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595

邢侗詩話 孫肅編纂

邢侗(一五五——一六一二),字子願,山東臨邑人。萬曆進士,官終陝西行省太僕卿。善書能詩文,尤以書法著名,輿董其昌、米萬鍾、張瑞園合稱「邢張米董」,又與董其昌並稱「北邢南董」。家資钜萬,蔡來禽館館於古犁丘,減產奉客,家業遂致中落。著有《來禽館集》,墨蹟刻石曰《來禽館帖》,其中《十七帖》尤著稱於世。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九則。

一 房公饒酒德,韋守擅詩名。 一醉還一詠,兩州欣賞並。我乃遙領取。詩成酒亦傾。江山助文藻,齒發悲平生。轉憶少年事,言軫蘇杭情。(《來禽館集》卷一《韻樂天吳郡有語,語至江山是而齒發非,又可嗟矣》)

二 人世神仙侶,詩篇冠「柏梁」。白頭俠不減,清嘯興彌長。芒漏三千里,綸竿百二鄉。王維依北闕,客得孟襄陽。(同上卷二《送江東八十汪叟北上訪大司寇石公》)

三 中原未老吳夫子,彩筆猶堪定後盟。(同上卷三《二月望日本寧書至,謂元美先生於長至後一日赴玉樓矣。鶯悼無已,輒成三章》其三)

四 詩同何遜梅花豔,興逼王猷竹樹清。(同上卷三《宋鶴山自魏見泉所來沸北作》)

五 淮海維揚有此君,判將詞賦滯淩雲。(同上卷五《朋舊有亡,數通宵夢,各賦一詩寄懷,都不書地望、姓字,儻亦有深思也》其二)

六 人洛才名小陸過,一官壇殿長青蘿。清齋暮雪生前句,夢裹沉吟涕泗多。(同上其十四)

七 今海內物力多詁,獨文力較盛。窮閻下邑,人人工為詩。然而外強者中恒乾,聲炫者實屢尠。(同上卷六《吳景猷先生詩序》)

八 劉司空之傷亂,郭弘農之游仙,許徵君之自敘,陶彭澤之田居,盧照鄰之折柳,陳子昂之感遇,岑嘉州之潑水,高達夫之安西,孟襄陽之清鏡,王右丞之輞水,杜拾遣之秋興,劉隨州之聽笛,皇甫氏之江京。靡不條流巢括,興象速肖。(同上)

九 夫有唐製作之業獨歸之詩,要之擅絕而難繼,則又獨歸開元、天寶之際,而名盛唐。神龍以上,詛乏宗工,而以沿襲近代之餘,流波未泯,靡麗勝則蒙其爾雅,痕態露則失其穩嚴,是之為初唐。彼盛之軼於初,而初之不及盛,則時代、人情之境會為之也。壁曰之釀焉,耐以重醇,醞以法極,漸積深而蘊愜洽,靈和溢而天籟嗚。盛之為盛可知已。(同上卷六《<轂城山堂詩草)序》)

一○ (明)李、何崛然並挺,力振孤學,猶之產神景而跨開元,墾疆竭蹷,以為盛唐,而化鳩之眼,厥有微譏。江東、曆下,據時全盛,流羨開元之座,即人士不無岐舌。(同上)

一一 書凡百卷,不盡述。今略辨晰其詩。清靜厭慝,則多子之處心乎;譴柔溫厚,則君子之厝躬乎;欽毆秀特,則太華之孤標乎;汪洋吐翕,則重溟之巨觀乎;華粲惠與,則需瑞之卷舒乎;條流總統,則節龠之集成乎。從盛明而出先生之業,就盛唐而測先生,侗竊謂先生律、絕、歌行等,取以擬盛唐,則先生、盛唐無兩負。若以樂府、古詩而儕先生於盛唐,則盛唐猶似負先生者。(同上)

一二 降而論代,屈先生與李、何角,則李宜遜姿,何宜遜骨。不寧唯是,假令江東以欲野欺山之勢而遇先生,不能不左辟中原之固壘;即起曆下而抵掌于黃石之次,曆下能無爽然於街勒而推先生國步乎!夫抗聲文苑,則夔龍弗愈於馬、班;正色台司,則李、杜或慙於伊、傅。何也?則以全力之難而齒、角、翼、足之鮮備也。(同上)

一三 次吊乎方朔,苗裹感乎次卿。任城憶太白之舊,曲阿尋陳思之跡。雪宮留墟乎齊境,蜃市示幻於海噬。不其之書帶飽存,成山之篆文垂滅。觸時撫景,其能舍旃。(同上卷六《<居東集)序》)

一四 君喜為詩,詩分科晶。靡不臚宅風與騷,枕藉魏晉。祖初彌盛,沿及厥中。蕞會諸長,極之融液。富滋明秀,則曲渚之芙蓉;適怨清和,則無端之錦瑟。(同上)

一五 夫賢士大夫初謂德潤春秋明經耳。及視其文,班之軌也;及披其詩,唐之矩也。(同上卷六《楊德潤(青李園集)序》)

一六 (彭伯子)詩大抵立骨而饒氣,舍澤而略姿,彌獻吉而祖子美,卓然翹獨之業哉。(同上卷六《彭伯子詩序》)

一七 夫詩有別材非關理,詩有別趣非關學,固矣。伯允風華奕奕,涉日十行下,縱毫騰舉,絕不作今人語。(同上)

一八 文府稱詩,是謂善物也。而法或侈之,抑或貪之。巨人著態於遵胞,小兒呈姿于蚋嫡,皂隸僭職於乘事,王公降行於執戟。易形變位,詩以衰矣。(同上卷六《汪明生詩序》)

一九 今觀其詩,不眠形不以造,不定位不以發。條流檗括,可借而言。譬之純王,則悅佖於冠冕。譬之英霸,則肅肅於壇坫。譬之刑章,則斤斤於科令。譬之軍政,則鑿鑿於訓厲。(同上)

二○ 楚善頌而播聲歌,黃鵠、大別,不足為其嵯峨也;長江、廣漢,不足為其淵浩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朗朗,不足為其潔也。牢騷絀而闈悅著;風雅廣而惠露洽。至誠動而光輝符;愧安土而化人國。(同上卷六《孫使君家集序<代作>》)

一二 今閱公詩,一切本原於情性,而以「黃絹幼婦」之詞出之,然而弗囿焉。囿之雲者,北上風格,南上色澤。南之不能為北,而北之不能盡折而為南,從來遠矣。公則挺其骨以傅肉,豐其肉以飾骨。肉不附贅,骨不成削。(同上卷六《顧水(竹梧集)序》)

二二 試繹公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兄兄、弟弟、婚姻、朋友、烏獸、草木之大凡,因遇而觸,隨籟而嗚,具天質焉。可以興、可以觀,不敢遽擬於孔刪之「三百」,而以推而儕之杜陵之詩史,其又奚至腆顏而左辟乎!(同上)

二三 夫廟堂之上高文典策,用相如;軍旅之中露檄巧捷,用枚叔。固也。則又聞之,江南之致,韶秀而藿靡;中原之風,雄勁而扶疏,然乎?則又聞之,李白、杜陵,見長於有韻;史遷、班椽,取勝於鴻裁,然乎?則又聞之,董、賈能文而絀於武;衛、霍能武而絀於文,然乎?以斯論代,以斯程人,則攀龍先生者,可指次談已。(同上卷六《張攀龍先生<芝樓草>序》)

二四 書凡詩文分部,餘受而讀,高文典策與露檄巧捷俱、矣;韶秀藿靡與雄勁扶疏劑矣,杜陵、李白與班椽、史遷合矣。而究其平生之用,倭虜恒賴以襄夷。此雲何?衛、霍、董、賈兼乎哉!(同上)

二五 是役也,麟閣舊勳,掃青雲以載筆;詞壇宿彥,眷緇衣以作俑。如綸如綽,震煜於庭。而乃濫觴以濁水,竽吹以猥管。狐裘飾以羔袖,郢曲發以鄭唇,胡以稱焉。子廓淹通多許,載歷年所。辨甘蔗於十丈,折蜜蒙於四種。恒欲揖永和之高步,復淳化之大雅,而乃殫心匠構,托志作求。(同上卷六《<忠勤堂碑版集古法書>序》)

二六 先生訓詞深厚,允愜王言。先漠典謨,卓哉無忝。而至傳論、記敘、樂府、歌詩,則又淵源經史,淩駕風騷。致令古無鄴中之七子,今失曆下之王君。(同上卷九《大宗伯尊師東阿於公六十壽序》)

二七 讀盡《七略》之書,所湛潰咸黃、虞、秦、漢、六季、李唐之故。筆花墨瀋,揮霍鈎摭。長篇短韻,若大黃之弩,一發破的。又若八蠶之簇,網路纏綿。良工獨苦,而後絲縷物如也。(同上卷十一《投轄館記》)

二八 越祥問親筆研,為詩遒上,有唐人風。(同上卷十二《延安府同知進階朝列大夫元兄小原刑公傅》)

二九 公不欲以詩賦名,乃若所構,無不出於鱗法者。(同上卷十三《忠憲大夫太僕寺少卿濟南於公配恭人許氏合葬墓誌銘》)

三○ 詩喜陶靖節,得其風神。唯其有之,是以似之矣。(同上卷十四《中憲大夫陝西按察司副使省齋李公墓誌銘》)

三一 府君為詩,從白香山入,大都適興達情而止。然而四聲,三尺斬然無少縱舍。如「比鄰待舉火,寒士念無家。=台高不礙雁,場熟且肥鶸。」「陶菊秋籬行泛學,隋楊春水欲行舟。」「已自衣冠稱禦史,不將梨棗比封君。」寢寢雅道,亦可窺見一班雲。(同上卷十八《先侍御史府君行狀》)

三二 元美之序先生詩也,謂似宋延清,似王摩詰,似劉隨州。至樂府則謂於鱗似合似離,先生以離為合,若小有軒輊雲者。(同上卷十九《奉訓大夫尚寶司少卿北山先生濮陽李公行狀》)

三三 夫樂府不必言。言歌行二日律、言絕,則有唐三子未必遽操前茅,於鱗未必盡歸左袒矣。要以於鱗才致橫軼,孤高響絕,發唇剽耳,駭目洞心矣。徐而求之,聲實衡而肉好倍,璽絲溫而麫麥飽,則先生甯甘左辟於於鱗也。(同上)

三四 太抵先濮之音淫而先生易之以雅,於鱗之言法而先生濟之以通。隆萬之趨史而先生主之以騷,于鱗起白雪而先生倡清平。曆濮互上下,兩君相頡頑,各心競,而取捨未始不同歸也。(同上)

三五 發讀《秦松篇》,蒼顏秀色,勃勃眉睫間。已復寒風諼諼四來,若負陰崖古雪,急索毳褐冒絮,猶不足敵也。家君間作小詩,香山、蘇州耳。乃謂王先生少陵、嘉州乎!(同上卷二十五《報王百穀》)

三六 四明諸君子,人擅聲詩,其所繇法,往往略景象而重神髓,祛輕俊而趨沉實。以故,金閻之裡,彼自一是非,而四明諸君子更自一是非。(同上卷二十五《答沈東霍參伯》)

三七 沖所持五言十餘首,無不重若饞鼎,溫若復陶。權聲校字,絕去七子之鉛華,而歸爾雅。不肖以為詩止是矣。(同上)

三八 就其有韻之語,業幾萬首。騷、選再駕,初、盛還步。儻或錯簡往編,雜置先古,宿士流覽,必無別白。(同上卷二十六《與雲中霍撫台》)

三九 新篇雄深雅麗,幾以青蓮為骨,常侍為筋,長卿為色,錦瑟五十弦者為澤,異哉!吐妙詞於絕域,真有橫槊賦詩、盾鼻磨墨之風,翩翩信一世之豪傑也。(同上卷二十九《與張觀察》)

《來禽館集》 清補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