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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76

詩藪內編卷二

《詩藪內編》卷二 古體中 五言

一○○ 四言簡質,句短而調未舒,七言浮靡,文繁而聲易雜;折繁簡之衷,居文質之要,蓋莫尚於五言。故三代而下,兩漢以還,文人藝士,平生精力,鹹萃斯道。至有以一篇之善,半簡之工,名流華貊,譽徹古今者。曰雕蟲小技,吾弗信矣。

一○一 五言盛於漢,暢於魏,衰於晉、宋,亡於齊、梁。漠,品之神也,魏,品之妙也;晉、宋,品之能也;齊、梁、陳、隋,品之雜也。漢人詩,質中有文,文中有質,渾然天成,絕無痕跡,所以冠絕古今。魏人贍而不俳,華而不弱,然文與質離矣。晉曰與宋,文盛而質衰,齊與梁,文勝而質滅;陳隋無論其質,即文無足論者。

一○二 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漢之詩也。有意於工,而無不工者,漢之賦。有意於工,而不能工者,漢之騷。

一○三 魏之氣雄於漠,然不及漠者,以其氣也。晉之詞工於漢,然不及漢者,以其詞也。宋之韻超於漢,然不及漠者,以其韻也。

一○四 四言《風》、《雅》,七言《離騷》,五言兩漢,圓不加規,方不腧矩矣。《騷》本離言,舉其重者,《詩》亦不專四言也。

一○五 四言不能不變而五言,古風不能不變而近體,勢也,亦時也。然詩至於律,已屬俳優,況小詞豔曲乎!宋人不能越唐而漢,而以詞自名,宋所以弗振也。元人不能越宋而唐,而以曲自喜,元所以弗永也。

一○六 詩文固系世運,然大概自其創業之君。漠祖《大風》雅麗閎遠,《黃鵠》惻愴悲哀。魏武沈深古樸,骨力難侔。唐文綺繪精工,風神獨暢。故漢魏唐詩,冠絕古今。宋元二祖,片語無聞,宜其不競乃爾。

一○七 漢稱蘇李,然武帝,蘇李儔也。魏稱曹劉,然文帝,曹劉匹也。唐稱李杜,然玄宗,李杜流也。三君首倡,六子並驅,盛絕千古,非偶然也。

一○八 古詩浩繁,作者至眾。雖風格體裁,人以代異,支流原委,譜系具存。炎劉之制,遠紹國風。曹魏之聲,近沿枚李。陳思而下,諸體異備,門戶漸開。阮籍、左思,尚存其質。陸機、潘嶽,首播其華。靈運之詞,淵源潘陸。明遠之步,馳驟太沖。有唐一代,拾遣草創,實阮前蹤。太白縱橫,亦鮑近蠖。少陵才具,無施不可,而憲章祖述漢魏六朝;所謂風雅之大宗,藝林之正朔也。

一○九 古詩軌轍殊多,大要不過二格:以和平、渾厚、悲愴、婉麗為宗者,即前所列諸家。有以高閑、曠逸、清遠、玄妙為宗者,六朝則陶,唐則王、孟、常、儲、旱、柳。但其格本一偏,體靡兼備,宜短章,不宜钜什;宜古選,不宜歌行,宜五言律,不宜七言律。曆考前人遣集,靡不然者。中惟右丞才高,時能旁及。至於本調,反劣諸子。餘雖深造自得,然皆株守一隅,才之所趨,力故難強。

一一○ 五言古,先熟讀《國風》、《離騷》,源流洞徹。乃盡取兩漢雜詩,陳王全集,及子桓、公幹、仲宣佳者,枕藉諷詠,功深日遠,神動機流,一旦吮毫,天真自露。骨格既定,然後沿迥阮、左,以窮其趣,頑頡陸、謝,以采其華;旁及陶、早,以澹其思;博考李、杜,以極其變。超乘而上,可以掩跡千秋;循轍而趨,無忝名家一代。

一一一 擬詩於文,則束、西《二京》,先秦戰國也;魏,西漢也;晉,東都也。六代文如其詩,唐人詩勝於文。

一一二 准古於律,則《安世》、《房中》,唐之初也;枚、李、張、蔡,唐之盛也;晉、宋,唐之中也;梁、陳,唐之晚也;魏,中盛之交也;齊,中晚之界也。

一一三 統論五言之變,則質漓于魏,體俳於晉,調流於宋,格喪於齊。

一一四 兩漢之詩,所以冠古絕今,率以得之無意;不惟裡巷歌謠,匠心信口,即枚、李、張、蔡,未嘗鍛煉求合,而神聖工巧,備出天造。今欲為其體,非苦思力索所辦,當盡取漢人一代之詩,玩習凝會,風氣性情,纖悉具領。若楚大夫子身處莊嶽,庶幾齊語。建安、黃初,才涉作意,便有階級可尋,門戶可入,匪其才不逮,時不同也。

一一五 兩漢諸詩,惟《郊廟》頗尚辭,樂府頗尚氣。至《十九首》及諸雜詩,隨語成韻,隨韻成趣,辭藻氣骨,略無可尋,而興象玲瓏,意致深婉,真可以泣鬼神,動天地。魏氏而下,文逐運移,格以人變,若子桓、仲宣、士衡、安仁、景陽、靈運,以詞勝者也;公幹、太沖、越石、明遠,以氣勝者也;兼備二者,惟獨陳思。然古詩之妙,不可復覩矣。

一一六 詩不易作者五言古,尤不易作者古樂府。然樂府貴得其意,不得其意,雖極意臨摹,終篇剿襲,一字失之,猶為千里;得其意,則信手拈來,縱橫佈置,靡不合節,正禪家所謂悟也。然殊不易言矣。

一一七 嚴氏以禪喻詩,旨哉。禪則一悟之後,萬法皆空,棒喝怒呵,無非至理。詩則一悟之後,萬象冥會,呻吟咳唾,動觸天真。然禪必深造而後能悟,詩雖悟後,仍須深造。自昔瑰奇之士,往往有識窺上乘,業阻半途者。

一一八 古詩自質,然甚文;自直,然甚厚。「上山采蘼蕪」,「四坐且莫喧」,「翩翩堂前燕」,「洛陽城東路」,「長安有狹邪」等,皆閭巷口語,而用意之妙,絕出千古。建安如應璩《二叟》,殊愧雅馴;阮瑪《孤兒》,畢露筋骨;漢魏不同乃爾。

一 一九 樂府至詰屈者,《朱鷺》、《臨高臺》等篇;至峻絕者,《烏生》、《束門行》等篇。然學者苟得其意,而刻鵠臨摹,則亦無大相遠。故曹氏父子,往往近之。至古詩和平淳雅,驟讀之極易;然愈得其意,則愈覺其難。蓋樂府猶有句格可尋,而古詩全無興象可執,此其異也。

一二○ 詩之難、其《十九首》乎!畜神奇於溫厚,寓感愴於和平;意愈淺愈深,詞愈近愈遠;篇不可句摘;句不可字求。蓋千古元氣,鍾孕一時,而枚、張諸子,以無意發之,故能詣絕窮微,掩映千古。世以晚近之才,一家之學,步其遣響,即國工大匠,且瞠乎後,況其餘者哉!

一二一 「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魯直詩也。「古人遣墨,率有蹊徑可尋,惟楔帖則探之莫得其端,測之莫窮其際。」光堯語也。二君所論書法耳,然形容《十九首》,極為親切,非沈湎其中,不易知也。

一二二 《郊廟》《鐃歌》,似難擬而實易,猶畫家之於佛道鬼神也。古詩樂府,似易擬而實難,猶畫家之於狗馬人物也。

一二三 束、西京興象渾淪,本無佳句可摘,然天工神力,時有獨至。搜其絕到,亦略可陳。如:「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南箕北有鬥,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虛名復何益」。「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問,脈脈不得語。=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萬世更相送,賢聖莫能度。=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之懷袖中,三歲字不滅。」皆言在帶袵之間,奇出塵劫之表,用意警絕,談理玄微,有鬼神不能思,造化不能秘者。

一二四 「束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迥風動地起,秋草萋萋綠。=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寫朱火然其中,青煙揚其問。從風入君懷,四坐莫不歡。=明月皎夜光。促織嗚東壁。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衣裙。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燕趟多佳人,美者顏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等句,皆千古言景敘事之祖,而深情遠意,隱見交錯其中,且結構天然,絕無痕跡,非大冶熔鑄,何能至此?

一二五 《古詩》正與《檀弓》類,蓋皆和平簡易,而其敘致周折,語意神奇處,更千百年大匠國工,殫精竭力不能恍惚。

一二六 嚴羽卿論詩,六代以下甚分明,至漢魏便鵲突。由此處勘竅,未破黃蘖,所謂融大師橫說豎說,尚未得向上關捩子也。昌穀始中要領,大暢玄風。

一二七 秦嘉夫婦往還曲折,具載詩中,真事真情,千秋如在,非他托興可以比肩。

一二八 曹、劉、阮、陸之為古詩也,其源遠,其流長,其調高,其格正。陶、隈、韋、柳之為古詩也,其源淺,其流狹,其調弱,其格偏。

一二九 「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雖旨趣深婉,音節鮮明特甚,作唐絕,則千古妙倡;為漢體,乃六代先驅。

一三○ 初讀【君子防未然】,以為類曹氏兄弟作,及觀子建集中亦載此首,則非漢人信矣。

一三一 蘇、李錄別,枚、蔡言情,嗣宗感懷,太沖詠史,靈運紀勝,雖代有後先,體有高下,要皆古今絕唱。為其題者,不用其格,便非本色。 一剽其語,決匪名家。

一三二 古詩短體如《十九首》,長篇如《孔雀東南飛》,皆不假雕琢,工極天然,百代而下,當無繼者。

一三三 三曹,魏武太質,子桓樂府《雜詩》十餘篇佳,余皆非陳思比。

一三四 建安首稱曹、劉。陳王精金粹璧,無施不可。然四言源由《國風》,雜體規模兩漢,軌躅具存。第其才藻宏富,骨氣雄高,八鬥之稱,良非溢美。公幹才偏,氣過詞;仲宣才弱,肉勝骨;應、徐、陳、阮,篇什寥寥,間有存者,不出子建範圍之內。晉則嗣宗《詠懷》,興寄沖遠;太沖《詠史》,骨力莽蒼;雖途轍稍歧,一代傑作也。安仁、士衡,實日塚嫡,而俳偶漸開。康樂風神華暢,似得天授,而駢儷也極。至於玄暉,古意盡矣。

一三五 子建《名都》、《白馬》、《美女》諸篇,辭極贍麗,然句頗尚工,語多致飾,視東西京樂府,天然古質,殊自不同。

一三六 古詩降魏,雖加雄瞻,溫厚漸衰。阮公起建安後,獨得遺響。第文多質少,詞衍意狹,東西京則不然,愈樸愈巧,愈淺愈深。

一三七 步兵《詠懷》,其音響,漢與魏之間也,其語輿格,則晉也。茲所以反不如魏歟!

一三八 何仲默云:「陸詩體俳語不俳,謝則體語俱俳。」可謂千古卓識。

一三九 仲默稱曹、劉、阮、陸,而不取陶、謝。陶、阮之變而淡也,唐古之濫觴也。謝、陸之增而華也,唐律之先兆也。

一四○ 士龍文章,差亞乃昆,詩遠不如。中散不以詩名,然四言亦有佳處。

一四一 齊、梁、陳、隋,世所厭薄,而其琢句之工絕出人表,用於古詩不足,唐律有餘,初學暫置可也。若終身不敢過目,即品格造詣,概可知矣。

一四二 子建《雜詩》,全法《十九首》意象,規模酷肖,而奇警絕到弗如。《送應氏》、《贈王粲》等篇,全法蘇、李,詞藻氣骨有餘,而清和婉順不足。然東西京後,惟斯人得其具體。

一四三 魏文《雜詩》,「漫漫秋夜長」,獨可與屬國並驅。然去少卿尚一線也。樂府雖酷是本色,時有俚語,不若子建純用己調,蓋漢人語似俚,此最難體認處。

一四四 《怨歌行》舊謂古辭,《文章正宗》作子建。今觀前:「為君既不易」十余語,誠然。至「皇靈大動變」等,不類子建,恐是漢末人作。

一四五 「人生不滿百,戚戚少歡娛」。即「生年不滿百,常懷幹歲憂」也。「飛觀百餘尺,臨牖禦檳軒」。即「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也。「借問歎者誰?雲是蕩子妻」。即「昔為娼家女,今為蕩子婦」也。「願為比翼鳥,施翮起高翔」。即「思為雙飛燕,街泥巢君屋」也。子建詩學《十九首》,此類不一。而漢詩自然,魏詩造作,優劣俱見。

一四六 詩不可以一首得失,概一人終身。詩家咸謂蒲生不如塘上,信矣。然可謂子建之才不如甄後耶?若餘所舉數條,則彼此皆常語,而常語之中,具見優劣。且諸作多爾,非若楊用修晶題李、杜,輿羽鉤金也。

一四七 漢人詩,無句可摘,無瑕可指。魏人詩,間有瑕,然尚無句也;六朝詩較無瑕,然而有句也。

一四八 曹公「月明星稀」,四言之變也;子建《名都》《白馬》,樂府之變也;士衡《吳趨》《塘上》,五言之變也。

一四九 《巵言》謂子建譽冠千古,實遜父兄,論樂府也,讀者不可偏泥。

一五○ 班姬《團扇》,文君《白頭》,徐淑《寶釵》,甄後《塘上》,漢魏婦人,遂與文士並驅,六代至唐蔑矣。

一五一 「漢兵日夜至,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決非虞美人作。

一五二 「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李陵逸詩也。子建「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全用此句而不用其意,遂為建安絕倡。少陵「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正用其意而少變其句,亦為唐古崢嶸。今學者第知曹、杜二句之妙,而不知其出於漢也。

一五三 泛觀前三句,則子建魏詩之神,杜陵唐體之妙,而少卿不過漢品之能。若究竟言,則明月流光,雖神韻迥出,實靈運、玄暉造端。落月屋樑,頗類常建、昌齡,亦非杜陵本色。少卿雖平,然自是漢人語。

一五四 《鰕組篇》,太沖《詠史》所自出也;《遠遊篇》,景純《游羅》所自出也,「南國有佳人」等篇,嗣宗諸作之祖;「公子敬愛客」等篇,士衡群制之宗;諸子皆六朝巨擘,無能出其範圍,陳思所以獨擅八鬥也。

一五五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謝靈運「清輝能娛人,遊子澹忘歸」祖之;「凝霜依玉除,清風飄飛合」。謝玄暉「金波麗鎢鵲,玉繩低建章」祖之;然「明月高樓」,去漠尚不遠;凝霜飛閣,不惟兆端齊、宋,抑且門戶梁、陳。

一五六 魏文「朝與佳人期,日久殊未來」。康樂「圓景蚤已滿,佳人猶未適」。文通「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愈衍愈工,然魏、守、梁體自別。

一五七 嚴謂建安以前,氣象渾淪,難以句摘,此但可論漢古詩。若「高臺多悲風」,「明月照高樓」,「思君如流水」,皆建安語也。子建、子桓工語甚多,如「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秋蘭被長阪」,「朱華冒綠池」之類,句法字法,稍稍透露,仲宣、公幹以下寂寥,自是其才不及,非以渾淪雜摘故也。

一五八 漢人詩不可句摘者,章法渾成,句意聯屬,通篇高妙,無一蕪蔓,不著浮靡故耳。子桓兄弟努力前規,章法句意,頓自懸殊,平調頗多,麗語錯出。王、劉以降,敷衍成篇,仲宣之淳,公幹之峭,似有可稱。然所得漢人氣象音節耳,精言妙解,求之邈如。嚴氏往往漢、魏並稱,非篤論也。

一五九 子建華贍精工類《左》、《國》,步兵虛無恬澹類《莊》、《列》,太沖縱橫豪逸類子長。

一六○ 魏三應:德璉諸作,頗雅馴;璩、瑗各有雜詩,如「哲人視未形,愚夫閻明白。貧子語窮兄,無錢可把撮」之類,皆鄙俚不詞之甚。不知者以為近漠,此正毫釐千里者也。無論三曹,視三謝便自天壤,可以世代為限耶?

一六一 世謂晉人以還,方有佳句。今以眾所共稱者,彙集於此:太沖:「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士衡:「和風飛清響,纖雲垂薄陰。」景陽:「朝霞迎白日,丹氣臨陽谷○」景純:「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休文:「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正長:「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顏遠:「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疏。」淵明:「采菊束籬下,悠然見南山。」「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康樂:「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池塘生春草,園柳變嗚禽。」叔源:「景昃嗚禽集,水木湛清華。」延之:「鸞翮有時鍛,龍性誰能馴?」玄暉:「金波麗鎢鵲,玉繩低建章。」「余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吳興:「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文通:「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梁武:「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明遠:「繡甍結飛霞,璿題納行月。=馬毛縮如蝟,角弓不可張。」仲言:「枝橫卻月觀,花繞淩風台。」「露滋寒塘草,月映清淮流○」蕭殷:「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王籍:「蟬噪林逾靜,烏鳴山更幽。」休文:「標峰彩虹外,置嶺白雲間。」王融:「高樹升夕煙,層樓滿初月。」皆精言秀調,獨步當時。六朝諸君子生平精力,罄於此矣。謝氏兄弟佳句尚多,此不備綠。

一六二 呈目青河畔草」,相傳蔡中郎作。中郎文遠遜西京,而此詩之妙,獨絕千古。語斷而意屬,曲折有餘而寄興無盡,即蘇、李不多見。

一六三 「青青河畔草」,斷而續,近而遠,五言之騷也;「曰有霍家奴」,整而條,麗而典,五言之賦也;「孔雀東南飛」,質而不俚,詳而有體,五言之史也;而皆渾樸自然,無一字造作,誠謂古今絕倡。歌行則太白多近騷。王楊多近賦,子美多近史,然皆非三古詩比。

一六四 子建《七哀》、《三良》、《觀鬬雞》、《贈徐幹》、《仲宣》、《公幹》,並賦而優劣自見。

一六五 今人律則稱唐,古則稱漠,然唐之律遠不若漢之古。漢自《十九首》、蘇、李外,餘郊廟、鐃歌、樂府及諸雜詩,無非神境,即下者猶踞建安右席。唐律惟開元、天寶,元、白而後,寢入野狐道中。今人不屑為者,往往而是,亦時代使然哉。

一六六 長篇《孔雀東南飛》,斷不可學,則李、杜二家,滔滔莽莽,其長亦不容掩。然大須酌量,勿得造次。

一六七 杜之《北征》、《述懷》,皆長篇敘事。然高者尚有漢人遣意;平者遂為元、白濫觴。李之《送魏萬》等篇,自是齊、梁,但才力加雄,辭藻增富耳。

一六八 陳王古詩獨擅,然諸體各有師承。惟陶之五言,開千古平淡之宗;杜之樂府,掃六代沿洄之習;真謂自啟堂奧,別創門戶。然終不以彼易此者,陶之意調雖新,源流匪遠;杜之篇目雖變,風格靡超;故知三正迭興,未若一中相授也。

一六九 四傑,梁、陳也,子昂,阮也,高、岑,沈、鮑也,曲江、鹿門、王丞、常尉、昌齡、光羲、宗元、應物,陶也。惟杜陵《出塞》樂府有漢魏風,而唐人本色時露。太白譏薄建安,實步兵、記室、康樂、宣城及拾遣格調耳。李於鱗云:「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可謂具眼。

一七○ 備諸體於建安者,陳王也;集大成於開元者,工部也。青蓮才之逸,並駕陳王;氣之雄,齊驅工部;可謂撮勝二家。第古風既乏溫淳,律體微乖整栗,故令評者不無軒輊。

一七一 三百篇,非一代音也,《十九首》,非一人作也。古今專門大家,吾得三人:陳思之古,拾遺之律,翰林之絕,皆天授,非人力也。

一七二 唐初承襲梁隋,陳子昂獨開古雅之源,張子壽首創清澹之派。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二早應物,本曲江之清澹,而益以風神者也。高適、岑參、王昌齡、李頎、孟雲卿,本子昂之古雅,而加以氣骨者也。

一七三 古詩自有音節,陸、謝體極俳偶,然音節與唐律迥不同。唐人李、杜外,惟嘉州最合。襄陽、常侍雖意調高速,至音節時人近體矣。

一七四 孟五言不甚拘偶者,自是六朝短古,加以聲律,便覺神韻超然,此其佔便宜處。英雄欺人,要領未易勘也。

一七五 常侍五言古,深婉有致,而格調音節,時有參差。嘉州清新奇逸,大是俊才,質力造詣,皆出高上。然高黯淡之內,古意猶存,岑英發之中。唐體大著。

一七六 高、岑並工起語,岑尤奇峭,然擬之宣城,格愈下矣。

一七七 儲光羲閑婉真至,農家者流,往往出王孟上。常建語極幽玄,讀之使人泠然如出塵表,然過此則鬼語矣。

一七八 韋左司大是六朝餘韻,宋人目為流麗者得之。儀曹清峭有餘,閑婉全乏,自是唐人古體。大蘇謂勝韋,非也。

一七九 唐初五言古,殊少佳者。王、楊、沈、宋集中,一二僅存,皆非合作。無論漢、魏,遠卻齊、梁。此時古意垂燼,而律體驟開,諸子當強弩之末,鼎革之初,故自不得超也。

一八○ 唐初惟文皇《帝京篇》,藻贍精華,最為傑作,視梁、陳神韻少減,而富麗過之。無論大略,即雄才自當驅走一世。然使三百年中,律有餘,古不足,已兆端矣。

一八一 子昂《感遇》,盡削浮靡,一振古雅,唐初自是傑出。蓋魏二日之後,惟此尚有步兵餘韻。雖不得與宋、齊諸子並論,然不可概以唐人。近世故加貶抑,似非篤論。第自三十八章外,余自是陳、隋格調,與《感遇》如出二手。

一八二 《審言集》殊乏五言,僅《亂石》一二首。佺期間出,大概非長。之問篇什頗盛,意似規模三謝,第律語時時雜之。崔融有氣骨而未成就,薛稷《郊陝》之外,亡復他章。

一八三 仲默云:「右丞他詩甚長,獨古作不逮○」讀其集,大篇句語俊拔,殊乏完章;小言結構清新,所少風骨。孟五言秀雅不及王,而閑澹頗自成局。

一八四 高氣骨不逮嘉州,孟材具遠輸摩詰,然並驅者,高、岑悲壯為宗,王、孟閑澹自得,其格調一也。

一八五 世多謂唐無五言古,篤而論之,才非魏、晉之下,而調雜梁、陳之際,截長絮短,蓋宋、齊之政耳。如文皇《帝京》之什,允濟《廬岳》之章,子昂《感遇》之篇,道濟《五君》之詠,浩然《疏雨》之句,薛稷《郊陝》之吟。太白《古風》書《懷》,少陵《羌村》、《出塞》,儲光羲之《田舍》,王摩詰之《出莊》,高常侍之《紀行》。岑補闕之《覽勝》,孟雲卿《古離別》,王昌齡《放歌行》,李碩《塞下曲》。常建《太白峰》,旱左司《郡齋》,柳儀曹《南澗》,顧況《桑婦》,李端《洞庭》,昌黎《秋懷》,東野《感興》,皆六朝之妙詣,兩漢之餘波也。

一八六 樂府則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跡風雅○《蜀道難》、《速別離》等篇,出鬼入神,惝倪莫測。《兵車行》、《新婚別》等作,述情陳事,懇惻如見。張、王欲以拙勝,所謂差之厘毫;溫、李欲以巧勝,所謂謬於千里。

一八七 殷墦《詩選》,以常建為第一。張為《句圖》,以孟雲卿為高古奧逸。蓋二子皆盛唐名家,常幽深無際,孟古雅有餘。常:【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今與山鬼鄰,殘兵哭遼水。】絕是長吉之祖。孟:【朝日上高堂,離人怨秋草。少壯無會期,水深風浩浩。】劇為東野所宗。

一八八 少陵不效四言,不仿《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然風騷樂府遺意,杜往往深得之。太白以《百憂》等篇擬風雅,《嗚皋》等作擬離騷,俱相去懸遠。樂府奇偉,高出六朝,古質不如兩漢,較輸杜一籌也。

一八九 楊用修謂中唐後無古詩,惟李端:「水國葉黃時」,溫庭筠:「昨日下西洲」及劉禹錫、陸龜蒙四首。然溫、李所得,六朝緒餘耳。劉、陸更遠,惟顧況《棄婦詞》,末六句頗佳。

一九○ 世多訾宋人律詩,然律詩猶知有杜。至古詩第沾沾靖節,蘇、李、曹、劉,邈不介意。若《十九首》、《三百篇》,殆於高閣束之。如蘇長公謂《河梁》出自六朝,又謂陶詩愈於子建,餘可類推。黃、陳、曾、呂,名師老杜,實越前規。歐、王、梅、蘇,問學唐人,靡關正始。南渡尤、楊、范、陸輩,近體愈繁,古風逾下。新安論鑒洞達,諸所製作,頗溯根源,然非詩人本色;其所宗法,又子昂也。宋末嚴儀卿識最高卓,而才不足稱;謝皋羽才頗縱橫,而識無足取。

一九一 揮家戒事理二障,余戲謂宋人詩,病政坐此。蘇、黃好用事,而為事使事障也;程、邵好談理,而為理縛理障也。

一九二 元名家稱道子昂、虞伯生、楊仲弘、範德機、揭曼碩外,如元好問、馬伯庸、陳剛中、李孝光、楊廉夫、薩天錫、傅若金、餘廷心、張仲舉輩,不下十數家。視宋人材力不如,而篇什差盛,步驟稍端。然高者不過王、孟、高、岑,最上李供奉、陳、杜二拾遣耳。六代風流,無復染指。況漢、魏乎!國初季迪勃興衰運,乃有《擬古樂府》諸篇,雖格調未遒,而意象時近。弘正迭興,大振風雅,天所以開一代,信不虛也。

一九三 由大曆而國初,五百餘載,中間歌行近體未嘗絕也。獨古體寥寥宇宙問,中興之績,信陽北地斷不可誣。

一九四 古詩杜少陵後,漢、魏遺響絕矣,至獻吉而始辟其源。韋蘇州後,六朝遺響絕矣,至昌穀而始振其步。故謂杜之後便有北地可也;謂韋之後便有迪功可也。

一九五 宋主格,元主調。宋多骨,元多肉。宋人蒼勁,元人柔靡。宋人粗疏,元人整密。宋人學杜,於唐遠;元人學杜,於唐近。國朝下襲元風,上監宋轍,故虞、楊、範、趟體法時參,歐、蘇、黃、陳軌躅永絕。

一九六 蕭統之《選》,鑒別昭融;劉勰之評,議論精鑿;鍾氏體裁雖具,不出二書範圍。至品或上中倒置,詞則雅俚錯陳,非蕭、劉比也。明則昌谷《談藝》,可並《雕龍》,廷禮《正聲》,無慚《文選》。

一九七 擬《十九首》,自士衡諸作,語已不倫;六朝而後,徒具篇名,意態風神,不知何在?惟近仲默默十八章,格調翩翩,幾欲近之。樂府自晉失傳,寥寥千載,擬者彌多,合者彌寡。至於嘉隆。剽敗斯極,而元美諸作,不襲陳言,獨絮心印,皆可超越唐人,追蹤兩漢,未可以時代論。

一九八 謝至五言古,五言古至兩漢,無論中才,即大匠國工,履冰袖手。七言古即不爾,苟天才雄贍,而能刻意前規,則縱橫排蕩,滔滔莽莽,千言不窮,點筆立就,無不可者。然五言古才力不足,可勉而能;七言古非才力有餘,斷不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