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德清詩話 王學太編纂

德清（一五四六——一六二四），俗姓蔡，字澄印，號憨山，安徽全椒人。年十二辭親入報恩寺，輿雪浪恩公並事無極法師。後飄然北遊五台、雁門，於北台見有憨山，遂以為號。曾游京師，訪王世貞，世貞教以作詩。皇太后嘗建祈儲道場於五台，德清輿妙峰實主其事。萬曆二十三年受道士攻訐，以建寺費金逮赴詔獄，遣戍雷州。赭衣見粵帥，在粵五年，許居曹溪。太后去世，乃披剃返僧服。嘗東游吳越、結庵廬山五乳峰下，效遠公六時刻漏，專修淨土之業，居四年復返曹溪。清兼修禪、淨土二宗，為一代佛學大師。曾著《華嚴綱要》、《楞嚴憋鏡》、《法華擊節》、《楞伽法華通議》等。亦工詩文，才思敏捷，晚而伸紙信筆，都無思議。著有《夢遊集》。本書錄其詩話三則。

一 雷陽正當南極，東坡題曰：「萬山第一。」所謂水窮山盡處也，形家稱為盡龍。故古之忠臣義士、被謫者多在於此，氣使然也。寇公居之未久、至今父老侈談。昔東坡謫儋耳，子由亦遷至。而西湖遣事，寇公有祠，蘇公有亭。山川之勝、景物依然。然僧來戊者，昔宋之大慧徙梅陽、覺範戍珠崖。噫!二老去餘五百年矣。今余蒙恩遣至此，蓋亦上下千載奇事。惟我聖朝僧戍者，獨我始祖南洲洽禪師，為護建文駕獲罪，成祖赦之，以其弟子德錄戍於此，尋即放還。及某二百餘年矣。頃亦為國祝厘，獲罪而至此，豈無謂哉!余至主於城西古寺坡公亭中，士子爭談坡公如昨日。及訪覺範故事、則杳然矣。天南風物，迥異中州，四時之氣，亦不與天地准。如乾之純陽，變而為「離」，「離」火方也，萬物皆相見，鬱為炎熱，鬯為文明，人但見景物之鬱，不見通暢之妙。故於文章詞賦，不能盡其造化之微。余初至時，遭歲厲，遂於此中注《楞伽經》。自謂深窺佛祖之奧，蓋實有資於是也。向不求工於詩，自從軍來此，詩傳之海內，智者皆以禪目之。是足以徵心境混融，有不自知其然者。由是亦知古人之詩，妙在晴真境實耳。紫垣君侯出冊命書之，聊書以供覆瓿，併發一笑。(《夢遊集》卷三十三《題從軍詩後》)

二 佛法宗旨之要，不出一心；由迷此心，而有無常苦。以苦本無常，則性自空，空則本無我，無我則誰當生死者?此一《大藏經》、佛祖所傳心印，蓋不出此六法。總之不離一心，若迷此心，則有生死無常之苦。若晤此心，則了無我。無我則達性空，性空則生死亦空。殆非離此心外，別有妙法，而為真空也。從前有志向禪者多，概從心外覓玄妙，於世外求真宗，所以日用錯過，無邊妙行，將謂別有佛法、殊不知，吾人日用尋常，應錄行事，種種皆真實佛法也。但以有我、無我之差，故苦樂不同，而聖凡亦異，端在迷悟之間耳。以「我」為眾苦之本也。明府索書禪語，故錄舊作《六詠詩》，復記其事，且為他日證此法門之左券雲。（同上《六詠詩跋》)

三 集稱「夢游」何取哉?日「三界夢宅，浮生如夢，逆順苦樂，榮枯得失，乃夢中事時，其言也乃記夢中遊歷之境，而詩又境之親切者，總之皆夢語也。」或日「佛戒綺語，若文言已甚，況詩又綺語之尤者。且詩本乎情，禪乃出情之法也。若然者、豈不墮於情想耶?」予日「不然。佛說：生死涅盤，猶如昨夢，故佛祖亦夢中人。 一《大藏經》千七百則，無非寐語，何獨於是?僧之為詩者始于晉之支、遠、至唐則有釋子三十餘人。我明國初有楚石、見心、季潭、一初諸大老，後則無聞焉。嘉、隆之際，予為童子時，知有錢塘玉芝一人，而詩無傳。江南則予與雪浪創起，雪浪刻意酷嗜，遍歷三吳諸名家，切磋討論無停晷，故聲動一時。予以躭枯禪，蚤謝筆硯，一缽雲遊，及守寂空山、盡唾舊習、胸中不留一字。自五台之東海，二十年中，時或習氣猛發，而稿亦隨棄。年五十矣，偶因弘法罹難，詔下獄，濱九死。既而蒙恩放嶺海，予以是為夢墮險道也。故其說始存。因見古詩之佳者，多出於征戍羈旅，以其情真而境實也。且僧之從戍者、古今不多見。在唐末則穀泉，而宋則大慧、覺範二人，在明則惟予一人而已。谷泉卒於軍中，所傳者惟臨終一偈曰：「今朝六月六，穀泉受罪足。不是上天堂、便是人地獄。」言訖而化。大慧徙梅陽，則發於憚語?有宗門武庫覺範貶珠崖，則有《楞嚴頂論》其詩集載亦不多，顧予道愧

先德，所遭遇之，而時且久，所遇亦非昔比也。丙申春，初至戍所，癘饑三年，白骨蔽野。予即坐屍陀林中，懼其死而無聞也，遂成《楞伽筆記》○執戟大將軍轅門、居壘壁問，思效大慧、冠巾說法。構丈室於穹廬，時與諸來弟子作夢幻佛事。乃以金鼓為鐘磬，以旗幟為幡幢，以刁鬥為缽盂，以長戈為錫杖、以三軍為法侶、以行伍為清規、以呐喊為潮音、以參謁為禮誦、以諸魔為眷屬，居然一大道場也。故其所說若法語偈贊，多出世法；而詩專為隨俗說也。雖未升法堂、踞華座、拈槌豎拂而處塵勞、混俗諦，頓人不二法門、固不減毗耶，特少一散花天耳。其說不純以對機不一，乃應病之藥，固無當于佛祖向上關，其實為上下千載法門，一段奇特夢幻因緣。及蒙賜還初服，之南嶽匡廬，又若夢遊天姥也。二十餘年侍者福善，日積月累；門人通炯，從居五乳，編次成帙，向有求者，末敢拈出，恐點清淨界中。新安仰山門人海印請先以詩次第梓之，予知醒眼觀之，如寒空烏跡，秋水魚蹤，若以文字語言求之則賢目空華，終不免夢中說夢也。天啟元年歲在辛酉春王正月上元日匡山逸叟釋德清書於枯木庵中。（《夢遊集》卷四十七·《夢遊詩集自序》)

《夢游集》 順治十七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