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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1

詩藪外編卷一

《詩藪外編》卷一 周漠

五八五 中古享國之悠遠,莫過於夏、商、周。近古享國之悠遠,莫過於漢、唐、宋。中古之文,始開於夏,至商,積久而盛徵,至於周而極其盛。近古之文,大盛於漢,至唐盛極而衰兆,至於宋而極其衰。秦、周之餘也,泰極而否,故有焚書之禍。元、宋之閏也,剝極而坤,遂為陽復之機。此古今文運盛衰之大較也。

五八六 唐虞之文,《太羹》、《玄酒》,至《禹貢》而千古文機橐龠矣。唐虞之詩,太音希聲,至商頌而百代詩法淵涵矣。予竊謂後世之文,鼻祖於夏,而詩胎孕於商也。

五八七 二典三謨,淳雅渾噩,無工可見,無法可窺。《禹貢》紀律森然,百代敘述之文,皆自此出。《康衢》、《擊壤》,寥寥數語;《五子之歌》,篇章大衍,酬和浸開。至《商頌》、《玄鳥》諸篇,閎深古奧,實兆典刑。週末莊、列、屈、宋,無異後世詞人矣。

五八八 唐虞以下,帝王詩歌之美者,堯《卿雲》,舜《南風》,穆《柬夏》,項《垓下》,高《大風》,武《秋風》,昭《黃鵠》,孟德《對酒》,子桓《雜詩》,文皇《帝京》,玄宗《晚發》,皆非當時臣下所及。五八九 詩與文體迥不類,文尚典實,詩貴清空;詩主風神,文先理道。三代以上之文,莊、列最近詩,後人采掇其語,無不佳者,虛故也。

五九○ 「欲罷不能,既竭吾材,如有所立卓爾。」本顏回見道語。然實詩家妙境,神動天隨,寢食成廢,精凝思極,耳目都融,奇語玄言,恍惚呈露,如游龍驚電,掎角稍遲,便欲飛去,須身詣其境知之。

五九一 《九方皋相馬》一節,《南華》本不為詩家說,然詩家無上菩提盡具此。蓋作詩大法,不過興象風神,格律音調。格律卑陬,音調乖舛,風神興象,無一可觀,乃詩家大病。至於故實矛盾,景物汗漫,情事參差,則驪黃牝牡類也。製作誠工,即在楚言秦,當壯稱老,後世但覩吾詩,甯辨何時何地。即洗垢索瘢,可謂文人無實,不可謂句語不工。不爾,即三者纖毫曲盡,焉能有無。

五九二 蒙叟消遙,屈子遠遊,曠蕩虛無,絕去筆墨畦徑。百代詩賦源流,實兆端此。長卿上林,劊撰子虛、烏有、亡是三人者,深得詩賦情狀,初非以文為戲也。後之君子,方拘拘竅其山川遠近,草木有無。烏乎,末哉!

五九三 世欲以空言駕左、史、盛唐也,則謂學古者曰,吾不有六經乎,而吾以六經斷自聖筆,不可學也,是復以空言應也。古有為六經者矣,《易》則揚雄《太玄》,關朗《洞極》,衛嵩《兀包》,志和《太易》之類。《詩》《書》則王通《續經》,束皙《補亡》,毛漸《三墳》,崔氏《演範》之類;《春秋》則趟嘩《吳越》,陸賈《楚漢》,崔鴻《列國》,王氏《元經》之類;《禮》《樂》則不韋《月令》,河閭《考工》,桓譚《元起》,梁武《樂論》之類;《論語》則揚雄《法言》,蕭衍《正言》,張融《家語》,河汾《中說》之類。皆爝火僅存,大則僭冒之誅,小亦贅疣之誚,果何益哉!

五九四 男女構精,萬物化生,人道之本也。太初始判,未有男女,孰為構精乎?天地之氣也。既有男女,則以形相禪,嗣績亡窮矣,復求諸天地之氣可乎?周之《國風》,漢之《樂府》,皆天地元聲。運數適逢,假人以泄之。體制既備,百世之下,莫能逮也。今之訕學古者,動曰:「關關雎鳩,出自何典?」是身為父母生育,而求人道於空桑也。噫!

五九五 《易》數也,《禮》《樂》制度,聲容也。《詩》《書》《春秋》雖聖筆,然猶文與事也。《左氏》於《春秋》,《離騷》於詩,《史》《漢》於《書》,工於變者也;《太玄》於《易》,《中說》於《語》,拙於模者也。

五九六 《漢·藝文志》有周歌詩二篇。又周歌詩七十五篇,周歌聲曲折七十五篇。又河南周歌詩七篇,河南周歌聲曲折七篇。以上五家,與燕代諸歌詩並列,以為漢時周地風謠耳。及觀顏師古《黃公書注》,以秦例之,乃知周歌謠漠尚數家,不止三百也。然只語不可得見,惜哉!班志有秦歌詩二家,顏注黃公作秦時歌詩。則周為周時審矣,第非必風雅,蓋民謠之類,否則注之誤也。

五九七 荀卿有賦十篇,今傳僅半。《成相雜辭》十一篇,亦不止今所傳也。蘭陵輿屈、宋近,又仕楚,不傳人未敢必其能否今傳,惜哉!然荀自以子重,賦非子,亦不能傳。

五九八 詩出於後世,而真出於三代者,岐陽《石鼓》是已。書出於後世,而真出於三代者,汲塚《周書》是已。《石鼓》典雅淳深,是周家大手筆。宣王中興氣象,即此可覩。在《三百篇》中,亦自翹楚。退之列宿羲娥之論,雖尊題非太過語。後人以《吉日》《車攻》駁之,固然。然《三百篇》中,豈一無遜此者耶。必夫子所未見,使見,將樂觀其盛,乃刪之耶。

五九九 《汲塚書》奇奧古絕,雜以不根,而中間一二解亦有不可盡廢者,或以即《七略》《周書》,恐非也。班志注引劉向云:今存者四十五篇。則漢世已殘闕,安得今尚完耶。

六○○ 秦處楚漢之間而無賦,餘甚疑之。閱《漢·志》有秦雜賦九篇,惜名氏皆不可得。坑燼之餘故也。

六○一 秦子書:儒家有《羊子》四篇,名家有《黃公》四篇,注皆云:秦博士也。黃公名疵,非四皓黃公。秦子書又有《零陵令信》一篇,注云:難李斯。斯當時孰敢難之?蓋依託也。

六○二 《藝文志》又有左馮翊《秦歌詩》三篇,京兆尹《秦歌詩》五篇,皆無注。余始疑為漠時秦地之詩,及閱顏師古《黃公》下注云:為秦博士,能歌詩。乃知贏世不惟有賦,亦有詩也。

六○三 秦朝廷銘頌可見者,《嶧山》、《琅琊》、《之罘》、《會稽》數碑而已。其辭古質峭悍,當時政事習尚,直可想見,真秦文也。篆勒皆出斯手,銘亦必斯所作,斯《逐客書》妙絕今古。然彼尚戰國之文,人秦一變頓爾。中間時錯以法令語,商周雅厚之風,剗地盡矣。

六○四 秦燔燒詩書,獨蔔筮、醫藥、種樹獲全。今蔔筮傳者,則宓羲《周易》之類。醫藥傳者,則《黃帝內經》之類。雖真贗不侔,然皆秦以前書。獨種樹之書,傳者絕寡。《班·志》有《神農》二十篇,《野老》十七篇,豈秦所遣耶?

六○五 漢宗室向、歆最著,諸王則淮南、河間。然藝文詞賦類,有陽丘侯劉隁賦十九篇,陽成侯劉德賦九篇,淮陽憲王賦二篇,廣州惠王越賦五篇,趟幽王賦一篇,宗正劉辟疆賦八篇,皆宗室也。

六○六 趟幽王史載詩一篇,而不言能賦。河閭獻王世以為經術士,然《藝文志》有上下雍宮三篇。子儒家類。淮南但傳《小山》,然志有淮南王賦八十二篇,其富若此。又河間周制十八篇。

六○七 諸王好文者,無出梁孝。無論鄒枚,即羊勝、公孫,皆文士也。淮南以子顯,然志有淮南群臣賦四十四篇,惜名氏皆不傳。今傳子若《鴻烈》,賦若《招隱》,漢多才士,鹹無與匹。中遭禍患,賓客竄亡,殊可悲也。又長沙王有群臣賦二篇,其人當亦下賢。又武帝自撰賦二篇,劉向賦三十八篇,又臨江王歌詩四篇,又中山王《文木賦》一篇,載更樂雜記中。總諸劉無慮十數家,惜傳者寂寂耳。

六○八 唐詩千餘家,宗室與列者不能屈全指。先秦漢賦六十餘家,而劉氏占籍者十數人,束漠不與焉。是唐宗室能詩者,不過百之一,而漢宗室能賦者,幾得十之三,何其盛也!雖湮沒不傳,名存史籍,亦厚遇矣。

六○九 人知《大風》、《秋風》為百代七言祖,而不知昭帝「黃鵠飛兮下建章」,靈帝「涼風起兮日照渠二一歌,皆極工麗,漢世人主,何以多才若此!

六一○ 漢五言,「廬江小婦」外,文姬《幽憤》,亦長篇敘事。猶褚先生學太史,但得其皮膚耳。精意妙語,不啻千里。讀此乃知《孔雀東南飛》不可及。

六一 一 漠名士若王逸、孔融二局彪、趟壹輩詩,存者皆不工,而不知名若辛延年、宋子侯樂府,妙絕千古,信詩有別才也。

六一二 唐山二旱孟,漢之初也。都尉、中郎,漢之盛也。武仲、平子,漢之中也。蔡琰、酈炎,漢之晚也。

六一三 文姬《十八拍》,纖弱猥近,漸啟陳、隋。文勝《勵志詩》,矯峻發揚,先兆魏、晉。信皆遠失漢人朴茂溫厚之致,不惟唐有晚,漢亦有晚也。

六一四 朱穆《絕交詩》,詞旨躁露,漠四言最下者。趟壹《疾邪詩》,句格猥凡,漢五言最下者。

六一五 漢古歌:「朱火揚煙霧,博山吐微香,清尊發朱顏,四座長悅康。」終篇華粲特甚,大類子建兄弟,疑魏作也。

六一六 《郊祀》之精深,《房中》之典則,《秋風》之藻豔,諸如此類,蹊徑具存,不盡無意,然皆匪五言。《郊祀》則頌,《房中》則雅,《秋風》則騷,極盛在前,固難繼也。惟五言肇自河梁,盛於宛洛,敘致繇衷,而足以感鬼神,動天地;謳吟信口,而足以被金石,葉筅弦。如《孔雀東南飛》一首,驟讀之下,裡委談耳。細繹之,則章法、句法、字法、才情、格律、音響、節奏,靡不具備,而實未嘗有纖毫造作,非神化所至而何?

六一七 三代以前,五言非不創見,而體制未純。六朝以後,五言非不迭興,而格調彌下。故兩漢諸篇出而古今廢也。

六一八 建安以還,人好擬古。自《三百》、《十九》、《樂府》、《鐃歌》,靡不嗣述,幾於充棟汗牛。獨《孔雀》一篇,更千百年無復繼響,非以其難故耶!

六一九 昔人謂三代無文人,六經無文法。竊謂二京無詩法,兩漢無詩人。即李、枚、張、傅,一二傳耳,自余樂府諸調,十九雜篇,求其姓名,可盡得乎?即李、枚數子,亦直寫襟臆而已,未嘗以詩人自命也。

六二○ 兩漢詞人,知有鄒陽而不知有鄒子樂,見《郊祀志》歌四篇,題鄒名。知有莊忌而不知有莊悤奇,枚皋同時,從武帝至茂陵,詔造賦十一篇。知有李陵而不知有李忠。衛士令。又李思孝有《景皇帝頌》,有李步昌李息俱能詞賦。知有蘇武而不知有蘇季,遼東太守,有賦四篇。知有董仲舒而不知有董安國,知有公孫弘而不知有公孫乘,知有朱買臣而不知有朱建、朱宇,知有賈太傅而不知有賈充、賈山,山有賦八篇,非謂至言也。知有可間獻王而不知有淮陽憲王,有賦,不知其名。知有河閭獻王劉德而不知有陽成侯劉德,此數尚多。安國書見農家,鄒子樂見《郊祀志》,公孫乘見《西京雜記》,餘俱《藝文志》中《

六二一 漠詞人父子相繼者,枚、劉、班、馬,世所共知。然莊忌子莊息奇,又助為忌侄,此三莊者,世所罕悉。又張子僑張豐父子,並有著述,見《漢·藝文志》中。子僑、光祿大夫,王裒同時。豐、車郎。

六二二 與劉向同校讎天祿者,有長社尉社參。見顏籀注。劉向《別錄》云:參杜陵人,以陽朔元年病死,年才二十餘,亦夭折之一也。《藝文志》作博士弟子杜參,有賦三篇。然則子美前杜陵已有若人矣。

六二三 《郊祀歌》諸錄俱不言作者,惟《郊祀志》中四篇題鄒子樂作,餘無名氏。一代大典章,湮沒至是,惜哉!《青陽》、《朱明》、《西顥》、《玄冥》。

六二四 四皓詩:「燁燁紫芝,深谷逶迤二章,高士傳所載,最為淳古。《古今樂錄》作「昊天嗟嗟」等,語殊生強,且氣脈不貫。讀者參考,自當得之。

六二五 束園公姓唐名秉,字宣明。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角裡先生姓周名術,字元道。綺裡季姓朱名暉,字文季。按秦、漢問人名最古樸,且字名不詳。四皓匿跡商山,亡其姓氏,故止以束園角裡為號,何從並名與氏一 一知之。又四人東南西北,原非同氣弟昆,何得懸合若此,尋其命名制字,大類六朝以後,或記者一時偽撰。梁四公傳,四人名皆古文怪字如一,政輿此同。

六二六 讀《霍去病傳》,蓋武人之騖悍者,又任情不學年少耳。然《琴歌》「四夷既護」一章,典質冠冕,雍然盛世之音,當時文士代作耶?第豪傑天縱特異,未易懸斷。又衛青:「郡國士馬羽林材,和撫四夷不易哉。」雄麗渾成,真大將語。他如朱虛《行酒之歌》,景宗《競病》之句,斛律金之《敕勒》,沈太尉之《南岡》,皆倉卒矢口,匪學而能,顧不事此耳。總之,武將能詩,當以李都尉第一,楊處道次之。郭代國、張睢陽、嚴、高二節使,皆儒生習兵,非武將比。

六二七 漢、魏間,夫婦俱有文詞而最名顯者,司馬相如卓文君,秦嘉徐淑,魏文甄後。然文君改醮,甄後不終,立身大節,並無足取。惟徐氏行誼高卓,然史稱夫死不嫁,毀形傷生,則嘉亦非諧老可知。自余若陶嬰、紫玉、班婕妤、曹大家、王明君、蔡文姬、蘇若蘭、劉令嫺、上官昭容、薛濤、李冶、花蕊夫人、易安居士,古今女子能文,無出此十數輩,率皆寥落不偶,或夭折當年,或沈淪晚歲,或伉儷參商,或名檢玷闕,信造物於才,無所不忌也。王長公作《文章九命》,每讀《卮言》,輒掩卷太息。於戲,甯獨丈夫然哉!

六二八 《西溪蘖語》備載秦氏夫婦往還詩,末引鍾嶸《詩品》云:「兩漢五言不過數家,而婦人居二,徐淑《寶釵》之什,亞《團扇》矣。」按嘉以《寶釵》寄淑,故詩有「實釵可耀首」之語。淑惟《答嘉五言》,絕無所謂寶釵者,當從嶸本書,作敘別之什為是。

六二九 古今婦人以醜特聞者,齊無鹽,漢孟光,晉左芬。無鹽以辯,光以德,芬以才,並許允婦以識,皆知名。獨孔明娶承彥醜女,必有過人,而寥寥不顯,史傳失載故耶?

六三○ 文姬自有騷體《悲憤詩蘭章,雖詞氣直促,而古樸真至,尚有漠風。《胡笳十八拍》或是從此演出,後人偽作,蓋淺近猥弱,齊、梁前無此調。

六三一 文姬《悲憤詩》,如:「玄雲合兮系日星,北風厲兮肅泠泠,胡笳動兮邊馬鳴。」又「兒呼母兮啼失聲,我掩耳兮不忍聽,追持我兮走焭焭。」狀景莽蒼,訴情委篤,較《十八拍》:「我生之初尚無為」等語,何啻千里!

六三二 漢自《鐃歌》《郊祀》外,三口絕少,即間見,不過數語。若《五雜俎》等篇,頗無意義。獨蘇伯玉妻《盤中詩》二十韻皆三言,僅末數句七字耳。語意絕奇,惜時與事不可考。

六三三 漢婦人為三言者,蘇伯玉妻。四言者,王明君。五言者,卓文君、班婕妤、徐淑。七言者,趟飛燕。八言九言者,烏孫公主、蔡文姬。皆工至合體,文士不能過也。若唐山《安世房中》,自當以雅頌目之,非漢人語。《卮言》以為調弱未舒,較以商、周大篇,誠若有間,然千餘年未有繼其響者。

六三四 明君、文君以色稱,亦以色毀;班姬、徐媛皆文士,不可以詩人目之。至其行業之高,尤後世所絕觀者。

六三五 寶玄妻《別夫書》云:「棄妻斥女,敬白寶生:卑賤鄙陋,不如貴人。妾日以遠,彼日以親。何所控訴,仰呼蒼曼。熒焭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厭新,人不厭故。悲不可忍,怨不可去。彼獨何人,而居斯處?」雖尺牘語,而韻葉宛然,實四言古體也。

六三六 右詩載《藝文類聚》,「仰呼蒼曼」下,有「悲哉竇生」四字,而缺「焭焭白兔」二句。今據《古怨歌》增人,則全篇完整,首尾較然。按本題注,玄妻以玄再娶漢公主,寓書及詩為別。所謂詩者,僅所增八字及「衣不如新」二陽,不應書中重出。蓋即此一篇,以韻語為尺牘,故傳有詳略,題有異同耳。其語古質,是東西京本色,非後人擬作也。

六三七 秦嘉《贈婦四言詩》有云:「爾不是居,帷帳何施?爾不是照,華燭何為?」蓋以妻寢疾還家,形容離索之語,非傷逝也。題曰贈婦,甚明。近有節略淑傳者,以淑先死,嘉為此詩傷之,大誤。按嘉又有《寄內詩》三首,中云:「夢寐空室中,恍忽見姿形。」豈亦傷逝耶?兼史自有灼據,不必深辯。

六三八 董卓廢少帝辯為弘農王,後以山東兵起,遣李儒醯之。王置酒與姬唐別,作歌曰:「天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藩。逆臣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因令姬起舞,姬歌曰:「皇天崩兮後土頹,身為帝兮命天摧。死生異路兮從此乖,奈我焭獨兮心中哀。」歌竟,泣下,坐皆欷獻。遂引醯卒。二歌意極淒慘,詳載范《史·後紀》中,偶閱馮氏書,未及收錄之。

六三九 《談藝》云:「孔融懿名,高列諸子,觀臨終諸詩,大類箴銘語耳。」北海不長於詩,讀此全篇可見。至結句「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詞理宏達,氣骨蒼然,可想見其人,不容以瑕掩也。

六四○ 陳大夫調孔北海云:「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本戲語,然不可謂無其人,如晉太子通之類,小何嘗不佳。又如甘羅十二,智數橫出;員仿九齡,議論風生。謝貞八歲,有落花之句;路德延數歲,傅芭蕉之什;後皆沒沒。劉晏神童國瑞,壯歲製作無聞,殺身錢谷。此類頗多。亦有晚歲勵精而速就者,甯越之學,高適之詩,蘇洶之文之類是也。

六四一 束漢之末,猥雜甚矣。魏武雄才崛起,無論用兵,即其詩豪邁縱橫,籠罩一世,豈非衰運人物!然亦時有詼譎,如:「何以解憂?惟有杜康」等句,信類其為人也。

六四二 子桓「去去勿復陳,客子常畏人」等句,詩流率短其才,然此實漢人語也。他如黎陽於醮孟津、廣陵、玄武諸作,句格縱橫,節奏縝密,殊有人主氣象。高古不如魏武,宏贍不及陳思,而斟酌二者,政得其中,過仲宣、公幹遠甚。惜昭明皆置不錄。

六四三 古詩類多因述,然不過字句間。魏明「種瓜東井上」一篇,全仿傅毅《孤竹》,而襲短去長,拙於模擬甚矣。

六四四 建安中,三、四、五、六、七言、樂府、文賦俱工者,獨陳思耳。子桓具體而微,仲宣四言過五言,孔璋七言勝五言,應、劉、徐、阮五言之外,諸體略不復覩,材具高下了然。

六四五 詩未有三世傳者,既傳而且晅赫,僅曹氏操、丕、叡耳。然《白馬》名存鍾《品》,則彪當亦能詩。又任城武力絕人,倉舒智慧出眾,阿瞞何德,挺育多才,生子如此,孫仲謀輩詛足道哉!

六四六 魏婦人能詩,僅甄後一人,然又曹氏婦也,於戲盛矣!

六四七 今人第知魏武欲傳位陳王植,而不知其始欲傳鄧王沖也。按史,沖字倉舒,少岐嶷,五六歲屹如成人。太祖得巨象欲稱之,沖曰:「置象舟中而刻其水痕,權權物以填,可立決。」太祖大悅。太祖馬鞍在庫為鼠齧,吏欲自陳,沖復以計脫其辜。凡應罪戮而為沖委曲全活者數十。比卒,年才十三。太祖數對群臣稱述,有傳後意,及亡,哀甚。文帝寬喻,太祖曰: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魏武愛沖若此,殆數倍陳思。使長,奪嫡必矣。而天,信天意在丕也。以沖之蚤慧,稍假以年,詛出二兄下?又中山王袞,十歲能屬文,所著述二萬餘言。通計魏武諸子二十五人,殤者十余,知名者六:丕、彰、植、彪、沖工、袞。彰之力,植之才,沖之智,皆古今絕出,鹹萃一門,自書契來未有也。然率蚤亡,植最後死,得年僅四十一。至魏明僅三十六,高貴鄉公僅二十,則固操之遺殃餘孽哉。

六四八 高貴鄉公髦,少敏慧,能屬文,嘗首創九言詩。幸大學,論六經疑義,老儒莫能對。則曹氏不啻三世矣。陳思子志,亦知名。曹岡《六代論》載《文選》,尤著。此論初託名陳思,見志傳。

六四九 魏武朝攜壯士,夜接詞人,崇獎風流,鬱為正始。然一時名勝,類遭摧折,若橢衡辱為鼓吏,阮瑪屈列琴工,劉楨減死輸作,皆見遇伶優,僅保首領。文舉、德祖,情事稍爾相關,便嬰大戮,曷嘗有尺寸憐才之意。子桓猜忌彌深,二丁駢首,子建幾希,皆幸中之不幸也。

六五○ 公幹坐平視甄後,幾死吏議。恒疑子桓不怒,而魏武收之,偶讀裴松之所引《吳質傳》云:「文帝嘗召質歡飲,酒酣,命郭後出見,謂質曰:「卿仰諦視之。』」則知楨之平視甄後,踵跡茲言耳。質事當在楨前。若楨事發後,無論質,子桓敢爾耶。《質傳》:楨坐譴之後,質亦以輿會,出為朝歌邑長。蓋其人素縝密,郭後之言,出自子桓,未必敢當也。

六五一 《典論》稱文人不矜細行,罕以名節自立,而七子之中,獨贊偉長懷文抱質,恬淡寡欲,可謂彬彬君子。幹著《中論》盛傳,較諸魏、晉浮華,良有異者。子桓賞鑒,故自不誣。又王昶《戒子書》云:「北海徐偉長不沽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務,有所是非,則托古人以見其意。吾敬之重之,願兒子師之。束平劉公幹,博學有高才,誠節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吾愛之重之,不願兒子慕之。」昶書大放文淵,然二君操履覩矣。

六五二 《王粲傳》,七子之外,頒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庚,弘農楊修,河內荀緯,亦有文采而不與列。以數稽之,適與前合。是七子之外,又有七子也。

六五三 考鄴中諸子,德祖聲名與文舉相亞。二子當時亦矯矯,而《典論》不及,蓋以党翼陳思故。邯鄲淳文譽炬赫,然嘗盛稱植才,幾至奪嫡,得免殺身,斯為幸矣。濟陰吳質,雅善魏文,論復不列,豈遠出諸子下,難於曲筆耶?繁欽詩賦並工,似在諸應上。惟荀緯製作寡傳,路粹承孟德旨劾奏孔融,乃詞場之讒賊,忠義之偽鷗。郤慮等輩,何足道哉!粹後竟以從魏武至漠中坐事見法,政與楊修同時。今融事但罪郤慮,漢中事但傳楊修,粹皆無聞,一幸一不幸也。

六五四 文舉自是漢臣,與王、劉年輩迥絕,列之鄴下,其義未安。子建一書云:「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大魏。」餘意以茲五士,上系二曹,庶七子之稱,彼已無慙。建安之美,於斯為盛。植書永稱德祖。而不及阮生,意璃材具非諸人比,第修製作,今亦寡傳,惜也。

六五五 每讀子桓《與季重書》,陳思《與德祖書》,未嘗不欷獻太息,想見風流好尚如斯,江河百代,豈偶然哉!

六五六 曹氏弟兄相忌,他不暇言,止如揚榷藝文,子桓《典論》絕口不及陳思;臨淄書尺只語無關文帝;皆宇宙大缺陷事,而以同氣失之,何也?至如魏文以「文章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而陳思不欲以翰墨為勳績,辭頌為君子。詞雖冰炭,意實填篪,讀者考見深衷,推驗實曆可也。

六五七 劉景升名義之儔,文學之士,列籍滂、膺,致書譚尚,足概平生,而以一荊州掩之。子修、季緒,亦有才藻,徒以陳思紙尾,姓字今存,太史公所雲附驥,豈虛言哉。

六五八 《魏志注》引《早仲將》云:「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檢格,元瑜病於體弱,孔彰實自粗疏,文蔚性頗忿鵞,故率不登大位,淪棄當時。」觀此,鄴中諸子言貌風旨宛然。然魏文亟賞偉長,不聞顯擢,何耶?一時文士,惟季重假節封侯,特為宦達,然率以推戴謀謨,非翰墨也。文蔚,路粹字。

六五九 人所最易辨者形貌,傳稱王粲體質短小幼弱,一坐盡驚。蔡中郎曰:「吾弗如也。」此猶年少故。至往依劉表,則既長立矣,而表以寢弱通脫,不甚重之。韋仲將乃謂仲宣肥戇,肥戇之與短弱通脫,何相反甚耶?

六六○ 陳無己云:「予嘗以古文為三等:周為上,七國次之,西漢為下,東漢而下無取焉。」吾以古詩為三等:周為上,西漢次之,魏為下,晉氏而下無取焉。

六六一 樂府五言多首尾敘事,七言《東西門行》等則不然。唐初四子乃盛,有賦述而失之繁冗。惟少陵《哀江頭》、《王孫》、《兵車》、《麗人》、《畫馬》等行,大得漢人五言法,而體格復不卑,絕可貴也。

六六二 六朝樂府是弱靡,然尚因仍軌轍。至太白才力絕人,古今體格於是一大變。杜陵獨得漢人遣意,第己調時時雜之。張籍、王建頗趨平淡,稍到天成,而材質有限,兼時代壓之,不能高古。長吉諸篇,元人舉代學其險怪,弊流國初。李文正又本胡、曾遣意,取史事斷以經語,古樂府遂亡。

六六三 應璩《百一》。舊謂規曹爽作。今讀之絕無此意,惟細微可不慎,一篇皆諫戒語,當時傳寫錯雜,互置此題耳。

六六四 昌穀謂休璉《百一》,微傷於媚。此詩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所占於此土,是謂仁智居。」皆拙樸類措大語,謂之傷媚何居?

六六五 孔明,三代之佐也,而與留侯、梁公、範文正,俱為殊絕人物。二表,三代之文也,而與陳情、酒德、歸去來俱為第一文章,信篤論乎?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可與言孔明者,杜氏而已。大哉言也,伊訓說命相表裹。可與言二表者,蘇氏而已。

六六六 孔明《梁父吟》當不止一篇,世所傳僅此耳。寓意蓋譏晏氏。夫三子恃功暴恣,漸固難長,藉使駕馭有方,則皆折衝之器,既不能以是為齊景謀,又不能明正典刑,以張公室,徒以權譎弊之。至於崔杼弑君,陳恒擅國,則隱忍徘徊,大義俱廢。復沮景公用孔子,而甘與梁丘據輩等列亂朝,區區補苴罅漏,何救齊亡。而後世猶以為賢,至有管、晏之目,此梁父吟所為作也。自擬隆中,寧取樂毅而不及晏,厥有旨哉!異時武鄉相蜀,楊儀、魏延,悉收鳴吠之效;李平、馬諼,咸正師律之誅;正大之情,可通天地矣。

六六七 陳壽譏諸葛,不足累諸葛,適以彰父之被刑;魏收諛爾朱,不足榮爾朱,適以徵己之納賄;且並其所盞口沒之,作史之大戒也。《史通會要》云:壽為諸葛書佐,得撻百下,此當時惡壽之詞,壽於武鄉,恐不相及,以父被髡為是。

六六八 《右軍帖》云:譙周有孫高尚不出,其人竟能副此志不?按《周傳》,周子熙,熙子秀,字元彥。李氏僭蜀,屢辟不應,常冠鹿皮,躬耕山澤,桓溫嘗表薦之,即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