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00
雪濤詩評
一 從古以來,詩有詩人,文有文人,譬如新琴者不能制笛,刻玉者不能鏤金,專擅則獨詣,雙騖則兩廢。有唐一代,詩人如李如杜,皆不能為文章。李即為文數篇,然皆俳偶之詞,不脫詩料,求其兼詣並呈,自杜樊川、柳柳州之外,殆不多見。韓昌黎文起八代,而詩筆未免質木,所乏俊聲秀色,終難膾炙人口。宋朝惟歐陽公,號稱雙美。天才和如蘇長公,而其詩獨七言古不失唐格;若七言律絕,便以議論典故為詩,所謂文人之詩,非詩人之詩也。國朝草昧之初,若高、楊、張、徐,真是詩人之詩。何者?彼固未嘗分心為文也。至於李崆峒,文筆古拙,所以七言、古風幾於逼真子美,何大復詩文庶幾雙美,而挺拔絕特,已遜古人。遂開吳川樓、梁公實等一派,流於平衍。七子之中,王元美終當以文冠世。求真詩於七子之中,則謝茂秦者,所謂人棄我取者也。李于鱗之文,初讀之,令人作苦,久而思索得口令人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盛氣雄詞,淩駕傲睨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色等語為後生作,惡道若此公者,幾乎並文與詩兩失者也。宗子相只是過於玄虛不著實,而其文筆大有東坡氣味,詩句逸邁,禦風而行,則本朝錚錚傑出者也。
二 詩本性情。若系真詩,則一讀其詩,而其人性情人眼便見。大都其詩瀟灑者,其人必鬯快;其詩莊重者,其人必敦厚;其詩飄逸者,其人必風流;其詩流麗者,其人必疏爽;其詩枯瘠者,其人必寒臉;其詩豐腴者,其人必華瞻;其詩淒怨者,其人必拂鬱;其詩悲壯者,其人必磊落;其詩不羈者,其人必豪宕;其詩峻潔者,其人必清修;其詩森整者,其人必謹嚴。譬如桃、梅、李、杏,望其華便知其樹。惟剿襲掇拾者,麋蒙虎皮,莫可方物。假如未老言老,不貧言貧,無病言病,此是杜子美家竊盜也。不飲一盞而言一日三百杯,不舍一文而言一揮數萬錢,此是李太白家掏摸也。舉其一二,餘可類推。如是而曰詩本性情,何啻千里。
三 凡為詩者若系真詩,雖不盡佳,亦必有趣。若出於假,口必不佳,即佳亦自無趣。試觀我輩捂紳,褒衣博帶,縱然貌寢形陋,人必敬之,敬口口口口口口口此貌俊形偉,加之褒衣博帶,儼然貴客,而人賤之,賤其假也。嘗記一人送文字求正於王陽明,評曰:某篇似左,某篇似班,某篇似韓、柳。其人大喜。或以問陽明,陽明曰:我許其似,正謂其不自做文而求似人也。譬如童子垂髫,整衣向客,嚴肅自是可敬,若使童子戴假面,掛假須,樞淒咳嗽,儼然老人,人但笑之而已,又何敬焉?觀此則知似人之文,終非至文,而詩可例已。
四 詩所為貴古者,自《雅》《頌》《離騷》之後,惟蘇、李、河梁詩與十九首系是真古。彼其不齊、不整,重復參差,不即法、不離法。後人模之,莫得下手,乃為未雕之樸。若晉、魏、六朝,則趨於軟媚,縱有美才秀筆,終是風骨脆弱。惟曹氏父子,不乏橫槊躍馬之氣,陶淵明超然塵外,獨辟一家。蓋人非六朝之人,故詩亦非六朝之詩。沿及唐興,畢竟風氣完聚,所以四傑之琳琅,十二家之敦厚,李杜之逸邁,瑰璋直淩離騷而方!之駕,非六朝所能仿佛萬一也。
五 夫詩人者,有詩才,亦有詩膽。膽有大有小,每於詩中見之。劉禹錫題九日詩欲用糕字,乃謂六經無糕字,遂不敢用。後人作詩嘲之曰:「劉郎不敢題「糕」字,空負詩中一世豪。」此其詩瞻小也。六經原無椀字,而盧玉川茶歌連用七個椀字,遂為名言,是其詩膽大也。膽之大小,不可強為。世有見猛虎而不動,見蜂躉而卻走者,蓋所稟固然。矯而效人,終喪本色。
六 楊子雲習於鈎棘,無一篇無一語不鈎棘;蘇子瞻妙於朗暢,無一篇無一語不朗暢。
七 唐人登眺之詩,皆與山川相稱。中間聯句,真是移動不得。如題杭州天竺寺云:「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題金山寺云:「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題洞庭湖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題黃鶴樓云:「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淒淒鸚武洲。」後人摘為對聯,絕與景稱。王百穀亦摘唐詩二句為游墅關對曰:「流水聲中理官事,寒山影裹見人家。」皆極的確。本朝詞人登眺之詩亦多矣,摘而懸之,可有如唐人詩酷肖山川者乎?
八 唐兩人罷官,各題小詩,其口云:「避賢初罷相,樂口口禦杯。試問門前客,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花謝蝶還稀。惟有舊時燕,主人貧亦歸一詩,用意雖同,然有怨而怒、有怨而不怒,可以觀矣。
九 寒山詩,其中五言一首,絕是唐調。詩云:「城中蛾眉女,珠佩何珊珊。嬰鵡花問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日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
一○ 姑蘇唐寅,字伯虎,發解南畿,旋被詬削籍,放浪丹青山水間,以此自娛,亦以自闊。嘗題所畫小景,云:「不鏈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興來隻寫江山賣,免受人間作業錢。」又題一釣翁畫云:「直插漁竿斜系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此等語,皆大有天趣,而選刻伯虎詩者,都刪之,蓋以繩尺求伯虎耳。晉人有云:索能言人不得,索解人亦不得。誠然。
一一 岳武穆送張參謀北伐詩一首,絕是唐調。詩云:號令風霆迅,天聲動北陬。長驅渡河洛,直檮向燕幽。馬蹀口口血,旗梟可口口,歸來報口口。
一二 王陽明先生,大有詩才,然已人理學派頭,不在詩人之列。曾記其詠傀儡一詩,有云:「到處逄人是戲場,何須傀儡夜登堂。浮華過眼三更促,名利牽人一繞長。穉子自應相詫說,矮人亦復浪悲傷。本來面目還誰識,且向燈前學楚狂。」如此詠物,不著色相,非高手不能。
一三 一下第舉子題昭君圖,云:「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蓋以畫工喻典試也,意亦巧矣。
一四 白樂天題昭君,云:「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裹時。」用意深遠,思人所不及思。香山集中,如此首亦難多覓。
一五 唐人題沙場詩,愈思愈深,愈形容愈淒慘。其初但云:「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已自可悲。至云:「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愈悲矣,然其情猶顯。若晚唐詩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裹人。」則悲慘之甚,令人一字一淚,幾不能讀。詩之窮工極變,此亦足以觀矣。
一六 凡詩,欲雅不欲文,文則為文章矣。凡詩,欲暢於眾耳眾目,若費解費想,便是啞謎,非詩矣。凡詩不能不使故事,然忌堆積,堆積便贅矣。凡詩,析看一句要一句渾淪,合看八句要八句渾淪;若一句不屬一氣,一篇不如一句,便湊泊不成詩矣。
一七 於忠肅公謙,平生居高位,甘清苦,不以詩名。然間有題詠,肝膽畢見。其童年題石灰詩云:「千錐萬斧出深山,烈火坑中過一番。粉骨碎身都不惜,只留清白在人間。」及為河南方伯,人覲題詩,云:「首帕蘇菇與綫香,本資民利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被閭閻話短長。」讀其詩,可想其人。
一八 鄱陽劉芝陽,諱應麒,巡撫吳中,告終養歸。臨發,題詩署中曰:「來時行李去時裝,午夜青天一炷香。描得海圖留幕府,不將山水帶還鄉。」蓋亦道其實者矣。
一九 廣西全州蔣暉仕至太守,魯言呂純陽嘗至某觀,與徘徊相接,題詩一首,云:「宴罷歸來海上山,月瓢豕露浴金丹。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風一劍寒。」真是奇絕不凡語,未容輕擬。
二○ 一尼僧題一詩云:「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曉山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絕似悟後人語。
二一 一全真題詩桃川壁間,云:「磨快鋤頭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煙火,細嚼梅花當點心。」讀之似不火食人言語。
二二 江夏吳偉,號小仙,以畫名世。口武宗賜號曰:畫狀元。當其童時,鬻於人家為伴讀,年七歲才人塾,便伸紙作小畫一幅,題其額曰:「白頭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塾師見之,大奇。然則偉亦天授,非人力也。
二三 王西樓者,武弁也,而以樂府擅名。餘觀其所擬樂府,未嘗強摸君馬黃、雉子斑等篇,皆就眼前時事命題,特筆氣爽快,發揮可喜。如擬婦人騎馬,云:「露玉筍、絲韁軟把,襯金蓮、寶監輕踏。裙拖翡翠妙,扇掩泥金畫。似比昭君,只少面琵琶。天寶年問若有他,卻不把三郎愛殺。」擬睡鞋,云:「新紅染鞋三寸整,不落地能乾淨。燈前換晚妝,被裹釣春興。幾番問,把醉人兒蹬踢醒。」擬駡雞,云:「雞兒失了,童子休焦,那炊爨的好助他一把火燒,烹調的送他一握胡椒,乾乾淨淨的吃了,損得終朝報曉,直睡到日頭高。」然則此等製作,未免俚俗,而才料取諸眼前,句調得諸口頭,朗誦一過,殊足解頤。其視匠心學古,艱難苦濫者,真不啻啖哀家梨也。即此推之,詩可例已。
二四 世人畫張果像皆倒騎蹇驢,不解所以。蜀中一耆儒贊曰:「舉世多少人,誰似造老漢;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此詩雖亦出於議論,然斬截切當,自是單刀入陣手。「回頭看」三字自佳。
二五 桃川宮舊有道士姓曾,號種桃,其人抱玄修,能詩。比其沒也,邑中博士魯文斐以詩吊之,曰:「種桃道士歸何處,曾種溪桃作主來。今日有桃君不見,桃開依舊是君回。」博士平日無詩名,乃此章則何減人面桃花之句。
二六 初月、新月詩,自古至今,不知多少。余獨愛一閨秀絕句,尾語云:「天邊怕看如鉤月,鉤起新愁與舊愁。」下字最新巧,人思不到,又似不待思者。
二七 趙子昂孟俯,宋宗人也,而口於元,書法丹青,皆名後世。然多有題其口相譏訕者。 一人題子昂山水圖云:「吳興公子玉堂仙,畫出王維勝輞川。兩岸青山多少地,可無一畝種瓜田。」又一人題子昂畫蘭云:「滋蘭九畹誠多種,不及墨池三兩花。此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世所為譏孟俯者如此。然孟俯生於元世,而仕於元,則亦勢之無柰者也。
二八 余鄉有李可蕃者,蓋績溪令李麓南長子,號瞻麓,少負美才,善譚吐,所為詩未必成家,然自有詩趣。先是邑中有苛婦者,私於邑庠士何池束。何死,又私李半婪,蓋方伯源埜公子。為此婦別築一室居之,不啻金屋阿嬌。瞻麓乃題一絕,云:「聞君高築土磚房,好把桃符四面張。只恐池柬心未死,夜深風雨向三娘。」三娘即李所私婦,其時池東遊魂往往出見,人每覩其儒服騎馬馳裡中,故李詩云云。滇南有楊孝廉者,號淳庵,曾侍其父博士,寓余邑,久與瞻麓善。後楊典四川同試,轉湘潭令。李遺書,楊未答。李復遣以詩云:「十年一字杳難期,怪殺魚遲雁亦遲。囊貯薛箋無用處,想來欲榻去思狎。」觀此二絕,李之才情可想。
二九 余邑李沅南,風情特勝,赴公車,別所愛姬。代為題詩曰:「寶馬金鞭白玉鞍,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入紅爐火亦寒。」詩故佳,公復托於他人,不欲自著雲。
三○ 沅南又述一人,題二喬觀兵書圖云:「香肩並倚讀兵書,韜略原非中鎮圖。千古周南風化本,晚涼何不讀關雎。」亦雅致可喜。
三一 餘下第南歸,見南陽邸壁有畫龍,亦題其上,曰:「頭角空教恁地雄,可能霖雨潤寰中。人間多少諸梁輩,不愛真龍愛畫龍。」
三二 何景明,號大復,詩與李崆峒齊名。然余讀其樂陵令行一篇,亦何嘗規規模古,蓋不過就當日時事,鋪敘結構,自具古體。
三三 杜少陵夔州以後詩,突兀、宏肆,迥異皆作,非有意換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少陵能象境傳神,使人讀之,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所謂春蠶結繭,隨物肖形,乃謂真詩人真手筆也。
三四 李青蓮是快活人,當其得意時,鬥酒百篇,無一語一字不是高華氣象,及流竄夜郎後,作詩甚少,當由興趣銷索。杜少陵口固窮之士,平生無大得意事,中間兵戈亂離,饑寒老病,皆其實曆,而所曆苦楚,都於詩中寫出。故讀少陵詩,即當少陵年譜看得。
三五 李太白做詩無意傳世,杜子美作詩有意傳世。觀其詩曰:「平生性癖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至蘇子瞻,亦云:「生前富貴,死後文章。」蓋亦知其文之必傳於後世也。
三六 或人在蘇子瞻面前誦詩,語云:「一鳩啼午寂,雙燕話春愁。」曰:此學士詩乎?子瞻曰:「此唐人得意句,我安能爾?」噫,子瞻非謙詞也。真是下手不得。只如此看詩,乃知唐人境界,原不易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