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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詩式卷之八

三 五七言古詩

五言長古篇法 凡作五言長古篇，其法有四：先分為幾段，每段即數句，語要均。首段是序子，序了一篇之義，皆含在中。結段要照應起段。次要過句，過句各為血脈引過。次段遇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次要回照，謂十步一回頭；要照題，五步一消息。要閑語次讚歎，有不盡之意，方不迫促。長篇怕雜亂，一意為一段。備此法者，為杜少陵《北征》詩一篇。錄出如左，舉一隅之道也。學詩者當自得之。

北征 杜甫

東坡云：《北征》詩識君臣之大體，忠義之氣，與秋色爭高。山谷亦云：《北征》詩書一代之

事，與國風、雅、頌相表裏。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摹。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束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鄰郊人地底，涇水中蕩譎。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載古車轍。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栗。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緬思桃源內，益歎身世拙!坡陁望鄘時，穀岩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鵑鳥嗚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塲，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髮。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驕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床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圻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栗。粉黛亦解包，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饑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新歸且慰意，生理焉得說?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看天色改，旁覺妖氣豁。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鵲。其王願助順，其俗喜馳突。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此輩少為貴，四方服勇決。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

撥。官軍請深人，蓄銳伺俱發。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恒碣。吳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亡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臆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奸臣競殖醢，同惡隨蕩析。不聞夏殷衰，中自妹褒妲。周漠獲再興，宣光果明哲。桓桓陳將軍，仗鈸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闔。都人望翠華，佳氣尚金闕。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七言長古篇法 凡作七言長古篇，其法有八：先分段，如五言；次過段，亦如之；次突兀，謂事意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陟頓便說他事。次用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次讚歎，亦如五言；次再起，如一篇三段，說了前事，再提起從頭說去，謂反覆有情。次歸題，乃本末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次送尾，謂生一段餘意。結末或反用，或比喻，插人終篇，便不迫促，有從容意思。終此法者，惟《丹青引》。今亦表出如左。

丹青引贈曹將軍霸 杜甫

《丹青引》序先後，載始末，極有法。劉雲首尾悲壯動盪皆名言。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采風流今尚存。學書初學街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淩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閭帶羽箭。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天馬玉花聦，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閭闔生長風。詔謂將軍拂素絹，意匠慘澹經

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禦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大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人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驛騮氣凋喪。將軍善畫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凜纏其身。

分段再起格 說見前。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 杜甫

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握髮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障子松林靜杳冥，憑軒忽若無丹青。陰崖卻承霜雪幹，偃蓋反走虯龍形。老夫平生好奇古，對此興與青靈聚。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松下丈人巾屨同，偶坐似是商山翁。悵望聊歌紫芝曲，時危慘澹來悲風。

歸題顧首格 說見前。

秦箏歌送外甥蕭正歸京 岑參

汝不聞，秦箏聲最苦，五色纏弦十三柱，怨調慢聲如欲語。一曲未終日移午，紅亭水木不知暑。忽彈《黃鍾》和《白紆》，清風颯來雲不去。聞之酒醒淚如雨，汝歸秦兮彈秦聲，秦聲悲兮聊送汝。

送尾比喻格 說見前。

古柏行 杜甫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

猶為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閱宮。崔嵬枝幹郊原古亨窈窕丹青戶牖空。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送尾反用格 說見前。

行路難 李白

金尊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筋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巔。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行路難，行路難，多岐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五言短古篇法 五言短古篇，貴辭簡，意味長，言語不可明白說盡，含糊則有餘味。楊仲弘曰：五言短古，乃是選詩。結尾四句，所以含蓄無限，意自然悠長。

靜夜思 李白

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

拜新月 李端

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長幹行二首 崔顥

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幹人，生小不相識。

七言短古篇法 七言短古篇，貴辭明意盡，與五言相反。

山中對酌 李白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李白

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君人楚山裹，雲亦隨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蘿衣，白雲堪臥君早歸。

貧交行 杜甫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足數。君不見、管鮑舊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答張五弟 王維

終南有茅屋，前對終南山，終年無客長閉關。終日無心長自閑，不妨飲酒復垂釣，君但能來相往還。

樂府篇法 唐人以來，雖有樂府，達樂者少，未可一一被之管弦。但作者須喜怒哀樂，各極其情，而約之以理可也。

烏棲曲 李白

姑蘇臺上鳥棲時，吳王宮裹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街半邊日。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柰爾何!

公莫舞 李賀

方花古礎排九楹，刺豹淋血盛銀盟。華筵鼓吹無桐竹。長刀直立割烏箏。橫楣粗錦生紅緯，日炙錦嫣王未醉。腰下三看寶塊光，項莊掉箭欄前起。材官小臣公莫舞，座上真人赤龍子。芒賜雲瑞抱天回，咸陽王氣清如水。鐵樞鐵楗重束關，大旗五丈撞雙銀。漢王今日須秦印，絕臏刳腸臣不論。

楊白花 柳宗元

楊白花，風吹渡江水。坐令官樹無顏色，搖盪春光千萬里。茫茫曉日下長秋上層歌未斷城鴉起。

附錄

唐僧皎然詩式

跌岩格二品： 一曰越俗，二曰駭俗。

越俗其道如黃鶴臨風，貌逸神王，杳不可羈。

鮑照詩云：「舉頭四顧望，但見松柏繁，荊棘郁叢叢。中有一烏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問啄蟲皚，豈知往日天子尊。念茲變化非常理，中間惻隱不能

言。」

駭俗其道如楚有接輿，魯有原壤。外示驚俗之狀，內藏達人之度。

王梵志《道情》云：「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長生我，生我復何為?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饑。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泥沒格一品曰澹俗

澹俗此道夏姬當爐，似蕩而貞，吳楚之風，雖俗而正。

古歌云：「華陰山頭百尺井。下有流泉徹骨冷。可憐女子來照影，不照其餘照斜領。」

調笑格一品曰戲俗

戲俗

李白狂詩云：「女媧弄黃土，搏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閭，濛濛井埃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