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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97
唐時升詩話 穆克宏郭丹編纂
唐時升(一五五一——一六三六),字叔達,嘉定(今屬上海市)人。幼時家貧,躬耕自給。年未三十,便素單子業,從歸有光學習古文,聲名益著。王世貞官南都,延之郎舍,輿之辨析疑難。亦工詩,授筆立成。五古高閃速澹,七古步驟老杜,肖其神情,五七言律則出入王維、劉隨州之間。與同裡婁堅、程家燧友善,並稱「練川三老」。著有《三易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讀罷《五君詠》,殊深千古情。隨波無礙世,放浪有涯生。不掛眼前事,何論身後名。況逢嵇阮輩·寧惜酒杯傾。(《三易集》卷三《同龔廣文應民集時聖昭樓中三首》之三)
二 余少聞長老言,石田先生有《詠落花詩》。庚子之春,乃見其手書,凡三十首,蓋上規錢劉,卜擬皮陸,其他浸淫於鄭谷、齊已,雜出楊萬里、陸務觀之間。初未謂其工也,再讀之則見其鉤索多端,才情溢出,不純高雅,不避凡淺,而善發難明之語,能顯必至之情,可謂盡寫物之工,極詞人之致者矣。因命兒輩錄而誦之。序雲,文徵仲呂楨伯各和十首,後見之他所,亦自斐然。餘閒居有作,輒得前數,蓋以廣兒輩之意,使知文章之道,探之不窮,引之愈出,或踵跡而異容,或更張而同調,鹽梅互用,而滋味之變無窮;繪粉交施,而文采之觀頓異。若曰力追前人,工掩眾作,斯則既異本懷,殊非物理。夫車象轉蓬,舟由刳木,後雖輪軫交道,舳鱸蔽流,豈可與爭巧哉!要亦創始者之難雲爾。(同上卷五《和沈石田先生詠落花詩引》)
三 三代之民,生而聞庠序之教,長而見仁義之習,道德一而風俗同,善善惡惡之辨,昭昭若黑白矣。是故聞人之善,不待其誇炫而好之,若聽金石之音也;聞人之不善,不待其深切而惡之,若中荼堇之味也。夫詩言聖君賢後良臣志士之美,未嘗為矜大揚栩之詞也。其旨暇,其言文,聖人以為是足以使人慨然翻然、思企之矣;言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變,未嘗為憤懣恨慰之詞也。微而諷,宛而深,聖人以為是足以使人愀然愴然,懲創之矣。此豈但一日之故哉?國家之政,父兄之訓,湩濡漸潰於人而善惡之辨素明也。禮義之教衰,廉恥之道絕,天下之人,各恣其私而懵然不知是非善惡之所在,故籲嗟詠歎之間,美者不足以為勸,刺者不足以為懲,於是聖人始法言斷辭,分別邪正,若揭日月於中天以示天下。夫是之謂《春秋》。蓋傳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詩》亡者,言三代教化之衰而民失其善善惡惡之心,詩之微詞隱旨不足以移風易俗也。夫《春秋》褒以為賞,貶以為誅,三綱五常由此出而其義主於尊周。左氏深知孔氏之意,故於王室之事數致意焉,以為周道雖衰而文武成康之禮猶有未亡者,故可以自立於大諸侯之上,此所謂天子之事乎。(同上卷七《經論·詩亡然後春秋作論》)
四 作詩之道,非難非易。易,故《三百篇》多出於野夫遊女;難,故成一家言者,代不數人。若僕之懶慢廢學,非曰能之,間嘗從事於斯而得其仿佛焉。譬諸組織一經一緯,一玄一素,雖由女工之手,而必成於杼軸,衡縮疏密輕重,各有其度,不可違也。能取古人之言而吟諷之,嗟歎之,久之,知其言之所以然,又知其言之不得不然。由是而得之杳杳之中,出之恍惚之際,不規規於古人而自與之合。如是知不為作者笑矣,乃其神而化之,則存乎其人耳。至於是,而又不能無得失,則如迥飄之撾,賞音者知之,勞薪之炊,知味者辨之。若夫輕心掉之,怠心易之,昏氣出之,矜氣作之,此皆詞人所當反覆也。今兄將有黼黻一世之用,雖所為詩,字字珠璣,亦何裨益。然藉以發舒其意氣,陶熔其性情,則養任重道遠之望者,烏知不在此乎?(同上卷八《書牘·與會長石編修書》)
五 王辰玉先有紀遊刻,又自匯其紀遊之詩凡若干篇。南自浙江,北至於盧龍之塞,所見岩穀之美、林麓之麗、江湖之觀,與夫道途寒暑晦明雨雪之變化皆具,而懼愉惻愴幽閒感慨之思,雜見其中,置之左右,不使久而忘焉。蓋餘足跡之所及者,亦遇半矣。誦其詞,想見其處,歷歷若再至,悠然思,恍然太息,不能自己也。夫世之山川人物禽獸之形,見者未必愛也。及工畫者貌之,則咫尺之素可以終日把玩而不能休。蓋吾之於物,動而遇之其感淺,靜而遇之其感深,況夫山水之樂,寄之翰墨之精微,豈止於畫而已乎?余適四方,登眺行役之際,觸境會心,輒欲有述,懶復自廢。今遇風雨之朝,燈火之夕,默默自省,則向之朝霏夕靄墟煙野燒,忽如夢中所遇而已。餘以是嘉辰玉之好遊而能使之不忘也。(同上卷九《王辰玉釔遊詩序》)
六 孟陽之詩,皆言其所欲言,自少至於白首,懼愉慘悴、寥沉不平之思,讀其詩可盡見也。餘以是娩之。然造次之間、杼軸於中,必矩矮於古人,則相與共之。夫意之所不能已者,洋溢而為文,文之所不能宣者,詠歎而為詩。詩之工拙,才則為之,而抑揚開闢紆徐煩數,有自然之節,如金石相和,絲竹迭奏,必適於節而後可以成樂。不如是,雖鏗鉤奮揚噬然滿耳,適為太師笑矣。孟陽之才力,其雄豪跌·宕沈鬱頓挫,足以追配作者,而哀樂所發,長句短章,必合於法度,此其涵泳古人而得之者深也。(同上《程孟陽詩序》)
七 夫詩言志,志之所發,詠歌之,嗟歎之而已。雖其杼軸於懷也,上出層雲,下人重淵,遠者在九州之外,異者在五經之表,自朝廟典章及裡巷游談、閨房晏語,莫不覃精竭慮以取之。及其有會於心而出之,成文者不過言其志之所在而已。至於其得失工拙之不相及,則其材為之,譬諸草木,彼春而華,此冬而榮,或彌漫於山谷照耀雲日,或掩映於欄檻斐風露,則賦性之異、受命之不齊也,而莫不有天然之致。若裁以綺彩,飾以丹鉛,不可同日語矣。(同上《香樹集序》)
八 夫心之精微出而為言。言有工拙,則系於其材。而言其所欲言者則一也。唯制義之文,則非言其所欲言,而求仿佛於古人之所當言與所未言者,工者不過優孟之似叔敖,拙者則捧心學步而已,此真壯夫所不為而。(同上《唐正叔詩稿序》)
九 秦漢以還,作者代興,彬彬麗藻,各名其能。於皇我公,邁古先登,龍驤虎變,霧鬱雲蒸,無所不有,孰得而稱。四部之文,播於八荒,上軼屈宋,下蹴班揚,蘇李渾成,顏謝潔芳,或如曹劉,遒壯縱橫。及為律詩,並包李唐,供奉羅羅,拾遺堂堂。後無高岑,前失盧王,牢籠宇宙,鼓鑄陰陽。廣彌六合,高並三光。汾流必窮,象物斯彰。譬如九成,始終金玉。又如大官,兼陳海陸。書契以來,無兩而獨。自昔文人,鮮終令譽。《同上卷十三《祭大司寇王弁州先生文》)
一○ 夫《關雎》言琴瑟鐘鼓之歡,《采蘩》言筐莒錡釜之事,皆閨房所時有,女子之常職。然而謂周道之興,江沱汝漢之化,實由之。故詩人詠歌嗟歎不能自已。(同上卷二十《壽一品朱夫人七十序》)
一一 《詩》不雲乎:「陟彼岵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余季行役,尚慎旃哉,猶來無止。」詩人既自述其道途之間,不能忘晨昏之戀,而又知慈母之拳拳憂思悵望必至之情。千載而下,讀之者猶為低徊太息。(同上《壽錢母顧太安人七十序》)
《三易集》 清康熙嘉定陸氏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