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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成詩話 毛水清編纂

顧憲成（一五五○——一六一二），字叔時，號涇陽，江蘇無錫人。萬曆進士。授戶部主事，改吏部主事。因上疏語侵執政，謫桂陽判官，遷處州推官。丁憂後補泉州推官，舉公廉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曆員外郎，文選郎中，忤帝意，削籍歸。輿弟允成倡修東林書院，講學其中，往往譏議朝政，裁量人物，以砥礪節概為事。朝士爭慕其風，遙相應和，名聲大著。三十六年，起為南京光祿少卿，辭不就，卒於家。崇禎初，追贈吏部右侍郎，謐端文。其論說本於儒學，力閻王陽明良知之說，主張「學者須辨得聖賢之心，方能讀得聖賢之書，方能代得聖賢之言」。認為「詩者，心之精神之所寄，通乎政」，批評李（夢陽）何（景明)「務稱秦漢」盛唐，是不出「標（剽）掠摸擬雨端」。著有《涇皋藏稿》、《小心齋割記》、《東林商語》、《桑梓錄》等著作（後三種收入《顧端文遺書》)。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兄已得舉子業第一諦，何復下詢?弟實未有知也，敢舉其聞之師者求正。弟始從邑中少弦張師游，師教之以博，曰「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此事不可拘拘，只在占畢中求已。從原洛張師游，師曰：「此事只在一處，不可向外浪走。」益又教之以約。弟舉少弦師語，師笑而不答。弟退而思之，未有湊合處。一日再舉少弦師語，諷詠數過，忽有省曰：「是矣!是矣!妙在一破字。」夫何故?讀書破萬卷，直是不舍一字，謂之「破」，則又不取一字矣。不舍一字之謂博，不取一字之謂約，不舍不取之間，有妙存焉，非言解所及也。因謁東裡雲浦陳先生而質之，先生首肯。先生才甚豪，意不可一世，少嘗以時義蟄於方山薛夫子。薛夫子大驚曰：「非王震澤莫能辨此。」流聞坊間，遂梓入王震澤稿中，至今家傳戶習，以為真出自震澤手，莫知其自，若《有朋自遠方來》《上者為巢，下者為營窟》等篇是也。先生復從容言：「子曾見王昆侖山人詩乎?當為子坐進一格。】因出其題《淮陰侯廟歌》及《擬杜七歌》視弟。弟受而讀之，頓覺胸中廓然，累年所拮据擬議，一時蕩然，了無影響。歸而再質之原洛師。師亦首肯。弟所聞如是，敬為兄誦之，高明謂何?（歌錄覽）弟至今嚴事山人，在師友之間雲。（《涇皋藏稿》卷二《復鄒孚如書》)

二 弟向來築室枯裡中，日出而起，日中而食，日人而寢，其意以詩書為仇，文字為贅，門以外黑白事寂，置不問。客有持《殿元錄》報我者，不覺舌端生鋒，談之無休時也。吾錫天下稱钜，精采神耀黯焉，未光者凡幾百年。一旦足下持黃卷貢之丹廢，玉立雲霞之上，閭巷閭樵嬰牧穉、榛叟桑嫗聞足下嘖嘖而賞異之。若以為足下四目兩鼻，彼夫長軀偉骨之士，視功名如拾唾者，亦頓足斂手，不復得以區區傲足下九龍之巔、梁溪之溜，真可驕太行而輕溟渤矣，弟何無快也?抑弟聞之知已難也?魯孔氏、鄒孟氏自離繈褓，能開口說一二三四五，便有天下心；及其長也，東馳西驅，南奔北走，幹幾十君王侯，齒朽發落，曾無憐而收之者；不得已，姑自解曰：「天未欲喪斯文也。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誰?」嗟嗟，接淅之缶，宿晝之茵，其後竟如之何也?今聖天子當陽洗心濯意，冀獵海內豪俊，有起足下而坐之重席之左，有英雄之才而又英雄之遇，一人孔孟之耳，當大呼曰：「吾不知孫郎矣○」願足下益讀孔孟書，砥操礪行，俾文章德業合而為一，亦可以明男子之得志也。足下官華巍赫，槿籬之聲填戶，而不能稍容狼藉衢路，脫弟復廁片言於間，殊不足以重足下，故三千里呼足下而規之，足下得無曰顧生故迂憨今又妄發耶?古之居者行者各相贈，處弟之所為足下處者則若此矣!其何以贈我使得宴息於清泉白石也?燕吳相阻，對面無期，倘彼此不負，又何患焉!若乃漫為好語，道寒喧而止，諒足下所厭聞也。不及。(《涇皋藏稿》卷二《輿孫柏潭殿元書》)

三 文融謂足下不宜舍文學之好而登理學之航，弟意卻恐足下登理學之航而猶不忘文學之好也。足下試思之：天之所以與我者果何物乎?於此者有個人處將焉用?文於此沒個人處將焉用文?況尚行之揭任重道遠，方當萃全體精神以赴之，即欲與遷固諸豪爭執牛耳，不識文且暇乎否也?（同上卷五《簡鄒孚如吏部》)

四 吾邑勵庵先生《崇正文選》成。有過子而問曰：「先生之為茲選也，其旨雲何?」予曰：「懼世之爭趨奇而為之坊也。」曰：「奇何容易，吾獨患其無奇耳，果有奇，不必坊也。而況世之所謂奇者亦不必奇也，往往舍大道而旁馳騖，殉影響而工掇拾，是故奇於古則之而為《墳》《索》《汲塚》，奇於秘則之而為金簡玉冊，奇於博則之而為《石簣（匱)》《酉陽》，奇於解則之而為貝函靈藤。若然者，果奇耶非耶?驟而觀之，其所自命偃然直淩千古而上；徐而按之，率以艱深之辭文淺陋之識，設有人焉從旁點破，多是向來餘滓殘瀝，不知為人吐而嚼嚼而吐凡幾矣，何奇之與有?」予曰：「然則如之何而後可以稱奇?」曰：「奇之為言，一而無偶之謂也，若茲編其幾之矣。嘗試論之：六經畢，一變而為《左》《國》矣，乃《左》《國》之後還有《左》《國》乎否?而猶未也；再變而為班、馬矣，乃班、馬之後還有班、馬乎否?而猶未也；三變而為韓、柳、歐、蘇矣，乃韓、柳、歐、蘇之後還有韓、柳、歐、蘇乎否?之數君子，豈非自性、自靈、自心、自神，後先頡頑宇宙之間，各各自標把柄，自出手眼，自為千古者耶?故夫先生之所謂正，實予之所謂奇，而世之所謂奇要不過奇之優孟也。」予曰：「信哉!能知文之正者無如先生，能知文之奇者亦無如先生也，先生可謂深於文矣。然則，今之為文，何尊而可?」曰：「不為《左》《國》也者，乃能為《左》《國》，不為班、馬也者，乃能為班、馬；不為韓、柳、歐、蘇也者，乃能為韓、柳、歐、蘇。先生茲選，聊以示鞭影耳，必字擬而句模之，非其指矣，不可不為先生道破。」予為首肯。會先生之甥瞿星卿氏督學楚中，請曰：「楚士多奇，願以此風之，先生許焉。」而屬予序。予遂述之，為楚士告覽者誠繹是說而存之，其於文也思過半矣。雖然，吾寧獨僅僅為楚士告?而所以為楚士告者，又寧獨僅僅進之於文而已也?是在星卿哉!是在星卿哉!先生名策，字懋揚，辛未進士，曆官太僕寺卿，生平不好皎皎之行，而恬穆守正始終如一。其為茲選，蓋絕類其人雲。（同上卷六《崇正文選序》)五 余仲兄有奇質，始成童，受句讀，輒心通。既長，以病中免已。余從原洛張先生游，先生與仲兄語而異之，勸令務學。仲兄謝曰：「時已過矣，何為?」先生不聽，強而授之二題。援筆立就，落落多奇。先生讀之大驚曰：「吾固知子非庸人也。」尋赴有司，輒試高等，客謂仲兄：「足下之於青紫掇耳，何其捷也。」仲兄笑曰：「非吾意也，聊以佐二弟，令不寂寞耳。」及余與季時後先成諸生，仲兄遂罷不事，人以此益多仲兄於是。余從銓曹郎謝病還，問奇之士時時來集涇上。仲兄亦時時上下其問，吐論益偉。所當博士家言有不快於意，輒退而私為擬之。既成，以視人，靡不爽然自失也。久之，得十三首，呼蒼頭帙而藏之，命曰《信心草》，若日吾自以為當如是耳，吾無徵於往昔，吾無冀於來今，此其指也。余觀世之學者，日夜砣砣，耳無分聽，目無分視，畢心而修鉛槧之業，及其取而措筆舌之間，猶然半合半離，仲兄獨何以不勞而中也?彼以外人此，以內出外，人者有待，譬之乞員於規，乞方於矩，乞和於五音，內出者無待離婁所獨見，師曠所獨聞，非夫形聲之謂也，進乎巧矣，夫是以謂之信心也。仲兄則又語余頃稍稍聞心性家語，中心怵然，若有動也，願得而卒業焉。吾乃自覺言多浮，動多率，此吾之參苓術也。人不可以無學，吾何能忘張先生之言，噫，噫，有是哉，其不可測也。恃無待而輒有待，賢智之所不免，仲兄又何以不然?夫仲兄非獨進乎?巧也，行當進乎?道矣。圭曰而志其端，度仲兄必不令斯言之為佞也。（同上卷六《信心草序》)

六 予少時業聞邑中，有鶴峰黃先生願為執鞭久矣。會其孫應覺刻先生遣詩，予受而卒業焉，益灑然異之土方，屈首占畢，朝誦夕諷。所抉腸創腎竭蹶而營者，惟是舉子業之為皇皇耳。即欲以其間吟弄風月，點綴山川，與騷人詞客爭奇，莽不可得，何先生之暇?始先生舉孝廉，方當茂齡，自後挾其經待詔金馬門，且四十餘年，而不一遘，南北風塵，所為耗盡雄心者不少矣。今讀其詩，春容爾雅，發乎隋，止乎禮義，了無不平之感，何先生之適也?應覺因從容言先生既久滯公車，有同儕當路者推轂於時相所，先生聞之，一夕策馬出長安歸矣。居裡中，監司守相多重其為人，有同姓麗於法詭稱先生猶子以免，還獻百金為壽，先生笑而揮之不受也，其自好類如此。予作而歎曰：先生可謂超然於功名富貴之外矣，濯濯靈台，，一芥不緇，時而出之，萬籟于於，有以哉，有以哉!（同上卷七《鶴峰先生詩集序》)

七 吾邑黃鬥南先生，高風亮節海內傳誦，而獨怪其文辭不少概見。適先生之子思庵公檢點遣笥，得《遼陽稿》付其孫懋勳梓行之，仍寥寥耳。乃昔荊川唐中丞與先生書曰：「《易》之蹇，君子以反身修德。蓋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於道心者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義，其高者則激昂於文章氣節之哉，而其下者則遂沉酣濡首於蟻膻腐鼠之間。如兄之志氣，固己塵垢一世而與古之志士為徒矣，不知近來反身之學得之於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張舜舉言：「兄自戍遼以來，作詩幾四五本，何以致多如此?豈將以是自嗚其習坎心亨之樂耶?或者窮愁羈旅無聊之思而姑托以自遣耶?抑以寫其江湖之憂而致其繾綣不忘之愛如古《離騷》之作耶?其無亦自擬於《鐃歌》《鼓吹》《遼東》《都護》之曲而與塞垣橫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誣吟耶?不然則枝葉無用之辭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課一詩，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默而成之，此之謂反身，而奚有於枝葉無用之詞耶?」誦斯言也，又惟恐先生之屑屑於文辭然者，今所行亦僅上下二卷，豈先生有感於中丞之言遂多刊落耶?抑先生原不著意任其散失耶?及讀先生詩，大都風格猷勁，神情開拔，其托物寄興，往往多深長之思，讀之輒為脈脈心動，如《朱夏》篇有曰：「僻居曰三省，舊愆發新愴」，《自責》篇有曰：「大言了無忌，夷考胡不遑」，又如《新居》篇有曰：「君王最得甄陶法，苦志勞筋付此行」，《東溪》篇有曰：「丘園鐘鼎吾何擇，話到經綸一厚顏」，又可見先生於其問所為磨瓏鍛鏈自有用力處，此反身修德之一證也。然則，詩何能溺心?溺者自溺耳!何能愒日?愒者自愒耳!中丞之言聊為先生助一鞭而已（抑）。予始者傾仰先生如岩石泰山，疑不可得而親，比先生拜賜環之命遊歷同卿尋致其政而歸，予修諸生刺樞衣伏謁時，先生方杜門養屙，輒命季君扶而出見，渾樸惇茂，隕然如田夫野老，瞻對之頃，鄙吝頓消，更令人不可得而疏。竊意先生之所為得之於蹇者，當自不淺，此又反身修德之一證也。由此觀之，先生之詩便是先生之《易》，時而有言，時而無言，其致一耳，而何本末精粗之判哉!予故特表而出之，以為尚論者必參究及此，然後識得先生真面目，而作詩之多不多非所問也○（同上卷七《遼陽稿序》)

八 朱伯子蓋起家民部郎。民部郎者，世所指為米鹽錢谷之吏也，而伯子特蘊雅操，善聲詩，名流縉紳間籍甚。其為詩，篤好少陵氏。當其倚梧而吟，沉思極慮，無所不究，即一語合，輒津津；即不合，數遷而不悔，其意以為千肆萬鐘無以易此也。而居恒問不自得，則謂其同署顧叔子曰：「吾乃為一官所束，即不惜敝屣棄之去，而從廣漢之野覓一丘一壑築數椽棲其間，內不覩所為喜怒愛憎是非，而外不覩所為榮辱毀譽得失。於是朝吟夕諷，縱其獨至之意，以通於千古。自《二百篇》而下，若漢若魏，旁趨六朝，究乎開元、大曆而止，靡不極其趣而會其旨歸，然後綜之以變化，出之以日新，流之以天倪，而又積數年不懈，誠不敢冀少陵，高、岑、王、孟豈足道哉。」予聞其言而壯之，而又竊謂宇宙大矣，人顧其中何如耳!焉知丘壑之不為市朝，而市朝之不為丘壑乎?而況詩者心之精神這所寄也，其歌，也有思其詠也，有懷其美刺也，有風即喜怒愛憎是非與榮辱毀譽得失，何適而非詩也者?而伯子欲一切謝去之也，則伯子亦以為然。久之出守懷慶，予甚喜，伯子當遂並驅少陵無疑也。太守號二千石，所嚴者有兩台，睨其色而進退者有各屬吏，環立而望恩澤者有諸父老，伯子居其中，上觀下察，僥仰異態，其所張馳措注，朝脫於庭，而夕傳於四境，耳目屬焉。其為喜怒愛憎是非與榮辱毀譽得失視今十倍。而懷慶又稱名郡，亙乙太行，倚以王屋，其形勝甲天下，伯子所欲敝屣軒冕而從之者，居然不下幾席而得之，其裨於詩非眇小也。伯子進曰：「子為詩慮而未及為懷慮也，敢請益○」顧叔子曰：「予向者固言之，詩者心之精神所寄也，通乎政矣，子試舉其所自為讀之，其脈脈而來者，慈惠之所從生也；其泠泠而來者，法禁之所從生也；其渾渾而來者，德禮之所從也，三者具矣，即懷慶運之掌上耳。夫少陵氏非工於詩者也，工於所以為詩者也，其忠厚惻怛愛君憂國，故自天性而終其身，偃蹇憔悴鬱鬱無所托，乃時發之乎詩，至於今讀之靡不諮嗟歎息，徘徊而不忍舍，藉令生是時得當一郡，以彼其素其建立甯在龔黃諸君下也?伯子行矣!無論其詩當遂並驅少陵，即龔黃諸君且遜伯子矣。」(同上卷八《送肖桂朱先生守慷慶序》)

九 往聞柳子厚為永州司馬，不復問吏事，沛然放於山水之間，一切幽奇詭秘悉搜而著諸文辭，而永遂一日名於天下，至今彬彬如也。予頗偉之，而竊怪以彼其材稍能循厲志意勉於功業，其所建立當必有卓然可觀者，而僅僅與騷人墨士競其短長，甚細不取。雖然，子厚非漫無意於當世者也，又非詭以為遷人矜不治也。嘗讀其所為《捕蛇者說》，其言哀傷悲恫，千載之下猶令人惻然而改容。計是時郡邑之吏類皆競為苛察以就其聲，而子厚由中朝出徙有所深創，不欲暴見殊異益釁端，且念一司馬耳，何能為?若乃矯拂情質而當世之好，又非其志也，姑退而托於山水以自完耳。故夫子厚於此有不勝其憂者，而惜乎世之莫察也。會予同曹大夫葵庵楊君擢守是郡，予為大夫誦之，相對太息，已而前曰：「若大夫者可以賀矣○」大夫愕然。予曰：「此易知耳。子厚不幸謬為叔父所奉，名實憔悴，而大夫雅以淳謹稱，一也，予亦見夫吏之競為苛察也。若曰方今所尚爾爾，誰得而違諸，殆非也。聖明精意元元，不遜堯舜，無必旁舉，即如煩者蠲租之詔，俄然從天而下，固宰相所不及謀，而台諫所不及議也，大夫業觀之矣，何虞於時?二也。且大夫撫有岩郡，方千里問，吏民環拱而待命者不可勝數，於是乎風以仁義，散以禮樂，柬以刑辟，張則張，弛則弛，何所不逞於志?三也，大夫其勉之哉!庶幾一日政平而民成，乃以其問徵奇采秘，探九疑，浮瀟湘，容與曼衍，振於無竟，以方子厚何如也?然則，而今而往，永之益為天下重無疑，予豈惟大夫賀且為永賀矣。」（同上卷八《贈葵庵楊君擢守永州序》)

一○ 余又聞當弘正之際，李何用古文辭創起，其言務稱秦漢，迄於嘉隆，遂以成俗，就而問之，不出標掠模擬兩端而已，顧於柳州、昌黎諸君子蔑如也。而獨先生不然，其說間嘗語餘：「秦漢之文譬若滄海，今人朝取一勺焉置諸樽，暮取一勺焉置諸樽，而居然自命以為秦漢也，必不行矣。」然則先生之意見矣。今所為文具在，餘雖不能窺見其深微，大約原本《六經》而一澤於道德，後世庸無先生其人也者，其傳無疑也。（同上卷八《賀大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序》)

一一 昔柳子厚落職永州，所為文辭往往有無聊之色。至如蘇子瞻又何超然自得也!其詩曰：「日啖荔支三百個，不妨長作嶺南人」，可謂知所處矣。予竊惟順逆時也，窮通命也，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何則?以憂臣之事君，猶子事親也，臣不得於君，子不得於親，所宜日夜省愆補過，兢惕以將之，誠懇以格之，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以俟之。何則?以（樂）憂近歉，樂近盈，是故柳既失矣，蘇亦未為得也。雖然，是二子者，固有說焉。子厚倜儻負奇有經世心，其於叔父等非直冀富貴而已，一旦被不祥之名以出，將何以堪?子瞻高曠拔俗不能下人，人以故爭疾而中之，非必上意也，若是者曾不啻浮雲之過太虛，何足以介於臆?然則，子厚之憂，子瞻之樂，並自不苟耳。且非獨此也，子厚誠不勝無聊，卒能發憤淬礪，列於不朽，與韓昌黎並驅，則亦可以洗滌夙垢，用自愉快，消其窮愁。子瞻豈不超然哉?而忠君愛國出自天性，顧坐憨數賈罪，俾讒邪得氣，重貽主德之累，則黯然懇惻，殆有甚焉者矣。此又以知子厚之憂未嘗無樂，子瞻之樂未嘗無憂，非恒情可得而測也。予無以自度，去二子遠甚，敢謬附於憂與樂兩者之間?惟是奉譴以來，自監司而下卒儼然而客之，不及以政；其州之耆老子弟顧以為是父母我也，一切供事惟謹，而予靡毫髮報塞問，嘗與諸士有所揚摧，大都不離於訓詁，非能益之也。於是乎歸而求之六尺之軀，猶然。故吾徵發困衡總歸鹵莽，又靡毫髮表樹，怠其職而勤其享，據其名而隳其實，有愧而已。予考州乘，往莊公定山亦嘗滴於此，甚有恩德，至今人能說之，若焦泌陽雖貴在日月之際，莫之問也，得失之鑒昭然甚明，予將奚居哉?嗟乎!柳氏文而已已，蘇氏未離乎文矣，其庶乎晚年一出，尚不免於忌口，況其下焉者哉。甚矣哉!出處之難也。予至桂城，無所居，假館藩署。日起無事，時時坐其中軒，攤書而閱之。輒復內念，仰而無以對於先哲也，俯而無以對於州之耆老子弟也，因顏之曰：愧軒。而為之記其說如此，欲令天下後世知予之過雲爾。（同上卷九《愧軒記》)

一二 真定冰川梁先生雅嗜詩，精研博采，積三十餘年，著《詩式》十卷，上自古樂府，下及近代諸體，條分縷析，井井具矣。乃詩原特揭出一悟字，尤為吃緊，試參之，悟果何物耶?凡涉於聲便有清濁，可以緣清濁而得之，而此非清非濁，即師曠不能聽也；凡涉於色便有濃淡，可以緣濃淡而得之，而此非濃非淡，即離婁不能矚也，凡涉於味便有甘苦，可以緣甘苦而得之，而此非甘非苦，即易牙不能嘗也；凡涉於象便有方圓，可以緣方圓而得之，而此非方非圓，即公輸不能辨也，故曰：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輿人。其旨精矣，畢竟金針猶可度也。當問把金針是誰，庶幾通得一指頭消息耳，吾欲面質先生而無從也，姑書其端，以俟來者。（同上卷十三《冰川詩式題辭》)

一三 語有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程子借其言而反之曰：古之仕者為人，今之仕者為己，其旨微矣。要而言之，二義實互相發也，只在辨得一己字耳。竊以為古之所為之己，公共之己；而今之所為之己，軀殼之己也。所為在公共之己，則於軀殼之己必有所不暇問，而此心廓乎其大矣。何者?不聯屬於內，是己與人兩得之也。所為在軀殼之己，則於公共之己必有所不暇問，而此心局乎其小矣。何者?不隔絕於外，是己與人兩失之也。得失之間，其端毫釐，其極千里，不可不察也。平華林侯，閩之世家也。而來令吾邑，寧靜澹泊，與書生不異，獨於四境之屙疾痛癢，最為兢兢，是故苟有益於民，即恒情之所甚咈，怡然而安之勿吐也；苟有病於民，即恒情之所甚，毅然而剖之勿茹也，若是者，為己耶?為人耶?究乃士誦於庠，農誦於野，商誦於市，旅誦於途，一以為神君，一以為慈母。赴召之日，黃童白叟相與攀轅臥轍，擁傳而不得行，若是者，為己之效耶?為人之效耶?無乃捐軀殼之己以成公共之己者耶?自其捐軀殼之己謂之精於為人者，莫如侯可也；自其成公共之己輞己謂之精於為已者，莫如侯可也。向所雲己與人兩得之者非耶，居今之俗行古之道，侯其弗可及也。於是，衿紳而下及山澤能言之流咸作為聲詩，詠歌其事，洋洋纓絕，可謂甚盛。予恐讀者徒知侯之逸於觀寧，而不知侯之勞於求寧；徒知吾邑之所得於侯者仰之如龍峰之高，俯之如梁水之深，而不知侯之所得於吾邑者自惠泉一勺之外，無有也，故特為之推本而著其說於端。（同上卷十三《題邑侯林平華父母赴召贈言》)

一四 君襟度灑落，喜飲酒，每春秋佳日同心宴談，輒諧笑傾倒移日落月。喜散步，飯飽後獨行城堞間，眺望雲物，以為至適。所善澄泉茹公及萬中丞輩相與聯同庚社，一觴一詠，仿佛香山洛水之風。……而特好為詩，一切欣惋悲愉之感，悉於詩乎發之。詩成，抱膝長哦，輒復歡然。自謂調變之妙，是又君之皮肉骨髓所寄也。後之尚論者其並求之。（同上卷十六《明故孝廉靜余許君墓誌銘》)

《涇皋藏稿》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