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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71

臧懋循詩話 祝杏清編纂

臧懋循(一五五○——一六二○),字晉叔,號顧渚,浙江長興人。萬曆進士。曾任南京固子監博士。輿湯顯祖、王世貞等友善。與同郡吳稼蹬、吳夢陽、茅維合稱「四子」,著名於當時。精通戲曲,亦工詩文。曾從各地覓得和家藏雜劇中選出一百個作品,加以校訂,編成《,兀曲選》,對元雜劇的流傳及後人研究我團古典戲曲,都起了一定作用。並曾修訂湯顯祖的《玉茗堂四夢》,編輯《古詩所》、《唐詩所》等選集。其詩風格多綺靡,有詩文集《負苞堂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諷杜陵之詩,惟思庇於廣廈。(《員苞堂集丫文選卷之二《侯申相公啟》)

二 《詩》三百篇,皆樂也。仲尼未正樂。樂先待之失所也,甚矣!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然則其再始復亂,洋洋盈耳春伊誰之功也哉?由斯以降,作者無慮百千萬言。而撰定之家,最著者無如蕭德施、左克明、郭茂倩。或摘小疵而掩全璧,或綜《樂府》而遣聲詩,要以稱得所猶未也。明興北海馮汝言氏竭生平之力,包作者之林,溯大代而極黃軒,靡不搜括,於是詩紀出焉。而篇什浩繁,諸體錯雜。學者童而習之,白首而莫得其端。左司馬汪伯玉言:「脫非易牙為政,孰辨淄澠?」良匪誣矣。餘不自量,間取其書而宰割之。首列《樂府》,次匯古詩,析其疑滯,訂其謫舛,補其漏佚,刪其重復,都為五十六卷,題日《詩所》。庶使藝林之士,隨體以求詩,因人而論世,於以探作述之源流,窮性術之變化,第品格之優劣,掇辭藻之菁英。即不敢謂《雅》、《頌》皆得望魯衛之塵,竊于馮氏詩紀,豈不薄有厘正功乎?書既成,客有問余瞿曇氏內典亦云:「能所其旨何若?」餘曰:「此之謂所。有方所也,游于方之內者也;彼之為所,無方所也,游于方之外者也。」參而論之,則攬者不可不知其所矩,作者不可不知其所規,是亦有無空相,不即不離之密因。蓋詩之與禪通也,淵矣微矣!無所容吾言矣,客笑而退。(同上卷之三《古詩所序》)

三 余向輯《古詩所》,至宮體以降,輒廢卷太息。蓋詩有《陳風》,季劄先嘗病之曰:「國無主,其能久乎?」國非無主也,其下競為靡靡而無所憚,猶無主也。矧如叔世之君臣,相率而趣靡靡,不亡何待?非藉《唐風》節之,傾耳皆伶倫屬爾。然唐實其於隨,隨則何時哉?而其中雄什綽有典刑,是殆易窮則變。天實開之,太宗以勘定之功,適符其運。顧世儒遂予其文容下,亦過矣。太宗固嘗效為宮體,而虞永興規之。其為秦王破陳之曲,庶乎本質,創興別制,徒為貌言至千。廣置昭文學士,聲詩流濫,是皆上官昭容為政,其不為亡國之續也者幾希!是故唐之為唐音也,非唐為之也,其運微矣。世之求多於唐者有雲,唐之創為唐音,其功甚偉,後世不能變其格。顧乃古為一變,古亡于唐矣。竊謂唐之變古良有之,而變獨無善不善乎?唐之變,其靡靡者而為唐,唐寧不靡靡若乎?請視漢為古,魏有變漠,漢亡于魏矣,後乎魏者遞變之,遞亡之,而獨唐黜乎?詩以變而黜,《風》止《一南》已矣。列國不可黜乎?大抵古今作者,各篤于時。由前則為古之漢魏,由後則為唐之初盛,舉盛以概衰,習無相遠。試以論馬者論詩,求其神而已○(同上《唐詩所序》)

四 所論詩變而詞,詞變而曲,其源本出於一。而變益下,工益難,何也?詞本詩而亦取材於詩。大都妙在奪胎而止矣。(同上甯幾曲選後集序》)

五 自《風》、《雅》變而為《樂府》,為詞為曲,無不各臻其全。然其妙總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而已。(同上《彈詞小序》)

六 詩不盡於此,要之舉一向而全鼎可知也。予既輯《古詩所》,將舉全唐附之。……予因謂唐時《樂府》,雜於《鐃歌》。五言窮於漢魏,獨歌行近體七絕。有前人所不能加,蓋其格氣渾厚,意象含蓄,聲調和平,一唱三歎,深得《國風》微旨故也。李於麟之評少陵,猶以為篇什雖富,頹然自放,況大曆而降元白諸人者哉?夫詩之不可為史,猶史之不可為詩。世顧以此稱少陵大家。此予所未解也。大抵能變一代之體者,必擅一代之才。故陳思出而漢體亡矣,乎原出而魏體亡矣。然而論者以冠陳思於河間,躋平原於步兵,則又夫人而知其不可也。少陵淹通梁《選》,出人《楚騷》,其志量骨力豈不淩厲千載?然而唐體亦自此亡矣,今之宗少陵者,如射覆然,高之存金存玉,卑之存瓦存石,甚至陰摹而陽篡之。幾於生折少陵,而嫺然自托以為神奇者何其紛紛也?伯麟詩於唐體無所不凝,倘亦有當少陵乎?慎毋若今之宗少陵者。(同上《冒伯麟詩引》)

七 每誦崔灝詩:「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水使人愁。」輒欲令人淚淫淫下也。(同上卷之四《與許孝廉書》)

八 詩書足以適志。……少陵謂「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足下庶幾近之。然黃金白雪,殊自難兼。若于鱗諸君子,誠不知嘔血幾許,方得此聲名○(同上《輿章元禮書》)

九 向見周憲王《樂府》,大有元人風致。(同上《復李孟超書》)

《負苞堂集》 古典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