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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85
詩藪外編卷五
《詩藪外編》卷五 宋
九四○ 黃、虞而上,文字邈矣。聲詩之道,始於周,盛於漢,極於唐。宋、元繼唐之後,啟明之先,宇宙之一終乎!盛極而衰,理勢必至,雖屈、宋、李、杜挺生,其運未易為力也。
九四一 凝古於近,宋、元其陳、隋乎。古體至陳,本質亡矣。隋之才不若陳之麗,而稍知尚質。故隋末諸臣,即為唐風正始。近體至宋,性情泯矣。元之才不若宋之高,而稍復緣情。故元季諸子,即為昭代先鞭。
九四二 詩之筋骨,猶木之根幹也;肌肉,猶枝葉也;色澤神韻,猶花蕋也。筋骨立於中,肌肉榮於外,色澤神韻充溢其問,而後詩之美善備,猶木之根幹蒼然,枝葉蔚然,花蕋爛然,而後木之生意完。斯義也,盛唐諸子庶幾近之。宋人專用意而廢詞,若枯枬槁梧,雖根幹屈盤,而絕無暢茂之象。元人專務華而離實,若落花墜蕋,雖紅紫嫣熳,而大都衰謝之風。故觀古詩於六代李唐,而知古之無出漢也。觀律體於五季宋元,而知律之無出唐也。
九四三 宋室諸君雖皆留意翰墨,而篇什佳者殊寡。藝祖:「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萬國明。」俚語偶中律耳。彈壓徐鼎臣,自是貴勢,非以詩也。獨神宗挽秦國五言律,精深婉麗,字字唐人,宋世無能及者。今錄全首於後:「曉發城西道,靈車望更遙。春風寒魯館,明月斷秦簫。塵入羅衣暗,香隨玉篆消。芳魂無北渚,那復可為招!」又二首亦工:「明月留歌扇,殘霞散舞衣。」「蕭條會稽市,無復獻珠人○」皆有唐昧。
九四四 高宗行幸錢塘,五言古宏壯和平,大有魏、晉遣意。今並錄於此云:「六龍轉淮海,萬騎臨吳津。王者本無外,駕言蘇遠民。瞻彼草木秀,感此瘡痍新。登堂望稽山,懷哉大禹勤。」又石刻一聯:「秋深清見底,雨過碧連空。」亦佳。又《漁父詞》三章,見《說郛》。
九四五 昭陵賞花、釣魚,阜陵臨幸秘省二七言律,亦和平可誦,然是宋人格調。
九四六 宋人詩話,又載藝祖所詠,本長短句,謂七言是史臣潤色。末云:「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卻殘星趕卻月。」乃詠日詩,或當得其實也。
九四七 《庚溪詩話》又兩載藝祖《題月》及《初日詩》,《題月》十四字與諸說同。《初日詩》云:「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趕退群星與殘月○」蓋或藝祖原有此二篇示徐鉉者,自當是題月詩,以鉉本誇後主秋月詩故也。
九四八 太宗嘗名盧多遜賦《新月詩》,又詔李防等輯三大類書,每乙夜必進數卷,亦留意文學者。若其人天資忮克,不足道也。真宗命楊億修《元龜》,屬陳彭年校竅誤處,必加簽貼。今前代遣文僻事,實賴諸書以考見雲。
九四九 仁廟每進士放榜必賜詩,景佑元年賜進士詩,末句:「寒儒逢景運,報德合何如!」宋人鹹所讚歎。然是漢、唐後王者語意,不若阜陵:「稽古右文慚菲德,禮賢下士法前王。」退然沖挹也。「宮袍草色動,仙藉桂香浮」。亦佳。
九五○ 光堯《題金山》一絕云:「屹然天立鎮中流,彈壓東南二百州。狂虜來臨須破膽,何勞平地戰貔貅!」殊不類其人。
九五一 徽宗《宮詞》一卷,今合王建、花蕋、王珪為四家行於世。然元豐初,宦者王紳亦賦《宮詞》百篇,《溫公詩話》尚載其二首雲。
九五二 徽宗《宮詞》佳者,如:「嬌雲溶漾作春晴,繡轂清風出鳳城。樓上紅妝爭笑語,隔簾遙聽賣花聲。寫小雨輕飛濕燕泥,萬花零落柳垂堤。紫清官闕人稀到,廊上雙雙孔雀棲。=小桃初破未全香。清晝金胥漏已長。臨罷黃庭無一事,日移花影上回廊。=秦娥從小學宮韶,卻愛仙音逸韻飄。應慕鳳台仙史伴,夜闌時按白牙簫。=銷金花朵遍輕羅,剪作春衣賜下多。鬬薄只貪腰似柳,夜深無奈峭寒何!」皆可觀。孝宗《飛來峰》一歌亦有格,見《西湖志餘》。
九五三 《說郛》載宣和帝一絕云:「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此蓋北狩時旅中作也,意殊可悲。又欽宗:「紇幹山頭凍死雀,何不飛去生處樂?」當時父子情況如此,豈止令人酸鼻!「紇幹山」雀詩,時或以為昭宗。虞伯生《題宣和竹雀》一絕云:「染墨寫琅矸,深宮春晝問。蕭條數枝雪,不似紇幹山。」翻剔殊佳,第亦不堪讀也。《少帝人元》一絕:「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意愈悲而讀之不露,殊有唐風,然可哀愈甚矣。
九五四 五代之能詩者,王仁裕、孫光憲、皮光業、韓熙載、和凝、徐鉉兄弟。今集多不傳,散見諸小說中。李建勳、杜荀鶴、吳融、韓渥、羅隱諸詩,列唐百家,皆與梁、後唐相及者。餘別搜錄《雜編》中,俾不混宋初雲。
九五五 自李商隱、唐彥廉諸詩作祖,宋初楊大年、錢惟演、劉子儀輩,翕然宗事,號「西昆體」。人多訾其僻澁,然諸人材力富健,格調雄整,視義山不啻過之,惟丰韻不及耳。九僧諸作,多在晚唐貫休、齊己上,惠崇尤傑出。如「露寒金掌重,天近玉繩低」,「人遊曲江少,草人未央深」之類,佳句不可勝數。幾欲與賈島、周賀爭衡。魏野、林逋亦姚合流亞也。二宋之富麗,晏同叔、夏英公之和整,梅聖俞之閑澹,王平甫之豐碩,雖時有宋氣,而多近唐人。永叔、介父,始欲汛掃前流,自開堂奧。至坡老、涪翁,乃大壞不復可理。
九五六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本唐詩,易二字耳。雖頗得梅趣,至格調音響,略無足取。而宋人一代尊之,黃、陳亦無異議,何也?古今題梅,五言惟何遜,七言惟老杜,絕句惟王適,外此無足論者。
九五七 歐盛稱聖俞「焚香露蓮泣,聞磬清歐邁。」蘇盛稱文潛「眾綠結夏帷,老紅駐春妝。」此等既非漢、魏,又匪六朝,大率宋人五言古,知尊陶不知法陶,解尊杜不解習杜,作者賞者,皆夢中語耳。
九五八 少遊極為眉山所重,而詩名殊不藉藉,當由詞筆掩之。然「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實近三謝,宋人一代所無。諸古體尚有宗六朝處,惜不盡合蘇、黃、陳間,故難自拔也。
九五九 二陳五言古皆學杜,所得惟粗強耳。其沉鬱雄麗處,頓自絕塵。無己復參魯直,故尤相去遠。大抵宋諸君子以險瘦生澁為杜,此一代認題差處,所謂七聖皆迷也。工部詩盡得古今體勢,其中何所不有,而僅僅若此耶?
九六○ 呈曰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此樂天聲口耳,而坡學之不已。又晚年劇喜陶,故蘇詩雖時有俊語,而失之太平,由才具高,取法近故也。
九六一 無己「主家十二樓,葉落風不起」二首,於孟協律可謂絕類,如曰工部,則吾不知。
九六二 子贍極推魯直,而魯直不滿子贍。「文章妙一世,詩句不逮古人。」魯直語也。魯直盛稱無己,而無己時輕魯直過於用奇,「不若杜之遇物而奇。」無己語也。
九六三 無己《溫國挽詞》精絕,惟「世方隨日化,身已要人扶」,語頗近鄙,而黃極賞之,吾所未解。
九六四 山谷以楚詞自許,當時亦盛歸之。今讀「毀壁、隕珠」等作,殊未見超。荊公《寄蔡氏女》,乃頗有楚風。邢居實《秋風三疊》,雖步趨太過,而語語天成,盡謝斧鑿,自王維、顧況皆莫及也。至明而有盧稱。
九六五 蘇長公極推秦太虛《黃樓賦》,謂屈、宋遣風固過許。然此賦頗得仲宣步驟,宋人殊不多見。
九六六 宋人一代,沾沾自相煦沫,讀其遣言,大概如入夜郎王國耳。惟朱元晦究心古學,於騷、則注釋靈均,於賦、則發揚司馬,於詩、則指歸伯玉,於文、則考訂昌黎,皆切中肯竅,即後世名文章家,不能易也。彼訓詁六經,業已並兼千古,弩末刃餘,復暇及此,才豈易企!
九六七 《齋居感興》雖以名理為宗,實得梓潼格調。宋人非此,五言古益寥寥矣。世以儒者故爾深文,非論篤也。
九六八 六一雖洗削「西昆」,然體尚平正,特不甚當行耳。推轂梅堯臣詩,亦自具眼。至介甫創撰新奇,唐人格調,始一大變。蘇、黃繼起,古法蕩然。推原科鬥時事,實舒王生此厲階,其為宋一代禍,蓋不特青苗法也。
九六九 王平甫不惟論新法異乃昆,詩亦大異介甫,豐碩整麗,不作一奇字怪語。在熙甯足為名家,禹玉、子京,亦其流也。
九七○ 張文潛在蘇、黃、陳問,頗自閑澹平整,時近唐人。都官之後,差可亞之。
九七一 王禹玉好用貴重字,人目為至寶丹。秦少游好用豔麗字,世以為小石調。絕是天生的對。然二君各有佳處,毋用為嫌。
九七二 宋人用史語,如山谷:「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源流亦本少陵。用經語如後山:「呪功先服猛,戒力得扶顛。」剪裁亦法康樂。然工拙頓自千里者,有斧鑿之功,無熔鏈之妙。矜持於句格,則面目可憎;架疊於篇章,則神韻都絕。
九七三 米元章《潮詩》,雄麗豪爽,殊不類宋七言律,而不甚傳。
九七四 歐陽自是文士,旁及詩詞。所為《廬山高》、《明妃曲》,無論旨趣,只格調迥與歌行不同。驚駭俗流可耳,唐突李、杜,何也?《滄浪篇》、《詠雪行》,體制稍合,然亦退之後塵。
九七五 歐視王,才頗宏而調雜;王視歐,格頗正而調偏。
九七六 子贍雖體格創變,而筆力縱橫,天真爛熳。集中如《號國夜遊》、《江天疊嶂》、《周防美人》、《郭熙山水》、《定惠海棠》等篇,往往俊逸豪麗,自是宋歌行第一手。其他全篇,涉議論滑稽者,存而不論可也。
九七七 昔人評郊、島非附寒濫,無所置材。余謂黃、陳學杜瘦勁,亦其材近之耳。律詩主格,尚可矍鑠自矜。歌行間涉縱橫,往往束手矣。然黃視陳覺稍勝。
九七八 張文潛《磨崖碑》、韓幹《馬二歌》,皆奇俊合作,才不如蘇,而格勝。少游《梅花》殊無佳語,而坡劇賞,何耶?
九七九 蔡天啟《題申王畫馬圖》,雄渾奇麗,抑揚步驟,無不合節。稍異唐人者,情致不足耳。與郭功甫《金山行》俱七言古翹楚,不可全以宋目之。
九八○ 陳去非短歌學杜,間得數語耳,無完篇。楊廷秀《月詩》,自謂仿佛太白,絕可與歐作對。
九八一 劉辰翁《陳去非集序》云:「黃太史矯然特出新意,真欲與李、杜爭衡於一字之頃;其極,至寡情少恩,如法家者流。余嘗謂晉人語言,使一用為詩,皆當掩出古今,無他,真故也。世間用事之妙,豈可馬尾而數,蟲魚而注哉?後山自謂黃出,理實勝黃。其陳言妙語,乃可稱破萬卷者。然外貌枯槁,如息夫人絕世,一笑自難。惟陳筒齋望之蒼然,而光景明麗,肌骨勻稱。古稱陶公用兵,得法外意。以筒齋視陳、黃,節制亮無不及。則後山比簡齋。刻削尚以矜持未盡去也。」右劉評宋三家,切中肯綮,且內多名言快語,錄之。
九八二 六一併稱聖俞、子美。梅詩和乎簡遠,淡而不枯,麗而有則,實為宋人之冠。舜欽雖尚骨力,篇什寥寥,二一偶合,豈可並論。
九八三 宋之學杜者,無出二陳。師道得杜骨,與義得杜肉。無己瘦而勁,去非瞻而雄。後山多用杜虛字,筒齋多用杜實字。
九八四 李獻吉云:「黃、陳師法杜甫,號大家。今其詩傳者,不香色流動,如人神調坐,土木骸即冠服人等,謂之人,可乎?」
九八五 何仲默云:「宋人似蒼老而實粗鹵,元人似秀峻而實淺俗。」
九八六 大曆而後,學者溺於時趨,罔知反正。宋、元諸子亦有志復古,而不能者,其說有二:一則氣運未開,一則鑒戒未備。蘇、黃矯晚唐而為杜,得其變而不得其正,故生濫峻增而乖大雅。楊、范矯宋而為唐,舍其格而逐其詞,故綺縛閨閭而遠丈夫。國初因仍元習,李、何一振,此道中興。蓋以人事、則鑒戒大備,以天道、則氣運方隆。
九八七 蘇、黃初亦學唐,但失之耳。眉山學劉、白得其輕淺,而不得其流暢,又時雜以論宗,填以故實。修水學老杜,得其抝澁,而不得其沉雄,又時參以名理,發以詼諧。宋、唐體制,遂爾懸絕。九八八 宋之為律者,吾得二人:梅堯臣之五言,淡而濃,平而遠;陳去非之七言,渾而麗,壯而和,梅多得右丞意,陳多得工部句。
九八九 宋初諸人九僧輩,尚多唐韻。惠崇《詠鷺》云:「曝翎沙日暖,引步島風清。照水千尋迥,棲煙一點明。」置之盛唐,那可復辨?然是一時偶合,寇萊公:「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乃詞中語。
九九○ 南渡諸人詩,尚有可觀者,如尤、楊、范、陸,時近元和;永嘉四靈,不失晚季。至陳去非宏壯,在杜陵廊廉,謝阜羽奇奧,得長吉風流,尤足稱賞,以其才則遠不如王、蘇、黃、陳。
九九一 宋之學陳子昂者,朱元晦,學杜者,王介甫、蘇子美、黃魯直、陳無己、陳去非、楊廷秀,學太白者,郭功父,學韓退之者,歐陽永叔,學劉禹錫者,蘇子贍,學王右丞者,梅聖俞,學白樂天者,王元之、陸放翁,學李商隱者,楊大年、劉子儀、錢思公、晏元獻,學李長吉者,謝皋羽,學王建者,王禹玉,學晚唐者,九僧。林和靖、趟天樂、徐照、翁卷、戴石屏、劉克莊諸人,亦自有近者,總之不離宋人面目。
九九二 諸家外,又有魏仲先、宋子京、王平父、張文潛、呂居仁、韓子蒼、唐子西、尤延之等;大概非昆體,則晚唐、江西耳。
九九三 宋五言律近杜者:「地盤三楚大,天入五湖低。」「萬國車書會,中天象魏雄。寫夜雨黃牛峽,秋風白帝城。寫關河先瓏遠,天地小臣孤。」「獨乘金廄馬,遙領鐵林兵。=地鄰夔子國,天近穆陵關。」峽長深束渭,路險曲通秦。」此得杜之正,盛唐所同者也。
九九四 「相逢楚天晚,卻看蜀江流。寫乾坤德盛大,盜賊爾獨存。=爛傾新釀酒,飽載下江船。寫宵征江夏縣,睡起漢陽城。=末路驚風雨,窮邊飽雪霜。寫輟耕扶日月,起廢極吹噓。」此得杜之偏,宋人酷尚者也。
九九五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寫登臨吳蜀橫分地,徒倚湖山欲暮時。=四野凍雲隨地合,九河清浪著天流。」「天開雲霧東南碧,日射波濤上下紅。」此雄麗冠裳,得杜調者也。
九九六 「多事考毛隨節換,盡情燈火向人明。」「蕭條寒巷荒三逕,突兀晴空聳二樓。」「九日清尊欺白髮,十年為客負黃花。」「四壁一身長客夢,百憂雙鷲更春風。」「五年天地無窮事,萬里江湖見在身。」此瘦勁沉深,得杜意者也。然調近者不失唐風,意近者遂成宋格,得失判矣。
九九七 去非句,如:「湖平天盡落,峽斷海橫通。」「搖楫天平渡,迎人樹欲來○=風斷黃龍府,雲移白鷺洲。」「亂雲交翠壁,細雨濕青林。」「一時花帶淚,萬里客憑闌。」皆宏麗沉雄得杜體,且多得杜字法。
九九八 無己句,如:「百姓歸周老,三年待魯儒。」「丘原無起日,江漢有束流。=事多逮謝傅,天遽奪楊公。=公私兩多事,災病百相催。=精爽回長夜,衣冠出廣廷○」皆典重古澹得杜意,且多得杜篇法。
九九九 無己:「梅柳春猶淺,關山月自明。」去非:「春生殘雪外,酒盡落梅時。」卻自然有唐味,然不多得。
一○○○ 聖俞如:「山色臨關險,河聲山地長。=隴雲連塞起,渭水人關流。」皆去盛唐不遠;歐:「人醒風外酒,馬度雪中關」之類,亦自軒爽。
一○○一 宋子京:「春色依林動,晨煙傍戍浮。」劉子儀:「雨勢宮城闊,秋聲禁樹多。」亦頗近盛唐。
一○○二 宋人語,如「雪消池館初晴後,人倚闌幹欲暮時。」「寒食園林三日近,落花風雨五更寒。」「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類,時鹹膾炙,不知已落詩餘矣。
一○○三 老杜吳體,但句格抝耳。其語如:「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落花遊絲白日靜,嗚鳩乳燕青春深○」實皆冠冕雄麗。魯直:「黃流不解浣明月,碧樹為我生涼秋。」「蜂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自以平生得意,遍讀老杜抝體,未嘗有此等語。獨:「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稍類。然亦杜之僻者,而黃以為無始心印。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其魯直謂哉!
一○○四 宋人作抝體者,若永叔:「滄江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閑。」文潛:「白頭青發有存歿,落日斷霞無古今。」尚覺近之。
一○○五 周尹潛:「斗柄闌幹洞庭野,角聲淒斷岳陽城。」陳去非:「晚木聲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陽樓。」二君同時,二聯語甚相類,皆得杜聲響,未易優劣。
一○○六 七言律,壯者必麗,淡者必弱。唐孟襄陽、張曲江,明徐迪功、高觀察詩,皆以淡為宗,故力皆屈於七言。古今七言律淡而不弱者,惟陳無己一家。然老硬枯瘦,全乏風神,亦何取也!
一○○七 宋人五言古,「雨砌風軒」外,可人六朝者無幾,而近體顧時時有之:摘列於左,掩姓名讀之,未必皆別其為宋也。
一○○八 楊仲猷:「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徐鼎臣:「落月依樓閣,歸雲擁殿廊。」楊大年:「度海鯨波息,登山豹霧清。」林君復:「雪竹低寒翠,風梅落晚香○」劉子儀:「萬年宮省樹,五色帝家禽○」王禹玉:「塔疑從地湧,楝擬人雲飛○」梅聖俞:「暮雲懷梁苑,朝雲識楚宮。」石曼卿:「寒逾博望塞,春燕隗囂城。」王介甫:「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又集句:「風定花猶落,鳥鳴山更幽。」秦少遊:「江河霜練淨,池沼玉奩空。」柬風解凍。黃魯直:「呵鏡雲遮月,啼妝露著花。」張文潛:「幽花冠曉露,高柳旆和風。」朱仲晦:「神女羞捐佩,蛟人罷獻綃。」雪詩。薑特立:「雪消殘臘外,春到早梅邊。」韓仲止:「鳥飛晨氣外,蟬噪晚涼初。」劉潛夫:「山頭雲似雪,陌上樹如人。」郝子玉:「暗螢依露草,驚雀繞風枝。」殿元輿:「疏星涵積水,缺月墮遙山。」皆陳末唐初遺響也。
一○○九 宋初僧詩,如希晝:「花露盈蟲冗,梁塵墮燕泥。」悟清:「鳥歸花影動,魚沒浪痕圓。」儼是齊、梁。南度翁卷:「輕煙分近郭,積雪蓋遙山。」雖陰、何弗過也。分字余欲易為紛,尤覺本色。
一○—○ 宋初及南度諸家,亦往往有可參唐集者,世率以時代置之。今摘其合作之句,列於左方:凡宋調當時所稱者,大抵不綠。楊仲猷:「雲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姚鉉:「疏鐘天竺曉,一鳩海門秋。」楊諤:「山川百蠻國,雨露九天書。」陳堯佐:「風樵若耶路,霜橘洞庭秋。」林逋:「夕寒山翠重,秋淨鳥行高。」徐鉉:「井泉分地脈,砧杵共秋聲。」劉筠:「日駕方明禦,雲旃太乙神。」錢惟濟:「曉陌壺漿滿,春城騎吹長○」丁謂:「梅花過嶺路,桃葉度江船。」宋祁:「漢樹臨關密,胡泉人塞流○」權審:「曉霜浮碧瓦,初日上朱欄。」黃庶:「浪平天影接,山盡樹根回。」歐陽修:「西風酒旗市,細雨菊花天。」
梅堯臣:「地蒸蠻雨接,山潤海雲交。」晁君成:「驚風時墮笠,零露暗沾衣○」勝甫:「寒日邊聲斷,春風塞草長。」石曼卿:「玉虹垂地色,銀河落天聲。」王安石:「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蘇軾:「峰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張耒:「雪意千山靜,天形一雁高。」唐庚:「山轉秋光曲,川長暝色橫。」朱熹:「日月東西見,湖山表裹開。」歐陽鈇:「詩成夔子國,人在仲宣樓。」張晉彥:「雲藏嶽麓寺,江人洞庭湖。」文天祥:「雲濕山疑動,天低雨欲垂。」
一○一 一 七言,如楊仲猷:「雲生萬壑投龍去,月滿千山放鶴歸。」李防:「一院有花春晝永,八方無事詔書稀。」錢惟演:「日上廢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鄭懈:「水光翠繞九重殿,花氣濃熏萬壽杯。」宋祁:「草色引開盤馬地,簫聲催暖賣鍚天。」丁謂:「鶯驚鳳輦穿花過,魚畏龍顏以鈎遲。」歐陽修:「道左旌旗諸將列,馬前弓劍六蕃迎。」王安石:「淮岑日對朱欄出,江岫雲齊碧瓦浮。」王安國:「朝日衣冠辭魏闕,春風旗鼓過秦淮。」梅堯臣:「吳娃結束迎新守,府吏趨鏘拜上官○」蘇軾:「分光禦燭星辰爛,拜賜宮壺雨露香。」秦觀:「照海旌旌秋色裹,激天鼓吹月明中。」張耒:「幽花避日房房斂,翠樹含風葉葉涼。」王安禮:「陪祠已冠三公位,分陝猶為百辟師。」楊萬里:「四川全國牙旗底,萬里長江羽扇中。」薑光彥:「萬頃秋光天上下,兩山秋色月東南。」陸遊:「小聚數家秋靄裹,平坡千頃夕陽西○」範至能:「燭天燈火三更市,搖月旌旗萬里舟。言口居仁:「江回夜雨千崖黑,霜著高林萬葉紅。」趟汝愚:「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常送海濤來○」朱淑真:「水光激浪高靦雪,風力吹沙遠漲煙○」皆七言近唐句者,此外不多得也。
一○二一 宋初九僧: 一希晝、二保暹、三文兆、四行肇、五簡長、六惟鳳、七惠崇、八宇昭、九懷古。五言律固皆晚唐調,然無一字宋人也。盛宋若梅聖俞,雖學王、岑;晚宋若趟師秀,雖學姚、許;然不無宋調雜之。今摘錄諸人佳句於左,希晝、惠崇,尤傑出也。
一○二二 「樹勢分孤壘,河流出大荒」,「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微陽生遠樹,殘雪下中宵」;「玉繩天闕近,金柝海城秋氣「卷衣城木落,尋寺海山遙氣「苦霧沉山郭,寒花漲隰田」,「禽聲沉遠木,花影動回廊」;「茶煙逢石斷,棋響入花深」。希晝句也。希蜀人,凡九僧詩須全篇讀之,乃見其異於宋。惜本集不傳,今略具方氏《律髓》雲。「陰井生秋早,明河徹曉遲」;「河水堅度馬,塞雪密藏鵑」;「曉風飄磬遠,暮雪人廊深」;「遺偈傳諸國,留真在一峰」;「探騎通番壘,降兵逐漢旗氣「劍戟明山雪,旌旗濕海雲」;「雪多秦水迥,雲盡漠山孤」;「地遙群馬小,天闊一雕平氣「古戊生煙直,平沙落日遲」;「春淺冰生井,宵分月上簷」;「雪殘僧掃石,風動鶴歸松」。惠崇句也。惠崇,楚人。
一○一四 「馬放降來地,鵾間戰後雲」。宇昭句也。「海客傳遺偈,鄰僧寫病容」。惟鳳句也。「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簡長句也。「塔古懸圖認,碑荒背燒尋」。行肇句也。「草際沉雲影,杉西露月光」。保暹句也。「水邊成半偈,月下了殘經」。懷古句也。「草堂僧語息,雲閣磬聲沉」○文兆句也。保暹,婺人。諸僧外,浮屠能詩者並錄後:「空林驚墜雪,雨澗咽飛湍。」道潛山光晴後見,瀑響夜深聞。」遵式「雪暝迷歸鶴,春寒誤早花。」善珍「日暮長安道,秋深太白峰○」休復「久雨寒蟬少,空山落葉深。」秘演「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可土又「雲影亂鋪地,濤聲橫在空」。「虹收千障雨,潮展半江天」。並佳。
一○一五 宋初諸人學晚唐者,寇平仲:「江樓千里月,雪屋一龠燈。」許渾語也。林君復:「片月通蘿逕,幽雲在石床。」姚合語也。潘逍遙:「深洞懸泉脈,懸崖露樹根。」賈島語也。魏仲先:「妻喜裁花活,兒誇鬬草羸。」王建語也。又五代末皮光業句云:「燒平樵路出,潮落海山高。」晚唐調甚工。
一○一六 宋末諸人學晚唐者:趟師秀,●「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徐道暉:「流來天際水,裁斷世間塵。」張功父:「斷橋斜取路,古寺半關門。」翁靈舒:「嵐蒸空寺壤,雪壓小庵清。」世亦稱之。然率淺近,不若惠崇輩之精深也。至戴式之、劉克莊輩,又自作一等晚宋,體益下矣。謝翱互言律亦然。
一○一七 王禹玉元宵云:「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鱉海上駕山來。鏑京春酒沾周燕,汾水秋風陋漠材;一曲升平人共樂,君王又進紫霞杯。」楊公濟金山云:「試上蓬萊第幾洲,寒雲漢漠鳥飛愁。海山亂點當軒出,江水中分透檻流。天遠樓臺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楊州。回船卻望金陵月,獨倚牙誣會浪頭。」米元章潮詩云:「怒氣號聲進海門,州人傳自子胥魂。天排雲陣千象吼,地擁銀山萬馬奔。勢與月輪齊朔望,信如壺漏報晨昏。吳亡越霸成何事?一唱漁歌過遠村。」蘇子美長橋云:「月晃長江上下同,畫橋橫截冷光中。雲頭濫濫開金餅,水面沈沈臥彩虹。佛氏解為銀世界,仙家多住玉華宮。地雄景勝言難盡,但欲追隨乘曉風。」右四詩皆全篇可觀,雖不純唐調,而冠裳偉麗,宋詩最合作者。因備錄之。
一○一八 《南度游儀伯莊題岳陽樓》云:「長川巨浪拍天浮,城郭參差萬景投。漢水北吞雲夢入,蜀江南繞洞庭流。角聲交送千家月,野色橫分兩岸秋。黃鶴樓中人不見,卻尋鸚鵡下滄洲。」此詩渾雄豪麗,有全盛氣,宋士不多見者,而人罕稱述,綠之。
一○一九 《西昆倡和》今不傳,其詩尚散見宋人詩話及諸選中。世但知楊、劉、錢、晏數子,不知宋初諸名家,往往皆同。蓋一時氣運使然。雖門逕自玉溪生,而才富力強,終是綦隆人物。所恨者刻削未融,筋骨太露耳。今類聚當時所稱,列其佳者以備一體。昔釋迦文與外道角,皆習其道而勝之。然後大眾翕然,鹹吾役使,惟詩亦然。
一○二○ 楊大年:「風來玉宇烏先覺,露下金莖鶴未知。」錢思公:「立候東溟邀鶴駕,窮兵西極待龍媒。」劉承儀:「行廚爨蠟雕胡熟,永埒鋪金汗血驕。」晏元獻:「秦聲未覺朱弦潤,楚夢先知薤葉涼。」宋景文:「風經禦寇仙遊外,墅識裨諶草創餘。」遇鄭國詩。楊黎州:「人歸漢後黃金屋,燕在盧家白玉堂。」宋宣獻:「江涵帝子鞏飛閣,山際真君鶴馭天。」丁晉公:「乞珠泉客通關市,種玉仙翁寄版圖。」劉師道:「金谷路塵埋國豔,武陵溪水泛天香。」徐鼎臣:「蘭橈破浪城陰直,玉勒穿花苑樹深。」李宗諤:「溪曉緣浮溺鴻,萬樹春紅叫杜鵑。」胡武平:「雕戈夜統千廬街,緹騎秋盤五柞宮。」右諸人詩,雖時傷晦僻,而句格多整麗精工,其用事亦時時可取,世鹹以搏拷義山,非也。
一○二一 七言律詠物,盛唐惟李碩《梵音》絕妙。中唐錢起《題雪》,雖稍著跡,而聲調宏朗,足嗣開元。晚唐鴛鷺、鷓鴣,往往名世,而格卑不足取。宋人詠物雖乏韻,格調頗不卑也。
一○二二 「千里暮雲山已黑,一燈孤館酒初醒。」楊萬里《梧桐夜雨》詩也。「一班早寄湘川竹,萬點空餘峴首碑。」楊黎州《題淚》詩也。「妝殘玉枕朝醒後,繡倦紗窗晝夢時。」張文潛《題鶯》詩也。「花間語澁春猶淺,江上飛高雨乍晴。」無名氏《詠燕》詩也。「平沙千里經春雪,廣陌三條盡日風。」劉子儀《題柳》詩也。「斜拖闕角龍幹丈,淡抹牆腰月半棱。」孔平仲《題雪》詩也○「十萬青條寒掛雨,三千粉面笑臨風。」劉子鞏《茶蘼詩》也。「人間路到毛主席三峰盡,天下秋隨一葉來。」錢昭《度華山》詩也。他如楊契玄《蓑衣》:「蒹葭影裹和煙臥,菡萏香中帶雨披;狂脫酒家春醉後,亂堆漁舍晚晴時。」晁無咎《雙頭牡丹》:「二喬新獲吳宮怯,雙隗初臨晉帳羞;月底故應相伴語,風前各是一般愁。」二宋《落花》:「漠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皆全篇可觀者。古詩,則蘇子瞻《海棠》,絕句,則張文潛《菡萏》,鹹佳作也。
一○二三 凡用事用語,雖幹熔百煉,若黃金在冶,至鑄形成體之後,妙奪化工,無復絲毫痕跡,乃為至佳。藉讀之少令人疑似,便落第二義,況顓搜隱僻,巧作形模,此昆體之所以失也。然本唐遣法,故格調風致,種種猶在。熙甯諸子,負其才力,一變而為議論,又一變而為簿牒,又一變而為俳優,遂令後世詞壇,列為大戒。元人而下,此義幾亡。明至嘉隆,始復吐氣雲。
一○二四 宋人用事,雖種種魔說,然中有絕工者。如梅昌言:「亞夫金鼓從天落,韓信旌旗背水陳。」冠裳偉麗,字字天然,此用事第一法門也。惜其語與開元不類,蓋盛唐法稍寬耳。若元和諸子,劉中山伎倆最高,亦未見精嚴若此。而梅絕不以用事名,宋道所以弗競也。
一○二五 胡武平:「西北浮雲連魏闕,東南初日滿秦樓。」上句用「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語,下句用「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語,聯合成句,詞意天然,讀之絕不類引用昔人者。而興象高遠,優人盛唐。蓋梅句雖極精嚴,而猶若有意,此則無跡可尋矣。高氏因《鼓吹》誤收,列晚唐末,不知咸通後安得此調耳。宿詩尚散見宋諸選,「飛將」、「少年」二律俱工。《岳忠武詩》,世但傳其《送張紫微北伐》,及《滿江紅蘭詞而已。余讀趟與時《賓退錄》得一絕云:「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斬除元惡還車駕,不問登壇萬戶侯○」又楊用修摘其「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以為唐名家不能過,信佳句也。又宗忠簡「坡側杏花溪上柳,分明摩詰輞川圖」。亦佳。蘇子由律詩不能佳,而楊用修所錄五言絕四首,殊可采。瓔珞岩云:「泉流逢石缺,脈散成寶網。水神瓔珞看,山是如來想。」雨岩花云:「岩花不可攀,翔蕋久未墜;忽墜幽人前,知子觀空坐。」白龍岩云:「白龍晝飲潭,修尾掛石壁。幽人欲下看,雨雹晴相射。」陳鼓翠云:「蒼壁立積鐵,懸泉寫天紳。行山見已久,指與未來人。」太有輞川餘韻,後二首尤工。
一○二六 劉原父《喜雨詩》云:「涼風響高樹,清露泫明河。雖復夏夜短,已覺秋氣多。豔膚麗華燭,皓齒揚清歌。臨觴不肯醉,奈此粲者何!」此首楊謂無愧唐人,在劉尤不易也。
一○二七 文與可五言律,楊所取八首,如「前壑已重靄,遠峰猶落暉。青林隨遠岸,白水滿平湖。」全首不作宋人語,但不甚警拔耳。文之書畫,劉之學術,蘇之文章,岳之忠烈,人所共知,而詩或未悉也。楊散錄各卷,餘匯而一之。
一○二八 範文正詩,世所傳二絕句,似非留意聲律者。而《與滕宗諒、歐陽永叔作劍鶴聯句》,精鏈奇警,殊不在退之、東野下,信古人未易窺也。今摘其合作者數聯於後:「聖人制神兵,以定天下厄。范南帝輸火精,西皇降金液。歐雷霆助意氣,日月淪精魄。滕直淬靈溪泉,橫磨泰山石。歐提攜風雲生,指顧煙塵寂。滕青蛟渴雨瘦,素虯蟠霜瘠。歐祥輝貫吳越,殺氣騰燕易。同上功成不可留,延平空霹靂。範」以上皆題劍詩。其題鶴聯句云:「上清降靈氣,鍾此千年禽。范幽閒靖節操,孤高伯夷心。歐騰漠雪幹仞,照溪霜半尋。範纖喙礪青鐵,修腔雕碧琳。歐岩棲小鷄樹,澤飲卑牛涔。滕獨翹聳壩枝,群舞傾瑤林。歐金精冷澄澈,玉格寒蕭森。滕乘軒乃一芥,空籠仍萬金。同上片雲伴遙影,冥冥越煙岑。範長飈送逸響,亭亭出秋砧。歐」二詩皆祖韓昌黎。前篇用「鬬鷄體」,後篇用「石鼎體」,豪勁偉麗,幾欲亂真,惜不入詩家正果。然工力斷模,固已至矣。歐古詩如此甚少。文正品格之高,其詩亡論工拙,皆當改觀,況若此耶!滕蓋巴陵守,亦俊快士也。
一○二九 黃、陳律詩法杜,可也,至絕句亦用杜體,七言小詩,遂成突梯試浪之資。唐人風韻,毫不復覩,又在近體下矣。
一○三○ 介甫五七言絕,當代共推,特以工致勝耳,於唐自遠。六言「水冷冷而北出」四語,超然玄詣,獨出宋體之上,然殊不多見。五言「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處覓,日落畫橋西」。頗近六朝。至七言諸絕,宋調坌出,實蘇、黃前導也○
一○三一 宋絕句共稱者,子美:「春陰垂野草青青」,介甫:「金爐香燼漏聲殘」,子贍:「臥看溪南十畝陰」,平甫:「萬頃波濤木葉飛。」諸作雖稍有天趣,終自宋人聲口。
一○三二 陳去非諸絕,雖亦多本老杜,而不為已甚。悲壯感慨,時有可觀處。
一○三三 王維:「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岑參:「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皆佳句也。去非《重九二絕》七言云:「龍沙北望西風冷,誰折黃花壽兩宮?」五言云:「菊花紛四野,作意為誰秋?」雖用前人之意,而不襲其語,殊自蒼然。
一○三四 南度諸人絕句,乃有二一風致者。緣才力非前宋大家比,故趨步唐人,閭得音響。然識者讀之,政自了了也。
一○三五 康伯可:「玉輦宸遊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題禦畫》黃子厚:「玉簫吹徹北樓閑,明月蒼茫起萬山。 一夜霜清不成寐,曉來春意滿人間。」《梅花》嚴羽卿:「湘江南去少人行,瘴雨蠻煙白草生。誰念梁園舊詞客,桄榔樹下獨聞鶯。」《寄女》陳去非:「舍南舍北草萋萋,原上行人路欲迷。已是春寒仍禁火,棟花風急子規啼。」《春晚》喻汝楫:「白骨茫茫散不收,朔風吹雪度瓜洲。斜陽欲落未落處,照盡行人今古愁。」《征夫》劉武子:「乳鴉啼散玉屏空,一枕新涼一扇風。睡起秋聲無覓處,滿階梧葉月明中○」《秋夕》易文中:「森森夜氣落寒欄,閑把離騷酒正酣。忽憶梅花不成語,夢中風雪在江南○」《夜明》周子充:「緣槐夾道集昏鴉,勑使傳宣坐賜茶。歸到玉堂清不寐,月鉤初上紫薇花。」《人直》嚴坦叔:「萬戶煙銷餘塔身,還家迢遞訪情親。舊時巷陌今何處?卻問新移來住人。」《兵後還鄉》右諸絕皆宋人近似者,然率中、晚唐語耳。
一○三六 凡唐絕,高者大類漢人。古詩,調極和平而格絕高。宋諸人絕句,議論俳譫者,既不必言,間有一二佳致,非音節失之淺促,則氣象過於軒舉。其有語意逼近者,又格調萎苿卑弱,僅作晚唐耳。此自宋至元及國初皆然,至弘、正始漸復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