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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69

湯顯祖詩話 劉致中編纂

湯顯祖(一五五○——一六一六),曆字義仍,號海若,又號若士,別署清速道人,晚號繭翁。江西臨川人。所居名玉茗堂。萬曆進士,任南京太常寺博士,擢禮部主事,因疏劾大學士申時行,謫廣東徐聞典史,後調任浙江遂昌知縣。又以不附權責被議免官,未再出仕。湯顯祖哲學思想受羅汝芳、李督等人影響,文學思想輿公安派相近,重性靈,反復古摹擬;重曲意,反格律束縛。湯氏為明代傑出戲曲家,詩文亦有名。所作傳奇有《紫釵記》、《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合答《臨川四夢》或《玉茗堂四夢》。詩文有《紅泉逸草》、《問棘郵草》、《玉茗堂集》等。今人輯印其現存著作為《湯顯祖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則。

一 風雅之道息,聲貌流絕。屈大夫獨與其弟子,依詩人之義,隕源發波,崩煙漸決雲,為千秋賦頌弘麗之祖○(《湯顯祖集》卷二十九《騷苑笙簧序》)

二 世總為情,情生詩歌,而行於神。天下之聲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因以儋蕩人意,歡樂舞蹈,悲壯哀感,鬼神風雨烏獸,搖動草木,洞裂金石。其詩之傳者,神情合至,或一至焉;一無所至,而必曰傳,亦世所不許也。(同上卷三十一《耳伯麻姑游詩序》)

三 詩乎,機與禪言通,趣與遊道合。禪在根塵之外,遊在伶黨之中。要皆以若有若無為美。通乎此者,風雅之事可得而言。(同上《如蘭一集序》)

四 同署徐敬輿君……神出一篇,擦淚而視餘曰:「此先子司空大夫之什也……君為言其首。」餘讀一再遇,歎語之曰:「餘見今人之詩,種有幾。清者病無,有者病濁。非有者之必濁,其所有者濁也。杜子美不能為清,況今之人。李白清而傷無。余嘗為友人分詬而作詞,因知大雅之亡,祟於工律……故善賦者以古詩為餘,善古詩者以律詩為餘。君之先子,唐人筆也。然宦遊酬對,多為律詩。所以芳華微吐,藻實猶蘊。大抵擬工於杜而清勝之,其孟浩然劉長卿之亞也,當亦有從聞詩者歟?」(同上卷三十二《徐司空詩草敘》)

五 詩者,風而已矣。或曰:風者,物所以相移,亦物所自足,有不可得而移者。十三國之風,采而為詩。舒促鄙秀,澹縟夷隘,各以所從。星氣有直,水土有比。宮商之民,不得輕而徵羽。明條之地,不得垂而閻莫。此儀所以南操,而舄所以莊吟也。江以西有詩,而吳人厭其理致。吳有詩,江以西厭其風流。予謂此兩者好而不可厭,亦各其風然,不可強而輕重也。立言者能一其風,足以有行於天下。若夫金右辰之詩,有不止一其風,而兼兩者以究焉。唐貞元以後,言詩而相遜焰,李杜止爾。予觀右辰才氣,淳積峍啐,瑰璋延衍。魁然其大,而不可以細視也;又兀乎其奇,而不敢正視也……誠有隴西不足為其輕,少陵不足為其重者。嘗戲之曰:?水新山川幾許,而當有生?」生曰:「某非永新而已也,而來吳大鄣。」嘻籲,其知之矣。新安者,江吳之集,而永新者,江楚之交。其地脈精采射越,當乎右辰。故其詩旁魄憤發,幽繚致屬,則大鄣之氣也。……客曰:生之詩,直寄焉已耳。生廣涉天下經制之事,好與大人先生相傲倪……孟子言尚論者誦其詩知其人。生非詩而已也。因如其人以序之雲。(同上《金竺山房詩序》)

六 長孺僧孺兄弟似無著天親,不綺語人也。一夕,作花溪諸詩百餘首,刻燭而就……長孺故美容儀少年,幾為道旁人看煞。妙于才情,萬卷目數行下……獨僧孺如愚,未嘗讀書。忽忽狂走,已而若有所會,洛誦成河,子墨成霧。橫口橫筆,無所留難,此獨未宜異也。僧孺故拙於姿,然非根力不具者。以學佛故,早斷婚觸,殆欲不知天壤間乃有婦人矣。而諸詩長短中所為形寫幽微,便極其致。如《溪上落花》詩:「芳心都欲盡,微波更不通。=有豔都成錯,無情乍可依。」不妨作道人語。至如《春日獨當爐》:「卓女盈盈亦酒家,數錢未慣半羞花。」僧孺不近墟頭,何知羞態?《七寶避風台》:「翠纓裙帶愁牽斷,鎖得斜風燕子來。」僧孺未親裙帶,何知可以鎖燕?《燕姬墮馬》:二道香塵出馬頭,金蓮銀凳緊相鈎。」僧孺未曾株馬,何識香尖?《春閏怨》:「乳燕春歸玳瑁梁,無心顛倒繡鴛鴦。」僧孺未經催繡,安識倒緘?當是從聲聞中間,緣覺中覺耶?無亦定中慧耳。然予覽二音,有私喜焉。(同上卷三十三《溪上落花詩題詞》)

七 辛醜夏五,予坐廢,交遊殆絕。有客泠然數千里,扣玉茗堂扉而去,媒以《芳草詩》。蓋吳下彭興祖也。急起攝衣冠而謝之。舉其世,則吳先賢彭孔嘉先生其祖雲。《芳草詩》,晉江李宗謙為序,首引王長公布衣遊三人,雲俞仲蔚好裡居,而興祖喜遊。謝茂秦俠,盧次梗使酒,興祖都無此意。庶幾馴雅君子與。興祖宴游月餘,恂謹殆甚。問所嘗遊,必為堅護其所不足,而按衍其所長,於游道中號為長者。每出其詩一過於宗謙瀟灑婉蓿之目,可謂如其人如其人。(同上《芳草集題詞》)

八 弟少年無識,嘗與友人論文,以為漠宋文章,各極其趣者,非可易而學也。學宋文不成,不失類騖;學漢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因於敝鄉帥膳郎舍論李獻吉,於曆城趙儀郎舍論李於鱗,於金壇鄧孺孝館中論元美,各標其文賦中用事出處,及增減漠史唐詩字面處,見此道神情聲色,已盡於昔人,今人更無可雄,妙者稱能而已。然此其大致,未能深論文心之一二。(同上卷四十四《答王澹生》)

九 猥承長者之問。聞之,凡物氣而生象,象而生畫,畫而生書,其嗷生樂。精其本,明其末,故氣有微,聲有類,象有則,書成其文,有質有風有光有響。羲唐老孔所不容言。其下《莊》、《管》、《離騷》、二《招》、李斯鄒陽之書,左遷之史、馬楊之賦、杖乘之《七》、蘇李、《十九首》、王駱崔顥長篇、王質夫雜伎。其於四者,穠曄無衰,行其自然,變藹橫極。餘於四者,偏有短長,今時而滅。僕弱冠時,一被楚詞琴聲,無殊重華語樂,聲依永,希微在茲。(同上《答劉予威侍禦論祟》)

一○ 兄來署中,真是「寒從一夜去,春逐五更回」也○《徐夕遣囚》詩,可得和否?「除夜星灰氣燭天,酴酥鎖恨獄神前。須歸拜朔遲三日,溘見陽春又一年。」(同上卷四十五《柬吳拾之》)

一一 兄謂縱囚觀燈,恐有得閭者,良然。兄肯放大光明,一破此無間乎?小詩並上:「透縣笙歌一省囹,寂無燈火照圜扃。中宵撤斷天河鎖,貫索從教漏幾星(邑有河橋觀燈)。」(同上《柬薑耀先》)

一二 弟十七八歲時,喜為韻語,已熟騷賦六朝之文。然亦時為舉子業所奪,心散而不精。鄉舉後乃工韻語,三變而力窮,詩賦外無追琢功。不足行,一也。我朝文字,宋學士而止。方遜志已弱,李夢陽而下,至琅邪,氣力強弱巨細不同,等贗文爾。弟何人能為其真,不真不足行,二也。(同上卷四十七《答張夢澤》)

一三 「不二生不測,所性匪安置。無欲所不欲,有欲天下庇。」來詩可謂照用俱全。末云:「羲孔臨師保,乾坤為家舍。」則幾乎大矣○(同上卷四十八《答章鬥津》)

一四 數欲一葦從之,輒以不勇自愧。石楚陽昨詩云:「漢家有隱終難讓,未必箋疏老一經。」弟答云:「箋疏閉合渾閒事,長伴漁樵到日曛。」仁兄以為何如?(同上《與饒三明》)

一五 不佞少頗能為偶語,長習聲病之學,因學為詩,稍進而詞賦。想慕古人之為,久之亦有似者。總之,有韻之文,可循習而似。(同上卷四十九《答馬仲良》)

一六 漢魏六朝李唐數名家,能不朽者,亦或詩賦而已。(同上《答李乃始》)

一七 學律詩必從古體始乃成,從律起終為山人律詩耳。學古詩必從漢魏來,學唐人古詩,終成山人古詩耳○(同上《與喻叔虞》)

一八 予在平昌,見黃兆山人詩文浸淫魏晉人語。而復得其先人宋月洞先生詩,殆宛然出晚唐人手。宋之季猶唐之季也。觀黃兆山人序月洞云:「節操峻潔,孤炯獨絕。」如律中「青松秦世事,黃菊晉人心」、「沙漲浙江龍去遠,天寬北闕鳳歸遲」,悲歌當泣,此真如司空表聖棄官虞鄉王官穀爾。絕句如落花依草,嬸約蓓妍。詠荊卿者,固亦賦《閒情》耶!(同上卷五十《王鉉月洞詩序》)

一九 自三百篇降而騷賦,騷賦不便入樂降而古樂府,樂府不入俗降而以絕句為樂府,絕句少宛轉則又降而為詞,故宋人遂以為詞者詩之餘也。乃北地李獻吉之言曰,詩至唐古調亡矣,然自有唐調可歌詠,猶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調,於是唐調亦亡。嘗考唐調所始,必以李太白《菩薩蔓》、《億秦娥》及楊用修所傳《清平樂》為開山;而陶弘景之《寒夜怨》、梁武帝之《江南弄》、陸瓊之《飲酒樂》、隋煬帝之《望江南》又為李白開山;若唐宣宗所稱「牡丹帶露真珠顆」菩薩矍一闋,又不知何時何許人,而其為《花閭集》之先聲,蓋可知也。(同上《玉茗堂評花間集序》)

二○ 餘於聲律之道,瞠乎未人其室也。《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志者,情也。先民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者,是也。嗟乎,萬物之情各有其志○(同上《董解元西廂題辭》)

《湯顯祖集》 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一九六二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