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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72

趙南星詩話 曹順慶 孫若風編纂

趙南星(一五五○——一六二七),字夢白、號儕鶴,又號清都散客。高邑(今河北元氏)人。萬曆進士。官至吏部尚書。為東林黨重要人物。天啟中,宦官魏忠賢專權,南星輿之鬥爭,時人以與鄒元標、顧憲成比於漠末「三君」。失敗後,削籍戍代州。卒復追謐忠毅。善作散曲,小曲亦有成就。笑話集《笑贊》,多有譏世之作,以泄其不平之氣。有《趙忠毅公文集》、《味檗齋文集》、餘芳茹園祟府》、《史韻》、《學庸正說》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三則。

一 屈子以神妙殊絕之才,處鬱悒無聊之極,肆為文章,以騁志蕩懷,出入古今,翱翔雲霧,恍惚杳茫,變化無端,匪常情之攸測,迂儒曲士所必不能解,實剖泮以來所未有之文也。司馬子長天才侔於屈子,而憤世疾俗之意異代一揆。故為之立傳,敘次其事,才及數行,不勝愴惘,輒為論議。又復敘次,未幾,復論議焉。且泣且訴,且唱且歎,子長以前作史者亦無此體也。要之,世有屈子,乃能為《離騷》;為屈子傳,必以子長之文,亦惟子長乃能傳屈子耳。余林居無事,諸生就學,頗集文繹。而值文章極衰之會,操觚者人人好奇,強非其質,每至絕不似物而平正者,又為有司所斥。餘乃合《離騷》與《屈子傳》刻之,而於王逸所注稍加刪改,名曰《訂注》。使學者人讀萬過,令不思而誦於口,寤寐而悅於心,為文不摸擬而得其似,則亦可以動有司、取青紫矣。蓋人有好異味者,食猴羹而稱雋,彼未嘗食之也。若醢龍以進,則亦必好之矣,彼亦未嘗食之也。(《趙忠毅公文集》卷一《離騷經訂注序》)

二 天地間皆文也。散于星辰、風雨、田電、山川、草木、鳥獸、蟲魚,而人耳得之成聲,目得之成色;思之於心,宣之於口,書之於筆。其高者以為《三百篇》,其次以為漢魏,其次以為唐人之詩,又其次以為宋詞、元曲。皆有興會,極則知其解者,元曲猶有《三百篇》也,而況其上者乎?世所傳《花問集》、《草堂詩餘》,朗陵陳晦伯少之,乃取野史小說所載以增益之,名曰《花草粹編》,即未可盡然,亦可謁富矣。余司理汝南時數過晦伯,晦伯頌然長者,平生惟讀書,日辨色起,手一編至暮,即寢,不燭,專纂輯鈎考,不甚著作,絕不詩,酒腸甚大,遇敵輒呼巨觥,不為令,又不喜歌曲,是以所取詞不必工,且有出韻者。今年夏,餘流覽一過,稍有所點定。吳昌期見而娛焉,曰:「是刻諸朗陵未廣也。」請餘序,將令其子貞復之江南翻刻之。余輒書以付之。今林下多讀書者,亦或有涉乎此以消永日雲爾○(同上《刻花草粹編序》)

三 古有之詩以道性情,天地萬物莫不有性情焉。端居一室而通其性情於天地萬物者,其惟詩乎!自昔詩人之才,與其所養懸絕無等。乃其言天地而天地,言鬼神而鬼神,言山川而山川,言草木而草木,言清廟明堂而清廟明堂,言閨閣而閨閣,舉相似也。變幻無端而歸之于溫柔敦厚,舉相似也。故薦揚雄者以為似相如,雄之賦自以艱深勝耳,安得相如之綽約神妙?顧其所相似者,自在世。且既有似也,則亦有適。譬之樂聲,太钜、太細、太高、太下、太清、太濁皆為弗諧,不可聽也。故昔人之詩,有格卑而傳,有淺而傳,有險而傳,則其似與適猶存焉耳。弗似弗適,雖高才博學弗傳也。懋忠撫晉三年,吏逡民闔,邊境靜謐,乃取我明之詩遍閱之,取十二家集,托其鄉先生蕭山何公、龍池王公、元易張公選之,而懋忠隨其去取。既成,左使萬涵台公梓之以傳。蓋先懋忠而選者亦有十二家,以唐有十二家詩雲。輿今姓名頗異。夫唐十二家皆已傳,選之為易,明詩自北地信陽之外,其傳與否未有定論也。即近所稱「七子」者,人未必盡服。盧樅雄豔詭特,庶幾雅頌之博徒,不在七子中,則七子者亦未能自為定論也。懋忠兄弟俱少而以詩名,三公者又皆以詩名,而參伍去取之。十二子者,詩人人殊,而懋忠取之,牝牡驪黃之外,即七子之中,舍其四而取盧柟,其見卓矣。諸子之論,其自茲定乎?懋忠直聲嘉績,郁為時棟,非藉著述不朽,而安攘之務,不廢稱詩,信其才之有餘哉。抑亦有所感概喟憑而托之以散懷耶?蓋是時懋忠堅求去而不得,餘是以竊意之耳。夫人能端居一室而通其性情與天地萬物,則其進退何所不可?是故不徒用世也者,真能用詩者也;不徒用詩也者,真能為詩者也。惟懋忠有之哉。(同上《明十二家詩選序》)

四 昔孔子述六經,詩居一焉。世傳為周公作者四篇:《棠棣》語兄弟之情也,《七月》為農夫之言也,《東山》為東征歸士之言也,《鵑鵄》為烏之言也。其言無不曲盡其妙。即《東山》之詩述在塗之零雨,想鸛嗚之興歎,細至於桑蠍、伊威、蠕蛸、熠耀,可以觸緒生情者靡所不及。而探其夫婦之私,以新舊為譫,言語可悅,聲音可愛,羈客離女所嗚咽涕泣而道、文人墨士所極其心力而言者,不復過此。余意當文、武、成王時,《雅》《頌》之鬱必多出於周公者,不則,孰能洋洋鬱鬱若彼者乎?故詩之道,至大至妙矣,非夫洞徹無遺之識,其孰能知之?非夫員神不滯才,其孰能為之?而世之人往往托於雕蟲之說,以掩其陋。夫善雕蟲者未有過於天地者也,而不以貶天地之大。要之,出於自然,歸於大雅,乃足觀也。以此求之。《曰之詩人傳稱至今者,蓋亦鮮有可觀者焉,嗟嗟難言哉。蓋詩必從悟人,悟而後有所用其才,否則,以巧益其醜;悟而後有所用其學,否則以博益其腐。故世之人於子美、獻吉之詩大率隨聲妄贊耳,真知之者與有幾?余友李于田,自童子時受之經,若其素習,使之文則能文。稍長,見人為詩則又能詩。二十成進士,益肆力於詩。嘗謂餘曰:「李獻吉而後詩絕矣。魏懋權之詩也,唐世人莫知也,然必傳。懋權往矣,吾二人勉之哉。」于田詩不專學一家,然自不詭于作者。其堂堂正正,佩玉垂紳之度可敬也,而妍姿秀色可挹也;其飲日欺雲、籠蓋一世之氣可駭也;而溫和平粹可愛也,其江奔河激、飛湍於寸毫可思也,而微言醇味可繹也;其龍鱗鳳羽、五色組絢可觀也,而雅之古質可貴也;其慷慨激烈如荊、高之築可悲也,而婉變蟬媛又可念也。出之若不經意,而寄興自逸。古調近體,長篇短韻,廊廟江湖,天地山川,草木昆蟲,大人兒女之情,無所不能言,無所不極其妙。此所謂洞徹無遺之識,員神不滯之才,非耶?是故,其為令,則澤浸嵩少之草木。其興文教,則河洛齊魯之士,斐然向風。其仗鋮遼左,則勒燕然之石。其受劍征反楊酋,則開夜郎之塗。其治河,則馮夷效靈、天吳彌首。蓋于田識足以照幾,量足以持重,明足以辨物,方足以植則,宏足以得人。性兼群道,體被眾美。是以動與禍會,言與妙合。自古及今,立功名者不必能詩,能詩者每以詩人終,猥云:「非窮不工」。若于田者,既未可謂聖人乎?豈非萃兩間之靈秀,應中興之輔揲者哉。後進畏其才氣,或以為今之詩人,流俗見其勳伐,以為與世之所謂邊才等埒。余之交於于田久,深知之,故序其詩以及其人,後有君子必以余為篤論也○(同上《李于田詩集序》)

五 陸士衡之論文也,以「詩綠情而綺靡」,或者譏之,以為綺靡自六朝詩耳。詩三百篇具在,不綺靡耶?亦三百篇有三百篇之綺靡,六朝有六朝之綺靡耳。故詩非徒才也,必與情兼妙而後能之。才與情合而成趣,成趣之謂能言,諳趣之謂知言。人有諳趣而能言之者乎?則盈天地問一丘一壑、一雲一石、一花一草、一飛一動,莫非趣也。而大言、而小言、而短言、而永言、而正言、而倒言、而古言、而今言、而莊言、而詼言,莫非趣也。斯其人皆明叡通靈、元微曠達,故能處榮觀而獨離,居岑寂而自媚,若杏石蘇先生者,其人哉!先生大司馬公之子也。少而魁岸英爽,有大略,恥以占畢取富貴,大司馬甚奇之,總戎三邊,先生恒在行間,與帷帳論議,竟不受蔭。大司馬曾得罪權相被逮,先生伏闕上書得釋。先生,古所謂豪傑非耶?而余弱冠時,從其子參軍德立游,聞先生少所為豔曲、肮鍍曲,隨於俗,陸咬嘈噴,乍聞三倒。夫撫弦微音其能奏雅者,即其能為狡弄者也,其趣一也。余最後乃見先生之詩,則又象物別體,選言叩韻,悲而情,妍而雅,荏冉而清,澹而不釀,曼而不嘩,總之合于詩人之趣。夫趣者,人之所得於天,不可強為。故博學可能也,而意難;意可能也,而言難;言可能也,而味難;味可能也,而音難;音可能也,而態難。五者兼美而名之為趣,即作者莫知其所以然也。譬之西施之噸,非以妍而妍隨之。即先生豪傑自命,其於文詞之技非屑屑然也,而謦欲為陶、旱,顧盼成王、孟,豈夫得之於天者哉?或曰先生父兄皆名家,亦其所染然也。夫性有之,少而習,長而忘之,此之謂天也。參軍名本,復能詩,與餘善。(同上卷二《蘇杏石先生詩集序》)

六 或問:「巢父、許繇能詩乎」?曰:「能」。「龍逢、比於能詩乎?」曰:「能」。「平原、信陵君能詩乎?」曰:「能。=見之乎」?曰:「未也」。「未也,何以知其能?」曰:「人之志發而成言二日出而成聲。志美而言隨之,言美而聲隨之。二者合而成詩。彼夫脫屣萬乘之賓世,談笑鼎鏝之臣也,義高秋天之倫也,而豈有卑言凡聲乎哉」?東明有穆敬甫先生者,忠孝節信,行名日著,天下莫不聞。朝家用之,銓曹將大任之,而為權奸所害,終身禁錮。以其盛年讀書萬卷,為文萬牒以上,天下又稱詩人。然先生其人即不作一字,吾必以為能詩。先生有子日仲裕,稱才子,有其父風,天下莫不聞。若仲裕者,即終身不作一字,吾必以為能詩。而仲裕自少而無俗學之障翳,脫世榮之磯羈,暫為散吏,旋以病免。盡讀手澤之遺書,徧交父行之耆舊。其世業,詩也;其嬉遊,詩也;其談笑,詩也;其歎喟,詩也;其入於耳、觸於目,莫非詩也。口出而若神,思動而若淵,無所不合,無所不似,無所不徹,無所不臻其妙,豈非其風骨襟期自有殊絕夷等者耶?余不識仲裕,而知其能詩。得其詩讀之,語語皆合契,恍惚見仲裕也,而為之序之如此。(同上《穆仲裕詩序》)

七 餘嘗僭謂天下無論雅人,即求一雅語亦不可得。雅也者,正也,常也,古也,斐也。邪焉則不雅,陸焉俗焉俚焉則不雅,皆不可登於明堂。故《詩》有《小雅》,有《大雅》。自周室束遷,而《雅》降為《虱》。自五言、七言興,而《風》《雅》俱七。其所謂詩者,截然與古判矣。後之篇家如韋、孟之倫,間為四言,雖未必盡合於古,譬之被服,儒者必學善步。故曰擬之而後言,此之謂也。杜日章世為大將,其韜請勳業動域中,然無書不涉,好為詩。久之,擬二《雅》為四言,名曰《雅什流風》以示餘。余友孫文融,嘗與餘約為古文、周詩,而餘駁之,以為此所謂別尋偽體親風雅者也。今讀日章之詩,雅之四義備矣,可以登於明堂矣。余蓋甚自愧也。夫人之精神必有所用,位高而勢赫,金多而欲遂,世之人所竭其精神而求之者不過如此耳。有能用之於筆墨者即雕蟲小技乎?餘以為勝於求勢利者也。為雕蟲小技而成,餘以為勝於極富貴也。而日章乃為雅什,斯其志豈不超人、絕於人萬萬哉!日章家世大將,其奉人,悉以養士。所在即窮荒絕塞,四方之詞人,腐至其宦游裡居者,悉使人持書幣,求得片楮尺臏之善者,愛如珙璧。夫其精神之用如此,豈復有塵俗之胸中而後神明宅焉?道德生焉?文章功業出焉?日章殆非近代之名將比也。余甚愛日章,輒為序。其雅什好文若日章者至矣,所交海內之文人都盡矣。長安馮少墟先生,有道人也,其以餘言求正焉。(同上《雅什流風序》)

八 昔孔子言,誦詩三百而不能從政,則無為誦詩。夫六經皆可通於政,而獨言詩,何也?《易》之道,

玄遠矣。《書》者,紀帝王之政者也○《禮》、《樂》亦政也。《春秋》,夫子之政也。習於政,未必能為政也。何也?彼所知者古人之政,無預於己也。惟非為政而能通於政,則可謂知為政矣。今夫三百篇固不可解也,而儒者以選舉升第之故不得已而解之,其所謂道學家者又多迂闊強解之。夫惟以不解解之者,則可與言詩矣。夫孔子嘗以言詩許子貢、子夏矣,其所解者非後儒之所謂解也,猶不解也。無論三百篇,即杜子美之詩,固亦未易知,不知而贊之者多矣,其不欺者直以為秦聲非詩之正體,或曰:「往往頹然自放」,以子美之雄渾矯健似西秦之文而日秦聲,則先秦之文亦非正體。然子美亦何所不有?為文者或謹嚴,或澹蕩,此文武張弛之道也,而雲「頹放」,至有言:「王摩詰之詩,天也。子美之詩,人也」。彼自出之不欺,無足怪者。李獻吉學子美而未備其妙,然近代罕及之者,即深知其解者亦罕矣。蓋世之人,知文之文,而不知質之文;知巧之巧,而不知拙之巧;知腴之腴,而不知淡之腴;知正言而不知倒言;知直言而不知旁言;知顯言而不知微言;知已言而不知未言;知有言而不知無言。有讀魯褒之《錢神論》而駁之者曰:「錢不若金玉之貴而挾持便。」世人之稱詩皆若此矣。是何能知詩,何能為政?知詩者,則其性地近於靈明矣,其何事不徹?今天下南方之為詩者猶不喜杜、李,孔諫甫生於廣東,乃獨喜之,一一誦之於口。其為詩不專學二子,然皆唐人之致,其氣骨大與二子類。近日之為詩者,鮮有及諫甫者也。諫甫來為柏鄉令,邑之人以南北絕遠,未必土風不無弛惕、嘗試之。諫甫洞見表裹、懲奸黠、抉弊寶、其聽斷甚敏,久逋之盜多所擒獲,一日而四境稱神明,此所謂詩之通於為政,非耶?諫甫天性於世味一切無所嗜,而獨嗜詩,其視軒冕甚輕,而視民生甚重。世有如此人

而不能為詩、為政乎?諫甫,蓋先師孔子之後。嘗得其族譜觀之,自唐尚書貞公曾孫進士避難嶺南,至今代有顯人。諫甫志節文采不愧大聖人之裔。餘不肖,亦孔子遠代弟子也,不敢自薄而它於諫甫,諫甫其努力不朽之業,使士人知詩之道無所不通,宜自孔氏始也。(同上《孔諫甫詩序》)

九 余狂誕忤時,蚤歸鄗上,為園束門之外,曰「芳茹園」,治學、種蔬,興至則為詩,且二十餘年矣,乃知學者不可不為詩。詩也者,聯屬天地萬物而暢吾之精神志意者也。 一日廢詩,則孑焉與天地萬物不相關涉。故君子處富貴而不鄙,遭困阮而不憂,其必以詩乎?關中郭允伯於華山之下為園,曰「涉園」。吟詩其中,久之成帙。餘得而讀之。允伯有詩人之心,而又有其才,有其致,有其養,故清逸藻秀直追作者,非近日之稱詩者也。夫余為時所棄,退而園居,為詩宜也。允伯英年為諸生,方將經營四方,而亦園居為詩,且其詩時有詫傺不平之意。蓋詩可以觀世焉。三百篇之中,大都志士勞人感時發憤而作者也。此允伯之所以宜為世用也。夫子焉與天地萬物無所開涉者,天下其何賴焉?余弱冠時,先大父為武功宰,餘入關中,親華山之奇峭。讀允伯之詩,蓮花峰若飛而來吾園矣。允伯之父方伯公能為詩,其兄允穆、允父、允震皆能詩,允伯之於詩固性有之,亦得之家學哉?(同上《涉園詩序》)

一○ 詩也者,興之所為也。興生於情,人皆有之。惟愚人無興,俗人無興。天下惟俗人多,俗人之興在乎軒冕財賄,而不可以發之於詩。其所為詩率剿襲模擬,若優孟之於孫叔敖也。昔賢之詩,惟陶淵明不可模擬。彼其人肝鬲骨髓無不清淨,呿吟謦釵無不高雅、而孰能及之?江淹《雜擬》往往逼真,至「種苗束皋」、「蠶月得紡績」,無乃婦人,「開逕望三益」,學究語耳。淹浮華之士,去陶詩自遠,論者每以陶詩不文,是以浮華為文者也。丹陽有姜三溪先生者,王方麓先生之師世。王先生稱其居家孝友,典州有惠政,未老而歸,杜門讀書,其詩似陶淵明。余讀其詩,誠然。王先生行誼修潔,博極群書,學醇而識精,故能知先生之詩。先生於淵明無所模擬,淵明皆古詩,而先生多近體。其中情芳,故無不可。學以示人,其意真,故其詞不雕;其得趣深,故其度閑。貧而不懾,達而不放、素而不俚,誠哉其似淵明也,惟其人似之也。唐之詩人,如王摩詰二旱蘇州、皆有淵明之致,考其人,皆所謂素心人也。豈從模擬得之哉?嗟嗟,天下之人,孰有仕宦而貧,未老而歸,老而好學,稱詩者乎?姜先生之曾孫抱宏,天下士也。多義氣,與余遊,以其詩示餘。餘愛淵明之人、之詩,自以為知之,故知王先生之言有旨也。(同上《三溪先生詩序》)

一一 敬仲之與余遊三十年矣。敬仲以詩遊海內,人趟則過餘山中,出新篇相示,大抵多古詩、樂府。夫古詩、樂府者,古人在前,患其不似也,而復患其襲也,復患其不襲而離也。離之者,纖也、僻也、臆也。夫纖非工也,僻非古也,臆非新也。敬仲可謁合而不襲矣。敬仲蓋薄近體不為,餘謂近體未可薄也。今夫絕代之佳人,象服六珈,被翡翠,垂明珠,儼然而天也,即隨俗淡妝,笛褸戍削,其風神意態固自復殊。故敬仲降格而為近體,工也,新也;而色黯然,古也。敬仲自命其詩曰《遠遊集》,業鍥之以傳。于可遠相公、李本甯太史、李于田司馬,為之序,所揚榷備矣。今年又攜其新篇來,愈益精。趟益吾計部,海內大雅,與余聞聲相慕,數以尺一論心。余見之於計部,計部愛其人與詩猶餘也,留之累月,為讎定其詩。將鍥之,敬仲囑餘為序。余與敬仲綠發同遊,今皆六十外人,不能復懶,輒為漫作數語。敬仲之遊多年矣,四小海中山川人物盡知之矣。自是其棲遲二趙之間,勿復屑屑跡跡他往也。(同上《汪敬仲遠遊序》)

一二 北方之士人率不為詩,其為之者多成,何也。北方之人性樸而氣勁。樸故其詞質,直寫其志意;勁故其中之所存勃勃欲吐,不能自隱。誦之者可以知其人品與其土俗。故北方之人其性近於詩而不學。學者乃不知詩道,每每失之。夫詩以道性情,猶鏡以照面目,假令以鏡為不美,而飾之以金玉珠璣,則不可以見面目》求詩之美而騁博鬥異,過於塗飾,則不可以見性情。故詩自古至唐而止,宋人無詩,至我朝李獻吉而有詩,獻吉之後復無詩,以其塗飾之過也。迄于近日,文章益衰。詩也、文也、古也、律也,混而為一,盈天地間。六經、百家、二氏、稗官、野史、齊諸之言,無非文者,無非詩者。彼且不知其謬也而以為絕唱,不知其率也而以為神奇,可不悲哉?余友李襲美兄弟及李于田諸人乃始有悟,力挽頹波,以追獻吉,而鉛華易為妍,淡素慮無姝,能之者寡矣。蘇子哲,生齊魯之鄉,自幼而喜為詩,來為贊皇廣文,官閑地僻益為詩,其詩直抒性情,而妍雅之詞、幽曠之趣自堪擊賞,絕非近日之濫竽者所能男髴其萬一也。夫詩之道豈小哉?自子哲來贊皇,而贊皇之山川人物乃始形形歌詠以傳於世。是時,贊皇有胡抒丹者,詩甚高,二三文學皆能詩,輿子哲酬和,始關世運焉,夫詩之道豈小也哉?(同上《蘇子哲詩序》)

一三 夫詩者,興也,緣人情而為之者也。庸人之情不揚,俗人之情不韻,詩不難言,人自難之耳。餘

自癸巳罷歸,少解此道,間為二一韻語,甲子以還,如夢寐矣。柏人馮繼之,余內侄,一老青衿也。志端識瑩,能世其家學,少慷慨,喜譚事,酒酣氣振輒刺刺不休,然貧而不懾,有義俠風。乙丑黨事興,亦為餘累,避地太行,混跡樵牧間。訪餘於雁門,摘蔬理藥居多。憶余家貧時閉關卻掃,新知無望,後進不狎,繼之時時過從。今塞上苦寒,風冽如割,白沙黃草,五月不春,非繼之又誰與乎?一日出其所為詩,求餘刪正。餘曰,繼之而亦為詩乎?繼之之詩竟若此乎?夫有一代之興,則有一代之詩。故三百篇風各不同。代革世沿,各得其性之所近。三百自三百,漢魏自漢魏,唐自唐,明自明耳。以優孟而為叔敖,神骨終別。祗自見其不陶不李、為俗為俚為野而已矣。繼之之為詩也,悲而不激,和而不柔,贍而不靡,有遠韻而不放,有近思而不拘,鮮爽雄辨,卒歸於雅,而燕趟一段峭峻不磨之氣時時穎露。繼之之為詩也,繼之之為繼之而已矣。雖諸體未備,而一斑之窺亦可以概其全矣。余外舅無懷山人,才擬董賈,行高恒岳,壯志未遂,托懷酒史。內兄伯亨、叔開、季壯,皆畿南麟鳳,未竟用世之才,賫志以沒。家道中衰,人情易面。繼之三子富文藻,必不可以詞賦先六藝也。是為序。(同上《馮繼之詩序》)

《趙忠毅公文集》 乾坤正氣集崇禎戊寅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