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575
詩藪內編卷一
《詩藪內編》卷一 古體上 雜言
一 四言變而《離騷》,《離騷》變而五言,五言變而七言,七言變而律詩,律詩變而絕句,詩之體以代變也○《三百篇》降而騷,騷降而漢,漠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三唐,詩之格以代降也。上下千年,雖氣運推移,文質迭尚,而異曲同工,鹹臻厥美。國風、雅、頌,溫厚和平;《離騷》《九章》,愴惻濃至;東西《二京》,神奇渾璞;建安諸子,雄贍高華:六朝俳偶,靡曼精工;唐人律調,清圓秀朗,此聲歌之各擅也。風雅之規,典則居要。離騷之致,深永為宗。古詩之妙,專求意象。歌行之暢,必由才氣。近體之攻,務先法律。絕句之構,獨主風神。此結撰之殊途也。兼哀總挈,集厥大成;詣絕窮微,超乎彼岸;軌筏具存,在人而已。
二 日風、日雅、日頌,三代之音也。曰歌、曰行、曰吟、曰操、曰辭、曰曲、曰謠、曰諺,兩漢之音也。曰律、曰排律、曰絕句,唐人之音也。詩至於唐而格備,至於絕而體窮。故宋人不得不變而之詞,元人不得不變而之曲,詞勝而詩亡矣,曲勝而詞亦亡矣。明不致工於作,而致工於述;不求多於專門,而求多於具體;所以度越元宋,苞綜漢唐也。
三 優柔敦厚,周也;樸茂雄深,漠也;風華秀髮,唐也。三代政事俗習,亦略如之。魏繼漢後,故漠風猶存;六代居唐前,故唐風先兆;文章關世運,詛謂不然!
四 裂周而王者,七國也。閏漠而統者,六朝也。竊唐而君者,五代也。七國所以兆漠,六朝所以開唐,五代所以基宋。然七國六朝變亂斯極,而文人學士、挺育實繁。屈、宋、唐、景,鵲起於先,故一變為漢,而古詩千秋獨擅。曹、劉、陸、謝,蟬連於後,故一變為唐,而近體百世攸宗。五季亂不加於戰國,變不數於南朝,而上靡好文,下曠學古,故自宋至地,歷年三百,莫能自拔。非天開明德,宇宙其無詩哉。
五 文章非末技也,權謀警蹕,功配生成,氣運視以盛衰,塵劫同其悠遠。語其極至,則源委於六經,溯湃於七國,浩瀚於兩都。西京下無文矣,非無文,文之至弗與也。東京後無詩矣,非無詩,詩之至弗與也。
六 孔曰:「草創之,討論之,修飾之,潤色之。」千古為文之大法也。孟曰:「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意,以意逆志,是為得之。」千古談詩之妙詮也。
七 世謂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吾以為文人無出三代,文法無大六經,彖、象、大傳,一何幽也;誥、頌、典、謨,一何雅也;春秋高古簡嚴,禮樂宏肆浩博,謂聖人無意於文乎,胡不示人以璞也?夫周之所尚,孔之所修,四教所先,四科所列,何物哉!
八 《詩》三百五篇,有一字不文者乎,有一字無法者乎?《離騷》風之衍也;《安世》雅之纘也;郊祀、頌之闡也;皆文義蔚然,為萬世法。惟漢樂府歌謠,采撫閭閻,非由潤色。然質而不俚,淺而能深,近而能遠,天下至文,靡以過之。後世言詩,斷自兩漢,宜也。
九 周漢之交,實古今氣運一大際會。周尚文,故國風、雅、頌皆文。然自是三代之文,非後世之交。漢尚質,故古詩樂府多質。然自是兩漢之質,非後世之質。
一○ 文質彬彬,周也。兩漢以質勝,六朝以文勝。魏稍文,所以遜兩漢也。唐稍質,所以過六朝也。
一一 國風、雅、頌,並列聖經。第風人所賦,多本室家、行旅、悲歡、聚散、感歎、憶贈之詞。故其遺響,後世獨傳。楚一變而為騷,漢再變而為選,唐三變而為律,體格日卑,其用於室家、行旅、悲歡、聚散、感歎、憶贈,則一也。雅頌閎奧淳深,莊嚴典則,施諸明堂清廟,用既不倫,作自聖佐賢臣,體又迥別。三代而下,寥寥寡和,宜矣。
一二 琴曲虞舜至文王,猶閣帖蒼頡至大禹,皆後人偽作無疑。
一三 四言之贍,極于韋孟。五言之贍,極于《焦仲卿》○雜言之贍,極於《木蘭》○歌行之贍,極於《疇昔》、《帝京》。排律之贍,極於嶽州,夔府諸篇。雖境有神妙,體有古今,然皆敘事工絕。詩中之史,後人但知老杜,何哉?
一四 晉四言、惟《獨漉篇》詞最高古。如:「獨漉獨漉,水深泥濁,泥濁尚可,水深殺我。」「空床低帷,誰知無人,夜行衣繡,誰知假真。寫猛虎斑斑,遊戲山閭,虎欲齧人,不避豪賢。」大有漠風,幾出魏上。然是樂府語,非四言本色也。
一五 四言短章效《三百》,長篇仿二韋,頌體間法唐鄒,變調旁參操、植,晉以下無論矣。
一六 四言典則雅淳,自是三代風範。宏麗之端,實自離騷發之。
一七 紆迥斷績,騷之體也;諷諭哀傷,騷之用也;深遠優柔,騷之格也;宏肆典麗,騷之詞也。
一八 自聖門學詩,大者興觀群怨,次則多識草木鳥獸之名。然國風、雅、頌,篇章簡古,詠歎悠長,或一物而屢陳言,或片語而三致意;蓋六經之文體要當爾。屈原氏興,以瑰奇浩瀚之才,屬縱橫艱大之運,因牢騷愁怨之感,發沈雄偉博之辭。上陳天道,下悉人情,中稽物理,旁引廣譬,具綱兼羅,文詞钜麗,體制閎深,興寄超遠,百代而下,才人學士,追之莫逮,取之不窮,史謂爭光日月,詛不信夫!
一九 昔人云:詩文之有騷賦,猶草木有竹,禽獸有魚,難以分屬。然騷實歌行之祖,賦則比興一端,要皆屬詩。近之若荀卿成相雲、禮諸篇,名曰詩賦,雖謂之文可也。屈、宋諸篇,雖遒深閎肆,然語皆平典。至淮南《招隱》,疊用奇字,氣象雄奧,風骨棱峭,擬騷之作,古今莫迨。昭明獨取此篇,當矣。
二○ 餐秋菊之落英,談者穿鑿附會,聚訟紛紛,不知三閭但托物寓言。如「集芙蓉以為裳,紉秋蘭以為佩」,芙蓉可裳,秋蘭可佩乎?然則菊雖無落英,謂有落英亦可。屈雖若誤用,謂未嘗誤亦可。以爾雅、釋名讀北山、雲漢,則謬以千里矣。餘為此論,祗足供曲士一笑。質之曠代,當有知言。王介甫黃菊飄零滿地金,此欲有病。屈乃寓言,王則詠物也。
二一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恍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唐人絕句,千萬不能出此範圍,亦不能人此閩域。
二二 「媽媽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形容秋景人畫○「悲哉秋之為氣也,僚栗兮若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模寫秋意入神。皆千古言秋之祖。六代唐人詩賦,靡不自此出者。
二三 「王孫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嗚兮啾瞅」。漠:「凜凜歲雲暮,蟪姑夕鳴悲○」齊:「春草秋更緣,公子未西歸。」鹹自此。選出於騷,往往可見。
二四 「美人出,游九河」。全用騷詞。「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亦本騷格。賈、馬諸賦,不必言矣。
二五 騷與賦句語無甚相遠,體裁則大不同,騷復雜無倫,賦整蔚有序。騷以含蓄深婉為尚,賦以誇張宏钜為工。
二六 和平婉麗,整暇雍容,讀之使人一唱三歎者,《九歌》等作是也。惻愴悲鳴。參差繁復,讀之使人涕泣沾襟者,《九章》等作是也。《九歌》托於事神,其詞不露,故精簡而有條。《九章》近於戀主,其意甚傷,故總集而無緒。
二七 騷盛於楚,衰於漠,而亡於魏。賦盛於漠,哀於魏,而亡於唐。
二八 以《反騷》視《離騷》,以《九懷》視《九辨》,以《宓妃》視《神女》,以《景福》視《靈光》,無論作述,優劣較然。求騷於漢之世,其《招隱》乎。求賦於魏之後,其《三都》乎。
二九 漢詩文賦皆極至,獨騷不逮。然大風之壯,小山之奇,冠絕千古,故不在多。
三○ 四言盛於周,漢一變而為五言。《離騷》盛於楚,漠一變而為樂府。體雖不同,詩實並駕,皆變之善者也。
三一 世之有戰國也,文之有左、莊也,騷之有屈、宋也,其時周之後,漢之先也;其業周之下,漢之上也。
三二 三言之工,蓋莫過於《練時日》、《天馬徠》等篇。自後遞相祖述,若繆襲、韋昭、傅玄輩,第得其章句,神奇奧眇處,頓爾懸絕。漢人事事不可及,庸詛五言!
三三 郊祀歌《練時日》、《天馬》、《華燁燁》、《五神》、《象載瑜》、《赤蛟》六章,三言;《日出人》、《天門》、《景星》三章,雜言。餘皆四言,雖語極古奧,倘潛心讀之,皆文從字順,旨趣了然。惟雜言難通,計中必有脫誤,不可改矣。
三四 鐃歌曲句讀多謁,意義難繹,而音響格調,隱中自見。至其可解者,往往工絕。如《巵言》所稱「駕六飛龍」、「四時和」等句是也。然以擬郊祀,則興象有餘,意致稍淺。
三五 漠三言中可法者:「靈之車,結玄雲,駕飛龍,羽旄紛。」「牲繭栗,粢盛香,奠桂酒,賓八鄉。」「眾婢並,綽奇麗,顏如茶,兆逐靡。」「天馬來,龍之媒,曆閭闔,觀玉台。=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朗。一「百君禮,六龍位,勺椒槳,靈已醉。=靈殷殷,爛揚光,延壽命,永未央。」「游石關,望諸國,月支臣,匈奴服。=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難以逝。=芝為車,龍為馬,覽遨遊,四海外。=聖人出,陰陽和;美人出,游九河。=泰山崔,百卉殖;民何貴?貴有德。」
三六 郊祀、練辭鍛字,幽深無際,古雅有餘。鐃歌、陳事述情,句格崢嶸,興象標拔。惜中多不可解,今人《安世》等篇,多不點目,寧暇此乎?
三七 鐃歌《朱鷺》、《思悲翁》、《艾如張》,語甚難繹。而意尚可尋。惟《石流》篇名詞義,皆漫無指歸,後人臆度紛紛,終屬譌舛。《翁離蘭章有脫簡,非全首也。
三八 郊祀多近房中,奧眇過之,和平少乏。《鐃歌》多近樂府,峻峭莫並,敘述時艱。漢人詩文,率明白典雅,惟此稍覺不類,亦猶《書》之《盤庚》。《易》之《太玄》耳。
三九 元李孝先云:「《郊祀》若頌,《鐃歌》、《鼓吹》若雅,琴曲雜詩若國風。」此就樂府言之耳。若通舉一代,則唐山諸篇於頌,旱孟諸篇於雅,枚李諸篇於風,體制格調尤近。
四○ 鐃歌詞句難解,多由脫誤致然。觀其命名,皆雅致之極。如《戰城南》、《將進酒》、《巫山高》、《有所思》、《臨高臺》、《朱鷺》、《上陵》、《芳樹》、《雉子斑》、《君馬黃》等,後人一以入詩,無不佳者。視他樂府篇目,尤為過之。意當時製作,工不可言。今所存意義明瞭,僅十二三耳。而皆無完篇,殊可惜也。《石流》、《上耶》等篇名,亦當有脫誤字,與諸題不類。
四一 漢四言自有二派:《安世》、《諷諫》、《自劾》等篇,典則淳深,商、周之遺軌也○《黃鵠》、《紫芝》《八公》等篇,瑰奇風藻,魏、晉之前驅也。
九四 史遊《急就篇》第三十二章云:「漠地廣大,無不容盛。萬方來朝,臣妾使令。邊境無事,中國安寧,百姓承德,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莫不滋榮,災蝗不起,五穀熟成。賢聖並進,博士先生,長樂無極,老復丁○」右與漢郊祀歌《青陽》、《朱明》等章絕類。至雜置《白狼》《磐木蘭一章,殆不可辯。楊用修、馮汝言俱未拈及,錄其全文於此,以撚好古者。王長公云:馮汝言采古詩無所不備。第易林千文等皆四言遣法,余謂全章近似,莫如此篇。
九五 又三十四章云:「山陽過魏,長沙北地,馬飲漳鄴及清河,雲中定襄與朔方,代郡上谷右北平,遼東濱西上平岡,酒泉疆弩與燉煌。居邊守塞備胡羌,遠近還集殺胡王,漢土興隆中國康。」此章亦甚類《雁門太守》等行。
九六 又第三十三章末云:「與天相保無終極,建號垂統解怫鬱;四民康寧,鹹來服集,何須念慮合為一。」亦類郊祀。又三十六、二十七二章,俱頗近雜樂府詞《折楊柳》之類。
九七 王元美《藝苑巵言》云:栢梁體中○「枇杷橘栗李梅桃」,雖極可笑,然亦有所自,蓋宋玉《招魂》篇中語也。餘戲謂此句遂為《急就蘭書所自出,諸篇中皆此體也。
九八 文章自有體裁,凡為某體,務須尋其本色,庶幾當行。柴桑《歸去來辭》,說者謂雖本楚聲,而無其哀怨切蹙之病。不知不類楚辭,正坐阿堵中。如《停雲》《采菊》諸篇,非不夷猶恬曠,然第陶一家語,律以建安,面目頓自懸殊,況《三百篇》、《十九首》耶?
九九 唐人諸古體,四言無論。為騷者太白外,王維、顧況三二家,皆意淺格卑,相去千里。若李、杜
五言大篇,七言樂府,方之漢魏正果,雖非最上,猶是大乘。韓琴曲,柳鐃歌,仿佛聲聞堦級,此外,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