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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隆詩話 施常洲 戴卓編纂

屠隆（一五四二——一六○五），字長卿，又字緯真，號赤水，又號鴻苞居士。浙江鄞縣人。曾學詩于同邑沈明臣。萬曆五年進士。任潁上青浦知縣。時招名士飲酒賦詩，然不廢吏事。遷禮部主事。刑部主事俞顯卿以私憾訐隆，隆上疏力解，乃兩黜之。隆歸，益縱情詩酒，好賓客，青文為生。詩文率不經意，落筆數千言立就，著有《白榆集》、《由拳集》、《鴻苞集》等。亦喜詞曲，作有傳奇《曇花記》、《修文記》、《彩毫記》，總名為《鳳儀閻樂府》。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八則。

一 余友李惟寅氏以「貝葉」名槁。貝葉者，禪家言。惟寅曷為而以名其槁?蓋自「貝葉齋」所詮次而

名也。然詩道大都與憚家之言通矣。夫禪者，明寂照之理，修止觀之義，言必寂而後照、必上而後觀也。兀然枯坐，聞者冥心。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住而不住，不住而住。無見而無所不見，而卒歸之乎無見，而又不以無見名；無解而無所不解，而卒歸之乎無解，而又不以無解名。一旦言下照了，乃徹真境。夫詩道亦類是矣。語云：「用志不分兮，乃凝於神。」夫天下之物，何者非神所到；天下之事，何者非神所辨哉?方其凝神此道，萬境俱失；及其忽而解悟，萬境俱冥，則詩道成矣。古今能言者不少，往往以材溢格，以格掩材，體局於資，情傷於氣，作如牛毛，合如麟角，殺青之業，及身而止，非必盡由天賦，則其凝神之不至也。神潛九天則操蛇之神下，神潛九淵，則象罔之珠出，而況聲詩之道哉!惟寅之於詩，凝神可謂至矣。蓋自總角為小侯輒喜哦詩，輒與四方之名賢才士上下其議論。夫朱第門中多俠公子，平居所事事，或直以貴侈相高，乃惟寅一無所好。好為詩，又故席家世得馳于負擔，謝博士業不分幹占偉，而以其少年英爽沈毅之力，一用之於詩。上而塊兒，下而莽蒼，無不潛也；巨而餛鵬，細而蠕蜈，無不博也；遠而墳索騷賦，漢魏齊梁，以至正始大曆，無不習也；近而學士、大夫、山人、布衣，以至閭巷夫婦伊吾惕詠，無不察也。其力倍，故其氣足；其氣足，故其神凝。卓哉此道，則幾於化矣!蓋予始讀惟寅詩，為鴻響亮節，砰訇合遝，咄咄逼曆下生，今則加以湛思綿密，標韻宛至，才情錯出，氣格相參。其色澤，如綠水芙蕖映以秋月；其聲響，如雲房清磬間以松風。驟而讀之，如丹霞之出於石洞；索而味之，如山泉之人於齒牙。其莊嚴整麗，猶列侯之故；其瀟灑沖淡，居然布衣之風，則幾於化矣。如嚴維以禪家三乘品詩，惟寅之詩其最上一乘也邪?余于此道亦童而習之，顧其稟之天者

既不厚，而又牽於占悍，分於饑寒，故其道亦止而不進。今則化為車下塵，去此道且日益千里，奈何復與惟寅抵掌而譚風人之致?而惟寅固時時向餘抵掌不休也，其亦文王昌歜之嗜邪?余觀古之為聲詩者卒高彭澤、右丞、襄陽、蘇州諸公，則以其人俱躭玄味道，標格軼塵，發為韻語，亦修然清遠如其人，故足貴也。余聞惟寅築貝葉齋，日跏趺蒲團之上，而誦西方聖人書，與衲子伍，則惟寅之性靈見解何如哉，宜其詩之精詣至此!老氏有言：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余於惟寅三詩亦云：彼淮南非鴻烈，則劉安一俠公子耳。」「白榆集卷一《貝葉齋槁序》)

二 夫聲詩之道，其思欲沈，其調欲響，其骨欲蒼，其味欲雋，而總之歸於高華秀朗。其豐神之增減，大都視其材矣。材多則情贍而思溢，光景無盡；材少則境迫而氣窘、精芒易窮，則其大較也。宣父道臻神聖。文兼國華，故采詩婉暢，語語神來，以今讀之，如叩哀玉而撞巨鐘也。即令宣尼降而為近體，必不作傖父之譚。楚氣雄傈，則屈宋擅其菁英；漢道昭明，則楊馬吐其钜麗。魏騁鵲爽，則曹劉之步絕工；晉尚風標，則潘陸之聲特俊。六朝綺靡，詩道隨之，江、鮑、徐、庾，則其雄傑。雕繪滿眼，論者或置瑕瑜；然聲華爛然，而神骨自具。譬如蕣英芍藥，何嘗無質?驪姬南威，何嘗無情?固與剪綵貌影者異矣。夫山海氣厚，蒸為雲霞，乾坤化廣，鍾為靈喆，則文章道勝也，如木然問鈍沖然純白，真一而已。安用文之?如業已搦管搞辭，敷華流采，奈何貴死聲而薄後響也?華亭馮君鹹甫，弱齡稱詩，速悟漸詣。前三歲，君方為諸生，以詩見投。出語雖工，而神力尚乏，猶然措大本色。逮得雋南國歸，出白下草見視，如吸青霞乎，聲響頓殊，肝腸似易。比游燕諸作，復加以雄峭。近者復之秣陵，泊金閭、浮錢塘而西，而詩之神力更倍，厶口風霜之氣，盡宮徵之變，收山川之靈，則人於妙境矣。而所謂思沈調響、骨蒼味雋者，鹹甫實有焉，故其材足稱也。余少好此，夏元神為傷，材性不允，風味殆盡；而馮君方以盛年，全力奪于大雅。夫騏驥之行，一日千里，馮君當之；強弩之末，不穿魯縞，則僕是也。請燒君苗之研，以成孫子之名。（同上《馮鹹甫詩草序》)

三 夫道之菁英為文，文之有韻為詩。蓋不知何所自始。古今人物，靡弗馳焉，大道默默，烏取砰訇，鑿破混沌，磔裂元氣，以雕大素，而變希聲，則其敝也。而至人不廢，老氏糠粃一世，翻然以西，滅跡銷聲，黯爾冥寄，寧復馳神雕繪者，乃因文始而留五千言。五千言庸詛非文邪?而《白雲謠》于金母，《青裙歌》于玉童，即玄聖靈，人謂「至亦語語、至亦語語韻也」。夫調調爹參，颼揚賂財，觸穴為嘯，遇松而簧，亦韻也。故鴻藻之士，氣韻清疏，蕭曠之夫，神情朗暢，必發而為文采，鬱而為歌詩。譬如根之有華，穀之有響，天動神來，惡得禁諸，然其淺深工拙，往往千里，豈惟格以代降，抑亦才緣質殊，舍文而獨稱○《詩三百》之降而兩漢也，晉魏之降而六朝也，隋陳之降而李唐也，如西日不返，束流靡回，雖有神功，莫之挽也。孟德、子桓之質而束阿之華也，彭澤之沖而江、鮑徐庾之綺也，沈、宋之工而儲韋之象也，元白之纖而李、杜之大也。如鶴長鳧短，烏黔鵠白，雖有智巧，莫之齊也○（同上卷二《劉子威先生澹思集序》)

四 先生胸懷平澹，格韻清疏，振鐸之暇，留心吟諷，歲月雲邁，積以成篇，躬殆庶之材而兼點也之趣。每讀先生詩，泠然飲水矣。夫清流不出於淤泥，口音不發於細竅。襄陽蕭遠，故其聲清和；長吉好異，故其聲詭敫。青蓮神情高曠，故多閎達之詞；少陵志識沉雄，故多實際之語。詩本性情，寫胸次捷于吹萬肖于穀響，弗可循也。先生之詩，平澹清疏，如其為人，問涉世故，時輒扼腕，不佞某，乃有以窺先生之際也。昔陶靖節蜉蝣塵牆，獨立物表，故其為詩沖澹，幽人韻士，嘗好習之。至讀其《荊軻》等篇，則知此老胸中磊塊之氣，曷嘗盡銷?先生實近之。先生蓋道足以淑身心，教足以澤萬物，材足以應世故，詞足以陶性靈，故可貴也。（同上《抱侗集序》)

五 詩者，伎也。其為道也小，其為象也假，而古今之人率馳焉。是則畢一生之神力而為之，曹劉、潘陸、顏謝、江鮑、徐庾、陰何、蕭範，以及三唐諸公，專門名家，其于詩譬則其飲食裘葛，固也無論。即至人玄聖，匿跡舍靈，英物大儒，崇鴻務钜，非屑屑然為詩者，而時或不廢。孔子神授聖智，嘗欲法天希言，而至於刪詩以傳後世。龜山之操，兕虎之詠，至今伊吾人口。竺乾古先生修真去妄，總空一切，而間留偈語，詩格宛然。余讀《黃庭》真誥，金簡玉書，琅琅鏘鏘，盡作韻語。故知束華西池，南真北陰，郁蕭彌羅之土。蕊珠之中，曷嘗不以此物為貴也，又況文士墨卿，暢情流響，夫何怪其彈精竭神而終其身為之哉!古今之人，才智不甚遼絕，彈精竭神，終其身而為之。而格以代隆，體緣才限，流英碩彥，逞其雄心於此道。淺者欲其深，深者欲其暢，蹇者欲其疏，疏者欲其實，弱者欲其勁，勁者欲其和，俗者欲其秀，秀者欲其沉，狹者欲其博，博者欲其潔，以並駕前人，誇美後世，其心蓋人人有之。而賦材既定，骨格已成，即終身力爭而卒莫能改其本色、越其故步。而止以精工存乎力學，而其所以工者，非學也；以超妙存乎苦思，而其所以妙者，非思也。三唐之不能為六代，亦猶六代之不能為三唐。五七言近體之不能為十九首，亦猶十九首之不能為五七言近體。徐庾之不能為陶韋，亦猶陶韋之不能為徐庾。青蓮之不能為少陵，亦猶少陵之不能為青蓮。世有智籠宇宙、力格罷虎，而用之聲詩則短；辯倒江海、巧雕眾形，而施之噲詠則拙。故雖小道亦有不可強而能者。雲問范太僕先生，天資俊邁、器局端凝，為郎、為督學、為大方伯，所至展采錯事，弘伐隱起，而閒情曠度，時寄之山川風月，車轍馬跡，殆半天下。而登覽唱和之什，布諸區內，雲散霞流，久而成集。不佞某得而讀之，大都沈雄和暢，出之自然。高者業據大曆上座，稍稍降格，亦不失錢劉雁行。（同上《範太僕集序》)

六 家司馬天下豪逸，淩鑠當代。自其少時，落筆吐語，光芒亂射，如乘蹯列缺，閃爍變幻，不可逼視，慨然有志于作者。及釋褐服官，出入中外，遂講古豪傑經濟大業，恥攻雕蟲，徒空文自見。及秉鈸于楚，奉詔修玄嶽，謁玉虛師，相探金箱寶笈下，而遇異人青羊橋上，恍焉有悟。則又冥心至道，棲神清虛，不欲以擊憂之文自取銷精耗氣也。故其為詩，貴跌宕而黜纖細，尚雄渾而薄雕鏤，務興趣而略聲律。其問有語直而意婉，體質而色華，句淡而味濃，調險而氣適。或情境所到，頃刻千言；或累月沈冥，不哦一字。是雄豪大人钜麗之章，固非隅曲之士所寫，嘔心枯形而得之者也。公晚年擺落世務，不以一物經心，時拈枯碁，時街濁醪。罷則終日危坐，至矢口偶成一詩，取適而已，了不求工，而天機流暢，顧有非嘔心枯形者所能到。嘔心枯形者務以死求其驚人，而索之味短·公了不求工，矢口取適，而往往神來，則存平養也。（同上《屠司馬詩集序》)

七 夫水之觸石也，松之遇風也，泠泠蕭蕭，嘹烈而清遠，出而上囊吹而為映，胡其復乎?則其所計者然也。騷人墨卿，無代無之。後人乃往往好讀仲長統、梁鴻、鄭子真，尚乎韓伯休、陶靖節、王無功、孟襄陽諸家言，豈非以其抱幽貞之操，達柔澹之趣，寥廓散朗，以氣韻勝哉。……故詩不論才而論性晴，亦存乎養己。世有心溺珪組，口胃煙霞，其言雖佳，其味必短。何者?為其非真也。余友李山人賓甫，少而辭榮，中歲石隱，家幸不乏負郭，拖於負擔。所居有林皋泉石之勝，灌園垂釣，與禽魚親。發為詩歌，力去雕飾，天然沖夷。語必與情冥，意必與境會，音必與格調，文必與質比。非獨其材過人，蓋根之性情者深哉，則其所得於丘壑之助不小也。（同上卷三《李山人詩集序》)

八 夫詩者神來，故詩可以窺神。士之寥廓者語遠，端亮者語莊，寬舒者語和，褊急者語峭，浮華者語綺，清枯者語幽，疏朗者語暢，沉著者語深，譎蕩者語荒，陰鷥者語險。讀其詩，千載而下，如見其人。士不務養神而務工詩，刻畫斧藻，肌理粗具，氣骨索然，終不詣化境。古之名家哲匠，懸諸通都白日，與天壤俱，非其詩傳，神傳也。……讀其所為詩，亦透逸跌宕，淋漓不休，肖其為人。是茂大之詩，神來哉!（同上《王茂大修竹亭稿序》)

九 黃帝钜鹿之戰，光武昆陽之師，兩軍相持，長戈互雲，急矢如兩，當其時，詩固無毛髮用。措大持一詩，向暑沽兒市杯醪變，輒唾之不顧，何如阿堵，乃濟日用，夫詩安能與死龜之殼、敗鼓之皮同價哉!而學士大夫往往不廢者何?夫天地之生物，用風雷雨露爾，而不廢雲霞，夫雲霞何用之有?萬物之生，用牛馬鷄狗爾，而不廢麟鳳，夫麟鳳何用之有?醍醐、甘露、雪藕、交梨，無療饑之益，而有消煩之功，世並珍之。詩于道不尊，於問無當，而千秋萬歲不廢，故不尊之尊苠倫，無用之用滋大。市杯

變則不如阿堵，濟日用則不如皮殼，而舒暢性靈、描寫萬象，感通神人，或有取焉。《曰者趟筒子夢之帝所，聽鈞天廣樂；李王孫才鬼耳。帝且召而賦玉樓焉。故知帝亦貴詩也。仲尼手刪三百篇，鼓吹人代矣，而又自為猗蘭、龜山諸操，金石其聲，故知仲尼亦貴詩也。西王垂白雲之謠，真誥著雲林之什，伯陽、平叔譚金丹大道，何與於詩?而語語節奏，故知口真亦貴詩也。大覺金羅，修無上了義，即山河大地，無所不空，乃其所為偈贊，居然詩也。故知竺乾先生亦貴詩也。泗上亭長，生平以馬上自雄，拔山扛鼎之夫，即韌街且薄而不為，而為詩《大風之歌》跌宕哉，「虞兮、虞兮」又何悲涼也！隆中人抱王霸之姿，於世固不屑屑，而猶托之梁甫，以吐其風雲之氣，古壯士英物，何嘗不貴此道?獨所謂推英雄者賤焉，渠亦無乃度才量力，而曲護其短邪?夫誠自掩也，何賤之有?誠賤也，又何掩為?學士大夫之賤詩者代不乏，而其稱詩者亦代不乏。乃詩自三百篇、漢魏而下，獨推唐，唐以詩登士，士弗工詩則弗登，故合山川之靈而畢其力以趨之，有林臥讀書數十年，而後發之為詩者。取之千秋而收之于語，索之人外而得之目前。構之累月而成之晷刻。當其思溢，嘔血刳心，玄鬢蚤白；當其神來，心曠氣爽，凡骨立倦。略而讀之，則山川花月、機杼有限；徐而味之，則飛雲流霞，意象無窮。故語山川，則躁競之意煙消；談放曠，則鬱結之胸霧散。口以清涼，則內熟者飲水；煦以浥辭，則苦寒者挾續。賦邊霜，則征夫賈涕；詠閏月，則思婦動魂。煙疾雄深則風雨驟至，妙諸玄解則神物下來。是唐人之所長也。後世畢一生之精神於帖括以應有司，何暇為詩?及吾成名，為之未晚。 一旦進賢加首，輒抗顏而稱詩，一篇甫出，贊者已在旁，何其速肖也。雖有瑕瑜，曷由知乎?古人讀書數十年，以全力而凝神於千

秋；今人生平未嘗從事，以枵腹而求肖於一旦，又何怪詩之不古也。唐人詩如「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寫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嗚」、「夜靜江水白，路迥山月斜」，此似常境常談，究其所以，非腹有萬卷，胸無一塵者不能辦，奈何輕議詩哉?楚高以達先生所選唐詩，祭得而卒業焉，精且備矣。昔高廷禮氏選《唐詩晶匯》，備矣而太濫，約而《正聲》，精矣而多遣。至李於鱗《選》，更加精焉。然取悲壯而去清遠，采峭直而舍婉麗，重氣骨而略性情，猶不無遺恨焉。先生所選，精且備矣，譬如解人人海，所得皆珊瑚木雞，洵英靈之府哉!先生為人，耿介高曠，風塵表物，於世無所好，而好詩，宜莫鑒裁玄朗，若是後之學詩者，請以茲選為寶筏，可乎?（同上《高以達少參選唐詩序》)

一○ 夫詩，由性情生者也。詩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稱唐人，何也?則其所托興者深也。非獨其所托興者深也，謂其猶有風人之遣也。非獨謂其猶有風人之遣也，則其生平性情者也。夫性情有悲有喜，要之乎可喜矣。五音有哀有樂，和聲能使人歡然而忘愁二層聲能使人悽愴，惻惻而不寧。人不獨好和聲，亦好哀聲。哀聲至於今不廢也，其所不廢者可喜也。唐人之言繁華綺麗，優遊清曠，盛矣。其言逞塞征戍，離別窮愁，率感慨沉抑，頓挫深長，足動人者，即悲壯可喜也。讀宋而下詩，則悶矣。其調俗，其味短，無論哀思，即其言愉快，讀之則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則詩；漢魏詩雄渾，雄渾則詩；唐人詩婉壯，婉壯則詩。彼宋而下何為，詩道其忘乎!廷禮高氏選《唐詩品匯》，其所取博則博矣，精未也。乃黃觀察會選之加精焉，而又為之釋斷，然後唐人河岳之精靈曆百千載如在乎，則觀察公之勤，奈何可眇小也。」「由拳集》卷九《唐詩品匯選釋斷序》)

一一 今學士譚詩文者，何其砉庫戰方內哉?腹不胃先民，足不登大雅，嘗試咿嚶，稍以音節，輒穸口，而薄古人。夫古人安可薄也，當其卒業此道，神搖搖乎蹈智薰而上之，而遊乎九天，而遊乎九淵，取精多矣，用物弘矣。業大以侈矣，及其日久，論定名言幾何，其大者才寥寥數口口。而今學士往往富極于數百萬言，則古人不既拙乎?古人之業專精一家，而今人好獵眾體，乃其卒也，無當一家，而奚論眾體矣。而災日月為山川羞，後世且遣跡棄之，則古人非拙也，今學士用諸生譚藝起家，朝釋占俘，莫為詩歌，肖何遠乎?身歿而集出，出且充楝矣。其高者蟬蛻諸生影向古人，務作壯語，原自標表，目為雄才，高天大海不災乎?余自總角學伊吾，詩有所得，多棄而不收，懼為大物災。今存者什不當一二，曾不敢望今之君子，而何以夢寐古人為客語?屠子曰：「往子與客論詩文于京師，則古證今，甲是乙不，此瑕彼瑜，多所彈射，言辯矣，而持論雜然無定。子知詩美與惡與?何說而定?」屠子曰：「餘惡知詩，又惡知詩美?其適者美邪?夫物有萬品，要之乎適矣；詩有萬品，要之乎適矣。今夫天青日出，山川晶晶，六合曠明。黝黑霪爵，雷電交至，崩雲走雨。……余讀古人之詩，則灑然以適；而讀今人詩則不適。斯其故何也?其美惡之辨與?餘惡知詩，又惡知詩美?」曰：「若是，則空同子所稱金元之樂，今盛行民間，淫蝶，而哀思，響越而瀏洗，亦快人矣。美與惡與?」曰：「噫嘻，是惡乎快哉!余方入耳，則驪然而心動，已則悄然以悲，久則氣索索然而沉。余嘗讀古詩歌，讀數過，稍厭，束書起，過而復新讀，可老也。嘗試取民間音讀之，能終篇乎，何論金元。夫宋人亦若是矣，此適不適之辨輿?即餘之作，吾取吾適也，吾取吾適而惡乎美而惡乎不美，吾又安能知之?（同上卷十二《舊集自敘》)

一二 詩自《三百篇》而下有漢魏古樂府，漢魏而下有六朝選詩，選詩而下有唐音。唐音去《三百篇》最遠，然山林晏遊之篇，則寄興清遠；宮闈應制之什，則體存富麗，述邊塞征戍之情，則淒惋悲壯；暢離別羈旅之懷，則沉痛感慨。即非古詩之流，其于詩人之興趣則未失也。……古詩多在興趣，微辭隱義，有足感人，而宋人多好以詩議論。夫以詩議論，即奚不為文而為詩哉?《詩蘭一百篇多出於忠臣孝子之什，及閭閻匹夫匹婦童子之歌謠，大意主吟詠、抒性情以風也，固非博綜詮吹以為篇章者也。是詩之教也。唐人詩雖非《三百篇》之音，其為主吟詠、抒性情則均焉而已。宋人又好用故實組織成詩，夫《二百篇》亦何故實之有?用故實組織成詩，即奚不為文而為詩哉?甚而叫嘯怒張以為高厲，俚俗猥下以為自然之數者，蘇王諸君子皆不免焉，而又往往自謂能人詩人之室，命令當世，則吾不知其何說也。明興，壯地李獻吉、信陽何仲默、姑蘇徐昌穀始力興周漢之文，詩自《三百篇》而下，則主初唐。厥後諸公繼起，氣昌而才雄，徒眾而力倍，古道遂以大興，可謂盛矣。（同上卷二十三《文論》)

一三 裡中有友人見過，與僕撫掌譚詩文。自《三百篇》下逮唐人，若李、杜，若高、岑、王、孟，以及我朝李獻吉、李于鱗、王元美諸公，率置喙焉。而獨推宋人詩。若蘇長公輩，及我朝楊用修及一不知名某孝廉，謂周漢間文字不可學，獨昌黎氏可學。唐人惟杜少陵兼雅俗，文質無所不有，比物連匯，字句皆鑿鑿有據，景與意會，情緣事起，隨地布語，不執一塗。其最可喜者，不避麓硬，不諱樸野，縱其才情

之所之，若無意為詩者。李太白淩空駕語，務言言蕭灑，都不切事情，如詩何!杜萬景皆實，而李萬景皆虛；杜深于賦，而李獨長於興。然杜猶恨其時有詩人之態耳。僕謂老杜大家，其言廉，雅俗文質，無所不有，是矣。乃其所以擅場當時，稱雄百代者，則多得之悲壯、瑰麗、沉鬱、頓挫，至其不避麓硬、不避樸野，固雲無所不有，亦其資性則然。老杜所稱擅場在此不在彼，明矣，而謂杜之妙在麄朴，何也?且杜亦自云：「平生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良工苦心，往往形神為索，而謂杜無意於詩，且不系登聞鼓訟，口口口完乎?李杜品格誠有辨矣。顧詩有虛有實，有虛虛、有實實，有虛而實，有實而虛，並行錯出，何可端倪?乃右實而左虛，而謂李杜優劣在虛實之辨何與?且杜，若《秋興》諸篇，托意深遠，《畫馬行》諸作，神情橫逸，直將播弄三才，鼓鑄群晶，安在其萬景皆實?而李，如《古風》數十首，感時托物，伉慨沉著，安在其萬景皆虛?夫品格既高，風韻自遠，淩空駕語，何害大雅?屈大夫傷時眷主，見諸篇什，誠然實景，至其《遝遊》等篇，淩虛徑度，豈不高哉?大人淩雲疇，非佳境遊倦招隱，亦是美談。今夫登閭風、坐天姥、傍日月、挾飛羅，即不能至言以快心思之神王，豈必據寸壤、處蓬茨、盤跚蹤蹲、食欲而已，然後為實景可書哉。賦之與興，六義所說，詩人何可不有?而謂杜深于賦，李獨長於興，且以此置雌黃焉何居?杜如《垂老》、《新婚》、《潼關》、《石壕》、《兵車》、《出塞》、《悲陳陶》、全展江頭》，賦也，紀行懷古，赤霄朱鳳，秋風佳人，何謂無興也，李如《飛龍》、《懷羅》、《天姥》，太白興也。「大雅蟾蜍，南箕北斗」，興也，何非賦也?客曰「李杜之詩之美猶可識，李杜而下，無論其他。即如世所稱王、楊、沈、宋、高、岑、王、孟，其美安在?藉令諸公得意之詩，為後人所遞相膾炙者，嘗試

存其篇什，掩其姓名，而謂為近世之作，人奈何能知其美也?」僕曰：「人奈何能不知其美也?于此不知州，安用詩為?」又云：「唐人安得有詩?夫天下事物無盡，情景累移，唐人都不能隨事觸景，創出胸陪，或博搜古今，奇文奧義，多所鋪陳，而徒以天地、山川、風雲、草木、數字，遞相祖述，稍變換而為之，蓋千篇一什也，而且自謂能發抒性靈，長於興趣，安在其為詩?且詩道大矣，鴻钜者、纖細者、雄偉者、尖新者、雅者、俗者，虛者、實者，輕而清者、重而濁者、華而縛者、樸而野者、流利而後響者、艱深而詰屈者，景之所觸質直可情之所向俚下亦可，才之所極博綜猥瑣亦可，如是乃稱無所不有，茲老杜之所用擅塲也。而唐人徒用麗字秀語為聲俊，取其鼓吹鏗然，如出一口。今之王李如足下，往往誦法唐人，務為工致而已。於鱗既已若此，足下何不廣心自縱，搜隱博古，標異出奇，旁通俚語，自為一家言，以傑然特文諸公之上，而徒沾沾工致自喜?學唐人不成，即又為於鱗而已。」僕謂：「何言之易也!唐人長於興趣，興趣所到，固非拘攣於一途，且天地、山川、風雲、草木，止數字耳，陶鑄既深，變化若鬼，即不出此數字，而起伏頓挫、回合正變，萬狀錯出，悲壯沉鬱，清空流利，迫乎不齊，而總之協于古口商，嫻於音節，固琅然可誦也。子徒以其琅然可誦也，而謂一切工致已屬唐人，不又稱大家乎!誠如子雲，詩道不已雜乎!詩者，非他人聲韻而成；詩以吟詠寫性情者也，固非搜隱博古，標異出奇，旁通俚俗，以炫耀恢詭者也。即欲搜隱博古，標異出奇，旁通俚俗，以炫耀恢詭，曷不為《汲塚》、《竹書》、《廣成》、《素問》、《山海經》、《爾雅》、《本草》、《水經》、《齊諧》、《博物》、《淮南》、《呂覽》諸書，何詩之為也?且詩出於《三百篇》，《三百篇》誠多識鳥獸草木，然不過就其所見，觸物而為之，何嘗炫奇標

異，試取《三百篇》而讀之，大率閒雅，且都出於田夫裡婦之口，何者不委宛曲折，琅然可誦，而乃務以樸野質直為能，自脫筆墨蹊徑，不落藩籬乎?老杜語多質直，濫觴蘇黃諸君，不知老杜之所以高妙特立，正不在此矣。如「落日照大旗，馬嗚風蕭蕭」，如「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如呈曰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如「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如「江問波浪兼天湧，塞上風煙接地陰」，如「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如個水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如「金粟堆前松柏裏，龍媒去盡烏呼風」，如「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不大悲壯乎?如「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如「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如「中宵駈車去，飲馬寒塘流」，如「俯視但一氣，馬能辨皇洲」，如「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如「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如「星隨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如「詔從二殿去，碑到百變開」，如「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如「樓雪融城濕，宮雲去殿低」，如「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如：「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如「江光隱見黿鼂窟，石勢參差烏鵲橋」，不大瑰麗乎?如「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如，「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如「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如「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如「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如「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如「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如「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如呈曰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如「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如「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如「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如「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如「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

前」，如「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謗焚香」，如「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嗚」，如「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不大宛轉流利乎?老杜之美，其大者灼灼若是。乃一切置不論，而獨取麄樸以為擅塲，老杜有靈，不口盧地下乎?」(同上《輿友人論詩文》)

一四 信如於鱗標異，淩厲千古，吞掩前後，則六籍之粹白，漠韶誥之溫厚，賈長沙之浩蕩，六朝之語麗，不盡廢乎?……愚竊不自量，謂於鱗雖奇而無當。……讀《藝苑巵言》，辨博哉，如涉太湖雲夢焉。讀《龠州集》，魁瑰钜麗，和暢雄俊哉，如泛大海焉，又如觀玄造焉。其為文，包羅《左》《國》，吐納《莊》《騷》，出入楊、馬，鞭箠·褒雄。其為詩，鏈格漢魏，借材六朝，同工沈宋，登壇李杜，誠天府之高華，人文之鴻钜，作者之極盛矣。觀止矣。然小子隆又竊有疑焉，雋永之足，不嫌雜俎，閎麗之極，間出蔑豪。又撰著太多，篇章太富。宇宙群品題詠靡遣，古今萬壯搜羅略盡，無乃傷於雜乎?（同上卷二十四《輿王元美先生》)

一五 陶潛詩云：「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可謂達生矣。」「鴻苞節錄》卷六上《尊生達生》)

一六 《詩》明國政民風，上之為政，下之所以為風者也。其君仁明勤惕，則其下儉樸敦龐，是《豳風》、《七月》諸詩所為作也。其君荒淫驕汰，則其下流蕩侶慢，是《桑中》、《溱洧》諸詩所為作也。夫五方風氣，天地所開，而國君之政事實為之感化，故政事作法不可不慎也。始皇暴虐，其俗訐悍；漢祖闊達，文景長厚，其俗忠醇；六朝之君驕奢，其俗淫靡；唐宗風華，明皇荒宴，其俗俊輕；五代之主醜虜，其俗昏擾；宋祖仁宗正大，其俗文明。形影唱和，捷於桴鼓，三百篇而後，何嘗無詩，不經聖手，雜而無統，亦有可鏡者矣。（同上《六經》)

一七 江左風流，六朝綺豔，富於張陸，放于嵇阮，俊于江鮑徐庾……唐興，太宗右文，鴻藻蔚起，貞觀永徽，聲隆正始，開元天資，臻乎極盛。李杜詩稱大將，而沈、宋、王、孟、錢、劉、元、白各把一麾。（同上甯又章》)

一八 杜甫之才大而實，李白之才高而虛。杜是造建章宮殿千門萬戶手，李是造清做天上五城十二樓手。杜極人工，李純是氣化。（同上《論詩文》)

一九 人但知李青蓮仙才，而不知王右丞、李長吉、白香山皆仙才也。青蓮仙才而俊秀，右丞仙才而元沖，長吉仙才而奇麗、，香山仙才而閑澹。獨秀俊者人易賞識耳。（同上）

二○ 香山詩有傷於妍媚淺俗者，此特其遊戲三昧語。讀其全集，彈乘名理往往深入元解，百代而下僅窺見一斑，豈惟後代，雖當時亦然矣。（同上）

二一 神仙為一詩，見神仙本色；英雄為一詩，見英雄本色。詩文之士，千萬言而無一語類神仙者，千萬言而無一語近英雄者，品格固不可強矣。（同上）

二二 蘇李《十九首》，得詩人之骨。阮籍、謝靈運得詩人之髓。曹子建、鮑明遠得詩人之藻。陶淵明得詩人之質。李杜得詩人之材。王孟得詩人之致。高、岑得詩人之氣。劉長卿、王昌齡得詩人之聲。（同上）

二三 詩，漢魏為古，至曹子建而麗，至六朝而葩，至康樂而俊，至陳隋而靡，至唐而近，至李杜而大，至晚唐而衰，至宋而俗，至元而淺，至國朝雅而襲。（同上）

二四 於鱗詩麗而精，其失也狹；元美詩富而大，其失也雜。若以元美之贍博，加之於鱗之雄儳，何可當也?詩道之所為貴者，在體物肖形，傳神寫意，妙人元中，理超象外，鏡花水月，流霞迥風，人得之解頤，鬼聞之欲泣也。如「西上登雀台，束下望雲闕○」……「綺殿千尋起，離宮百雉餘。連甍遙接漠，飛閣迥淩虛○」……「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窗繡柱玉盤龍。」「風射蛟冰千片斷，氣沖魚鑰九關開。」「雲間樹色千花滿，竹裹泉聲百道飛。」「仙人六膳調神鼎，玉女三漿捧帝壺。＝當軒半落天河水，繞逕全低月樹枝。寫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往往花閑逢彩石，時時竹裹見紅泉。」「九天閻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雲裏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雪齊山門迎瑞日，雲開水殿俟飛龍」○「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英詞偉句，冠冕莊嚴，皇居帝裡，形容壯麗殆盡。如：「九州不足步，願得淩雲翔。逍遙八弦外，遊目曆遐荒。＝披我丹霞衣，襲我素霓裳。華蓋紛崦靄，六龍仰天驤○」……「昏旦變氣倏，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海鷗戲春岸，天鷄弄和風。」……「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岩穴無結構，邱中有嗚琴。＝茲山亙百里。《口遝與雲齊。隱淪既已托，靈異居然棲。＝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殘虹掛陝北，急雨過關西。＝酒檻緣青壁，瓜田傍綠溪。」……「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芳樹籠秦棧，春流速蜀城。＝山隨平野盡，江人大

荒流。＝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鷄。＝四月上太山，石屏禦道開。六龍過萬壑，澗穀隨縈回」。「馬跡繞碧峰，於今滿青苔。飛流灑絕轍，水急松聲哀。」「日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星垂平野闊，日湧大江流。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幹岩萬壑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列缺霹靂，邱巒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秦地故人成遠夢，楚天涼雨在孤舟○＝諸溪近海潮皆應，獨樹逢淮葉盡流。」「曉月暫飛千樹裏，秋河只隔數峰西。寫風動葉聲山犬吠，幾家松火隔秋雲。＝登臨山火，學結勝概，每一披讀，足當澄懷臥遊。如《勅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朝進束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嗚風蕭蕭。＝劍門乘險過，合道踏空行。山鳥驚吹笛，江猿看洗兵。」……「慘慘寒日沒，北風卷蓬根。將軍領鬥兵，卻人古寒門。回首指陰山，殺氣成黃雲。」「風勁角弓嗚，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與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閏裏月，長在漠家營。」「死生隨玉劍，辛苦向金微。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遇崆峒。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巴童戍久能番語，胡馬調多解漠行。對月夜窮黃石略，望雲秋計黑山程。」「可憐身死家猶遠，汴水東流無哭聲。寫七德龍韜開玉帳，千重鼂鼓疊金鈕。」「陰山苦霧埋高壘，交河孤月照連營。」「胡沙獵獵吹人面，漢虜相逢不相見。」「遙聞鼙鼓動地來，都道單于夜猶戰。＝白首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鬥風沙暗，

公主琵琶幽怨多。」「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漢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鬥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蒲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秦時明月漠時關，武帝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數胡馬渡陰山。」「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然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閏夢裡人。」述邊塞征戍，慷慨悲壯，使人歎髀肉復生，唾壺欲裂。如「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輾轉不可見」。「長當在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此物向足貴，但感別經時。」「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一旦雄圖盡，千秋遣令開。綺羅君不見，歌舞妾重來。」「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寫玉偕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夜闌猶秉燭，相對如夢寐。」「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情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三日人廚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記得初嫁君，小姑始扶床。今日君棄妾，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卷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蒼梧山崩湘絕，竹上之淚乃可滅。＝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余空床，床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聞餘香。香亦競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黃葉落，白露濕清苔。」「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昨日花正好，今日花已

老。與人生不得恒少年，莫惜床頭沽酒錢。請君有錢問酒家：君不見蜀葵花，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為含情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西宮夜靜百花香，欲卷珠簾春恨長，斜抱雲和深見月，朦朧樹色隱昭陽。」……「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五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日暮驚沙亂雪飛，傍人相勸易羅衣。強來前殿看歌舞，共待單于衣獵歸○：茨菰葉爛別西灣，蓮子花闊人未還。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露濕晴化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好是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離情。黃鶯住久渾相識，欲別頻啼四五聲。」……「銀燭秋光冷晝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對立瓊軒。今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客舍並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並州是故鄉○：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猿啼客散暮江頭，人自傷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遠，青山萬里一孤舟。＝夫戍蕭關妾住吳，西風吹妾妾憂夫。一行書寄千行淚，寒列君邊衣到無?」描寫至情，歷歷如訴。一字一句，動魄驚魂，如「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湘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眺

脫。＝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長裙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一顱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豈不念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三我《曰初入椒房時，詛減班姬與飛燕，朝逾金梯上鳳樓，暮下瓊鉤息鸞殿。＝探揣箱中取刀尺，拂試機上斷流黃。情人逐情雖可恨，復畏邊遠乏衣裳。已繅一繭催衣縷，復搗百和薰衣香。猶憶去時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長。」「若耶溪傍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擧。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盼兩鴛鴦。＝傾國傾城漢武帝，為雲為雨楚襄王。＝桃李花開覆井闌，朱樓落日捲簾看。愁來欲奏相思曲，抱得秦箏不忍彈。＝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美人一笑搴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嗚。」麗情豔句，粉黛無色，足使世人遂為情死。如「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邱。」「生時游國都，死沒棄中野。朝發高堂上，暮宿黃泉下。＝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台。邱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嗚鑾罷歌舞。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路逢故老長歎息，世事迥還不可測。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都邑繚繞西山陽，桑榆漫漫漳河曲。城郭為墟人代改，但見西園明月在。＝君不見，梁王池上月，曾照梁王尊酒中。梁王已去明月在，黃鵬愁醉啼春風。」「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目半輪明。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城邊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時江水今人家。＝馬嘶古戍行人歇。

麥秀空城澤雉飛。風吹落葉填宮井，水入荒陵化寶衣」。「香消南國美人盡，怨人東風芳草多。芳草自生宮殿處，牧童誰識帝王城。＝雲連襄國天逞去，樹繞漳河地裏來。弦管變成山鳥瞬，綺羅留作野花開」。「鳥下綠蕪秦苑夕，蟬嗚黃葉漢宮秋。弩台兩壞逢金鏃，香徑泥銷露玉釵。＝越王勾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洞庭束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西原驛路掛城頭，客散江亭雨未休。君去試看汾水上，白雲猶似漠時秋。＝玉樓傾側粉牆空，重疊青山繞故宮。武帝去來紅袖盡，野花黃蝶領春風。＝吊古諸作，興悲幻劫，寄慨滄桑，世念可灰，無常頓晤。如呈曰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梁棟閑，風出窗戶裡。借問此阿誰?雲是鬼穀子。＝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緣蘿結高林，蒙龍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天地能長久，神仙壽不窮。白玉束華檢，方諸西嶽童。俄瞻少海北，暫別扶桑束。看棋城邑改，辭家墟巷空。＝昔聞汾水遊，今見塵外鑣。遠岩映蘭薄，白日麗江皋。天道有反覆運算，人道無久盈。鄙哉牛山歎，不及至人情。」「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吾愛鬼穀子，青溪無垢氛。囊括經世道，遣身在白雲。＝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閑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鳥雀繞舍嗚。＝道人上方至，深夜遠獨往。日落群山陰，天秋百泉響。＝蓐食徇所務，驅牛向東阡。鷄嗚村巷白，夜色歸暮田。＝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漣漪○＝閑持貝葉書，步出束齋讀。真源了無取。妾跡世所逐。＝萬籟俱緣生，宵然喧中寂。心境本同如，鳥飛舞遺

跡。」「遙愛雲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轉，偶輿前山通。」「晚知清淨理，日與人群疏。藉草飯松屑，焚香看道書○：結廬對中嶽，青翠常在門。遂耽水木興，盡作漁樵言○：月色隱空穀，蟬聲喧暮村。最聞道士語，偶見清淨源。」「空山滿清聽，水樹相玲瓏。回廊映密竹，秋殿隱深松。」「偶茲近精廬，數預名僧會。有時逐漁樵，永日不冠帶。＝返照亂流明，寒空千嶂淨。石門有餘好，霞殘月欲映。」「上詣遠公廬，孤峰懸一徑。雲裡隔窗火，松問下山磬。」「客到兩忘言，猿心輿禪定○·悠悠雨初霽，獨繞清溪曲。」「引杖試荒皋，解帶圍新竹。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束上○：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誓將桑田種，終得保妻子。何言二千石，乃欲勸吾仕○：鸛鵲巢茂林，竈鼉穴深水。萬物從所欲，吾心亦如此。」「朝遊訪名山，山遠在空翠。氤氳亙百里，日入行始至。」「閉門久沈冥，杖策一登眺。遂造幽人居，始知靜者妙○：夏來菰米飯，秋至菊花酒。日暮間園裹，團團蔭榆柳○：二室淩青天，三花含紫煙。中有蓬海客，宛疑麻姑仙。」「滅除昏疑盡，領略人精要。澄慮觀此身，因得通寂照。寫朗悟前後際，始知金仙妙。牛羊下山下，煙火隔雲深。」「累劫從初地，為童憶聚沙。坐覺諸天近，空香送落花。」「夜宿翠微半，高樓聞暗泉。漁舟帶遠火，山磬發孤煙。」「深人泉源去，遙從樹杪回。香隨青靄散，鐘過白雲來。」「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崖耕。源水看花人，幽林采藥行。」「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去去獨吾樂，無能娩此生。」「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

寒盡不知年。」「危石才通烏道，空山更有人家。桃源定在何處?澗水浮來落花。＝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僮未掃，烏啼山客猶眠○＝山寺嗚鐘晝已昏，漁深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餘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岩扉松逕長寂寂，惟有幽人自來去。＝常愛武陵郡，羨君將遠尋。空憐世界迫，孤負桃源心。＝月在上方諸品淨，僧持半偈萬緣空，片石孤雲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真僧出世心無事，靜夜名香手自焚。窗臨絕澗同流水，客至孤峰掃白雲。＝上方月曉聞僧語，下界林疏見客行」。「風吹藥夢迷樵徑，水暗蘆花失釣船。湘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萬坐碧草。＝磐石垂蘿只是家，回頭猶看五枝花。松閑寂寂無煙火，應服朝來一片霞。＝紅霞紫氣甚氤氳，絳節青童迎少君。忽從林下升天去，空使時人禮白雲○」沖元清曠，爽氣襲人，如寒泉漱齒，煩囂頓除；神丹人口，凡骨立蛻。已上摘賞篇什，選波斯寶，析梅檀香，各極才品，各寫性靈。意致雖殊，妙境則一。冥搜而妙悟之，詩家三昧，思遇半矣○（同上）

二五 詩非博學不工，而所以工非學；詩非高才不妙，而所以妙非才。杜撰則離，離非超脫之謂。格雖自創，神契古人，則體離而意未嘗不合。程古則合，合非摹擬之謂。字句雖因，神情不傳，則體合而意未嘗不離○（同上）

二六 氣運尚隨世遞遷，天地有劫，滄桑有改，而況詩乎?故論詩者，政不必區區以古繩今，各求其至可也。論漢魏詩，當就漢魏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三百篇》。論六朝詩，當就六朝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漢魏。論唐人詩，當就唐人求其至處，不必責其不如六朝。漢魏淒惋如蘇李，沈至如《十九首》，高華如曹氏父子，何必《三百篇》?六朝沖元如嗣宗，清奧如景純，深秀如康樂，平淡如光祿，婉壯如明遠，何必漢魏?唐人清綺如沈宋，雄大如子美，超逸如太白，閒適如右丞，幽雅如襄陽，簡質如韋儲，俊麗如龍標，勁響如高岑，何必鮑謝?宋詩河漢不人品裁，非謂其不如唐，謂其不至也。如必相襲而後為佳，詩止《三百篇》，刪後果無詩矣。至我明之詩，則不患其不雅，而患其太襲，不患其無辭采，而患其鮮自得也。夫鮮自得則不至也，即文章亦然，操觚者不可不慮也。（同上）

二七 王元美謂《少陵集》中不啻有數摩詰，此語誤也。少陵沈雄博大，多所包括，而獨少摩詰。摩詰之沖然幽適，冷然獨往，此少陵生平所短也。少陵慷慨深沉，不除煩熟，摩詰參禪悟佛，心地清涼，其胸次元自不同也。摩詰方之太白又頗多，太白清而放，摩詰清而適，故太白語多豪縱，摩詰語多閑淡，高人之調又自不同也。（同上）

二八 李於麟選唐詩，止取其格峭調響類已者一家貨，何其狹也?如孟浩然「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幽致妙語，於麟深惡之，宜其不能選唐詩。詩道亦廣矣，有高華，有悲壯，有峭勁，有悲惋，有閒適，有流利，有理到，有情至，苟臻妙境，各自可采。而必居高峭一格，合則錄，不合則斥，何其自視大而視宇宙小乎!（同上）

二九 元美論詩極精，賞詩極妙，乃至自運多不如其所評。其病在欲無所不有，急急以此道壓一世也。然元美畢竟是不朽人。（同上）

三○ 李何從宋元後銳志復古，世謂再造乾坤手段，近你後生慕效之。涉獵西京優孟左右，不讀古人之全書，不識文章之變化，亦李何啟之也。（同上）

三一 李雖摹古，極力前良，然天才故高，不沒雄渾之氣；何雖不盡·摹古，自寫俊亮，然法度故在，都無纖豔之習。李法古而氣t兀，何語俊而體厚，此苴（所以並可喜也。（同上）

三二 李似杜，尚娩杜之大；何似李，不如李之超。（同上）

三三 讀元美詩，如入武庫，不勝利鈍，讀元美文，如覽江海，終成大觀。元美千秋，當不在詩，而在文。然合詩文而觀之，要不失千秋也。元美序記碑銘文字，晚年益妙，如大冶鑄物，淮陰將兵矣。（同上）

三四 元美推尊於麟，誠過當時諸公，揮毫或未免穉弱。於麟《晚出》一首，蒼健驚人，奈何不壓服曹偶。今若盡讀於鱗詩，初則喜其雄俊，久則厭其雷同。若雜一首於眾作之中，則陡覺於麟矯然而特出翅，眾烏中一蒼隼矣，宜其為元美所賞詫如此。晚年之論，定當不復爾。（同上）

三五 于麟才高而不大，元美才大而少精。於麟所乏深情遠韻，元美所乏元言名理。（同上）

三六 元美大家，於麟為大家不足。子相名家，公實子與明卿為名家不足。（同上）

三七 汪伯玉文，有法精而差狹；晚始為詩，有才實而傷笨。（同上）

三八 劉子威文，于古學《書經·盤庚》，于近學樊宗師。詩無所專學，大要不欲自附于眼前諸公，而別創一門戶，深古艱溢，驚心聱牙。然文章若是·，不妨自成一家；詩道必不可爾，所謂本性情、中宮商、被管弦，相距萬里矣。（同上）

三九 詩文之道，貴在品格。江都李孝若，德性溫美；子卿屈平，節氣貞勁；淵明貞白，蟬蛻榮祿；廣平曲江，鳳鵠人倫；嗣宗太白，逸掛天放；左司右丞，清標霞散，叔夜稚川，大有元理；景純子年，宿具道骨；各寫性情，不失本來，雲鳳遣音，林鶴振響，故足貴也。若伯喈孟堅，濡跡奸雄；子雲茂先，甘心纂逆；相如淩雲；桑中乎臨邛；延清明河，虎子於佞幸；何鄧口譚清虛，嗜血勢利；謝範筆談星漢，病囈狂謀：譬之熠耀之光，生乎糞穢，蚯蚓之響，發于泥塗，故品不可不重也。古高士至人，慣然清遠，歿光埋照，亭亭物表，即一字不傳，百代而不可勝欽挹矣○（同上）

四○ 天下事有最僥倖而不可解者，沈約韻書是也。沈約以前，所經歷賢聖豪傑，聞人钜儒，不知凡幾矣，一束之與二冬，四支之與五微，八齊、六漁之與七虞，十一真之與十二文，十三元之與十四寒，一先、二蕭之與四豪、八庚，九青之與十蒸，十三覃、十四鹽之與十五鹹，前此諸韻並通，孔子作經，及漢魏古詩，並仙靈篇什，班班可考，豈盡為謬，至沈約而始悉改正耶?且約吳興之武康人，局於方言蠻俗，不審宮羽，不備四聲，而敢背越賢聖，變亂千古，亦經歷百代而敢易乎，此其不可曉也。約本齊臣，更事梁武，禪代之詔，出於約手。後病夢齊和帝引刀斷舌，乃上章於天，謂禪代之事不由己出，天欺乎!不惟神怒，武帝亦大惡之。晚年垂涎台司，作書與徐勉，衰老灰陵，乞哀可醜。作為詩文，散緩庸弱，古文人之最濫得名者，此人也○（同上）

四一 王元美盛言古今詩人文士之遭遇人主，燕賞寵榮者，以為盛事美譚，無亦咋舌而垂涎乎?然元美名重官達，差可無憾矣。余舞象能文，雕蟲蚤譽，父兄三老，少目奇童。遭家仳離，懸鶉茹藿，環

堵不具，筐庋都無，從人借書，手抄目覽，隆寒盛暑，率至五鼓不輟。弱冠，以家貧走萬山中，假館負米，寄食羽士，資糧不繼，旁無漂母，訴舟嚴瀨，停橈羅刹，大雪蒙頭，寒風穿肘，蚣瀨晝溢，膚篋宵警，濤來拍天，口累虞腹，山行叢莽，幾飽虎喙，曆百艱而抵山中主人，主人寒盟而謝客。旁徨歧路，野叟憐而留之。叟子亡賴，難可與居。或脫粟不至，枵腹吾伊，僻處萬山岩穴，魈鬼伺門，蛇虺交路，深夜四壁，一燈熒熒，人無知者。偶一詩為人見而賞詫之，稍稍有物色。前後積十餘年，中歲得一第，出為小邑吏。日折腰貴官，鞅掌簿領風雅之業，為時大忌。人為禮曹郎，日乞米長安。臣朔饑欲死，尋遭仇口割籍去，所知過唁。……或曰：「長卿即家徒壁立，探乎中五色彩毫在獨不可賣文與墓自給，何至立槁?」餘曰：「僕生平為詩文懸書，自鬻未嘗得人鬥粟寸帛，良由詩文不工故。然見世亦有不工而更出餘下者，聲價高貴百倍，何故?：或曰：「燕石為玉，敝帚千金，人必睥睨傲物，高其舉趾，丐請文字者。稍晚成，難出，以示希貴乃可。君降色平氣，見人挹損請乞詩文者，或道上席間，閑譚偶索，宵而見購，朝已脫草，君既自賤人，安能貴之?且今人丐文字者，不論文工拙，率好借顯官貴人名以為榮，君官復不如人，宜其不售，不售且必賤也。」餘大笑曰：「余文既拙，性又不近簡貴，安能違吾性以求貴吾文?文人不遇世，莫有過於餘者。要亦有數焉，因想司馬相如奏賦漢武，至歎恨不得與此人同時，飄飄有淩雲之氣。李太白醉草宮詞於帝前，至天子調羹，官妃捧硯。元稹一詞百草宮人咸歌，呼為才子。李十郎每一篇出，流傳宮禁，被之管弦。宋學士王珪對宴人主，宮嬪索詩，珠花盈袖，天子請客，都下喧傳。文士榮遇，生平足快矣。長卿、太白天藻橫逸，微之、君虞才亦斐然，獨可笑王珪當

時贈諸宮人詩，不知作何等語。生前動乎九重，死後不傳一字，亦大僥倖矣哉。人之遇不遇皆命也。餘為此言，造物嗤笑我矣。（同上）

四二 詩道有法。《曰人貴在妙悟，新不欲杜撰，舊不俗剿襲，實不欲粘滯，虛不欲空疏，濃不欲脂粉，澹不欲乾枯，深不俗艱溢，淺不欲率易，奇不欲譎怪，平不欲凡陋，沈不欲黯慘，響不欲叫嘯，華不俗輕豔，質不欲俚野。如禪門之作三觀，如元門之練九還。觀孰斯現心珠，鏈久斯結黍米，豈易臻化境哉!（同上）

四三 文莫古于《左》《國》秦漢，而韓柳大蘇之得意者，亦自不可廢。莫質於《西京》，而麗如六朝者，亦自不可廢。莫峭于《左》《史》，而平雅如二班者，亦自不可廢。莫筒于《道德》，而宏肆如《南華》《鴻烈》者，亦自不可廢。詩莫溫厚於《二百篇》，而怨悱如《離騷》者，亦自不可廢。賦莫莊于楊、馬，而綺豔如江、鮑者，亦自不可廢。詩莫天然於《十九首》，而雕飾如三謝者，亦自不可廢。莫雄大於李杜，而幽適如韋儲者，亦自不可廢。唐七言絕莫妙于初盛。而妍媚如晚唐者，亦自不可廢。至於不可廢而軒輊難論矣。人亦求其不可廢而何以襲為也?今人自李、何之後，文章字句摹仿《史氣《漢》，即令逼真，此子長之美而非斯人之美也。子長美而傳矣，何必復有我?文章至韓、蘇而不古，至唐、宋而萎弱，今欲返之，亦求其古勁耳。六經而外，《汲塚》、《竹書》、《山海經》、《爾雅》、《穆天子傳》、《老》、《莊》、《管》、《韓》、《左》、《國》，《越絕》、《淮南》，劉向揚雄並不相沿襲，而皆謂之古文，何必《史》、《漢》也?即如書法，鐘元常之後有二王，二王之後有歐、虞，歐、虞之後有顏、柳，顏、柳之後有蘇、米，蘇、米之後有虞、趟。彼皆法度師古，神采匠心，然後各成一家，名世不朽，若人鍾繇，家二王，字摹筆臨，守而不化，則古今書家止鍾、王傳耳，何有諸家紛紛哉，—餘少時亦尺寸《史》、《漢》，今每臨文，欲用太史公字句，不勝羞縮。不為《史》、《漢》，亦不為韓、蘇，而古法蒼然，而神采煜然，是所望於今之操觚者也。（同上）

四四 虞夏之書渾渾爾，商書灝灝爾，周書噩噩爾；漢文典厚，唐文俊亮，宋文質木，元文輕佻：斯聲以代變者也。孔孟雅正，老氏深含，莊列元虛，佛氏閎奧，左氏莊嚴，屈賈淒惋，班馬雄裁，劉楊奇衍，崔蔡平實，曹劉綺縛，潘陸富麗，江鮑徐庾工妍，李杜極材，韓柳稟法，元白盡情，王孟得趣，廬陵體潔，眉山氣昌：斯聲以人殊者也。《周風》美盛，則《關雎》、《大雅》；《鄭衛風》淫，則《桑中》、《溱洧》；《秦風》雄勁，則《車鄰》、《駟戰》；《陳曹風》奢，則《宛邱》、《蜉蝣》．。燕趟尚氣，則荊高悲歌；楚人多怨，則屈《騷》淒憤：斯聲以俗移者也。夏侯孝弟，故其言溫潤；息夫險譎，故其言怨慰；南華放達，故其言汪洋；東方幻化，故其言怪奇；蔚宗輕栗，故其言躁競；淵明恬澹，故其言沖愉，李白超曠，故其言飄灑；王維空寂，故其言幽遠：斯聲以情遷者也。造物有元氣，亦有元聲，鍾為性情，暢為音吐，苟不本之性情而欲強作假設，如楚學齊語，燕操南音，梵作華言，鶸為鵲嗚，其何能肖乎?故君子不務飾其聲而務養其氣，不務工其文字而務陶其性情。古之人所以藏之京師，副在名山，金函玉篋，日月齊光者，匪其文傳，其性情傳也○（同上）

四五 淵明臥北窗，涼風颯然至，自謂是義皇上人。苟羨登北固、望海云：「雖未覩三山，便自使人有

淩雲意。」……白樂天《醉吟先生傳》：「先生宦游三十載，將老退居洛下。所居有池五六畝。竹數千竿、喬木數十株、台榭舟船具體而微。與嵩山僧如滿為空門友，平泉客韋楚為山水友，鼓城劉夢得為詩友，皇甫朗之為酒友。每一相遇，欣然忘歸。洛城內外六七裡問，凡觀寺邱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遊；人家有美酒嗚琴者，靡不過；有圖書歌舞者，靡不觀。」……李白登華山落鴈峰曰：「此山最高，呼吸之氣想通帝座，恨不攜謝跳《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耳。」柳宗元曰：「上高山，入深林，窮迥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意有所極，夢亦同趣。」鐵腳道人常愛赤腳走雪中，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滲入肺腑。」夜半登祝融峰觀日出，仰天大叫曰：「雲海蕩吾心胸。」王維與裴迪書曰：「北涉元灞，清月暎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當待春中草木夢發，春山可望，輕鯈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去不遠，倘能從我遊乎?」澄懷錄曰：「每遇勝日，有好懷袖手，哦古人詩足矣!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嘯，何必籬落下，然後為己物?」趟季仁曰：「某平生有三願：一願識盡世間好人，二願讀盡世間好書，三願看盡世間好山水。」蘇子瞻曰：「上可陪玉皇上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又曰：「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羅大經云：「余家深山，每春夏之交，蒼蘚盈堦，落花滿徑，門無剝啄，松影參差，禽聲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從容步山徑，撫松竹，與賡犢共偃息，于長林豐草問，坐弄流泉，漱齒濯足。既歸竹窗下，則山妻稚子作筍蕨供麥飯，欣然一飽。弄筆窗閑，興到吟小詩，出步溪邊，解後園翁溪友問桑麻、說秔稻，量晴校雨，探節數

時，相與劇談一餉。歸而倚杖柴門之下。則夕陽在山，紫綠萬狀，牛背笛聲，兩兩來歸，而月印前溪奚。」韓持國曰：「……夫言，心聲也。風出土囊，蓬蓬勃勃；溜下幽櫚，淙淙泠泠，是為天竅。鄙穢之辭，必不吐於清士；朗潔之語，必不發於濁夫。聖賢淘洗性靈，發為佳言眇論。」（同上卷六下《名言》)四六 韓愈有侄名湘，字清夫，遇雲房公授道，既成，歸省其叔。愈令試其道術，湘曰：「解結逡巡子能開。」頃刻花上現字二行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後競以諫佛骨貶潮陽，路中遇風雪，如湘詩所雲。（同上）

四七 王曾布衣時以詩謁呂蒙正，卷有《蚤梅》句云：「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文穆曰：「此生次第已安排作狀元宰相矣。」後果然。（同上卷七《知命篇下》)

四八 唐介論文彥博被謫渡海，風波大作，舟幾覆，介賦詩神色不變。豐稷使高麗，海中大風檣折，眾惶擾莫知所為，稷意氣自如。楊萬里謫嶺南作詩云：「月在荔枝梢上，人行荳蔻花閭。但覺胸吞北海，不知身落南蠻。」蘇子瞻謫惠州詩云：「飽食惠州飯，細和淵明詩。」子瞻食肉則瘦，食蕨則肥，若非知命樂天，胡以能爾?（同上）

《白榆集》 明萬曆刻本

《由拳集》 明秀水朱仁刻本

《鴻苞節錄》 明萬曆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