猶恐夫子偶未之及，未敢遽自主執也。左氏記季劄觀樂，曆敘《周南》、《召南》、小雅、大雅、頌，其名稱與今無異。至列敘諸國，自邶至豳，其類凡十有三，率皆單記國土，無今國風品目也。當季劄觀樂時，未有夫子，而詩名有無，與今《論語》所舉悉同，以此知古固如此，非夫子偶于國風有遣也。蓋南、雅、頌樂名也。若今樂曲之在某宮者也。南有周、召，頌有周、魯，商，本其所從得，而還以系其國土也。二雅獨無所系，以其純當周世，無用標別也。均之為雅音，類既同又自別為大小，則聲度必有豐殺廉肉，亦如十二律然，既有大呂，又有小呂也。若夫邶、鄘、街、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此十三國者，詩皆可采，而聲不入樂，則直以徒詩著之本土，故季劄所見，與夫周工所歌，單舉國名，更無附語，知本國無風也。又曰：春秋戰國以來，諸侯卿大夫士，賦詩見志者，凡詩雜取無擇。至考其人樂，則自邶至豳，無一詩在獻享之用。《鹿嗚》鄉飲酒之笙，《由庚》、《鵲巢》射之奏，《駒虞》、《采蘋》，諸如此類，未有或出南、雅之外者，然後知南、雅、頌之為樂詩，而諸國之為徒詩也。《鼓鐘》之詩曰：「以雅以南，以龠不僭。」季劄觀樂，有舞象箭南龠者。詳而推之，南龠，二南之龠也。節，雅也。象舞，頌之《維清》也。其在當時，親見古樂者，凡舉雅頌，率參以南。其後文王世子，又有所謂胥鼓南者，則南之為古樂矣。（同上《詩有南雅頌無國風)》

四七 《孟子》：「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解者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是不然。風之與雅，體制不同，若今詩所謂選也，律也，歌與曲也。試置《黍離》於二雅之中，聲果同乎?倘以平王政教不行，降雅而為風，則《正月》之篇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固幽王以後詩也，反列于雅，何哉?故其聲風也，即二南亦系之風；其聲雅也，即《正月》亦系之雅，政不以此為升降也。（同上《黍雄降為固風》)

四八 《詩》：「棠棣之華，鄂不鞾鞾。」不，風無切，本作拊。《說文》：「鄂、足也。」草木房為拊。一曰：「花下萼，通作不。」即今言華蒂也。湖州有餘英溪、餘不溪，蓋此地有梅溪、苕溪，其流相通，故曰余英餘不，義可見矣。若作方鳩切，則本注《說文》：「不，飛烏上翔，不下來也。」與溪水全不相涉。《左傳》：「華不注山。」人皆讀人聲，誤也。古不字讀作缶音，或拊音，並無作逋骨切者。今讀如蔔，乃俗音耳。惟伏琛《齊記》引墊虞《畿服經》作拊，言此山孤秀，如花跗之注于水，深得之矣。太白詩：「昔我游齊都，登華不注峰。茲山何峻秀，彩翠如芙蓉。」亦可證也。（同上《鄂不》)

四九 唐詩：「二十番花信風。二月二氣六候，自小寒至穀雨四月，八氣二十四候，每侯五日。以一花之風信應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蘭花，三候山礬。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櫻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驚蟄，一候桃花，二候棠梨，三候薔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蘭。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麥花，三候柳花。穀雨，一候牡丹，二候醛釅，三候棟花。棟花竟，則立夏。（同上卷三《花信風》)

五○ 子美《銅瓶詩》：「蛟龍半缺落，猶得折黃金。」蓋井幹轆鱸，有為蛟龍之飾，而塗以金者，今已凋落，而黃金為人所折，隱然有荒頹寂寞之感。而缺折之餘，猶有可折之金，則其當時井幹之美，又可想見也。（同上《銅瓶詩》)

五一 余家有鄭善夫批點杜詩，其指摘疵類，不遣餘力，然實子美之知己。余子議論雖多，直觀場之見耳。嘗記其數則： 一雲，詩之妙處，正在不必說到盡，不必寫到真。而其欲說欲寫者，自宛然可想，雖可想而又不可道，斯得風人之義。杜公往往要到真處盡處，所以失之。 二石，長篇沉著頓挫，指事陳情，有根節骨格，此杜老獨擅之能，唐人皆出其下。然詩正不以此為貴，但可以為難而已。宋人學之，往往以文為詩，雅道大壞，由杜老起之也。 一雲，杜陵只欲脫去唐人工麗之體，而獨佔高古，蓋意在自成一家，不肯隨場作劇也。如孟詩云：「當杯已人手，歌伎莫停聲。」便自風度，視「玉佩仍當歌」，不啻天壤矣。此詩終以興致為宗，而氣格反為病也。善夫之詩本出子美，而其持論如此，正子瞻所謂知其所長，而又知其敝者也。（同上《評杜詩》)

五二 詩有古韻今韻，古韻久不傳，學者于毛詩、《離騷》，皆以今韻讀之，其有不合，則強為之音曰：「此葉也。」予意不然，如《縐虞》，一虞也，既音牙，而葉葭與豝，又音五紅反，而葉蓬與縱。「好仇」，一仇也，既音求，而葉鳩與洲，又音渠之反，而葉逵。如此則柬亦可音西，南亦可音北，上亦可音下，前亦可音後，凡字皆無正呼，凡詩皆無正字矣。《且理也哉?如下，今在福押，而古皆作虎音。《擊鼓》云：「于林之下。」上韻為「爰居爰處」。《凱風》云：「在浚之下。」下韻為「母氏勞苦」。大雅《緜》：「至於岐下。」上韻為「率西水滸」之類也。服，今在屋押，而古皆作迫音。《關雎》云：「寤寐思服。」下韻「輾轉反側」。《有狐》云：「之子無服。」上韻為「在彼淇側」。《騷經》：「非時俗之所服。」下韻為「依彭鹹之遣則」。《大戴記》：「孝昭冠詞，始加昭明之元服。」下韻「崇積文武之寵德」之類也。降，今在絳押，而古皆作攻音。《草蟲》云：「我心則降。」下韻為「憂心忡仲」。《騷經》：「惟庚寅吾以降。」上韻為「朕皇考曰伯庸」之類也。澤。《『在陌押，而古皆作鐸音。《無衣》云：「與子同澤。」下韻為「與子偕作」。《郊特牲》：「草木歸其澤。」上韻為「水歸其壑，昆蟲無作」之類也。此等不可殫舉。使非古韻，而自以意葉之，則下、何皆音虎，服、何皆音迫，降、何皆音攻，澤、何皆音鐸，而無一字作他音者耶?《離騷》、漢魏，去詩人不遠，故其用韻皆同。世儒徒以耳目所不逮，而鑿空附會，良可歎矣。予兒朗生五歲，時方誦國風，問曰：「然則《縐虞》好仇，當作何音?」餘曰：「葭與豝為一韻，蓬與蹤為一韻。「籲嗟乎縐虞三句，自為餘音，不必葉也。如「麟之趾】，趾與子為韻，「麟之定』，定與姓為韻。『於嗟麟兮二句，亦不必葉也。《殷其雷》、《黍離》、《北門》，章末語不入韻，皆此例也。《兔買》，仇與逵同韻，蓋逵，古一音求。王粲《從軍詩》：『鷄嗚達四境，黍稷盈原疇。館宅充郾裡，士女滿莊馗。】馗即逵，九交之道也。不知逵亦音求，而改仇為渠之反以葉之，遷就之曲說也。」(同上《古詩無葉音》)

五三 劉淵林注《魏都賦》，引《九章》之詞云：「蔀也必獨立。」引《卜居》之詞云：「橫江潭而漁。」今二篇無此句。又「橫江潭而漁」，見子雲《答客難》。（同上《楚詞逸句》)

五四 《離騷經》：「啟九辯與九歌兮。」即後之《九歌》、《九辯》，皆原自作無疑。王逸因「夏康娛以自縱」之句，遂解《九歌》為禹，不知時事難於顯言，乃托之古人。此詩人依仿形似之語耳，不然，則上所謂「就重華而陳詞」，豈真有重華可就邪?舍原所自言不之信，而別解之，不知何謂。《九辯》謂宋玉哀其師而作，熟讀之，皆原自為悲憤之言，絕不類哀悼他人之意。蓋自作與為他人作，旨趣故當天壤，乃千百年讀者，無一人覺其誤，何邪?（同上《九辯九歌皆屈原自作》)

五五 武帝《李夫人歌》：「是邪非邪，立而望之，翩何珊珊其來遲。」之與遲一韻。「翩何珊珊」，言其來翩然，而佩珊珊然耳。許頡詩話云：「立而望之偏。」是退之「走馬來看，立不正」之所祖也。以翩字屬上，不惟于韻不葉，且「立兒而望之偏」，是何語邪?（同上《李夫人歌》)

五六 晉沈琉《前溪歌》二首：「前溪滄浪映，通波澄綠清。聲弦傳不絕，寄汝千載名，永使天地並。」「黃葛結蒙籠，生在路溪邊。花落隨水去，何當順流還，還亦不復鮮。」五言五句之詩，古今惟此。此外梁宮人包明月，亦作《前溪歌》：「當曙與未曙，百鳥啼前窗。獨眠抱被歎，憶我懷中儂，單情何時雙。」窗，粗叢切，疏工切，用韻甚古。（同上《前溪歌》)

五七 何遜之詩，極為少陵推服，嘗日「能詩何水曹」是也。少陵嘗引「昏鴉接翅歸」、「金粟裹搔頭」等語，今集中無之，則軼者不少矣。他如「團團月隱洲」、「輕燕逐風花」、「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岸花臨水發，江燕透檣飛」、「遊魚上急瀨」、「薄雲岩際宿」諸語，皆采為己句，但少異耳。（同上《何遜為少陵所推》)

五八 崔曙《踏歌詞》二首：「彩女迎金屋，仙姬出畫堂。鴛鴦裁錦繡，翡翠帖花黃。歌響舞分行，豔色動流光。庭際花微落，樓前漠已橫。金壺催夜盡，羅袖舞寒輕。笑樂暢歡情不盡，著天明。」末十字上七下三，新體妙思，前此未有。（同上《踏歌詞》)

五九 王維《書事詩》：「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洪覺範《天廚禁向》云：「此詩含不盡之意，子由所謂不帶聲色者也。」王半山亦有絕句：「山中十日雨，雨晴門始開。坐看蒼苔文，莫上人衣來。」董迪《畫跋》更有王維「人家在仙掌，雲氣欲生衣二一句，今集中俱不載。（同上《書事詩》)

六○ ……晚唐詩人，予最喜玉川子及司空表聖二人，人品甚高，不為勢利所汨沒。故其詩能不涉世俗蹊徑，此非具隻眼者，安能別之。（同上《玉川子》)

六一 古人論詩，但愛遜「露滋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為佳。然逐句如此者甚多，如「天暮遠山清，潮去遙沙出」，「疎樹翻高葉，寒流聚捆文」，「室墮傾城佩，門交接憶車」，「蕭散煙霞晚，淒涼江漢秋」，「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又「水影漾長橋，蛺蝶縈空戲」，「川平看烏遠」，皆秀拔可喜。顏黃門乃謂其每病辛苦，饒貧寒氣，不幾於失實乎哉!（同上《何逐摘句》)

六二 王建詩：「寒食內人嘗白打，庫中先散與金錢。」早莊詩：「內官初賜清明火，上相閑分白打錢。」用修云：「白打錢，戲名。」未明指為何事。按《齊雲論》：「白打蹴胸，戲也。兩人對踢為白打，三人角踢為官場。」又丁晉公有「白打大踩斯」。（同上《白打錢》)

六三 梅花詩古無佳者，王元美獨稱老杜「恨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蓋情在景中，意超物外，最得詠物之妙。李群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乎亭亭待夕陽」，方之為著相矣。前此何遜「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後周蘇子卿「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二詩，可謂得其豐神，已收人《古今詩系》。（同上《梅花詩》)

六四 花烏之詩，最嫌太著。余喜陸魯望《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花之神韻，宛然在掬，謂之寫生手可也。佘嘗有《梅花詩》：「花開暮雪人歸後，香滿寒庭月上時。」自謂差可嗣響。（同上《白蓮詩》)

六五 劉禹錫《踏歌行》：「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自細腰多。」《墨子》云：「楚靈王好細腰，故其臣皆三飯為節，脅息然後帶，緣牆然後起。」《韓非子》云：「楚莊王好細腰，一國皆有饑色。」細腰事凡兩見，不問襄王也。疑劉誤記。（同上《禹錫誤用事》)

六六 唐張喬詩：「遠公窗下蓮花漏，猶向山中禮六時。」按佛藏遠公弟子惠要，患山中無刻漏，乃于水上制十二銅葉芙蓉，因波隨轉，分別旦夕，以為行道之節，名蓮花漏。何兆詩：「芙蓉十二池心漏，蒼蔔三千灌頂香。」是也。六時，僧規，以六時經行，六時燕坐。經行六時曰：幽谷時，寅也。高山時，卯也。日照高山平地時，辰也。可中時，巳也。正中時，午也。鹿苑時，未也。至申則旦過而退。劉長卿詩亦云：「六時行徑空秋草。」（同上《蓮花漏》)

六七 韓退之詩：「兒童稍長成，雀鼠得驅嚇。官租日輸納，邨酒時邀迓。」嚇，音如罅。《莊子》：「鷓得腐鼠，鷓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韓詩本此。……（同上《韓詩用嚇字》)

六八 楊用修云：「《三體唐詩》有杜常《華清宮詩》，孫公《談圃》，以為宋人。近注者亦引《談圃》，而不正其非唐人，蓋不欲顯選者之失耳。《宋史》有《杜常傳》云：『杜常，太后之侄。】以史與《談圃》參之，其為宋人無疑。如《唐詩鼓吹》，以宋胡宿詩人唐選。宿在《宋史》有傳，文集今行於世，觀者不知其誤，何邪?」用修此言，蓋據史以正之耳。予嘗見杜常一碑，凡數詩，《華清宮》絕句居首，前書殿中丞杜常，後題元豐年月。其詩與今所傳微不同：「一別家山十六程，曉來和月到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蓋周弼不惟迷其世代，且妄改其詩矣。大抵《三體》、《鼓吹》所取，皆晚唐之最下者，其人無識而寡學，要不足辨。（同上《杜常》)

六九 「繞朝贈士會以策」，指方策之策也。太白詩：「臨行將贈繞朝鞭。」則誤以鞭為策。阮籍登廣武歎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傷時無劉項，使名歸司馬氏也。太白詩：「沈醉呼豎子，往言非至公。」則謂竪子為沛公。天幸者，霍去病。右丞詩：「衛青不敗由天幸。」則誤以為街青。放魔，本秦西巴孟孫氏之臣，陳子昂詩：「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魔翁。」則誤謂之中山。顏延年二麾出守」，麾，言去耳，杜牧之詩：「欲把一麾江海去。」則誤以為旌麾。《左傳》「詰朝相見」，謂明早也，宋之問「紫禁仙輿詰旦來」，李迥秀「詰旦重門聞警蹕」，則以詰旦為今日。裴秀《冀州記》：「緱氏仙人廟者，昔王僑為柏人令，於此登仙。」許渾詩：「王子求仙月滿台。」又「可憐緱嶺登仙子，猶自吹笙醉碧桃○」則以王僑為王子僑。（同上《唐人用事之誤》)

七○ 蜀王衍《宮詞》曰：「暉暉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春。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近世詞曲「月明如水浸樓臺」，祖此。然水浸宮殿，雖有形容，而乏蘊藉，入詞曲則可，人詩則不可。乃知杜詩「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真古今絕唱也。(《焦氏筆乘績集》卷三《水明樓》)

七一 世傳詩人次韻，始于白樂天、元微之，號「元和體」。然楊街之《洛陽伽藍記》載，王肅人魏，舍江南故妻謝氏，而娶元魏帝女，其故妻贈之詩曰：「本為簿上蠶，今為機上絲。得路遂騰去，頗憶纏緜時。」繼室代答，亦用絲時兩韻，是次韻非始元白也。……（同上《次韻非始唐人》)

七二 韓擁《仙遊觀詩》：「疎松影落空壇淨，細草香生小洞幽○」香生，俗本作春香，非也。影落香生，自是的對。又上句「砧聲近報漢宮秋」，豈當復著春字邪?（同上《仙遊觀詩》)

七三 蘇味道《兀夕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古本是不惜夜。梁鏜《觀臥美人詩》：「落釵猶胃鬢，微汗欲沾裳。」古本是欲消黃，言漢宮黃額妝也，甚妙，俗士無知，妄改可恨。李嘉佑《早秋旅泊》：「七夕何人望鬥牛。」若七夕當作女牛也。（同上寧幾夕詩》)

七四 陸士衡詩：「在漢之際，皇綱幅裂。火辰匿暉，金虎曜質。」火辰，心星也。明則天下和平，暗則天下喪亂。金，太白也。虎，西方虎昴也。太白入昴，是金虎相薄，則有亂兵○（同上《火辰金虎》)七五 謝康樂《廬陵王墓下詩》云：「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以後二

句，足前二句。李太白亦有此格，如「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虛言誤公子，投杼惑慈親」是也。至老杜詩中，往往有之，《喜弟觀到詩》云：「待爾填烏鵲，拋書示鵲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寄張山人》云：「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臥病》云：「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晴詩》云：「啼鳥爭引子，嗚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如此類甚多，不可悉舉○（同上卷四《李杜》)

七六 王岐公作《元宵應制詩》，子厚問公使何事?岐公曰：「鱉山鳳輦耳。」子厚以為陳言，且疑為所給。詩成，果用此二事，所謂「雙鳳雲中扶輦下，六贅海上駕山來」是也。子厚嘆服，以為不可及。事雖尋常，只是能點化用之，便成佳句。此可悟作文之法○（同上卷五《，幾宵您制》)

七七 子瞻云：「老杜自秦中赴成都，所曆輒作一詩，數千里山川，在人目中，古今詩人，殆無其比。獨明皇遣吳道子，傳畫蜀道山川，歸對大同殿，索其畫無有，曰：「在臣腹中。』請匹素寫之，半日都畢。後明皇幸蜀，皆默識其處，無不相合，可用為比○」子瞻此言，可謂善喻。以此見古人集，當以編年為正。若近世各體為類，此等處無從考見矣。（同上《杜詩如吳道子晝》)

七八 孫莘老云：「子美『日長唯鳥雀，春暖獨柴荊』，言亂離有深意也，得風雅體。」以此推之，如「草黃騏驥病，沙晚鵲鴒寒」，謂祿薄君子不得志，世亂兄弟不相見也。「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謂君子失時，小人得志也。（同上《予美詩》)

七九 宋王彥國獻臣，招信人，居縣之近郊。建炎初，虜將渡淮，獻臣坐所居小樓，望見一士夫，旁徨阡陌問，攜小僕負一匣，埋於僻處。獻臣默識之。事定往掘其處，宛然尚存。啟匣，乃樂天手書一紙云：「石榴枝上花千朵，荷葉杯中酒十分。滿院弟兄皆痛飲，就中大戶不如君。」真奇物也。今人謂能豪飲者為大戶，樂天詩屢用之。此詩集中不載，見宋人小說，輒錄於此。（同上《樂天逸詩》)

八○ 唐詩「四弦不似琵琶聲」，又「斷腸猶系琵琶弦」，又「銀含鑿落殘，金屑琵琶槽」，是琵琶之琵，作第四聲讀也。杜詩「會須上番看成竹」，獨孤及詩「近日霜毛一番新」，番音飯。樂天詩「羌管吹楊柳，燕姬酌蒲桃」，「燭淚連盤壘蒲桃」，蒲音浦。又「四十著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一為州司馬，三歲見重陽」，司音伺。《選》詩「無因下征帆」，子美「浦帆晨初發」，退之「無因帆江水」，孟襄陽「嶺北回征帆，巴束問故人」，帆音梵。此等尚多。……（同上《琵番蒲司帆作仄聲》)

八一 樂天《題岳陽樓》：「春岸緣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張芸叟用之為詞：「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人喜誦之，不知實出樂天也。友人王元善《送琉球生歸國》詩：「風卷晴沙送客歸，片帆南去疾於飛。春濤萬里重回首，紅日中天是帝畿。」尊中國最得體。雖語類前人，而氣韻則勝之矣。（同上《送琉球生詩》)

八二 晉人語一入聲律，無不精妙。右軍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早蘇州用之為詩：「憐君臥病思新橘，試摘才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渾化無跡，如自作語耳。……（同上《用晉人語入聲律》)

八三 王韋論詩，專尚才情。其言曰：「唐風既成，詩自為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於雅頌，唐體沿于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今以雅文為近詩，未嘗不流于宋也。」故其詩婉麗多致，雋味難窮。或者謂為纖弱，豈知所操之殊向哉。(《玉堂叢語》卷一個又學》)

八四 蔡羽見諸論者，奧雅宏肆，潤而不浮。詩尤雋永，蚤歲微尚纖縛，既而濺滌曼靡，一歸雅馴。晚更沉著而時出奇麗，見者謂雖長吉不過。先生乃大悔恨曰：「吾辛苦作詩，求出魏、晉之上，乃今為李賀耶?吾愧死矣。」其高自標表，不肯屈抑如此。（同上）

八五 霄問呂仲木曰：「何仲默何如?」曰：「其詩有漢、魏之風，可取也。其文沿六朝之體，不可取也。然而其人則美矣。」問李獻吉，曰：「為曹、劉、鮑、謝之業，而欲兼程、張之學，可謂系小子失丈夫矣。」……（同上卷六《事例》)

《澹園集》 金陵叢書本

《澹園集績·集》 金陵叢書本

《焦氏筆乘》 粵雅堂叢書本

《焦氏績筆乘》 粵雅堂叢書本

《玉堂叢語》 中華書局八一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