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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4
詩藪外編卷四
《詩藪外編》卷四 唐下
八三二 大家名家之目,前古無之。然謝靈運謂束阿才擅八鬥,元微之謂少陵詩集大成,斯義已防。故記室《詩評》,推陳王聖域;廷禮《品匯》,標老杜大家。夫書畫末技,鍾、王、顧、陸,鹹負此稱。詩文大業,顱無其人。使子建與應、劉並列,拾遺與王、孟齊肩,可乎?則二者之辨,實談藝所當知也。
八三三 偏精獨詣,名家也;具範兼熔,大家也;然又當視其才具短長,格調高下,規模巨集隘,閭域淺深。
八三四 有眾體皆工,而不免為名家者,右丞、嘉州是也。有律絕微減,而不失為大家者,少陵、太白是也。
八三五 六代則公幹之峭,嗣宗之遠,元亮之沖,太沖之逸,士衡之穠,靈運之清,明遠之俊,玄暉之麗,皆其至也,兼之者陳思也。唐人則王、楊之繁富,陳、杜之孤高,沈、宋之精工,儲、孟之閑曠,高、岑之渾厚,王、李之風華,昌齡之神秀,常建之幽玄,雲卿之古蒼,任華之拙樸,皆所專也,兼之者杜陵也。
八三六 清新、秀逸、沖遠、和平、流麗、精工、莊嚴、奇峭,名家所擅,大家之所兼也。浩瀚、汪洋、錯綜、變幻、渾雄、豪宕、閎廓、沈深,大家所長,名家之所短也。
八三七 詩最可貴者清,然有格清,有調清,有思清,有才清,才清者,王、孟、儲、韋之類,是也。若格不清則凡,調不清則冗,思不清則俗。王、楊之流麗,沈、宋之豐蔚,高、岑之悲壯,李、杜之雄大,其才不可概以清言,其格與調與思,則無不清者。
八三八 絕嫺孤峰,長松怪石,竹籬茅舍,老鶴疏梅,一種清氣,固自迥絕塵囂。至於龍宮海藏,萬寶具陳,鈞天帝廷,百樂偕奏,金關玉樓,群真畢集;入其中,使人神骨泠然,臟腑變易,不謂之清可乎!故才大者格未嘗不清,才清者格未能大。
八三九 清者,超凡絕俗之謂,非專於枯寂閑淡之謂也。婉者,深厚雋永之謂,非一於軟媚纖靡之謂也。子建、太白,人知其華藻,而不知其神骨之清;枯寂閑淡,則曲江、浩然矣。杜陵人知其老蒼,而不知其意致之婉;軟媚纖靡,則六代晚唐矣。
八四○ 《十九首》後,得其調者,古今曹子建而已。《三百篇》後,得其意者,古今杜子美而已。元亮之高,太白之逸,自是詞壇絕步,但人此二流不得。
八四一 畫家最重逸格,惟書家論亦然。昔人至品諸神妙之上,乃以張顛、懷素、孫位、米芾輩當之,其能輿鍾、王、顧、陸並乎?雖謂書畫無逸品可也。千古詞場稱逸者,吾於文得一人,曰莊周。於詩得一人,曰李白。知二子之為逸,則逸與神,信難優劣論矣。
八四二 靖節清而遠。康樂清而麗,曲江清而澹,浩然清而曠,常建清而僻,王維清而秀,儲光羲清而適二早應物清而潤,柳子厚清而峭,徐昌穀清而朗,高子業清而婉。
八四三 唐人鮮為康樂者,五言短古多法宣城,亦以其朗豔近律耳。
八四四 中唐「風淪曆城水,月倚華陽樹」。晚唐「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宋人「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皆句格之近六朝者。
八四五 初唐律,有全作齊、梁者,王翰「春氣滿林香」是也。中唐律,有全作齊、梁者,劉方平「新歲芳梅樹」是也。
八四六 「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畫堂」,是樂府本色語,李邕以為小兒輕薄,豈六朝諸人製作全未過目耶?唐以詩詞取士,乃有此輩,可發一笑。晚近紛紛競述其語,尤可笑也。
八四七 劉元濟「龜山帝始營」一首,為唐五言長篇之祖,藻繪有餘,神韻未足耳。《怨詩》一聯云:「虛牖風驚夢,空床月壓顰。」精絕不減六朝。又上官儀:「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音響清越,韻度飄揚,齊、梁諸子,鹹當斂袵。
八四八 于鵠《公子行》云:「少年初拜大長秋,半醉垂鞭見列侯。馬上抱鷄三市鬬,袖中攜劍五陵遊。玉簫金簡迎歸院,錦袖紅妝擁上樓。更向苑中新買宅,碧波春水入門流。」鵠中唐人,此作頗有古意,起結甚佳。元人「萬種閒愁」散套,全用此頷聯,何氏《談蘖》稱為第一,蓋未見鵠詩故。然是篇諸家不選,漫錄此。
八四九 《巫山高》,唐人舊選四篇,當以皇甫冉為最。然劉方平「楚國巫山秀二篇亦佳。方平中唐人,《題梅花》五言律,用修謂可配太白。此作於齊、梁不多讓也。
八五○ 七言律以才藻論,則初唐必首雲卿,盛唐當推摩詰,中唐莫過文房,晚唐無出中山,不但七言律也,諸體皆然,由其才特高耳。
八五一 元和而後,詩道浸晚,而人才故自橫絕一時。若昌黎之鴻偉,柳州之精工,夢得之雄奇,樂天之浩博,皆大家材具也。今人概以中晚束之高閣,若根腳堅牢,眼目精利,泛取讀之,亦足充擴襟靈,贊助筆力。
八五二 東野之古,浪仙之律,長吉樂府,玉川歌行,其才具工力,故皆過人。如危峰絕壑,深嫺流泉,並自成趣,不相沿襲。必薛逢、胡曾,方堪覆瓿瓿。
八五三 俊爽若牧之,藻綺若庭筠,精深若義山,整密若丁卯,皆晚唐錚錚者。其才,則許不如李,李不如溫,溫不如杜,今人於唐專論格不論才,於近則專論才不論格,皆中無定見,而任耳之過也。
八五四 唐人慕豔太白,晚唐張氏子,至自名碧以配之。有李赤者亦然,卒為厠鬼所魅,皆絕可笑也。碧字太碧,尤可笑。子羸,亦能詩,見《總龜》。
八五五 飛卿北裡名娼,義山狹斜浪子,紫薇綠林傖楚,用晦村學小兒,李賀鬼仙,盧仝鄉老,郊、島寒衲。
八五六 芮挺章編《國秀》,以李崤「月字臨丹地」為第一。王介甫編《唐詩》,以玄宗「飛蓋人秦中」為第一。嚴滄浪論七言,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楊用修編《唐絕》,以王昌齡「秦時明月」為第一。然五言律,又有主「獨有宦遊人」者,七言律,又有主「盧家少婦」者,絕句,又有主「蒲桃美酒」者,排律,又有主王維《送僧歸日本》者。俱在甲乙間,學者當自具眼。
八五七 唐人每同賦一題,必推擅場。如錢起《送劉相公》、李端《與郭都尉》之類。今同賦多不傳,即擅場者未必佳也。若高適、岑參、杜甫同賦「慈恩寺」三古詩,賈至、王維、杜甫、岑參同賦「早朝」四七言律,宋之問、沈佺期、蘇顯同賦「昆明池」三排律,沈佺期、皇甫冉、李端、王無競題「巫山高」四五言律,皆才格相當,足可浚跨百代。就中更傑出者,則「慈恩」當推杜作,「早朝」必首王維,「昆明」之問為最,「巫山」皇甫尤工。
八五八 嚴氏謂唐詩八百家,宋人有得五百家者。今傳不過三百餘家,而甚多猥雜,則所不傳者,未足深惜,然亦有幸不幸也。
八五九 嘉、隆《類刻十二家唐詩》,盛行當世。然王、楊、盧、駱格未純,體未備。餘欲去四子,而易以李頑、王昌齡、儲光羲、常建,庶便初學服習。蓋常、儲之古,王之絕,李之律,皆品居神妙,多出高、岑諸子上。若四傑當合二張、二蘇、虞世南、劉廷芝、李嬌等集,首乙太宗為初唐十二家。
八六○ 近又類中唐諸名家,而雜以賈島、張籍等,殊謬。餘細酌,當以隨州、蘇州、錢起、李端、盧綸、韓擁、李益、耿漳、司空曙、李嘉佑、皇甫兄弟為一編。惜漳才不稱,益時稍後,曾集寥寥耳。若郎士元、寶叔向、崔峒、嚴維,雖有集,恐非諸人比。
八六一 王、楊、盧、駱以詞勝,沈、宋、陳、杜以格勝,高、岑、王、孟以韻勝。詞勝而後有格,格勝而後有韻,自然之理也。
八六二 芮挺章《國秀》不取李順七言律,姚武功《極玄》不取王維五言絕,殷墦《河岳英靈》不稱龍標七言絕,當時月旦乃爾。
八六三 唐宮閥能詩者,徐賢妃、上官昭容、宋若照娣弟、李季蘭、魚玄機、杜羔妻、寇坦母、張窈窕、鮑君徽、薛濤、花蘂輩,然皆篇什一二,出當時文士下,非漢、魏婦人比也。
八六四 太白多率語,子美多放語,獻吉多粗語,仲默多淺語,於鱗多生語,元美多巧語,皆大家常態,然後學不可為法。右丞、浩然、龍標、昌穀、子業、明卿即不爾,然終不以彼易此。
八六五 餘嘗謂大家如卓、鄭之產,膏腴萬頃,輪奐百區,而蹺瘠痹陋,時時有之。名家如李都尉五千兵,皆荊、楚銳士,奇才劍客,然止可當一隊。
八六六 古大家有齊名合德者,必欲究竟,當熟讀二家全集,洞悉根源,徹見底裹,然後虛心易氣,各舉所長,乃可定其優劣。若偏重一隅,便非論篤。況以甲所獨工,形乙所不經意,何異寸木岑樓。鉤金輿羽哉。正如「朝辭白帝」,乃太白絕句中之絕出者,而楊用修舉杜歌行中常語以當之。然則《秋興》八篇,求之《李集》,可盡得乎?他日又舉薛濤《絕句》,謂李白亦當叩首,則杜在李下,李又在薛下矣。甚矣可笑也!
八六七 李、杜二家,其才本無優劣,但工部體裁明密,有法可尋。青蓮興會標舉,非學可至。又唐人特長近體,青蓮缺焉,故詩流習杜者眾也。
八六八 李、杜皆布衣受知人主,李聲價重生前,杜譽望隆身後。宋以來,評詩不下數十家,皆嗆囈語耳。剗除荊棘,獨探上乘者一人,嚴儀卿氏。唐以來,選詩不下數十家,皆管蠡窺測,刊落靡蕪,獨存大雅者一人,高廷禮氏。然二君識俱有餘,才並末足,故其自運,不啻天壤。
八六九 唐至宋、元,選詩殆數十家,《英靈》、《國秀》、《閒氣》、《極玄》,但輯一時之詩。荊公《百家》,缺略初、盛。章泉《唐絕》,僅取晚、中。至周皺《三體》,牽合支離。好問《鼓吹》,薰猶錯雜。數百餘年未有得要領者。獨楊伯謙《唐音》頗具隻眼。然遺杜、李,詳晚唐,尚未盡善。蓋至明高廷禮《品匯》而始備,《正聲》而始精,習唐詩者必熟二書,始無他岐之惑。楊氏極詆之,何也?
八七○ 《正聲》於初唐不取王、楊四子,於盛唐特取李、杜二公,於中唐不取韓、柳、元、白,於晚唐不取用晦、義山,非淩駕千古膽,超越千古識,不能。用修於此四者,政不能了了,宜其輕於持論也。
八七一 《正聲》不取四傑,余初不能無疑。盡取四家讀之,乃悟廷禮鑒裁之妙。蓋王、楊近體,未脫梁陳;盧、駱長歌,有傷大雅。律之正始,俱未當行。惟照鄰、賓王二排律合作,則《正聲》亟收之。至李、杜二集,以前諸公未有敢措手者,而廷禮去取精竅,特愜人心。真藝苑功人,詞壇偉識也。
八七二 嚴羽卿之《詩品》,獨探玄珠,劉會孟之《詩評》,深會理窟;高廷禮之《詩選》,精極權衡。三君皆具大力量,大識見。第自運俱未逮,嚴極稱盛唐,而調仍中、晚。劉甚尊李、杜,而格僅黃、陳。高稍作初唐語,亦才影響耳。然不可以是掩其所長,如近李於鱗選唐詩,與己所作略無交涉。若並波及其詩,則非公論也。
八七三 沈雲卿《龍池篇》用經語,不足存,而於鱗亟取之。老杜律僅七篇,而首錄《張氏隱居》之作,既於輿論不合,又己調不同,英雄欺人,不當至是。
八七四 花卿蓋歌伎之姓,「此曲祗應天上有」,本自目前語,而用修以成都猛將當之,用謂僭用天子禮樂,真癡人說夢也。
八七五 杜諸將詩:「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盌出人間。」說者謂杜本用茂陵「玉盌遂出人間」語,以上有玉魚字,遂易作金盌。或謂盧充幽婚自有金盌事,杜不應竄易原文。然單主盧充,又落汗漫。二說迄今紛孥,不知杜蓋以金盌字入玉盌語,一句中事詞串用,兩無痕跡。如《伯夷傳》雜取經子,熔液成文,正此老爐錘妙處,而注家坐失之。淮陰侯云:「此自兵法,顧諸君不省耳。」余注杜者亦雲。八七六 沈雲卿有《答魑魅詩》云:「魑魅來相問,君何失帝鄉?」中復云:「影答餘他歲,恩私宦洛陽。」按遷謫流人,往往以魑魅為言。沈詩首及帝鄉,作魑魅問亦可,然不應托影答辭。沈蓋用莊於魍魎問影語。魑魅二字,魍魎之誤。
八七七 「客衣筒布細,山舍荔枝繁。」韓翱詩,見本集。又高仲武《中興閒氣》稱之。楊氏苦纏劉夢得,非也。
八七八 杜:「拭淚沾襟血,梳頭滿面絲。」崔峒:「淚流襟上血,發白鏡中絲。」全首擬杜,亦婉切可觀,而力量頓自懸絕。
八七九 陳子昂《懷古詩》:「丘陵徒自出。」方萬里云:「此句疑有脫誤。」不知用穆天子傳「白雲在天,丘陵自出」語也。
八八○ 李群玉《贈歌妓》:「貌態祗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蓋祖襲杜語也,證此益明。
八八一 杜:「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劉評:「荒荒最警,泯泯略稱意」,似不滿下句,誠然。第疊字最難,此又疊字中最警語,對屬尤不易工。 一日偶讀杜「山市戎戎暗,江雲諗諗寒○」以下五字屬前聯上五字,銖兩既敵,而駢偶天成,不覺自為擊節。昔人有以「雨荒深院菊,風約半池萍。」為的對者,彼特常格常語耳。
八八二 李獻吉:「層崖客到蕭蕭雨,絕頂人居諗諗寒。」張助父:「肅肅哀鴻參斷吹,戎戎寒霧挾飛濤。」皆用杜後聯字。張又有:「楮葉熒熒遙人宋,楊花冉冉獨游梁」之句,並奇。
八八三 《己上人茅齋》,注:「歐陽公雲齊己也。」按己與貫休同出晚唐,政鄭穀輩同時,何緣與杜相值?此不必辯。但偽託六一語,聊為洗之。
八八四 杜警句眾所膾炙外,排律中如「遠山朝白帝,深水謁夷陵」。「蛟龍纏倚劍,鸞鳳夾吹簫」。用字極工而不覺巧。此類甚眾,學者當細求。
八八五 「素練風霜起」,指所畫鷹甚明。劉以素練如霜,非是。
八八六 明詩流談漢、魏者徐昌谷,談六朝者楊用修,談盛唐者顱華玉,三君自運,大略近之。然昌穀才本麗而澄之使清,故其為漢、魏也,問出齊、梁。用修才本穠而炫之以博,故其為六朝也,時流溫、李。華玉持論甚當,見亦甚超,第主調不主格,又才不逮二君,故但得唐人規模,而骨力遠矣。
八八七 馮汝言《古詩紀》,兩京以至六代,靡不備錄,有功於古者也。計敏夫《唐詩紀事》,隋末以至梁初,靡不兼收,有功於唐者也。
八八八 薛君采云:「王右丞、孟浩然、早蘇州詩,讀之有蕭散之趣,在唐人可謂絕倫。太白五言律多類浩然,子美雖有氣骨,不足貴也。」此論不為無謂。才質近者,循之亦足名家。然是二乘人說法,於廣大神通,未曾透入。
八八九 樊少南《初唐詩敘》云:「詩自刪後,漢、魏為近。漢、魏後六朝滋盛,然風斯靡矣。至唐初,無古詩而律詩興;律詩興,古詩不得不廢。精梓匠則粗輪輿,巧陶冶則拙函矢,何況達玄機,神變化者哉!」觀此,則李於鱗前,唐古已有斯論,然李、杜大篇,前代所無,不得盡置也。
八九○ 《唐人語》云:「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詩話謂蘇武、李陵,非也。漠蘇、李未有律詩,於沈、宋何與?蓋謂蘇味道、李嬌,與佺期、之間同輩,而年行差前。
八九一 皮日休云:「謝眺詩句精者,『露滋寒塘草,月映清淮流。』」二語乃何遜詩,非謝跳也。
八九二 王之渙或作王渙之,然之渙兄之咸之賁,皆有文名,當作之渙為是。
八九三 段成式《酉陽雜俎》有天咫、玉格、壺史、貝編等目,淹貫者不能得其要領。然唐人如徐彥伯,以龍門為虯戶,金穀為銑溪,竹馬為筱驂,月兔為魄兔,變易故常,求取新特,一時效仿,謂之澀體,非紀載明白,後人何自知之?成式《酉陽》篇目,當亦此類耳。
八九四 韋蘇州:「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宋人謂滁州西澗,春潮絕不能至,不知詩人遇興遣詞,大則須彌,小則芥子,寧此拘拘?癡人前,政自難說夢也。
八九五 又張繼:「夜半鍾聲到客船」,談者紛紛,皆為昔人愚弄。詩流借景立言,惟在聲律之調,興象之合,區區事實,彼豈暇計?無論夜半是非,即鍾聲聞否,未可知也。
八九六 蘇若蘭《璿璣詩》,宛轉反覆,相生不窮,古今詫為絕唱。余讀全域達夫集》,有《進王氏瑞詩表》云:「琅琊王氏,於天寶二載,撰回文詩八百一十二字,迴圈有數,若寒暑之推遷;應變無窮,謂陰陽之莫測○」則亦當不在蘇下,而湮滅莫傳,殊可慨也。
八九七 蘇伯玉妻《盤中詩》,謂宛轉書於盤中者,則當亦迥文之類。今其詩在,絕奇古。如「空倉雀,常抱饑,吏人妻,夫見希」;「黃者金,白者玉,姓者蘇,字伯玉,家居長安身在蜀」。皆三七言。不知當時盤中書作何狀,必他有讀法,不可考矣。或云:當從中央周四角,即讀法也。
八九八 楊盈川侄女《臨鏡曉妝詩》:「林烏驚眠罷,房攏曙色開。鳳釵金作縷,鸞鏡玉為台。妝似臨池出,人疑向月來。自憐方未已,欲去復徘徊。」整麗精工,齊、梁妙詣,唐女子無能及者。
八九九 宋若照姊娣五人,咸負時名。古今女子一門者,無盛於此。然製作寥寥,絕無表見,豈亦名浮其實耶?
九○○ 吉中孚列大曆才子,而篇什殊不經見,獨其妻張氏有《拜月》七言古。可參張籍、王建閭。
九○一 天寶中,李康成選輯《玉台後集》,自載詩八首,如「自君之出矣,弦吹絕無聲。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又《題河陽女》五十三韻,欲與《木蘭歌》方駕,末云:「因緣倘會合,萬里猶同鄉。運命倘不諧,隔壁無津梁。」見《劉克莊集》中。今諸詩選不收,《紀事》、吉叩匯》號瀚博,亦不及其名姓。乃知唐人詩散佚眾矣。
九○二 《晶匯》姓氏、年代、官職,不可考者,《國秀集》得四人:金部員外郭良,陳王椽張愕,進士樓穎,右武街錄事李收,皆當是初盛唐間人。
九○三 杜常、方澤、李九齡,皆宋人,自洪景盧誤輯,趟昌父、周伯因之,遂為唐人,非也。胡宿、譚用之亦皆宋人,《鼓吹》誤收。
九○四 洪景廬號博洽,而取何遜詩人唐絕中,此最可笑。
九○五 劉昭禹,婺州人,與李涉同時,常云:「覓句如掘得玉匣子,底必有蓋,在精心求之○」時稱名喻。
九○六 宋雍初無令譽,及嬰瞽疾,詩名始彰。見《雲溪友議》,當在中晚間。賈馳與李頻同時,裴交泰元、白同時。盧宗回元和進士,孫昌胤見《子厚集》,亦元和朝士也。
九○七 唐初王、楊、盧、駱、李百藥、虞世南、陳子昂、宋之問、蘇頒、李嬌、二張輩,俱詩文並嗚,不以一長見也。開元李、杜勃興,詩道大盛,孟浩然、沈千運等,遂獨以詩稱,而文不概見。王維、賈至,其文問有存者,亦詩之附庸耳。元和韓、柳崛起,文體復古。李習之、皇甫浞輩,遂獨以文顯,而詩不概見。李觀、歐陽,其詩間有存者,亦文之駢拇耳。
九○八 盛唐蕭穎士、李華、元結,文名皆藉甚當時,而湮沒異代者二剛掩於王、楊,後掩於韓、柳也。中唐、白居易、劉禹錫、元稹詩,皆播傳四裔,而不滿後人者,一揍於李、杜,再摟於錢、劉也。然蕭、李名浮其實,即非諸子掩之,固自難矣。劉、白時代壓之,格律稍左,其才故自縱橫。
九○九 柳儀曹曰:「張燕公以著述之餘,攻比興而莫能極。張曲江以比興之暇,攻著述而不克備。唐興以來,稱是選而不作者,梓潼陳拾遺。」馬端臨氏日:「拾遺詩語高妙,至他文則不脫偶儷,未見其異於王、楊、沈、宋也。」按昌黎:「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中及李、杜而末言孟郊,其意蓋專在於詩。柳言頗遇,故應馬氏有異論也。
九一○ 子美以賦敵揚雄、相如,詩親子建,方駕屈、宋,同游陶、謝。而以庾信、鮑照、陰鏗、蘇端、薛復擬太白,一何顛倒豪傑也。「飯顆山頭」之句,苦無事實,未為深譏。世徒乙太白儇輕,而少陵尤巧矣。
九一一 世以供奉、拾遺皆死於酒,而皆死於水,皆非也。太白晚依宗人李陽冰,終於紫極宮;少陵將歸襄郡。終潭嶽閭。採石固謬,耒陽亦未可憑。
九一二 唐詩之拙怪者,咸以盧玉川、馬河南,開元問任華已先之矣。唐文之軋茁者,鹹以皇甫浞、樊宗師,天寶間元結已先之矣。
九一三 樊宗師文,詰曲贅牙,古今所駭。絳守居園外越王樓序,幾於夷語鳥音。而詩獨平暢典則,亦一異也。
九一四 唐趟膦云:「裴晉公鑄劍戟為農器文,觀其氣概,已有立殊勳,致太平意。進士李為作輕、薄、暗、小四賦。李賀樂府,多屬意花草蜂蝶閭。二子身名終不遠大,有以也。」按膦以著作覘人品,未必盡然,然大是詩家三昧。試以李、杜諸作置溫、早、羅、鄭問觀之,興象規模,居然自見,不待智者而審矣。
九一五 司空圖云:「杜子美《祭房太尉文》,李在白佛寺碑贊,宏拔清麗,乃其歌詩也。張曲江五言沈鬱,亦其文筆也。韓吏部歌詩驅駕氣勢,若掀雷挾電,撐決天地之垠。柳州探搜深遠,俾其窮而克壽,抗精極意,則非瑣瑣可輕議其優劣。」蓋自唐已有詩文各擅之說,圖為此論以破之。
九一六 圖又《與王駕評詩》云:「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極矣。右丞、蘇州,趣味澄復,若清沅之貫達。大曆諸才子,抑又次焉。元、白力勁而氣孱,乃都邑之豪右耳。劉夢得、楊巨源亦各有勝會。閭仙、無可、劉得仁輩,時得佳致,足滌煩襟。厥後所聞,逾褊淺矣。」按唐人評隱當代詩人,自為意見,挂一漏萬,未有克舉其全者。惟圖此論,擷重概輕,繇巨約細,品藻不過十數公,而初、盛、中、晚,肯綮悉投,名勝略盡。後人綜竅萬端,其大旨不能易也。
九一七 獨孤及云:「沈、宋既沒,王右丞、崔司勳復崛起開元、天寶間,殊不及李、杜。至元微之而杜始尊,李雖稍厄,亦因杜以重。至韓退之而光焰萬丈矣,豈二子亦有待哉!」
九一八 太白始見司馬子微,遂有神遊八極之賞;中偕吳筠嘯傲剡中,賀知章傾倒白下;晚劇喜韋渠牟,要以代興。四人皆道士也,余嘗笑此老一生與黃冠有緣。
九一九 賀知章素貴,晚乞黃冠,蓋不過歲餘。吳筠以薦為翰林承旨,韋渠牟後相德宗,傾險敗節,獨承禎應聘不屈,一代高士也。唐世以羽流顯者甚眾,魏玄成初亦為道士,見《唐新語》。尹情至散騎常侍,吉中孚至侍郎,曹唐止從事,始終羽服不變。惟承禎、退之兩司馬,而承禎尤偉也。孫思邈品格冠代,似不專道流,軒轅集樸,弗若承禎文也。自余張果、葉法善、羅公遠輩,非此例。軒轅彌明即韓公。知詩者無煩多語。
九二○ 唐羽流還俗,率顯榮,而緇流還俗,多偃蹇。如賈島、周賀之類,窮厄終身,較為僧但多發耳。獨馬嘉運至學士,而蔡京節使以輕躁敗名。
九二一 韋渠牟初學詩,既去為道士,又去為浮屠,又長髮還俗,不數年至宰相。跡苴(變詐百出,蓋奸人之雄也,今但知其為道士。唐末繆島雲者,嘗為僧,詠瀑布:「白鳥遠行樹,玉虹孤飲潭。」二語甚奇,而世不甚傳。
九二二 武媚娘尼僧,長髮至皇后,楊太真女冠,人宮至貴妃,皆婦人還俗者也。李季蘭後為女冠,其始末不可考。
九二三 昌黎一代鬥山,而文字殊不為廟堂重。生平紀述時政,惟《平淮西碑》及《順宗實錄》,而《淮西碑》以親妻膚受,改命段文昌,《順宗錄》亦以記載失實,更命史官再撰。適昌黎壻李漢、蔣系並在經局,路隨力言於朝,因得不廢。然韋處厚竟別輯《順宗錄》,二事絕類,皆文字之不遇也。今韋書不傳,段碑載《唐文苑》,優劣固已較然。姚鉉選《文粹》。仍載段碑而沒韓作,何哉?一說謂退之《順宗錄》《改定韋書,而史無明證,未知孰是。
九二四 裴晉公《與人書》:「昌黎韓愈,舊識其人,信美才也。近有傳其作者雲,不以文為制而以為戲可乎?」蓋謂《毛穎》、《送窮》等作也。五代劉晌修《唐書》,至以愈文為大紕繆,亦指此類。今遍讀唐三百年文集,可追西漢者僅《毛穎》一篇,《送窮》亦出揚雄《逐貧》上,而當時議論如此。匪昌黎自信,戛乎難哉!
九二五 昌黎子昶,頗負不慧聲,然亦舉進士。而二壻李漢、蔣系,並為史官,名重一時,今但知有漢而已。按系,蔣薦子』屬辭典實有父風,嘗理宋申錫之冤,舉朝稱其鯁亮,則其人尤可重也。李翱二壻皆顯,而三甥人相,子亦無聞。孟郊、賈島,鹹雲無嗣。其說互異,詳別則中,韓門諸士,惟皇甫浞子松、歐陽詹侄櫃,稍有聞雲。
九二六 漢稱蘇、李,唐稱李、杜,尚矣。漢之李、杜。唐之蘇、李,亦人所共知。博雅之士,引證李、杜凡數處,而有未盡者。以唐一代言之,蘇味道、李崤外,蘇鑲、李崤並為宰相,蘇顯、李義對掌絲綸,咸稱蘇、李,是唐有三蘇、李也。李白、杜甫外,杜審言、李崤結友前朝,李商隱、杜牧之齊名晚季,咸稱李、杜,是唐有三李、杜也。又杜贈李街。有「李杜齊名真忝竊」之句,街亦當能詩耶!
九二七 魏稱王、劉,唐亦有王、劉,王勃、劉允濟是也。宋稱鮑、謝,唐亦有鮑、謝,鮑防、謝良弼是也。唐韋述、柳芳,亦號韋、柳。又初唐崔信明、蘇某。亦號崔、蘇,皆稍僻者。
九二八 子美又與盧象齊名,劉夢得云:「高名如盧、杜」是也。太白又與吳筠齊名,見《唐史》。雖擬非其倫,時亦矯矯。
九二九 漢有大馮君、小馮君,唐有大秦君景通、小秦君烽,魏有大王東陽、小王東陽附載儉傳,梁有大劉南郡、小劉南郡之遴、之亨,皆切對。至漠大冠杜子夏、小冠杜子夏。已可笑,而宋有大胡孫學士、小胡孫學士,尤可笑也。
九三○ 蘇頸以父鑲故稱小許公。杜審權、與驚,俱位將相,而驚稍先,時稱審權小杜公。一以封,一以姓也。又杜牧亦稱小杜。鄭捆、鄭余慶,一南鄭,一北鄭,與阮氏同。
九三一 劉長卿《六言》二絕,本一首也。諸選以唐少六言絕,故析為二。舊見《雜說》中,亦有辯訂者,而不能詳。偶閱康駢《劇談錄》,載此甚悉,因錄之:其調本名謫侰怨,明皇幸蜀,路感馬嵬,索長制新聲,樂工一時競習。長卿左遷睦州,因祖筵吹此曲,遂制詞填之,而不及馬嵬事,大率六朝及唐樂府例如此。兼明皇新創。長卿未必知本末也。寶弘餘補之云:「胡塵犯闕沖關,金輅提攜玉顏。雲雨此時消散,君王何日歸還?傷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萬山。獨望天邊初月,蛾眉猶在彎彎。」駢又續之云:「晴山礙日橫天,綠疊君王馬前。鑾輅西巡蜀國,龍顏束望秦川。曲江魂斷芳草,妃子悉凝暮煙。長笛此時吹罷,何言獨為嬋娟。」觀此:則劉作非絕句甚明。二人詞亦工麗,不及劉天然耳。寶台州刺史,駢著《劇談錄》,往往載乾符以後事,當是唐末人。二詩計氏《紀事》不收,且並姓名俱不錄,因識此。又紀李賀事,謂元稹嘗以詩謁賀,賀曰:「明經擢第,何事來看?」元大怒,遂以父諱事沮其進。按元稹與韓同輩。賀晚出最少,何應有此?蓋傳聞之誤也。然唐明經為世所輕,亦可見矣。
九三二 中宗時詞臣,世知有東方虯,然又有東方顥。玄宗時幸臣,世知有牛仙客,然又有牛仙童。東方顥見《趙冬曦傳》,牛仙童見《蕭嵩傳》。賀知章於尹知章,王昌齡於張昌齡,皆同有時名,今王、賀顯而張、尹詩文不傳。然博雅士屈指了然,以史傳灼灼故也。至如趟彥昭、許彥昭,徐彥伯、李彥伯之類,明滅於殘螢斷蠹閭,非老宿未易兼舉。崔宗之名成甫,《紀事》作二人誤。韓雇字致堯,刻多致光,非也。見《紀事》偓下,有辯甚明,而《紀事》別見又作致光,錄者誤也。
九三三 盧仝、馬異、孟郊、賈島,並出一時,其詩體酷類,已為奇絕,其名皆天生的對,尤為奇也。
九三四 劉軻之名軻也,以繼孟也。李赤之名赤也,以配白也。李洞學浪仙,至範其象曰「賈島佛」;紹威慕羅隱,自名其集曰「偷江東」,皆可笑。然律之活剝生吞,猶為愈也。
九三五 寶鞏性溫裕,不能持論,每議事之際,吻動而不發,白居易目為囁嚅翁。蘇味道遇事持兩端,號為模棱手。 二事雅堪作對。又李林宗亦謂樂天囁嚅公,豈即以樂天譏實語耶。
九三六 司空圖有《一嗚集》,而張沈有《一飛集》,大是笑資。一嗚猶可解說,一飛何物語耶!又盧肇有《愈風集》,章震有《摩盾集》,用陳琳、荀濟事,並足嗤也。
九三七 唐詩人同名甚眾,一時並起者,尤易混淆,今漫記此。劉鄴、盧鄴、李鄴、于鄴、羅鄴、曹鄴。韋丹、劉丹、吳丹、丘丹、李丹、鄭丹。包融、崔融、房融、元融、吳融。劉憲、曹憲、溫憲、湯憲。崔群、盧群、寶群、呂群。崔琮、韓琮、杜琮、賈琮。張說、邵說、裴說、韋說。胡元范、崔元范、周元范、李元範。王光庭、杜光庭、裴光庭、丘光庭。郎余慶、鄭余慶、陸余慶。韋建、蕭建、常建、王建。高嬌、牛崤、徐嶠、李崤。苑咸、寶咸、李咸、崔鹹。胡皓、徐皓、袁皓、常皓。周賀、李賀、程賀。雍陶、陳陶、顧陶。寶常、鄭常、杜常。樊澤、丁澤、方澤。元載、符載、褚載。錢起、張起、王起。王翰、陶翰、李翰。丘為、江為、張為。薛白、房白、李白。蕭華、李華、任華。夏鴻、楊鴻、盧鴻。從《新書》,《舊作》蘆鴻一。李邕、宋邕、賈邕。何扶、唐扶、魏扶。高球、康球、孟球。盧休、裴休、韓休。高駢、盧駢、胡駢。李渥、韓渥、盧渥。孟郊、崔郊、袁郊。柳彬、沈彬、朱彬。蘇渙、蔣渙、王渙。姚發、苗發、盧發。徐商、陳商、劉商。王彎、朱彎、劉彎。彭伉、劉伉、馮伉。柳渾、許渾、張渾。邵真、劉真、盧真。賈曾、平曾、胡曾。劉象、盧象、衛象。薛收、徐收、楊收。蔣防、鮑防、閻防。楊夔、郭夔、李夔。自餘二人同名,若王維、嚴維,崔顥、鄭顥甚眾,並不錄。
九三八 唐輕薄子彈摘人詩句,若衛子、鷓鴣、失貓、尋母之類,至今笑端。余謂此不必泥,顧其句何如耳?數詩淺俗鄙夷,即與所譏不類,甯免大雅盧胡。如孟浩然「春眠不覺曉」二十字,清新婉約,縱輕薄姍侮萬端,亦何害其美哉!無名子以浩然春眠二絕為《盲子詩》。
九三九 自宋有田莊牙人之說,詩流往往惑之,此大不解事者。盛唐:「窗中三楚盡,林外九江平」;中唐:「柬屯滄海闊,南滾洞庭寬」;晚唐:「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皆一時警句。杜如:「地利西通蜀,天文北照秦」,尤不勝數,何用為嫌?惟近時作者粘帶皮骨太甚,乃反覺有味斯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