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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2
詩藪外編卷二
《詩藪外編》卷二 六朝
六六九 晉、宋之交,古今詩道升降之大限乎!魏承漠後。雖浸尚華靡,而淳樸餘風,隱約尚在。步兵優柔沖遠,足嗣西京,而渾噩頓殊。記室豪宕飛揚,欲追子建,而和平概乏。士衡、安仁一變,而俳偶愈工,淳樸愈散,漢道盡矣。
六六○ 元亮得步兵之澹,而以趣為宗,故時與靈運合也,而於漢離也。明遠得記室之雄,而以詞為尚,故時與玄暉近也,而去魏遠也。
六七一 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潘、陸之定品也。清水芙蓉,縷金錯采,顏、謝之定衡也。彼以子建為繡虎,而仲宣為泥蛙,以公幹為巨鐘,而偉長為小梃,抑揚不已過乎?
六七二 太沖以氣勝者也,「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至矣,而「豈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其韻故足賞也。靈運以韻勝者也,「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至矣,而「百川赴巨海,眾星環北辰」,其氣亦可稱也。
六七三 漢、魏、晉、宋、齊、梁、陳、隋,八代之階級森如也。枚、李、曹、劉、阮、陸、陶、謝、鮑、江、何、沈、徐、庾、薛、盧,諸公之品第秩如也。其文日變而盛,而古意日衰也;其格日變而新,而前規日遠也。
六七四 行遠自邇,登高自卑,造道之等也。立志欲高,取法欲遠,精藝之衡也。世之日降而下也,學漢、魏,猶懼晉、宋也,學晉、宋,靡弗齊、梁矣。
六七五 登岱者必於岱之麓也,不至其顛非岱也,故學業貴成也。不至其顛,猶岱也,故師法貴上也。登龜蒙最繹峰者,即躋峰造極,龜蒙亮繹已耳,由龜蒙殼繹而岱焉,吾未聞也。
六七六 嚴氏云:「漢魏尚矣,不假悟也,康樂以至盛唐,透徹之悟也。」此言似而未核。漢人直寫胸臆,靳削無施,嚴氏所雲,庶幾實錄。建安以降,稍屬思惟,便應懸解,非緣妙悟,曷極精深。觀魏文《典論》,極贊文章之無窮;陳思書牘,欲以翰墨為勳績。點竄相屬,筆削不遑,鍛鏈推敲,殆同後世上且直曰悟而已。吾為易曰:兩漢尚矣,不假悟也。曹、劉以至李、杜,透徹之悟也。
六七七 漢人詩,氣運所鍾,神化所至也,無才可見,格可尋也。魏才可見,格可尋,而其才大,其格高也。晉、宋其格卑矣,其才故足尚也。梁、陳其才下矣,其格故亡譏焉。
六七八 士衡諸子,六代之初也。靈運諸子,六代之盛也。玄暉諸子,六代之中也,孝穆諸子,六代之晚也。
六七九 蘇、李之才,不必過於曹、劉。陸、謝之才,不必下於公幹;而其詩不同也,則其世之變也;其變之善也,則其才之高也。
六八○ 當塗以後人才,故推典午。二陸、二潘、二張、二傅外,太沖之雄才,茂先之華整,季倫之雅飭,越石之清峭,景純之麗爾,元亮之超然。方外則葛洪、支遁,閨秀則道韞、若蘭。自宋迄隋,此盛未覩。
六八一 宋、齊自諸謝外,明遠、延之、元長三數公而已。梁氏體格愈卑,操觚頗眾,沈約、江淹、范雲、任防、肩吾、希范、吳、柳、陰、何,至蕭、王、劉氏,一門之中,不啻十輩。才非晉敵,數則倍之。陳、隋、徐、庾外,總持、正見、思道、道衡,餘不多得。故吾以合宋、齊不能當一晉,合陳、隋不能敵一梁也。
六八二 《詩品》云:「陳思魏邦之傑,公幹、仲宣為輔。士衡晉室之英,安仁、景陽為輔。康樂宋代之雄,顏延年為輔。」亦頗得之。然公幹、仲宣非魏文比,安仁、景陽非太沖比,延之非明遠比,錯綜諸集,參伍群言,鍾所剖裁,似難愈允。至嗣宗介魏、晉問,元亮介晉、宋間,品格位置,可謂天然,無容更議也。
六八三 宣城在齊,遂無可作輔者。梁、陳而下,沈、范、江、何、柳、吳、徐、庾,大概魯、衛之政,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矣。
六八四 平原氣骨遠非太沖比。然仲默亟稱阮、陸,獻吉並推陸、謝,以其體備才兼,嗣魏開宋耳。
六八五 六代選詩者,昭明《文選》,孝穆《玉台》。評詩者,劉勰《雕龍》,鍾嶸《詩品》。劉、鍾藻隱,妙有精理,而製作不傳。孝穆詞人,然《玉台》但輯閨房一體,靡所事選。獨《昭明》鑒裁著述,咸有可觀。至其學業洪深,行義篤至,殊非文士所及。自唐以前,名篇傑什,率賴此書。功德詞林,故自匪淺。宋人至以五臣匹之,何其忍也。
六八六 世但知蕭氏《文選》,然吟譜稱《昭明》彙集漢後五言,為詩選二十卷,其中必大有五朝佳什,惜今不可見矣。
六八七 《文賦》云:「詩緣情而綺靡」,六朝之詩所自出也,漢以前無有也。「賦體物而溜亮」,六朝之賦所自由也,漠以前無有也。
六八八 蘇、李諸詩,和平簡易,傾寫肺肝,何有於綺靡?自綺靡言出,而徐、庾兆端矣。馬、楊諸賦,古奧雄奇,贅澀牙頰,何有於溜亮?自溜亮體興,而江、謝接跡矣。故吾嘗以阮、左者,漢、魏之遣,而潘、陸者,六朝之首也,未可概以晉人也。
六八九 《名都》、《白馬》諸篇,已有綺靡意,而文猶與質錯也○《洛神》、《銅爵》諸篇,已有溜亮意,而質浸為文掩也,故魏之詩,塚嫡兩漢,而賦魯、街、六朝也。
六九○ 士衡云:「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又云:「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有意乎其濯陳言而馳絕足也。然平原諸文,模擬何眾,而創獲也?故曰:非知之艱而行之艱也,其有以自試也。昌穀執一端以非之,非也。
六九一 潘、陸俱詞勝者也。陸之材富,而潘氣稍雄也。陶、謝俱韻勝者也。謝之才高,而陶趣差遠也。
六九二 太沖《詠史》,景純《遊仙》,皆晉人傑作。《詠史》之名,起自孟堅,但指一事。魏杜摯贈毋丘儉,疊用人古人名,堆垛寡變。太沖題實因班,體亦本杜,而造語奇偉十創格新特,錯綜震盪,逸氣干雲,遂為古今絕唱。景純《遊仙》,蓋本漢諸仙詩及思王《五游升天》諸作,而氣骨詞藻,率遠遜前人,非左敵也。
六九三 六朝小詩,有:「羅敷初總髻,蕙芳亦嬌小。月落始歸船,春眠恒著曉。」情致婉約可愛。第不如蕙芳何女子?及讀《太沖集》《嬌女詩》云:「其妹字蕙芳。」乃知出此。
六九四 《太沖集》附《左貴嬪詩》一首,每怪此君醜絕,妹乃色稱。及讀《晉書》,貴嬪名芬,姿陋無寵,以才德見禮,不覺失笑,識之。鮑明遠妹名令暉。絕可作對。
六九五 稽喜、叔夜之兄,呂安所為《題鳳》,阮籍因之白眼者,疑其不識一丁。及讀喜詩,有《答叔夜》四章。四言殆相伯仲,五言「列仙狗生命,松喬安足齒?縱軀任度世,至人不私己」。其識趣非碌碌者,或韻度不侔厥弟。然以凡鳥俗流遇之,亦少冤矣。
六九六 永和修禊,名士盡傾,而詩佳者絕少,由時乏當行耳。
六九七 蘭亭罰觥,大令首坐。今其詩存者,《桃葉》二歌,辭甚拙樸,與六朝不類,信知非所長也。
六九八 《桃葉》《答大令》《團扇》四章,甚足情致。晉人謂方回奴,但小有意,不知大令婢乃壓倒主人翁耶,一笑。
六九九 晉人能文而不能詩者袁宏,名出一時。所存《詠史蘭一章,吃訥陳腐可笑,當時亦以為工。
七○○ 《世說》甚重許玄度,而不謂能詩。孫興公云:二吟一詠,詩當北面。」然詢詩有:「青松凝素髓,秋菊落芳英○」儼是唐律。又晉人稱玄度五言妙絕,則許當亦文士,非止清談者。
七○一 兩漢之流而六代也,其士衡之責乎!六代之變而三唐也,其玄暉之責乎!
七○二 梁、陳諸子,有大造於唐者也,何也?唐之首創也,以梁、陳啟其端也。宋、元諸子,有大造於明者也,何也?明之中興也,以宋、元為之監也。
七○三 張正見時,華藻不下徐附、江總,聲骨雄整乃遇之。唐律實濫觴此,而資望不甚表表。嚴氏誚其雖多亦奚以為,得無以名取人耶?
七○四 延之與靈運齊名,才藻可耳,至於豐神,皆出諸謝下,何論康樂!
七○五 宋人一代,康樂外,明遠信為絕出。上挽曹、劉之逸步,下開李、杜之先鞭。第康樂麗而能淡,明遠麗而稍靡,淡故居晉、宋之間,靡故涉齊、梁之軌。
七○六 宋、齊之末,靡極矣,而袁陽源《白馬》,虞子陽《北伐》,大有建安風骨,何從得之?
七○七 文通擬漠三詩俱遠,獨魏文、陳思、劉楨、王粲四作,置之魏風莫辨,真傑思也。
七○八 詩材稟賦,各有所近。靈運鄴中,不惟不類,並其故武失之。文通諸擬,乃遠出齊、梁上,尺短寸長,信不虛也。
七○九 劉坦之選詩補注,雖稍溺宋人,其論漢、魏二八代及唐,剖析深至,亦似具隻眼者。
七一○ 古詩語意重者,如「今日良晏會」,「請為遊子吟」之類,自是樸茂之過。建安諸子,洗削殆盡,晉、宋不應復蹈。嗣宗:「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士衡:「迅雷中宵激,驚電光夜舒。」太沖:「豈必絲與竹?何事待嘯歌!」康樂尤不勝數,皆後學所當戒。
七一一 「池塘生春草」,不必苦謂佳,亦不必謂不佳。靈運諸佳句,多出深思苦索,如「清暉能娛人」之類,雖非鍛鏈而成,要皆真積所致,此卻率然信口,故自謂奇。至「明月照積雪」,風神頗乏,音調未諧,鍾氏云云,本以破除事障,世便喧傳以為驚絕,吾不敢知。
七一二 采菱調易急,江南歌不緩,雖合掌猶虛字也○「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則實語矣。在康樂固為佳句,非初學所當效顰。
七一三 「千慮集日夜,萬感盈朝昏。蚤聞夕飈出,晚見朝日暾○」康樂此類甚夥,雖六朝人例爾,然諸謝不儘然也。休文:「夕行聞夜鶴,晨征聽曉鴻。」當句自犯,尤為語病。用修復以為工,惟六朝故。若出宋人,不知何等掊擊矣!
七一四 嚴謂古詩不當較量重復,而引屬國數章見例,是則然矣。古人佳處,豈在是乎?觀少卿三章及兩漢諸作,足在冗非所貴。第信筆天成,間遇一二,不拘拘竄定耳○「青青河畔草」一章,六用疊字而不覺,正古詩妙絕處,不可概論,然亦偶爾,未必古人用意為之。謝惠連以相如對長卿,幸司馬有二名,不爾,何以屬比耶?一笑。
七一五 王、謝江左並稱,諸謝縱橫文選,而王氏一何寥寥也。大令名勝風流,蘭亭數語,寧至閣筆而取適罰觥,即非才具使然,亦其好尚素乏。康樂、宣城輩當此興會,縱賦詩有禁,能自已耶!
七一六 宋、齊間王氏差著,僧達、僧儒、僧綽、僧虔、融、儉、摘、筠、微、籍輩,俱以文學顯。名勝彬彬,欲過謝氏,而詩不能十三。元長、元禮,尤號錚錚,篇什雖繁,未為絕出。
七一七 鍾記室以士衡為晉代之英,嚴滄浪以士衡獨在諸公之下,二語雖各舉所知,鹹自有謂。學者精心體味,兩得其說乃佳。
七一八 葛稚川、陶貞白,皆文士也,寄趣鉛汞耳,其詩文筆劄,自足不死。支遁、慧遠並高人韻流,托跡方外,文彩不能自遏,時見一斑,便足爭衡作者。唐、宋以還,仙釋雖盛,率庸瑣不足望數君。
七一九 以文方《金穀序》而右軍大悅,以貌類劉司空而宣武甚懼,吾以皆非實錄。右軍高潔,既異季倫;蘭亭敘致,遠邁金穀。元子心非王室,越石才謝匡時,俱迥不侔,何庸豔羨。嘉賓帷幄,大是雋奇,第於苻堅,亦匪倫類。
七二○ 嗣宗、叔夜,並以放誕名,而阮之識,遠非嵇比也。靈運、延年,並以縱傲名,而顏之識,遠非謝比也。步兵、光祿,身處危地,使馬昭、劉劭信之而不傷。中散、康樂雖有盛名,非若夏侯玄輩為時所急,徒以口舌獲戾,悲夫。
七二一 薛考功云:「日清、曰遠,乃詩之至美者也,靈運以之。【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遠也;『豈且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嗚禽夕,水木湛清華。】清與遠兼之矣。」薛此論雖是大乘中旁出佛法,亦自錚錚動人。第此中得趣頭白,祗在六朝窠臼中,無復向上生活。若大本先立,旁及諸家,登山臨水,時作此調,故不啻嘯聞數百步也。
七二二 子美之不甚喜陶詩,而恨其枯槁也;子贍劇喜陶詩,而以曹、劉、李、杜俱莫及也。二人者之所言皆過也。善乎鍾氏之品元亮也,千古隱逸詩人之宗也,而以源出應璩,則亦非也。
七二三 供奉之癖宣城也,以明豔合也;工部之癖開府也,以沈實合也。然李於謝未足青冰,杜於庾乃勝之倍蓰矣。
七二四 世目玄暉為唐調之始,以精工流麗故。然此君實多大篇,如《遊敬亭山》、《和伏武昌劉中丞》之類,雖篇中綺繪問作,而體裁鴻碩,詞氣沖澹,往往靈運、延之逐鹿。後人但亟賞工麗,此類不復檢摭,要之非其全也。
七二五 唐律雖濫觴沈、謝,於時音調未道,篇什猶寡。梁室諸王,特崇此體。至庾肩吾,風神秀朗,洞合唐規。陰、何、吳、柳,相繼並興。陳、隋、徐、薛諸人,唐初無異矣。
七二六 宋、齊問,明遠:「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文通:「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皆盛唐起語也。
七二七 王仲淹曆評六朝文士,不取康樂、宣城、文通、明遠,而極稱顏延之、王儉、任防文約以則,有君子之心。不知延之、儉、防所以遠卻謝、鮑諸人,正以典質有餘,風神不足耳。
七二八 六朝二江、二庾:子山氣骨欲過肩吾,而神秀弗如;總持才情差亞文通,而淵博殊遠。
七二九 休文四聲八病,首發千古妙詮,其於近體,允謂作者之聖,而自運乃無一篇,諸作材力有餘,風神全乏,視彥升、彥龍,僅能過之。世以鍾氏私憾,抑置中品,非也。
七三○ 蕭齊革命而為之佐命者,褚淵、王儉也。蕭梁革命而為之佐命者,沈約、範雲也。跡諸人行業器度,咸有可觀,而蹭蹬至此,彼非有意功名,直高位重祿耳。余嘗謂富貴溺人,賢者不免,文士尤易著腳,而六朝為甚。潘、陸、顏、謝諸君,往往蹈此。范曄、王融,卒以覆身敗族。若陶元亮輩,幾何人哉!
七三一 江淹之鯁亮先幾,任防之孝友樂善,遡其曆履,可謂絕去文人浮薄之習。而淹為《齊高九錫》,防作《梁武禪文》,二子非汲汲功名者,直以文章致累,惜哉!
七三二 文通夢張景陽索錦而文躓,郭景純取筆而詩下,世以才盡似也,以夢故非也。人之才固有盡時,精力疲,志意怠,而夢徵焉,其夢上,衰也,其衰,非夢也。彥升與沈競名,亦曰才盡,豈張、郭為祟耶?
七三三 休文、彥升並以博洽稱,而任之孝義潔廉,先憂後樂,賢沈不啻倍蓰矣。總持、孝穆並以浮豔稱,而徐之公忠蹇誇,正色立朝,視江不啻薰猶矣。
七三四 溫子升之謀誅爾朱,荀濟之謀誅高澄,皆忠義激發,奮不顧身,而傳以溫為陰險,濟為好亂,史乎!
七三五 陰、何並稱舊矣,何攄寫情素,沖淡處往往顏、謝遣韻。陰惟解作麗語,當時以並仲言,後世以方太白,亦太過。然近體之合,實陰兆端。
七三六 世謂杜詩法庾子山,不然。庾在陳、隋淫靡間,語稍蒼勁,聲調故無大異,惟《述懷》一篇,類杜諸古詩耳。
七三七 楊用修論發端,以玄暉「大江流日夜」為妙絕,餘謂此未足當也。千古發端之妙,無出少卿三起語,如:「嘉會難再遇,三載如千秋」,「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尋常兒女,可泣鬼神。次則子建「高臺多悲風,明月照高樓」,咳唾天仙,復絕凡俗。康樂「百川赴巨海,眾星環北辰」,雖稍遠本色,然是後來壯語之祖,不妨並拈出也。
七三八 魏稱曹、劉,然劉非曹敵也。晉稱潘、陸。然潘非陸敵也。宋稱顏、謝,然顏非謝敵也。梁稱任、沈,然任非沈敵也。非敵而並稱何也?同時、同事又同調也。百年之後,篤而論之,則陳王在魏,自當獨步。士衡居晉,宜遜大沖。康樂之外,無先明遠。隱侯而下,甯次文通。
七三九 唐人品第最精,如楊、盧,沈、宋,王、孟,李、杜,錢、劉,元、白,即銖兩稍有低昂,大較相若,故不妨並稱也。
七四○ 謝靈運:「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感君子。」謝世基:「偉哉橫海鱗,壯矣垂天翼。 一朝失風水,翻為螻蟻食。」皆晉人五言絕,遇同調同,雖一時口占,千載生氣。
七四一 楊用修舉貫休「晚風吹不盡,江上落殘梅」,謂猶惠休碧雲。不知「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乃江淹擬休《怨別詩》。休本詩,起全用子建「明月照高樓」語,中雲「妾心懷天未,思與浮雲長」,絕無碧雲二字。又《秋風蘭章,《白紆》體,亦甚情致。余《楊花》、《明妃》等曲十余章,皆閨房意,全不類梵流,六朝氣習薰染乃爾。然休後仕至揚州刺史,或既還俗作,未可知。
七四二 何遜:「燕戲還簷際,花飛落枕前。寸心君不見,拭淚坐調弦。寫閨閣行人絕,房攏日照斜。誰能北窗下,獨對後園花!」六朝絕句近唐,無若仲言者。洪景盧誤收唐絕中,亦其聲調酷類,遂成後世笑端。
七四三 宋文帝:「自君之出矣,錦笥閉不開。思君如清風,曉夜常徘徊。」顏師伯:「自君之出矣,芳帷低不擧。思君如迥雪,流亂無端緒。」二詩語甚相類,皆佳句也。
七四四 六朝句於唐人,調不同而語相似者:「余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初唐也;「金波麗鴿鵲,玉繩低建章。」盛唐也,「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中唐也;「魚戲新荷動,烏散餘花落。」晚唐也。俱謝玄暉詩也。王籍:「蟬噪林逾靜,烏啼山更幽」;何遜:「夜雨滴空堦,曉燈暗離室」,皆類晚唐。
七四五 北朝句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較謝「池塘春草」,天然不及而神韻有餘。魏收:「臨風想玄度,對酒思公榮」;「尺書徵建業,折簡召長安。」不事華藻,而風骨泠然。徐陵欲為藏拙,文士相傾語耳。
七四六 北人謂溫子升淩顏鑠謝,含沈吐任,雖自相誇詞語,然子升文筆豔發,自當為彼中第一人。生江左,故不在四君下,惟詩傳者絕少,恐非所長。庾子山謂薛道衡、盧思道僅解捉筆,亦孝穆之論。庾製作雖多,神韻頗乏。盧、薛篇章雖寡,而明豔可觀,總之魯衛之間,不堪相僕役也。
七四七 「庭草無人隨意綠」,大似唐末五代人詞,非七言體也。「年年歲歲花相似」,鄙淺更無足觀。二子固有佳處,以此句死便是橫死。隋煬便是橫殺,之問未必作爾許業,人品汙下而惡歸焉,皆大苦事也。
七四八 嚴云:「《玉台集》陳《徐陵序》,雜有漢、魏、六朝之作,今但謂纖豔曰玉台,非也。」此不熟本書之故,《玉台》所集,於漢、魏、六朝無所詮擇,凡言情則錄之。自餘登覽宴集,無復一首,通閱當自了然。
七四九 詩文不朽大業,學者雕心刻腎,窮晝極夜,猶懼弗窺奧妙,而以遊戲廢日可乎?孔融離合,鮑照建除,溫崤迥文,傅鹹集句,亡補於詩,而反為詩病。自茲以降,摹放實繁,字謎、人名、鳥獸、花木,六朝才士集中,不可勝數。詩道之下流,學人之大戒也。
七五○ 卞彬之作《蚤虱》、《蝸蟲》、《蝦蟆》等賦,李為作《輕薄》、《暗小及淚》等賦,晚唐人作《童子詩》五十韻,《婢僕詩》一百首,皆詞場之診魃,藝苑之么麽也。名教中自有樂地,何必爾爾?諸人競潦倒當世,或致禍其身,非不幸矣!
七五一 六朝人類輯諸詩,但名詩集,猶曰文選雲爾。如《謝靈運詩集》五十卷,殆是靈運自作之詩。今驟讀殊可笑。然當時例無他名,如張徹、袁淑《補靈運詩集蘭百卷,《劉和孫詩集》二十卷,《顏竣詩集蘭百卷,皆同。其有篇目,蓋起於徐氏《玉台》。偶讀《雜說》,中有謂靈運原集五十卷,今所存無幾者,失笑識此。
七五二 沈約絕重謝眺,謂二百年無此詩。崔融為武后冊,人謂二百年無此文。謝事見《眺本傳》,崔事出《國史異纂》,人罕知之。楊盈川謂:「愧在盧前,恥居王後。」世共傳述。然盧范陽曰:「喜居王後。恥在駱前。」二語詞相出入,意實天淵,即此足辨楊、盧優劣。裴聞喜獨以器識歸楊,鄙哉!不足議也。盧語具朝野命載,今類《太平廣記》中。夫文士相輕,自古而然,英雄欺人,達者所懵。盈川蓋不免此。若范陽之說,議論既公,而意度逾下,足一刷藝苑澆漓,而後人絕無賞鑒,何行儉之眾哉!七五三 崔集賢曰:「王勃文章宏放,非常人所及,炯與照鄰可以企之。」此篤論也。盧詢祖云:「見未能高飛者,假以羽毛;知逸勢沖天者,翦其翅翮。」盈川之論,得無類是乎?若照鄰之退讓沖虛,尤文士之景星,詞場之絕出也。
七五四 凡詞場稱謂,要取適齒牙而已,非必在前則優,居後為劣也。屈、宋、曹、劉之類,固雲中的。詩稱蘇、李,豈蘇長於李乎?史稱班、馬,豈馬減於班乎?顏在謝先,而顏非謝比,元居白上,而元匪白儔。宋、張、韓、劉、岳,明邊、何、徐、李,皆取便稱謂,非遠弗如,元虞、楊、範、揭差近,亦偶然耳。七五五 漢詩,堂奧也,魏詩,門戶也,入戶升堂,固其機也。而晉氏之風,本之魏焉。然而叛跡於魏者,何也?故知門戶非定程也。夫欲拯質,必務削文;欲反本,必資去末,是固曰然。然玉韞於石,豈曰無文?淵珠露采,亦匪無質。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為衰。若乃文質雜興,本末並用,此魏之失也。以上昌穀論三代詩,絕得肯綮,以俟百世,其言不易矣。
七五六 昌穀之論五言古極有會,惟四言不甚究心,謂韋孟諸篇,捃縛不蕩。弁州非之,是矣。至舉曹公「月明星稀」,子建「來日大難」為四言法,此尤非也。二詩雖精工華爽,而風雅典刑幾盡。在五言古則為齊、梁,在七言律則為大曆,實四言之一變也。韋孟諸作後,惟陳思《責躬》一首可繼,識者知之。
七五七 唐子西謂三謝外,宣遠、叔源,有詩不工,非也。宣遠《子房》、《戲馬》,格調詞藻,可坦步延之、靈運閭。叔源:「景昃鳴禽夕,水木湛清華」,幾與「池塘春草」、「清暉娛人」競爽,不工詩者能爾耶?惠連自有長處,要之名下無虛。坦之謂不逮宣遠,亦非篤論。
七五八 梁武纂輯諸書至二千餘卷,宇宙問日力有限,那得如此?中或諸臣秉筆,帝總其成耳。簡文幾七百卷,湘束幾四百卷,計亦當爾。然梁武文集百二十卷,簡文百卷,其富亦不貲矣。惟昭明著述,皆出己裁,不過百卷,而《文選》自唐迄今,指南學者。武帝、筒文、湘東製作,千不存一,似亦不在多也。諸書名具載《梁史》,已綠《巵言》中,此不列。今惟元帝《金樓子》尚行,小說易傳,亦一驗也。
七五九 六朝著述之富,蓋無如葛稚川者。《碑諫詩賦》一百卷,《移檄表章》三十卷,《神羅傳》十卷,《良吏傳》十卷,《隱逸傳》十卷,《集異傳》十卷,《五經諸史百家雜鈔》三百十一卷,《金匱藥方蘭百卷,《肘後秘方》四卷,《抱樸子內外》一百一十六篇,通計殆六百餘卷。豈直六朝,漢、唐罕親也。洪自敘十五始讀書,蓋亦不為蚤慧,其好學絕人遠矣。今惟《抱樸》、《神仙》、《肘後》數書傳。宋王伯厚著書近七百卷,與稚川頗相當。
七六○ 顧野王《玉篇》三十卷,《輿地志》三十卷,《符瑞圖》十卷,《顧氏譜傳》十卷,《續洞冥記》一卷,《分野樞要》一卷,《玄象表》一卷,《通史要略》一百卷,《國史記傳》二百卷,《文集》二十卷,近四百卷。任防五百余卷,徐勉七百余卷,齊、梁製作之富如此。今傳者絕希支不若稚川之眾,王僧孺族譜近八百卷,然是類書。
七六一 《西京雜記》世以葛稚川偽作,非也。稚川著作餘六百卷,孳孳如不及,何暇借名他人。此書後序甚備,蓋稚川據子駿原本百卷,錄孟堅《漢書》所取外二萬言,另為二卷以傳。而歆原書腐爛脫落,其事實不存者,記皆闕之。如《公孫弘答鄒長倩書》,甘泉鹵簿之數,至事實可紀而文義訛缺者,間或以意綴屬之,故文體頗異《西京》。世遂以為洪作,駕名子駿,謬也。其後序文與洪他筆,詞氣絕類,宋人以為吳均,尤無據矣。蓋本《酉陽雜俎》引庾信語之誤。
七六二 據稚川元目,則《雜記》二卷,《漢武禁中起居注》一卷,《漢武故事》二卷,並五卷為一帙。今傳《雜記主八卷,而無所謂《起居注》及《故事》者,蓋後人鈔錄唐世類書以成,此不復知其體制故耳。今《雜說》中類刻有《漢武故事》一卷,班固撰。馬氏《通志》以為王儉,或即此書。《通考》所列《雜記》,亦雲一作六卷。
七六三 隋劉焯、劉炫,並博文強記,共居一室讀書,積十年不出,遂各為世大儒,然實非兄弟也。炫河間景城人,焯信都昌亭人,二人後出處亦相類。方牛弘購求遺書,炫偽造連山等百餘卷取賞,殆是以文為戲耳。後事露,書遂中廢。宋人以為《唐史》所錄連山,即炫撰者,非也。使炫書不廢,雖偽,猶當遠勝今傳《三墳》等書。
七六四 晉、宋以前多仙詩,唐、宋以後多鬼詩。婦人詩盛於漢,沙門詩防自晉惠遠、道猷輩;羽士詩競於唐,若吳筠、曹唐輩,藝苑旁流,盡斯五者。大率才情之富,閏閣居多;趣致之幽,釋梵為最。羽流不若仙詩,仙詩不若鬼詩。
七六五 惠休本釋子還俗,至晉刺史;旱渠牟本道士還俗,至唐宰相;二人皆能詩者。又劉勰本儒,而出家晚歲;劉軻本僧,而長髮中年;二人皆能文者。
七六六 漢魏問仙詩,若《王母》、《上元》、《馬明》及《四真》、《九華》等作,句如出一篇,篇如出一手,豔麗浮冗,靡縛相矜,真趣既乖,玄旨殊少,大類晉、宋問語,皆當時文士假託也。惟《葛仙公》二章,句格頗類本詞。
七六七 唐仙家能詩者,許宣平隱居三十載,及「負薪朝出郭二絕,是初唐語。張志和「八月九月蘆花飛」,又「西塞山二絕,是中唐語。鍾七言三絕,呂七言一律,近晚唐。今傳《純陽集》皆偽作也。趟昌父《唐絕取呂》一首,殊鄙陋。當是贗作。
七六八 凡仙、釋詩,多方外氣骨,殊寡意度。惟馬自然:「風激水聲迷遠岫,雨添嵐氣沒高林。」殊近作者。又葉靜能「幽薊煙塵別九重二首,亦昂藏有格,此外絕未視也。
七六九 《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王瑉嫂婢謝芳姿歌也。王子敬妾桃葉,亦有《團扇歌》三首。其一云:「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與謝正同。豈王家婢妾,自相掇襲耶。然桃葉障面句,意乃完足。芳姿語殊未見工,楊用修強《桃葉》一歌附會謝作,且雲芳姿如此才而屈為人婢,信佳人多薄命。恐大令有知,攘臂地下矣!漫識此,發一笑。
七七○ 大抵六朝文士,搜索豔題,一時閨閣傳聞,輒形楮墨,如《子夜》、《孟珠》、受剛溪》、《長樂》之類。《芳姿》四首,固匪本辭,即《桃葉》三章,亦恐後人擬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