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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尚伊詩話 鬱賢皓 尹楚彬編纂

費尚伊（約一五五四——一六四○），字固聘，號似鶴，湖廣沔陽（今屬湖北）人。萬曆五年（一五七七）進士。選翰林院庶起士，遷兵科給事中，出為四川食事、漢南兵備副使。後謫靈壁丞，量移韶州推官。丁外艱，乃歸臥林泉，絕意仕進。其於詩文非兩漢三唐不道，李維楨稱其所作「廣庶子之規模，約廷尉之氾濫」。著有《市隱園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七則。

一 費生曰：古樂府可無作也。體自我創，速肖謂何字而剽之、句而模之，獨不曰盜之屬乎?近代作者無腧王、李，然持議各異，亦互有瑕瑜。元美縱橫，無所不可，而自運為多；于鱗沾沾學步，抵掌叔敖，恐亦未為得也。余不嫻古文辭，每讀樂府，時一拈弄，然亦自魏晉以下，寥寥數章，其《白雲》、《黃澤》等篇，不敢牽合傅會。暇日檢篋中藏，凡得若干首，寒蟬哀蚓，去兩先生不翅霄漢，何論古人哉?故曰古樂府可無作也。可以無作而作者，聊以備一體雲爾。(《市隱園集》卷一「古樂府」卷首題語）

二 文運厄胡元，朴檄曾足數。獻吉百世師，矯焉思復古。跳樑北地問，奮袂建旗鼓。文章揚、馬行，詞賦機、雲侶。砥柱障橫流，大明耀寰土。頓使耳目新，千載氣差吐。L祝儻詞林，煌煌今鼻祖。（同上卷三《讀李崆峒先生集》)

三 賈生昔少年，於洛稱才子。仲默豈後身，千載仍鵲起。駒齒騁康莊，周道直如砥。鞭策曾不施，倏忽造千里。當其落筆時，無意為宮徵。逸響自天成，為君清俗耳。豈不程先民，雷同以為恥。燦燦芙蓉花，泓然映秋水。（同上《讀何大復先生集》)

四 於鱗志古文，時為詰曲累。其詩豈不豪，殊與古人異。識者贊高華，昆閭取相譬。何如五名山，近在方域內。少年慕虛聲，傳寫紙為貴。優孟學叔敖，抵掌畏不似。國風十五篇，穆然有深思。溫厚與敦柔，為者亦若是。（同上《讀李于鱗先生集》)

五 元美起東吳，其才信兼總。四部今殺青，萬物歸牢籠。古義括班、揚，微言包賈、董。高不失皇墳，奧亦等汲塚。大海吼蒼虯，長風奮龍種。聲價動三韓，珠玉走無踵。七子狎齊盟，牛耳爭推奉。于鱗雖雁行，小或讓孤聳。天樂奏咸池，小兒吹劍孔。高視四海間，曾不當一唪。（同上《讀王元美先生集》)

六 良友夙所畏，邂逅今始逢。弱骨不勝衣，文心保豐融。韶年事幽討，奧義探鴻蒙。六籍既流覽，百家仍淹通。有時運爪指，落筆蜚煙虹。曹、劉謝高韻，揚、馬趨下風。竭來讀新詩，矯健如游龍。彈丸脫敏手，初日開芙蓉。旗鼓自茲建，吾徒慚未工。譬彼驛騮足，一騁驥群空。寄言誇毗子，焉知大國風。（同上《贈葛更生孝廉二首》其一）

七 夫君擅華藻，厥問一何令。神情信內朗，符采亦外潤。擔簦曆遐方，所至窮獻詠。三復北遊篇，碣石爭淩競。臭味感相投，蓬茅枉芳訊。執手無寒溫，大業與商訂。雅道久淪亡，淫哇亂真聽。策足置康莊，而乃趨邪徑。攻玉良獨難，師心復誰信。誓將從子遊，予其黴天幸。（同上卷四《張無疆秀才自江夏遏訪酒閒談藝卻贈》)

八 平生五嶽懷，趻趻不能至。太華與峨嵋，迢遙一引睇。吾友好奇遊，足跡遍靈異。域內幾名山，雄覽而周視。陟降有餘閒，紀勝多奇字。煙霞口吻間，蒼翠落衣袂。寄我五游篇，文心兼繪事。跌盪玄暉詩，該博茂先志。含毫萬籟愁，抵掌六合細。情至文乃生，目到神與會。胸中具丘壑，筆底供遊戲。顧我胡為者，株守復匏繫，如虱處禪中，覽此發長喟。（同上《讀王恒叔年兄五游集寄贈》)

九 七子名俱重，詩篇爾獨雄。格緣陶鑄穩，句為翦裁工。落落名家體，泱泱大國風。士人尊屈宋，屍祝儻能同。（同上卷七《請吳明卿先生集，先生往會余玄凝，握手欣然，屬以不朽，故有知己之感》二首其一）

一○ 孫少南公，南嘉之處士也。……性喜吟詠，觸事感懷，輒形篇什。矢口成章，不為句棘。情至之語，仿佛元、白。（同上卷十八《故王相少南孫公墓誌銘》)

一一 沔無詩，稱詩自童太史士疇先生始。一倡百和，後遂有萬戶侯陶口、千夫長徐虛白以暨布衣張酸夫、子小酸、末酸、文學杜秋穀輩皆知操觚。然雅俗並陳，《折楊》《皇華》，差勝閭巷之誣吟而已。自山人出，而始覃精研思，銳意作者之場。每以結構，遊心霞外，杜陵所謂；陽不驚人死不休」，山人有焉。……山人無子，子弟之子亦早天，其為不朽者詩耳，李太史序而傳之，千秋萬歲後使人知沔有詩人者，雖與郊、島並傳可也。（同上《明布衣李少白山人墓銘》)

一二 余既從諸君識寄之，雅重其瞻矚，已又得其文若詩讀之，文則左氏、司馬，詩則開元、大曆，靡不引繩墨而中宮商者，始信四君子推轂寄之者不虛也。（同上卷十九《送梅寄之序》)

二二 任山甫從新安攜蒯緱劍、提五色藥囊走沔，客陳立甫儀部。所授餘一編，則所自為詩也。既卒業，屬餘序。余惟太史采風，瞽師奏樂，而詩歌之道興。三百篇者，詛非盛世之音耶?然皆原情體性，依永諧聲，體裁各異，杼軸並殊。總之，風不襲雅，雅不襲頌，譬則大塊噫氣，激者、謫者、突者、咬者各以其類觸而成聲，故曰天籟之自鳴，此詩之所由生也。唐以詩取士，故詩獨盛於唐。明興，作者代起，寧復多讓，成、弘之間，最號近古，自北地、信陽、曆下、太倉諸君子出，而學士大夫始黜唐詩不講。其於諸君子，至欲屍而祝之，效顰學步既不勝，其比擬沿襲之，私而逐聲吠響者又從臾以成其是，不知優孟之學叔敖，色澤則是，而神情弗肖，濫觴之極至，使刻削者傷氣，悲壯者累情，割裂者傷體，詩安得而不卑乎!餘既歡恨於此，而耳目塗塞，又不及盡覩記海內能詩之士，乃今得山甫，而喜可知也。山甫於詩，上自三百篇，下迄於唐，無所不窺，其意寧法自我創，而不免仰於時；甯慕古不得，而不沾

沾於二三君子。含毫濡墨，初若率然，而情境所詣，每極風人之致。今試取其詩讀之，鏗然而哀玉嗚，冷然而清風噓，即令開元、大曆諸名家與前所稱二三君子者而在，山甫揖讓其間可也。若比擬沿襲，庶幾一語之合以為快，山甫非不能，直不為耳，惟不為而後知山甫之妙於詩也。蓋山甫弱冠操觚，神解夙悟，金膏玉屑，靡靡千言，其才情之所鍾者富；生長黃山、白嶽之間，僑寓兩都，和陽春於郢裡，問雲雨於高堂，探藏書於禹穴，已南去，而為昆明萬里之遊，其覽眺之所經者多；偃蹇一官，晚乃削籍，擇地而蹈，不免騎齟，檳棄留落，羈愁鬱抑，其得於窮之助者益不淺，兼此數者，而一發之於詩，詩安得而不工乎!世有沿襲比擬而為詩者，視山甫何如哉?山甫曰，，「餘罷官臥山中，曾授異人術，其言《黃帝》、《岐伯》諸方技之書，糟粕耳；所貴醫者能用方而不用於方，扁鵲之望形，郭玉之言意，斯善之善者也。」餘題其言，用以療人，蓋十人而起色者九。乃吾子之言詩，似之也。夫詩不師心匠意以求獨詣，而比擬沿襲以為工，何為者耶?餘不敏，曷敢附於作者之場，竊怪今之稱詩者有褊心焉，今聞吾子之言，毋乃美疢而忘藥石乎?遂書以為序。（同上卷二十一《刻任山甫詩集序》)

一四 《蒹葭吟》者何?友人王孫貞成懷友之作也。君子人則篤行，出則友賢，友之為道，詛不畸重?而義莫備於詩。嚶鳴以求，緇衣以好，雜佩似贈，瓊玖以投，屬在臭味，豈浮慕者哉?至《蒹葭》一篇，則又穆然深思。霜露驟變，天時集其慘澹；溯洄莫從，人事重以差池，仳離結念，慷慨興思，以此言懷，鑲可知矣。詩可以群，又可以怨，殆謂是耶?貞成朱邸貴人，天才卓犖，繡虎雕龍，千言立就。家在省會，賢士輻輳，瑁簪珠履，門無虛日，加以輕肋良駟，多所遊歷，所至長吏以下負弩郊迎，子墨客卿遞相傳食，程鄭之屬爭為延致，車騎雍容，羔腐填委，不翅相如之過臨邛、仲叔之在安邑，用是知交日進，遊道日廣，聲應氣求，景赴雲集，貞成傾倒新知，徘徊末路，離合聚散之感，殷勤繾綣之懷，喉舌靡宣，毫素是寄，長歌短詠，觸事興懷，其詞愴以悲，其旨淵以穆，蒹葭之思，其在斯乎?蓋仲尼論交，久要為貴，乎仲而下，世不概見，朝而刎頸，暮或掉臂，《穀風》興刺，良不虛設。而蘇李河梁，厪厪空穀之音在遠不忘，乃今於貞成見之，詛不足風耶?至若誼薄雲天，詞潤金石，片言抒悃，華袞具存，只語標情，紼袍可念，悼亡哀逝，結臆重泉，系帛緘書，軫懷千里，則微文奧義寧獨仁心為質乎哉?雖謂為三百篇之遺音焉可也。（同上《蒹葭吟稿序》)

一五 余讀史至伯夷《西山》之詩，而傷其志也。近舍成周，慨想神農、虞夏之間，我生不辰，有足悲者。至屈原以楚宗臣悼主聽之不聰，悲國土之日蹙，《離騷》一篇，反覆致意，其哀抑又甚焉。夫文則善矣，得無鄰於怨而戾於敦厚和平之旨耶?故孔子刪詩而首列《關雎》，他日又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假令樂而淫、哀而傷，孔子奚取焉?陶元亮家世鼎貴，先祖先公代為方伯，而迫於宋撣，黍離麥秀，其情事豈在古人下耶?布衣蔬食，不求聞達，仕為鼓澤令才八十日，竟解印綬以去，此豈弁髦節義者哉?然讀其詩，率沖淡閒適，陶陶然日飲而醉二三，若舉天地之大無足以攖其懷者。蓋體伯夷之高亢，而托之乎漆園之逍遙—件屈原之忠憤，而托之乎竹林之嘯傲。其志則首陽汨羅，其文則雲龍野鶴，假令孔子而在，刪詩晉宋之季，寧不亟收之耶?先生往矣，而議者輕搖其筆端，或曰「陶柳」，或曰「陶謝」。夫文之合者，我則不敢知，而要以柳之失於匪人，謝之陷於非僻，逕庭河漢，烏足望先生之後塵耶?蘇子瞻命世奇才，而擬陶諸詩未免爐錘之跡，今試取而讀之，形似則有，神情乃不相傅和，優孟之効叔敖，虎賁之似中郎，時覩一班，其在合不合之間乎?……會（高）敬伯刻先生集，乃以一言弁首簡，而且戒世之操觚者勿輕擬陶，浸假陶而可擬，子瞻優為之矣，談何容易哉!（同上《刻（陶靖節先生集）序》)

一六 往余讀書中秘，與麻城今督撫公梅客生遊甚歡，……時客生尚困孝廉籍中，每過其逆旅，主人論兵說劍，豪爽俊邁，有古國士風。問為詩歌，雄渾悲壯，吼蛟龍而走雷電，海內修詞之士無不批頰退者。（同上《刻梅寄之詩稿序》)

一七 《荊豔》者，楚宗侯貞成與雲杜諸文學賦物之詩也，梓成，而謝通明氏乞余言弁諸首。餘惟賦者，古詩之流也，自司馬相如、揚雄、左思、張衡之徒出，而其用始大，今《子虛》、《甘泉》諸賦是也。六朝而降，以迨於唐，復有五、七言近體。夫以楊、馬諸人連篇累牘、濡墨腐毫、沉思十年而不易構者，至欲以寂寥數語檗括擴摭而成，又錮之以韻，縛之以律，以此模寫，不亦難乎?且題詠之詞易好，形似之語難工，刻棘者懸傷於巧，剪楮者畏失其真，故九方皋之相馬，每得之驪黃牝牡之外；而宋元君之於畫，必以解衣磅礴者為良。色澤徒具而神情不傳，非善之善者也。此豈易言哉?諸君子之從事於雅道久矣，長歌短詠，靡匪要眇，而復創斯體，以務騁其材。情之所必至，譬食者厭粱肉而思蛑蝤、江姚之味，衣者薄韋布而索吉光、青鳳之裘，非諸君之矯矯，其孰能辨之?矧鮮麗美好，春容都雅，揖神女於江皋，盼靈妃於湘浦，秀骨豐肌，蛾眉巧笑，觀者奪目，諷者醉心，即題曰荊之豔者，不亦宜乎?若由此廣之，置齊梁之偏至，希楊馬之大全，《兩京》可三，《三都》可四，雖鼓吹六經可也。千古不朽，寧一鄉之豔而已哉?（同上《刻（荊豔）序》)

一八 武昌殷生珍卿自南嘉來，手一編示餘，則惟光《水雲集》也。余惟地湧泉而為水，淪漣以瀉，浩蕩以流，而詩象焉；山吐氣而為雲，捆組以舒，檄濃以布，而詩又象焉。然水非汙潢之狹，而雲非點綴之微也。溟渤之水，百川歸之，而不見其盈；尾閭泄之，而不見其涸；故語水者必要諸溟渤而始為快睹。泰山之雲，觸石而起，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霖雨遍天下，故語雲者必要諸泰山而始為壯觀。擬於詩則取材之博而用物之弘也。惟光起家宿街，出人陛梔，得周覽乘輿之服玩與宸居之壯麗，昆明、太液、長揚、五柞之侈靡。解組而還，志邁千古，俯仰衡霍，吞吐雲夢，岩居川觀，挈攬湖山之秀，所謂觀於海而瞰於岱宗者也。其博物弘覽有加於惟光者乎?而一寓之於詩，故象於水，為衣帶，為毅紋，為匹練，為明鏡，為雪浪，為鷺濤，水之變窮矣。而詩之澄泓而淵寂也，奔騰而浩渺也，其恣態橫溢，果且有異乎哉?象於雲，為冠纓，為車盡，為魚鱗，為繒帛，為丹蛇，為赤烏，雲之變窮矣。而詩之豐茸而色澤也，穠致而閒適也，其妍美悉備，果且有異乎哉?故子輿氏有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詩人之詠，曰：「倬彼雲漢，昭回於天。」夫瀾者，水之文也，昭回者，雲之章也。仰而觀，俯而察，文章在焉，而合之則為詞人之妙境。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以餘觀於惟光之詩，豈徒工其形似而已哉?（同上《刻大金吾方惟光詩集序》)

一九 自漢通南粵，易侏俏為文墨，化椎結為冠裳，而嶺海之勝遂與中國齒。其渾淪磅礴之氣鍾為物產，明珠、翠羽、文犀、大貝，種種珍錯，厥族非一。土著而號為人士者，皆珪璋特達，家詩書，戶禮樂，而尤長於雅道。在世宗朝，弁州、曆下並建旗鼓，梁公實以粵士頡頑其間，為中原七子歐比部、黎秘書後先羽翼。迄於今，而縉紳學士大放厥詞，五尺之童皆知臨池染翰，詛不海濱鄒魯哉?丞以諸生高等來佐吾郡，方其始至，望之文弱書生耳，已覘其行事，一切治辦，徐進而與之談，犁然有當於餘心，既讀其《殼音草》，益為心折。嘗試取其詩妄意評隙，《嗚皋》、《赴隴》則胎禽嘹亮之響—<<遵逵》、《逗浦》則高鴻迢遞之音；《噪露》、《吟風》則玄蟬沉鬱之韻，而托言於微細，果且然乎哉。將取義也大，其稱名也小，歌《螽斯》而知後妃之賢，詠《草蟲》而讖君子之思，賦《亮鷺》而紀公L之福，如詩人所雲者耶?抑大音希聲，不取諧於俗耳?寧啁啁乎、啾啾乎不失為天籟之自嗚，而與世之眺號而叫怒者異耶?余椎魯無文，去王、李不翅河漢，而公業已造公實之堂奧，辱在臭味，輒因文學錢君泊家弟呂奭輩之請，樂為序而行之。若《當官蒞事勤慎自將》、《軫恤民隱，饑溺由己》、《水上》諸詩惻怛懇至，蝤軒之使必有采而聞當寧者。昔張茂先賦《鷦鷓》，而識者知為王佐之才，杜陵作《縛雞行》，而論者謂得一體民物之意，今以況丞得無似乎?詩可以觀信，在此矣。（同上《刻郡丞潘公（殼音草）序》)

二○ 郡大夫李公四維既梓其先王父《崆峒先生集》成，偕博士馬君輩丐餘言為序。余惟自有文章以來，至元而靡曼極矣。高皇帝汛掃六合，誕敷文教，於時劉、宋諸公並衍，厥緒永成，而後代不乏人，斯不稱一時之盛哉?然皆沿習故常，雷同附和，卒未聞有獨造兼詣以追先民之則者。則無乃斯文之運既衰復振，譬則禮樂必待百年而後興者耶?先生以命世之才崛起弘、正間，高覽遐矚，謂文不秉於《左》、《國氣《東西京》，不足為文，詩不程於晉魏諸名家以迄杜少陵，不足為詩，即所撰構，一裁諸古。蓋是時學士大夫始知文有《左》、《國》、《東西京》，詩有晉魏諸名家以迄少陵，莫不改易弦轍以應先生。徐昌谷、邊廷實、康得涵輩號稱名流，皆趨望下風，自遜以為弗及，獨何仲默以名高為敵國，持堅白不相下已，卒逡巡稱雁行，而左袒先生者尚多。蓋天下仰先生不啻泰山喬岳，珍先生之製作不啻明珠珙壁，遂使中興文運烽然一新，斯非明興一人哉?（同上《刻李崆峒先生文集序》)

二一 友人王爾耳於人間方技事無所不妙，而尤長於詩文。其為古文詞及諸生經義，卓然名家，而不為當路所識拔。客有嘲者，謂爾耳以狐白當著，爾耳不顧也。意興所至，一切寄於詩。詩若干篇，其目有三，而括以詠懷，諸公序之詳矣。爾耳謂餘操裡中月旦權，柰何無言?蓋聞詩以言志，從來遠矣，馳騖者慷慨於功名，悲憤者慘但於窮約，恬淡者托寄於玄遠，舉古今才人志士，歌詠其情事，輝映於簡編，大都不出此三者，而其體莫備於《離騷》。故上稱帝譽，申述湯武，以逮桓文，以尊君也土層眾芳之雕歇，歎美人之遲暮，以悼已也；編玄虯，駕赤鳳，曆琪園，憇玄圃，則飄飄乎憑虛禦空而莫知所之；故太史公謂「《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離騷》兼之」，此實綠也。而議者謂當楚懷王時，國事已非，原思以一發引千鈞，不能則止，而卒以窮死，自沉汨羅，跡其言，幾於揚主過以成其名，詞則美矣，大指無乃謬乎?爾耳家世習儒，翩翩大雅，懷瑾握瑜，以企一遇，勢不能無求於世；求而不得，不無徘徊顧念、佬傺不平之思；思而不已，不無高蹈遠引、超世出塵之想；我思古人，在西一方，其有騷之心夫!然其旨率和平恬淡，寓祝頌於思君，忠不為諂暴，衷情於悲已，怨不為慰托；契慕於遊仙，樂不為荒；其襲騷之美，而不蒙俗之訾議者乎。且道有汗隆，時有否泰，今聖明在宥，賢哲匯征，朝無蔽王之奸，澤罕行吟之苦，加以爾耳之才之年，旦暮遇厶口，何至蹌踔污泥，而《曰以危苦不遜之詞輕觸時忌?必不然矣。故讀爾耳之詩，而知為治世之音也，騷雲乎哉?餘於爾耳同裡閏，又臭味也，而才不逮遠甚，姑序其詩如此。若夫信爾耳之詩必傳無疑，若太史公所為不朽於《離騷》者，則有李、郭二史之言在。（同上《刻王爾耳<詠懷詩>序》)

二二 立甫生而磊珂多奇，疏節闊目，自其天性。……其於古文詞不事雕鏤藻績，而居然大雅，詩多簡重，矯矯不群，五言尤為長城，今門人朱平涵公所傳《蘭省集》特一斑耳。（同上卷二十五《故禮部儀制司主事陳立甫行狀》)

二三 府君諱得智，字以明，……性嗜書，上自墳典，下迄稗官小說，無乎不窺。為文浩瀚磅礴，務極情態之所至，詩則閒適簡澹，有陶韋之風。（同上《封兵科給事中先府君行狀》)

二四 趟氏雅多傍才，而長卿尤長於吉文詞。其學浩博，無所不窺。下筆為文，洸洋自恣，負其材地，高自標置，策驛騮於康莊，居然一息千里之勢。乃讀其詠懷諸詩，慷慨發憤，穸佬傺而不平。詩可以怨，意在斯乎?昔趟元叔有言：「詩書雖滿腹，不如一囊錢。」則古今所同慨也。（同上卷二十六《刻趙長卿詩引》)

二五 山人名希白，少白其字。能詩能書，詩擬錢劉，時詣佳境；……（同上《城南酒人固述》)

二六 宮娥奪寵，吊形影於長門；室女懷春，憶綢繆於古士，怨籯之興所自來也。故班姬辭輦，托紈扇以宣憂；蕾女鳴機，織回文而寫恨。雖有懷而必吐，抑不平而始鳴。女既有之，士亦宜爾。吾友王君弼，弱冠不帷，丁年射策，才高罕遘，志大弗酬。失足青雲，厪從裡選，許身白壁，空抱席珍。文生於情，詩以言志，假笄黛而寄丈夫之慨，感仳離而舒壯士之衷，蛾眉老大，望幸無時，魚目雷同，致身何日，君弼搦管長吟，拊膺浩歎，良有以也。至其述詞宣宣，寄興翩翩，雖哀不傷，甯怨毋慰，《國風》好色而不荒，《小雅》怨誹而不亂，其於《離騷》庶幾仿佛，豈與結綺迎風、侈春宮之遊宴，投珠捐佩、美遊女之媼娟，鬬靡曼於片言、炫奇淫於隻字者同日道耶?（同上《王君弼閨怨詩引》)

二七 自都門分袂，聞問幾絕。天假之緣，韓材官人粵，麻留後人楚，借為洪喬，竿牘時相及，詛不幸甚!前惠扇頭詩已至，頃讀新篇，抑何洋洋纜繩也。古詩幹以風力，運以遒勁，浸浸漢魏，唐以後無論矣。南溪放歌，極才騁辨，遂闖杜陵堂奧。七言律時詣錢、劉佳境。與丈別十年，而不朽之業乃爾，即令丈旦暮鐘鼎，何如坐進此道耶?（同上卷二八《寄張質卿侍禦書》之二）

《市隱園集》 沔陽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