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564
冰川詩式卷之九
綜賾
梁橋曰:予為《詩式》作「綜跡」,雜取于往先哲名家之言也。往先哲名家論詩者,無慮數百家,今不能悉之,故或一集才數條,一條才數句,取凡為詩家正論及可以為詩法者錄之。義
若事無淺深,倫序第以條分焉,命曰《綜賾》。然又以僭肆裁約,時或附以己意,故不一一題曰誰氏之言。得罪古人,深知莫逃。博雅君子,當自得之。橋山野鄙人,非敢妄剿為己說也。知我罪我,其惟詩乎。
學詩要法上
一 夫詩者,心之所之,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故詩者感物而生,天動神解,本於情流,弗由蹊逕。善說詩者以識為主,而貴人門之正,以悟為得,而底透徹之精詩者,可以易視乎?是故學詩之法,不可弗解也。夫作詩莫先於澄神。澄神之法有四:屏欲、棄染、息慮、定神,四者為之所,則吾心靜徹虛明。以此照物,何物不照;以此照理,何理不明;以此役神,何神不妙;以此屬辭,何辭不精。
二 夫學詩莫先於清識,清識有四:有天理,有物理,有事理,有神理。萬理不同,同歸於是,謂之至理。至理一本,其變無方,謂之眾理。至理惟當心解,更不可以言求,以言求者是謂無識。眾理必須根幹枝葉脈絡紋理纖悉推究,目無不真見,心無不真知,口無不可以真言,是謂真識。真識之目有四: 一日其然,耳可聞、目可見之實體;二曰當然,心可知、身可行之正理;三曰所以然,口不可言、心不可思,理勢自然之所必至;四曰不然,正理之外,百種邪僻,所當防戒者於此。四者推研之,庶幾可以見理而進於真識矣。
夫學詩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終歸無成。然立志之目有八:心情必欲通神明,度量必欲包宇宙,聰明必欲察毫釐,裁處必欲合聖賢,識趨必欲度漢魏,變化必欲該百家,體制必欲象沈、宋,格力必欲造
李、杜。立志於此,此心斷定不回,不顧世俗之毀譽,不憚心力之勞瘁,勇往直前,不讓第一等輿他人,方可與言詩。
三 學詩莫先于知音聲,宮、商、角、徵、羽五音,以穩、響、起、細、咀代之,響、起音揚,咀、細奇抑,穩聲和。學詩時須取李、杜盛唐詩,以穩、響、起、細、咀五字調切之,久自當心解。臨詩時,取五字葉其問而用之。迴圈無端,有消息調停之妙,方人詩家閩室。穩上乎全濁,響下平次濁,起上不清不濁「咀去次清,細入全清。
四 學詩莫先於知律調。黃鍾十一月聲暇中,太簇正月聲起上,姑洗三月聲起上,蕤賓五月聲細中,夷則七月聲響下,無射九月聲響上,太呂十二月聲眼下,夾鍾二月聲起中,中呂四月聲捆上,林鍾六月聲細上,南呂八月聲響中,應鍾十月聲咀上。欲知律,須於夜中靜虛時,聽十二月律地本然之聲。聽真耳熟,則詩之律自然能辨。若有風聲閭之,則驗八方來處而定十二辰之方位,以還宮法推之,便知是本律中何調。若不應還宮法,即是奸聲。知此則詩中之調可識。五言古詩主穩、響、起,不得暴揚,咀、細不得驟抑。七言古詩情樂者,貴響、起,不得驟用溫、細;情哀者貴暇、捆,不得暴用響、起。七言律詩,雖哀亦響起。律高用重律,中則用正律,下則用千律。大要調句葉律,起端一字中本宮從此。高下取次相間,復歸於本宮。累累無端如貫珠。凡律又聲聲有五音字,字有十二律消息,活法用之,在人自得之耳。
五 作詩貴知變。變之目有三: 一曰字變,虛實死活是也。二日句變,情景事意是也。三曰聲變,穩、響、起、溫、細是也。字變,一句內忌並一聯內非對者,忌繁隔聯,忌字相似,一篇忌句相似。句變,情、景、事、意四者相間,不得碎雜相從,不得過三聯。若全篇純一者不拘。聲變,兩句不得相並,兩聯不得相似,起宜重濁,承宜平穩,中宜鏗鏘,二者篇篇欲變,若一題聯賦者,變制不變律。
六 作詩之妙有六: 一曰格。格者,古人未嘗有意如此,精神所到,不知其然而然耳。心悟者,隨機而用之,不可執一。二曰體。諸家體制,古人未嘗有意如此,風俗才力,有所拘限,不知其然而然耳。心悟者,隨宜而象之,不可執一。三曰情。喜怒哀樂,人之至情,未嘗有意,事至物來,不知其然而然耳。心悟者,隨感而應之,不可執一。四日性。仁義禮知,人之本性,未嘗有意,理所當然,不知其然而然。心悟者,隨理而用之,不可執一。五曰聲。六曰律。五聲十二律,八《曰之韻,物之至音。天籟自嗚,非人所為。材各有適,不知其然而然耳。心悟者,隨聲而葉之,不可執一。六者雖到化處,心嘗存於腔子中,自然出於精細,精細可造自然。
七 作詩要煆思。煆思之要有六: 一日詳。八面中間,推尋欲盡。二曰要。痛芟刻取,撮出至要。三曰博。博覽群書,悉歸部分。四曰精。含精咀華,漱取芳潤。王曰真。提要鏈真,天然色出。六日雅。漱芳爾雅,加以潤色。煆思之法,先煆題,推詳取要。次煆料,博覽漱精。末煆意。煆真加雅,得真如雅,得雅如真,煆思至矣。
八 詩,即事貴真,故事貴切,設事貴新。即事有四:曰正者,以溫柔道之,而藹然可愛;曰雅者,以忠厚道之,而凜然可畏,曰疑者,以從容道之,而斷在其中:曰妄者,以滑稽道之,而辨在其中。故事有五:曰正用,的切本題,的然當用;曰反用,用其事;而反其意;曰借用,本不切題,借用一端;曰暗用,用其語而隱其名;曰活用,本非故事,因言及之,此乃用事之妙。設事有六:曰夢寐言夢,必依約;曰古人言古,必依實;曰神只言神,必依疑;曰仙靈言仙,必依想;曰烏獸托動物,必依才;日草木托植物,必依類。
九 詩之名,曰詩者,五言章句整齊,聲音平淡;七言章句參差,聲音雄渾。曰歌者,情揚辭達,音聲高暢。曰吟者,情抑辭鬱,音聲沉捆。曰行者,情順辭直;音聲瀏亮。日曲者,情密辭婉,音聲諧縛。日謠者,情譎辭寓,音聲質俚。曰風者,情切辭遠,音聲古淡。曰唱者,與歌行曲通。曰樂歌者,情和辭直,音聲舒緩。曰歎者,情戚辭老,音長聲絕。曰解者,與歌曲歎樂通。曰引者,情長辭蓄,音聲平永。曰弄者,情活辭麗,音聲圓壯。曰清者,情逸辭激,音聲清壯。曰辭者,情長辭雅,音聲平亮。日舞者,情通辭麗,音聲應節。曰怨者,情沉辭鬱,音聲淒斷。曰誣者,情揚辭直,音聲高放。曰騷者,情深痛加,而極其憤。曰賦者,辭語富麗,事意詳盡。曰操者,情堅辭確,脈窮不失。曰藍者,與行吟曲引相類。曰篇者,情明事徧,不遣餘意。以至曰別、曰調、曰思、曰哀、曰啼、曰詠、曰文、曰章、曰諫、曰箴、銘、贊、頌、無題,則各有意義。辭、情、音、聲亦異,不能縷陳,而總謂之詩。賦、頌、箴、銘、文、誅、贊,亦可以為文,其餘皆詩。
一○ 詩之題,曰送者,留須戀戀,勉必拳拳。日別者,前瞻戀戀,後顧懸懸。日逢者,樂生於哀,喜極還感。曰寄者,萬里寄言,必有實惠。曰酬者,識曲聽真,無言不酬。曰贈者,贈人以言,非諂非刺。曰
答者,答旨有歸,無雜采意。曰游者,立景。曰宴者,立意。曰行者,行必有故,切忌矯情。日至者,至必有為,不宜徒喜。日歸者,歸人皆喜,必有我和。日與者,物輕意重。曰謝者,物意俱重。曰登者,登峰詣極,所貴眼高。曰覽者,沉覽景物,意因有得。日思者,思必有因,非徒悽愴。日題者,題忌積物。曰詠者,詠忌粘題。日挽者,忌似壽詩。日壽者,忌似挽詩。曰賀者,忌似攫客。日應制者,氣欲嚴肅,辭貴曲麗。他如曰赴、曰會、日遇、曰賞、日示、日陪、曰見、曰謁、日偕、曰同、曰從、日訪、日聞、曰問、日尋、日領、日簡、曰戲、曰上、曰呈、日興、曰懷、日思、日憶、曰先、日守、曰書、日述、曰吟、曰賦、日古意、曰即事、日寓言、曰出、日寓、日放、曰泛、曰進、曰憩、曰餞、日幸、日愁、日傷、曰苦、日哭、日哀,其題不同,皆因感得意,因意得題。詩之大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日氣象,曰興趣,日音節。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至於入神,大而化矣,化而不可知矣。惟李、杜得之。
一 一 詩以達性情。情者,性之術,觸景而生。凡天地、日月、星辰、江山、煙雲、人物、草木,響答動悟,履遇形接,皆情也。拾而得之為自然,撫而出之為機造。自然者厚而安,機造者往而深。
一二 詩有六義,實則三體。風、雅、頌者,詩之體;賦、比、興者,詩之法。故賦、比、興又所以製作乎風、雅、頌。凡詩中有賦起,有比起,有興起。風之中有賦、比、興,雅、頌之中亦有賦、比、興。此詩學之正源,作者之準則。作詩有六關:有篇法、有句法、有字法、有氣象、有家數、有音節,每一篇成,須精研,合此六關,方佳。
一三 詩之篇法有四:有以字論者,有以意論者,有以故事論者,有以血脈論者。
一四 詩之作用有九:曰入者,急喚入題;曰敘者,平敘事物;日轉者,就題轉意;曰折者,因轉更深;曰出者,跳出題外,曰歸者,忽歸題中;曰警者,全平以奇,為警全奇,以平為警;曰超者,絕超常情;曰撇者,撇情人事。
一五 詩有音節,故束夷、西戎、南蠻、北狄四方偏氣之語,不相通曉,互相憎惡,皆不可用。唯中原漢音,四方可以通行,四方之人,皆喜于習說。蓋中原天地之中,得氣之正,聲音散佈,各能相入。是以詩中宜用中原之韻。則便官樣。凡押韻不可用啞韻,如五支、二十四短,啞韻也。
一六 作詩之法有八:日起句要高遠,日結句要不著跡,日承句要穩健,曰下字要有金石聲,日上下相生,曰首尾相應,日轉摺要不著力,日占地步。
一七 詩有四種高妙: 一、理高妙,二、意高妙,三、想高妙,四、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日理高妙;出事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日想高妙;菲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日自然高妙。
一八 詩之為體有六:日渾雄,曰悲壯,曰平淡,日蒼古,日沉著痛快,日優遊不迫。
一九 詩有四不:氣高而不怒,力勁而不犯,情多而不暗,才贍而不疏。
二○ 詩有四深:氣象氛氳,由深於體勢,真意度盤薄,由深於作用;用律不滯,由深於聲對,用事不直,由深於義類。詩有二要:要力全而不苦濫,要氣足而不怒張。
二一 詩有二廢:雖俗廢巧尚直,而神思不得直;雖欲廢言尚意,而典麗不得遣。
二二 詩有四離:欲道情而離深僻,欲經史而離書生,欲高逸而離闊遠,欲飛動而離輕浮。
二三 詩有四不人:輕重不等,用意太過,指事不實,用意偏枯。
二四 詩有六迷:以虛大為高大;以緩慢為淡佇;以詭差為新奇;以錯用意為獨善;以爛熟為穩約;以氣劣弱為容易。
二五 詩有七至:至險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苦而無跡,至近而易遠,至放而不迂,至難而狀易,至麗而自然。
二六 詩有七德:曰識理,曰高古,曰典麗,曰風流,曰精神,曰質幹,曰體裁。
二七 詩有十難: 一造理難,二精神難,三高古難,四風流難,五典麗難,六質幹難,七體裁難,八勁健難,九耿介難,十淒切難。
二八 詩有十易:氣高而易怒,力勁而易露,情多而易暗,才贍而易疏,道情而易僻,思深而易濫,放逸而易迂,飛動而易浮,新奇而易怪,容易而易弱。
二九 詩有十戒: 一戒生硬,二戒爛熟,三戒差錯,四戒直置,五戒誕妄,六戒綺靡,七戒蹈襲,八戒穢濁,九戒砌合,十戒俳諧。
三○ 詩有十貴: 一貴典重,二貴拋擲,三貴出塵,四貴瀏亮,五貴縝密二八貴淵雅,七貴溫蔚,八貴宏麗,九貴純粹,十貴瑩靜。
三一 作詩有一篇命意,有一句命意。
三二 作詩練句不如練字,練字不如練意,練意不如練格。
三三 詩貴人門之正,行有未至,可加心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故學得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凡《二百篇》以降,經史諸書、韻語、楚辭、古詩、樂府,李陵、蘇武、漢、魏、晉人詩,皆須熟讀,次取李、杜盛唐名家精華,枕藉鈎貫,橫流胸中,久之自然悟人。雖未至,亦不失焉。楚、漢、魏、晉、盛唐諸作,斯禪宗最上乘;大曆以還,已落第二義;晚唐,則聲聞辟支。
三四 禪學貴妙悟,詩道亦貴妙悟。然悟不三:有透徹,有分解,有一知半解。復取諸名家熟參,猶無所見,是為外道異端,蔽其真識,終非藥石可能救之病。
三五 詩有自然,有機造,自然、機造皆原於性。性之於心為空,空與性等。空非離性而有,亦不離空而性,必非空非性,而性固存。心之於色為情,色與心遇,色非因心而得,亦非役心於色,必無心無色,而情自見。
三六 詩之機出於天造,取之非有其方,得之非覩其竅,要之貴有性悟。
三七 詩道惟真人而後知詩之真,知詩之真而後知詩之非真,故非真之真,非深於詩者,莫之能知也。
三八 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舍文無妙,聖處自悟。意出格,格出意,先得意,如印印泥,止乎義理。意格欲高,句法欲響。始于意格,成於句字。句意欲深遠,句調欲清古和暢。古人詩每家自有風味。如樂,各有聲韻,乃是歸宿處。傲者似而易。夫詩要悟,人志為主,氣為轉,詞為衛,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
三九 學詩須先識古今體制,雅俗向背,更洗滌盡腸胃間宿生葷血脂膏,然後可以去穢濁而入芳潤,由是而真得矣。學無他術,惟勤誦參詣,勉于有為。學詩者先須除淺異鄙陋之象,句叛而理不叛,言簡而意不遣。觀詩者,要識安身立命處,始得要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
四○ 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諸名家詩,亦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學竟無方作無略,子結成陰花自落。
四一 作詩須先立大意,長篇曲折,須三致意,方可成章。聲律為竅,物象為骨,意格為髓。圓熟多失之平易,老硬多失之乾枯。含蓄天成為上,破碎雕鏤為下。百鏈成句。用事要如禪家語水中著盤,飲水方知鹽味。下字要如奕綦,三百六十六路都教要好著,顧臨時如何。句中有眼,如《華嚴經》舉善知因,譬如蓮花,方其吐花而葩已具蕋中。
四二 學詩須求古人用心處,久久自然有個道理。悟人必自工夫中來,先參李、杜,如佛正宗,次第方可及諸法。初學詩,寧可失之野,不可失之靡麗;野不害氣,靡麗不可復整。
四三 大篇佈置,首尾停勻,腰腹肥滿,少乏工致,病在不精。思而作多,奚以為。
四四 唐人以詩主人物,故雖小詩,莫不極工而後已。所謂旬鍛月鏈,信非虛言。
四五 詩有三種句:命屬題意,如有神助,歸於自然之句;命題立意,援筆立成,歸於容易之句;命題用意,求之不得,歸於苦求之句。
四六 詩有二義:說見不得言見,說聞不得言聞。
四七 詩家以借用古人語,而不用其意,為最妙法。
四八 詩家病使事太多。天下事雖不可不讀,然謹不可有意於用事。
四九 小句精深,短章鰛藉,大篇開闔,乃妙。
五○ 學有餘約以用之,意有餘約以盡之。
五一 雕刻傷氣,敷演露骨。若鄙而不精巧,過在不雕刻;拙而無委曲,過在不敷演。
五二 作詩思有室礙,涵養未至,當益以學問。歲寒知松柏,難處見作手。
五三 詩貴有波瀾起伏,如在江湖,一波未平,一波又作。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亂,方是作者。
五四 詩貴含蓄,言有盡而意無窮者,天下之至言也。體物不欲寒乞,須參活句,無參死句。
五五 學詩先除五俗: 一日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日俗韻。
五六 詩有語忌,有語病,語病易除,語忌難除。語病古人亦有之,惟語忌則不可有。
五七 須是本色,須是當行,此求句之法。
五八 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
五九 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有出場。
六○ 作詩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
六一 押韻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
六二 下字貴響,造語貴圓。
六三 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脫灑,不可拖泥帶水。最忌骨董,最忌趁貼。
六四 語忌直,意忌淺,脈忌露,味忌短,音韻忌散緩,亦忌迫促。
六五 古人作詩,以風調高古為主,雖意遠語疏,皆為佳作。詩以意義為主,文詞次之。意深義高,雖文詞平易,自是奇作。
六六 詩貴含蓄,優遊不迫。太抵從學問中來,語句自然近理,以理為主,以氣為使,叫噪非詩道也。
六七 詩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串,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
六八 學詩者必先命意,意正則思生,然後擇韻而用,如驅奴隸,首尾有序。
六九 詩者不可以言語求而得,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到者,斯善。
七○ 作詩屬辭比事,為通疏性情,無貴用事,若借事以發己意,變態錯出,用事雖多亦何妨。
七一 占人之詩,所以不可及處,剛柔、緩急、哀樂、喜怒之間,風教存乎其中。
七二 學詩要自悟,意出於格,先得格也;格出於意,先得意也。意格欲高,句法欲響,故始於意格,成於句字。句意欲深、欲遠,句調欲清、欲古、欲和,是為作者。
七三 詩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意含蓄,方入詩格。
七四 詩中用事,僻事實用,熟事虛用。
七五 詩者用意貴精深,下語貴平易。
七六 譏人不可露,使人不覺。
七七 人所多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則自不俗。
七八 立意,要高古,渾厚有氣概;要沉著,忌卑弱淺陋。
七九 鏈句,要雄偉清健,有金石聲。
八○ 琢對,要甯粗毋弱,甯拙毋巧,甯朴毋華,忌俗野。
八一 寫景,景中含意,事中瞰景,貴細密清淡,忌庸腐新巧。
八二 寫意,要意中帶景,議論發明。
八三 用事,陳古諷今,因彼證此,不可著跡,只使影子可也,雖死亦當活用。
八四 押韻,要穩健。韻穩健,則一句有精神,如柱磉欲其堅牢。
八五 下字,或在腰,或在膝,或在足,最要精宜的當。
八六 詩貴三停:有起、有中、有結。凡起,古詩要混淪包括,語整意圓;五言律詩要聲穩語重;七言律詩要聲起語圓;絕句要平實,第二一句是。凡中,古詩要反覆變化,意真語暢;律詩頷頸,疏通拔絕,句要精要;第三句是。凡結,古詩含蓄不盡,意重語輕;五言律詩聲細意長;古言律詩聲穩語健;絕句健決,第四句是。
八七 詩貴精思,貴多看,貴多作。精思自深,多看自會,多作自好。
八八 大凡詩氣象欲其渾厚,忌俗;體面欲其宏大,忌狂;血脈欲其貫串,忌露;韻度俗其飄逸,忌輕。
八九 說理要簡易,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
九○ 學有餘而約以用,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善措辭者也;乍敘事而問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九一 作詩者句無餘字,篇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意,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九二 難說處,一言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
九三 詩貴言簡而意不遣,句豪而理不畔。
九四 作詩有口訣:平淡不流於淺俗,奇古不鄰於怪僻,題詠不窘於物象,敘事不病於聲律。比興深者通物理,用事工者如己出。格見於成篇,渾然不可鎊氣出於言外,浩然不可屈。此作詩之法。
九五 詩者宣志而道和,貴婉不貴瞼,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
九六 作詩之法,前疏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實者必一虛,疊景者義必二。
九七 詩貴雄渾悲壯。
九八 學詩須取材於選,効法于唐。
九九 學詩須枕籍騷、選,死生李、杜。
一○○ 作詩須用《三百篇》與《離騷》,言不關於世教,義不存於比興,雖工何益。
一○一 詩有二得:絕句則當先得後二句,律詩則當先得中四字。律詩固以對偶為工,然得意者意對語不對方是橫出格外妙手。
一○二 律詩難於古詩,絕句難於律詩,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絕句難於七言絕句,唯深於詩者知之。
一○三 詩之品有九:曰高、日古、日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婉。
一○四 詩不要有閑字。七言若減兩字成五言,而意思足,便是閑字。
一○五 作律詩,情中有景,景中有情,以事為意,以意融事,情景迭出,事意貫通,律詩之妙者也。
一○六 律詩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難之。
一○七 七言排律,貴音律和協,體制整齊,忌似古詩口氣。
一○八 詩貴去陳腐,不在奇怪,不在難解。
一○九 作詩之法,每下一字,俗間言語,要無一字無來處。
一一○ 作詩對偶,不切則失之粗,太切則失之俗。
一一 一 作詩貴以陳為新,以拙為巧。思精而意深,意轉而語佳,方是過人處。
一一二 作詩須從陶、柳門中來,乃佳。不如是,無以發蕭散沖淡之趣,不免局促塵埃,無由到古人佳處。學詩須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本立,方可以次看諸家詩。
一一三 詩貴不煩繩削而自合程度,巧於斧斤窘括者失之。
一一四 詩貴有奇絕不可及之語。
一一五 詩佳處在用事造語之外,使人虛心諷詠,乃能見之,方妙。
一 一六 學詩者要先以識為主,如憚家所謂正法眼者,直須具得此眼目,方可以人道。
一一七 作詩好句須要好字。
一 一八 詩人用事,有乘詩意到處,輒從其方言為之,亦自一體,但不可以為常。
一一九 詩貴發穠纖于簡古,寄至味於淡薄。
二一○ 詩以奇趣為宗,反經合道為趣。
一二一 學詩要識詩,當如禪家有悟門。夫法門百千差別,直須先悟得一處,乃可通其他妙處。
一二二 作詩須憂中有樂,樂中有憂,方是深妙。
一二三 樺宗論法門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為截斷眾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萁三為函蓋乾坤句,謂泯然皆契,無問可向其深淺。以是為序,杜詩如「波飄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函蓋乾坤句;「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句;「百年地回柴門辟,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句。參解此等語,則悟詩家之禪。
一二四 為詩要有野意,要有天趣。貴聞道,貴不帶聲色。
一二五 作詩貴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一二六 詩者世多目為末技,然不用心,不讀書,不歷練世故,則不足以名家。
二一七 作詩頻改,工夫自出。頑鐵久鏈成鋼,鉛錫冶而銀出。
一二八 嬉笑之怒,甚於裂皆;長歌之哀,過於慟哭。 一字鄙貶,甚於鞭撻。
二一九 詩者,性情也。非強諫靜、非逞志憾、非詬道怒鄰駡座之具。
一三○ 作詩當知正心,心正則道德仁義之語,高雅溫厚之氣,自具於言辭之表。卒與景遇,備以成章。不假繩削,非常情所能。思苦言艱,偽詐氣象,終不逃識者之藻監。
一三一 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譎諫,惟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乃為有補。
一三二 詩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自工。或感古懷今,或傷今思古,或因事說景,或因物寄意,一篇之中,先立大意,起承轉結,三致意焉,則工致矣。
二三二 詩有體,如作一題,須自斟酌,或騷、或選、或唐。騷不可雜以選,選不可雜以唐,首尾渾全。不可一句似騷,一句似選,一句似唐。
二二四 詩要鋪敘正,波瀾闊,用意深,琢句雅,使字當下字響。觀詩之法,亦當如此求之。
二二五 作詩,氣象欲其渾厚,體面欲其宏闊,血脈欲其貫串,風度欲其飄逸√曰韻欲其鏗鏘。若刻雕傷氣,敷演露骨,此涵養未至,當益以學。
二二六 性情褊隘者其詞躁,寬裕者其詞平,端靖者其詞雅,疏曠者其詞逸,雄偉者其詞壯,醞藉者其詞婉。涵養性情,發於色,形於言,此詩之本原。
二二七 詩有十科:日意者,作詩先命意。如構宮室,必法度形制已備於胸中,始施斤鈇。此以實論取譬,則風之於空,春之於世,雖踅有其跡,而無能得之於物者,是以造化超詣,變化易成。立意卑凡,情真愈遠。曰趣者,意之所不盡而有餘者之謂趣,是猶聽鍾而得其希微,乘月而思遊汗漫,育然真用,將與造化者同流,此其趨也。曰神者,其所以變化詩道,濯煉性情,會秀儲真,超源達本,皆其神也。曰情者,是由真心靜想中生,不必盡諭,不必不諭,猶月于水,觸處自然。神於詩為色為染,情染在心,色染在境。一時心境會至,而情出焉。曰氣者,其于條達為清明,滯著為昏濁。清貴乎流通,虛往無礙,盛大等乎空量,熹微藹如春和,然非果有所自而生之者,愈不可知。曰理者,有所興起而言,故凡一事之感,一物之悟,皆興起也。而其悲歡通塞,總屬自然,非有造設,惟不盡所以盡之興,猶王家之疆理也。曰力者,人之發足,將有所即,靡不由是而達。然猶有所未至,非日積之功未深,則足力之病進。於詩亦然,非尋思之未深,則材力之病進。要在馴熟,如與握手俱往。曰境者,耳聞目擊,神遇意會,凡接於形似聲響,皆為境也。然達其幽深玄虛,發而為佳言,遇其淺深陳腐,積而為俗意。復如心之於境,境之於心。心之於境,如鏡之取象;境之於心,如燈之取影,亦各因其虛明淨妙,而實悟自然。故於情想經營,如在圖畫,不著一字,宵乎神生。曰物者,凡引古證今,當如己造,無為彼奪。緣妄失真,其如宵然色之膠青,空然水之鹽味。形趣泯合,神造自合。曰事者,詩指其一而不可著,復不可脫。著則落在陳腐科臼,脫則失其所以然。必究其形體之微,而超乎神化之奧,達於此,可與言詩矣。
一三八 詩有四則:曰句者,一詩之中,妙在一句為詩之根本。根本不凡,則花葉自然殊異。復如威將示權,奇兵翕合;君子在位,善人皆來。曰字者,一字之妙,所以含趣之微;一時之根,所以生一字之妙。故夫圓活善用,如轉樞機;溫淨自然,如瞻佩玉。日法者,病在腐、在浮、在常、在閻弱、在知強、在無謂、在槍棒、在嘴瓜、在不經,猶陶家營器,本陶一土,而等差非一。然有古形今制之別,精樸淺深之殊,貴各具體用形制之似爾。詩則詩矣,而名制非一。漢晉高古,盛唐風流,西昆穠治,晚唐華藻,宋氏乖鍍,及江西諸家,造立不等,氣象差殊,各亦求其似者耳。曰格者,所以條達神氣,吹噓興趣,非響非音,能誦而得之。猶清風徘徊于幽林,遇之可愛;微徑縈紆於遙翠,求之愈深。學詩者當自得之。
一三九 詩有二十四品:偏者得其一,能者得其全,會其全者惟李、杜二人而已。其曰「雄渾」者:「大用外腓,真體內充,返虛入渾,積健為雄。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持之匪強,來之無窮。」曰「沖淡」者:「素處以默,妙機其微,飲之太和,與鶴獨飛。猶之蕙風,苒苒在衣。閱音修篁,美日載歸。遇之非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曰「纖穠」者:「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曰「沉著」者:「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烏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君為平生。海風碧雲,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曰「高古」者:「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育然空蹤。月出東鬥,好風相從,太華夜碧,人間清鍾。虛佇神素,脫然畦封,黃唐在獨,落落玄宗。」曰「典雅」者:「玉壺買春,賞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曰「洗鏈」者:「猶鑛出金,如鉛出銀,超心鏈冶,絕愛緇磷。空潭瀉春,古鏡照神,體素儲潔。乘月返真。載瞻星辰,載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曰「勁健」者:「行神如空,行氣如虹,巫峽千尋,走雲連風。飲真茹強,蓄素守中,俞彼行健,是謂存雄。天地與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實,禦之以終○」曰「綺麗」者:「神存富貴,始輕黃金,濃盡必枯,淺者屢深。露餘山青,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彈美襟。」曰「自然」者:「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貞予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水采蘋,薄言情悟,悠悠天鈞○」曰「含蓄」者:「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難,已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沉浮,如綠滿酒,花時返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溫,淺深聚散,萬取一收。」曰「豪放」者:「觀花匪禁,吞吐大荒,由道返氣,處得以強。天風浪浪,海山蒼蒼,真力彌滿,萬象在旁。前招三辰,後引鳳凰,曉看六鰵,濯足扶桑。」曰「精神」者:「欲反不盡,相期與來,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池台,碧山人來,清酒深杯。生氣遠出,不著死灰,妙造自然,伊誰與裁?」曰「縝密」者:「是有真跡,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水流花間,清露未唏,要路愈遠,幽行為遲。語不欲犯,思不欲癡,猶春于綠,明月雪時。」曰「疏野」者:「唯性所宅,真取弗羈,拾物自富,與率為期。築室松下,脫帽看詩,但知旦莫,不辨何時,倘然適意,豈必有為,若其天放,如是得之。」曰「清奇」者:「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隔溪漁舟。可人如玉,步屨尋幽,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曰「委曲」者:「登彼太行,翠繞羊腸,香靄流玉,悠悠花香。力之于時,聲之於羌,似往已回,如幽匪藏。水理漩湫,鵬風翱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曰「實境」者:「取語甚直,計思匪深,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晴澗之曲,碧松之陰,一客荷樵,一客聽琴。情性所至,妙不自尋,遇之似天,永然希音。」曰「悲慨」者:「大風卷水,林木為摧,意苦欲死,招憩不來。百歲如流,富貴冷灰,大道日喪,若為雄材。壯士拂劍,浩然彌哀,蕭蕭落葉,漏雨荒苔。」曰「形容」者:「絕佇靈素,少回清真,如覓水影,如寫陽春。風雪變態,花草精神,海之波瀾,山之嶙峋。俱似大道,妙契同塵,離形得似,庶幾斯人○」曰「超詣」者:「匪神之靈,匪機之微,如將白雲,清風與歸。遠引莫至,臨之已非,少有道氣,終與俗違。亂山喬木,碧苔芳暉,誦之思之,其聲愈稀。」曰「飄逸」者:「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緱山之鶴,華頂之雲。高人惠中,令色捆組,禦風蓬葉,泛彼無垠。如不可執,如將有聞,誠者已領,期之愈分。」曰「曠達」者:「生者百歲,相去幾何,歡樂苦短,憂愁實多。何如尊酒,日住煙蘿,花覆茅簷,疏雨相遇。到酒既盡,杖黎行歌,孰不有古,南山峨峨。」曰「流動」者:「若納水轄,如轉丸珠,夫豈可道,假體遺愚。荒荒坤軸,悠悠天樞,載要其端,載同其符。超超神明,反之冥無,來往千載,是謂之乎!」
一四○ 詩有九法:榮遇之詩,要富貴尊嚴,典雅溫厚。寫意宜閒雅,美麗清細。如王維、賈至諸公早朝之作,氣格雄深,句意嚴整,如宮商迭奏,音韻鏗鏘,真麟遊靈沼,鳳嗚朝陽也。學者熟之,可以一洗寒陋。後來諸公應詔之作,多用此體。然志驕氣盈,處富貴而不先,其正者幾希矣。此又不可不知。諷諫之詩,要感事陳辭,忠厚墾惻。諷諭甚切,而不失性情之正;觸物感傷,而無怨慰之辭。雖美實刺,此方為有益之言也。古人凡欲諷諫,多借此以諭。彼臣不得於君,多借妻以思其夫,或托物陳喻,以通其意。但觀漢魏古詩,及前輩所作可見,未嘗有無為而作者。登臨之詩,不過感今懷古,寫景歎時,思國懷鄉,瀟灑遊適,或譏刺歸美,有一定之法律也。中間宜寫四面所見山川之景,庶幾移不動。第一聯指所題之處,宜敘說起。第二聯合用景物實說。第三聯合說人事,或感歎古今,或議論,卻不可用硬事。或前聯先說事感歎,則此聯寫景亦可,但不可兩聯相同。第四聯就題主意發感慨,繳前二句,或說何時再來。征行之詩,要發出悽愴之意,哀而不傷,怨而不亂;要發興以感其事,而不失情性之正。或悲時感事,觸物寓情方可。若傷亡悼屈,一切哀怨,吾無取焉。贈別之詩,當寫不忍之情,方見襟懷之厚。然亦有數等,如別征戊,則寫死別,而勉之努力效忠。送人遠遊,則寫不忍別,而勉之及時早回。送人仕宦,則寫喜別,而勉之憂國恤民。或訴已窮居,而望其薦拔,如杜公唯待吹噓送上天之說是也。凡送人,多托酒以將意,寫一時之景,以興懷寓相勉之辭以致意。第一聯敘題意起;第二聯合說人事,或敘別,或議論;第三聯合說景,或帶思慕之情,或說事;第四聯合說何時再會,或囑付,或期望。於中二聯或倒亂前說亦可,但不可重復,須要次第本句,要有規警,意味淵永為佳。詠物之詩,要托物以伸意,須要二句詠狀寫生,忌極雕巧。第一聯須合直說題目,明白物之出處方是;第二聯合詠物之體;第三聯合說物之用,或說意,或議論,或說人事,或用事,或將物體證;第四聯就題外生意,或就本意結之。讚美之詩,多以慶喜、頌禱、期望為意,貴乎典雅渾厚,用事宜的當親切。第一聯要平直,或隨事命意敘起;第二聯意相承,或用事,必須實說本題之事;第三聯轉說要變化,或前聯不曾用事,此正宜用引證,蓋有事料,則詩不空疏;結句則多期望之意,太抵頌德貴乎實,若褒之太過,則近乎諛,讚美不及則不合人情,而有淺陋之失矣。賡和之詩,當觀元詩之意如何,以其意和之,則更新奇。要造一兩句雄健壯麗之語,方能壓倒元白;若又隨元詩腳下走,則無光彩,不足觀。其結句當歸著其人,方得體。有就中聯歸著者亦可。哭挽之詩,要情真事實,於其人,情義深厚則哭之;無甚情分,則挽之而已矣。當隨人行實,作要切題,使人開口讀之,便見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間要隱然有感傷之意。
一四一 詩者,始於舜皋之賡歌。三代列國,風、雅繼作,今之《三百篇》是也。其句法自三字至八字,皆起於此信。三字句若「鼓咽咽,醉言歸」之類,四字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之類,五字句若「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類,六字句若「政事一埤益我」之類,七字句若「交交黃鳥止於棘」之類,八字句若「我不敢效我友自逸」之類。漢魏以降,述作相望。梁陳以來,格制浸多。自唐迄今,而體制大備矣。
一四二 詩有五理:日美者,如「都來消帝道,渾不用兵防」,美君有道德,以服遠人也。曰刺者,如「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去尚徵徭」,刺役劇之重也。日規者,如「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規聖人行號令,有不明時也。曰箴者,如「日暮碧雲合,佳人期不來」,箴佞人進而使賢人未仁也。曰誨者,如「明河川上沒,芳草露中衰」,誨明時草澤中賢人不得用也。
一四三 詩有三體: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頌也二日明時太平也。如「才分天地色,便禁虎狼心」,雅也,言君臣父子和也。如「宮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風也,言君不用正人也。一四四 詩有四得之辭:喜而得之其辭麗,如「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九枝花」是也;怒而得之其辭憤,如「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是也;哀而得之其辭傷,如「淚流襟上血,發變鏡中絲」是也;樂而得之其辭逸,如「誰家綠酒飲連夜,何處紅妝睡到明」是也。
一四五 詩有四失之辭:失之太喜其辭放,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是也;失之太怒其辭躁,如「解通銀漠終須曲,才出昆侖便不清」是也;失之太哀其辭傷,如「主客夜呻吟,痛入妻子心」是也;失之太樂其辭蕩,如「驟然始散東城外,倏忽還逢南陌頭」是也。
一四六 詩有二家:詩人之詩雅而正,如「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長」是也;詞人之詩才而辨,如「長宮衫色湘波綠,學士文章蜀錦新」是也。
一四七 詩有上中下:純而歸正者上也,如「幾席延堯舜,軒轅立禹湯」是也;淡中有味者中也,如「閑倚太古石,醉臥洞庭秋」是也;華而不浮者下也,如「山花插寶髻,石竹繡羅衣」是也。
一四八 詩有八對:一日的名對,「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是也;二曰異類對,「風織池間樹,蟲穿草上文」是也;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疊韻對,「放蕩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聯綿對,「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六曰雙擬對,「議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七曰回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歎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
一四九 唐上官儀曰:詩有六對,一曰正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花葉、草芽是也;三曰連珠,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黃槐、綠柳是也;五日疊韻,仿佛、放曠是也;六曰雙擬,春樹、秋池是也。
一五○ 詩有物相比:日月比君臣,龍比君位,雨露比君恩澤,雷霆比君威刑,山河比君邦國,陰陽比君臣,金石比忠烈,松柏比節義,鸞鳳比君子,燕雀比小人,蟲魚草木各以其類之大小輕重比之。
一五一 詩有古體,周南者,不離日用問有福天下萬世意;召南者,至誠諄恪,秋毫不犯;邶風者,君子處變,淵靜自守;齊風者,翩翩有俠氣;唐風者,憂思深遠;秦風者,秋聲朝氣;豳風者,深知民情,而真體之;小雅者,忠厚宣王;小雅者,振刷精神;大雅者,深遠宣王;大雅者,鋪張事業;周頌者,天心布聲;魯頌者,謹守禮法;商頌者,天威大聲。凡讀《三百篇》,要會其情不足性有餘處。情不足,故寓之景;性有餘,故見乎情。讀騷要見乎情有餘處。
一五二 讀《古詩十九首》,要知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發至隋。
一五三 讀漢詩要知先真實,後文華。
一五四 讀建安詩,要知于文華中取真實。
一五五 讀三國六朝樂府,要知猶有真意勝於當時文人之詩。
一五六 讀文選詩分三節:東都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三謝以下主辭。齊梁諸家五言未成律體,七言乃多古制,韻度猶出盛唐人上一等。但理不勝情,氣不勝辭耳。
一五七 讀唐詩分三節:盛唐主辭情,中唐主辭意,晚唐主辭律。唯杜甫上祖雅頌,下友楚漢,俯拾齊梁,體制格式,備極諸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