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01
閨秀詩評
餘生平喜讀閨秀詩,然苦易忘。近摘取佳者數首,各為品題,以見女子自攄胸臆,尚能為不朽之論,況丈夫乎?
一 崔氏 崔氏,校書盧象妻,有詞翰,結縭之後,以校書年暮,微嫌。盧請賦詩,立成一絕:「不怨盧郎年紀大,不怨盧郎官職卑;自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心中不樂事,徐以一語自解。其妙入神,歸於無怨。
二 陳玉蘭 玉蘭,王駕妻。駕戍邊,蘭寄此詩:「夫戍邊關妾在吳,西風吹妾妾憂夫。 一行書寄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淒惻之懷,盤於胸臆。二十八字,曲盡其苦。轉讀轉難為情。
三 魚玄機 鹹通中,西京鹹宜觀女冠工詩。《賦得江邊柳》:「翠色連荒岸,煙姿人遠樓。影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根老藏魚窟,枝低系客舟。瀟瀟風雨夜,驚夢復添愁。」《贈鄰女氣「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枕上潛垂淚,花閭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二詩蒼老古拙,如孔明廟柏柯石根銅。
四 王贛秀 元載妻。有婦德婦節,又工詩。《諫外》:「楚舞燕歌動畫梁,更闌重換舞衣裳。公孫開舘招佳客,知道浮雲不久長。二兀載為相,頗拒客,韞秀以此諫之。無論詩工,即其識見,亦豈婦人可到。
五 廉氏 《寫真寄外》:「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寒。已驚顏索寞,漸覺駕凋殘。淚眼描來易,愁腸寫出難。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右詩質而不俚,真率而多思。
六 劉采春 《羅嘖曲》:「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其二:「借問東園柳,枯來得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其三:「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十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右三詩,商彝周鼎,古色照人,不意閨門能為此語。
七 花蕋夫人 姓費氏,西蜀孟宮人。蜀破,人宋宮死焉。《宮詞》—「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風景,畫船來往碧波中。」其二:「侍女爭揮玉彈弓,金丸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散,踏破殘花滿地紅。」其三:「太液波清水殿涼,畫船驚起宿鴛鴦。翠眉不及池邊柳,取次飛花人建章。」費氏宮詞百首,與王建齊名。此但摘其一二,然嘗鼎一向,知禁味矣。
八 蓓桃 寇萊公侍婦,公於歌舞頗費侈,姬諫之。《束綾詩》「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其二:「風動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一句一字皆真切,與蹈襲者迥別。
九 毛友龍妻 友龍應舉下第,久不歸,妻寄此詩:「剔燭親封錦字書,擬恁歸雁寄天隅。經年未報幹秦策,不識如今舌在無。」用事切當。
一○ 餘淑柔 《題驛亭》..「雨和風鈴,滴滴丁丁,做成一枕別離情。可是當年陶學士,辜負郵亭。過雁帶邊聲,音信無憑,花須偷數蔔歸程。料得到家秋正好,菊滿寒城。」風騷可喜,時有幽致。
一一 朱淑真:「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雕人枕上情。自是斷腸聽不得,非幹吹出斷腸聲。」杜工部云:「誰家巧作斷腸聲」,此詩直翻其案,清絕可愛。
一二 朱希真 希真,小字秋娘,嫁為商人徐必用妻,能詩。《警惕》..「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元來由命。幸遇三杯酒美,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又:「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荊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讀其辭,達於義命,非復婦人所能道。
一三 賈蓬萊 《詠蝶》..「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黃。風流誰得似,兩兩縮花房。」詞簡而意有餘。
一四 黃氏 王元妻,夫婦安貧。黃又工詩,相得甚懼去。《聽琴》:「拂琴開素匣,何事獨顰眉。古調俗不樂,正聲公自知。寒泉出澗臉,老檜倚風悲。縱有來聽者,誰堪繼子期。」古意古調古詞,恐知音者寡矣。
一五 嚴蘂 字幼芳,天臺營妓,唐太守仲友命賦紅白桃花即調《如夢令》闋。《紅白桃花詞》:「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輿紅紅,別是束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都是眼前字,襯貼婉轉有致。
一六 翁客妓 妓歸翁客,因以名之,此其閨門調弄之詞也。《答翁客詞》..「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的。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閑,又那得工夫呪你。」口頭語組織成詞,暢於眾耳。此詞家當行也。
一七 劉氏 洞庭人,葉正甫妻。夫久客都下,妻寄衣並侑以詩。《制衣寄外》..「情同牛女隔天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縵腳那能抵口多。長短只依先去樣,不知肥瘦近如何。」詩體稍俗,然亦真切不浮。
一八 李氏 嫁夫而貧,諸姊妹多適富家,李自慰云云。《巴家富》..「誰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鄒。池中羅水馬,庭下列蝸牛。燕麥紛無數,榆錢散不收。夜來添驟富,新月掛銀鈎。」體物真切,出以詼諧,胸次如此,區區濁富自非所好。
一九 元氏 遣山之妹,女冠也。張平章欲娶之,微探所向,見此詩,不敢出言。《補天花版》..「補天手段暫鋪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別處覓雕梁。」清真之意,因物觸發,足令觀者起敬。《吳人嫁女詞》..「種花莫種官路傍,嫁女莫嫁諸侯王。種花官道人爭取,嫁女侯王不久長。花落色衰人易變,離鸞鏡破終成怨。不如嫁與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識者之詞,難為眾人道也。
二○ 薛氏「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生櫓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尾語有趣。
二一 鄭奎妻 《四時詞》:「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束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秋千蹴罷鬢豢髿,粉汗凝香沁綠紗。侍女亦如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其二:「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一雙乳燕出雕梁,數點新荷浮綠水。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綫慵拈午漏遲。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其三:「鐵馬聲喧風力緊,雪窗夢破鴛鴦冷。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洞簫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盤夜搗鳳仙花。」其四:「山茶未放梅先吐,風動簾旌雪花舞。金盤月冷瘦狻猊,繡襆圍春護鸚鵡。倩人呵筆劃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惜花春起早》:「胭脂曉破湘桃萼,露重荼菱香雪落。媚紫濃遮刺繡窗,嬌紅斜映秋千索。轆輥驚夢急起來,梳雲未暇臨妝台。哄呼侍女秉明燭,先照海棠開未開。」《愛月夜眠遲》:「香車半蟬金敘卸,寂寂重門深鎖夜。素魄初離碧海端,清光已透珠簾鋅。徘徊不語倚闌幹,參橫鬥轉風露寒。小娃低語喚歸寢,猶傍薔薇架後看。」《掬水月在手氣「銀塘水滿蟾光吐,姬娥夜夜馬夷府。蕩漾明珠若可捫,分明兔穎如堪數。美人自挹濯春蔥,忽訝水輪在掌中。女伴臨流笑相語,指尖擎出廣寒宮。」《弄花香滿衣》..「鈴聲響處東風急,紅紫叢邊久凝立。素手拔條怕刺傷,金蓮移步嫌苔濕。幽芳擷罷掩蘭堂,馥鬱余香滿繡床。蜂蝶紛紛入窗戶,飛來飛去繞衣裳。」右八詠,體不甚古而釀鬱光麗,時露風韻,蓋女子中錦心繡口者。
二二 虞氏 海寧人,嫁董湄兩月,湄卒,誓不再醮,父母微動之,乃賦菊詩自見,守節至五十餘卒。《詠菊》:「移得春苗愛護周,柴桑無主為誰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墜西風逐水流。」貞心勁節,溢於言表。
二三 楊用修妻 《寄外》:「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日歸日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用修妻詩風韻勝於用修,此首其得意者,韻角重一陽字。
二四 孟淑卿 《春歸氣「落盡棠梨水珀堤,萋萋芳草裡中迷。無情最是枝頭鳥,不管人愁只管啼。」清淺而古人不易及。
二五 陳氏 仁和人,南康守敏政女,都禦史李公昂妻,博學工詩,為世所推。《春草》:「無人種春草,隨意發芳叢。綠遍郊原外,青回遠近中。罩煙粘落絮,和雨襯殘紅。不解王孫去,淒淒對晚風。」《舊行閩山見居人以竹引泉》:「行盡山溪路渺茫,幾家茆屋對斜陽。引泉竹溜穿廚人,墮粉松花繞舍香。樵徑無人閑臥犢,石田有雨漸分秧。平生頗抱山林僻,欲向溪逞結草堂。」古意古調古句,兼擅其長,絕技也。
二六 朱靜庵 靜庵,尚寶朱祚之女,廣文周濟之妻,博學工詩,為時所推。《湖曲》:「湖光山色映柴扉,茆屋疏籬客到稀。閑摘松花釀春酒,旋裁荷葉制秋衣。紅分夜火明書屋,綠漲晴波沒釣磯。惟有溪頭雙白烏,朝朝相對亦忘機。」寓景入畫,大是佳手。
二七 茅氏 太倉陸震母,早寡,家貧能詩。《賣宅自遣》:「壁有蒼苔甑有塵,家園一旦屬西鄰。傷心怕見門前柳,明日猶如陌路人。」後二語思巧而情苦,讀之令人惻然。
二八 豫章婦 婦金陵人,嫁豫章商人,獨居,有挑之者,作此詩拒之。《絕客詩》:「失翅青鸞似困雞,偶隨孤鶴到江西。春風桃李空嗟怨,秋水芙蓉強護持。仙子自居蓬島境,漁郎休想武陵磯。金鈴
在掛花枝上,不許流鶯聲亂啼。」詩亦近俗,但結語新麗可喜。
輯錄
一 世之稱詩者,必白唐。稱唐詩者,必曰初曰盛。惟中郎不然。曰:詩何必唐,何必初與盛,要以出自性靈者,為真詩爾。夫性靈竅於心,寓於境,境所偶觸,心能攝之,心所欲吐,腕能運之,心能攝境,即螻皚蜂蔓皆足寄興,不必睢鳩縐虞矣。腕能運心,即諧詞話語皆足觀感,不必法言莊什矣。以心攝境,以腕運心,則性靈無不畢達。是之謂真詩,而何必唐,又何必初與盛之為沾沾。蓋中郎嘗與余方舟泛蠡澤,適案上有唐詩一帙,指謂餘曰:唐人之詩,無論工不工,第取而讀之,其色鮮妍,如旦晚脫筆研者,今人之詩即工乎,然句句字字,拾人釘餒,才離筆研,已似舊詩矣。夫唐人千歲而新,今人脫手而舊。《且非流自性靈與出自模擬者所從來異乎?夫茄瓜梨棗之初登於市,一錢一顆,人爭食焉,而可於口;越歲之熏豚臘兔,十錢一簋,坐客投筋而不肯下。蓋新者見嗜,舊者見厭,物之恒理,惟詩亦然。新則人爭嗜之,舊則人爭厭之。流自性靈者,不期新而新,出自摸擬者,力求脫舊而轉得舊。由斯以觀,詩期於自性靈出爾,又何必唐,何必初與盛之為沾沾哉?中即論詩之概若此。君卵角時已
能詩,下筆數百言,無不肖唐,君乃自嘬,曰柰何不自為詩、而唐之為?故諸所題詠,輒廢置不錄。及其令吳二年,移病乞歸,友人方子公為檢其圖書,付行李,從敝篋中得君詩一編,讀而旨於味。曰:異哉!有物若是,而以供蠢魚!其不盡充蠢魚腹也,其猶有物護之與?於是稍稍哀次付諸梓,題曰《敝篋集》。夫爨下之桐,至音出焉,則中郎茲集之謂矣。:雪濤合集》卷之八《敝篋集引》)二 中郎以病解官,官解而病亦解。於是浪跡兩湖、新安諸山間,凡數月,還過姑蘇,余晤君江上。奚囊所貯詩,凡若干首,自題曰《解脫集》。餘愛之不忍去目,因為序而傳之。序曰:夫人受才不同,故形諸題詠亦各自別,譬彼蠶絲黃白,抽於腹而繭象焉。若乃會稽野繭,從江淹集壁魚化出,繅而為絲,輒成異錦,此造化偶然靈幻所致,豈出自蠶婦者可概論乎?余觀古工詩之士,其較有三:有正,有奇,有奇之奇。唐杜工部詩,宏博精鏈,如石季倫觴客,俎饈肴核,不離世品,而麟脯鳳炙間出,天下所未嘗之味,此夫正而能奇者也。李青蓮使事不必如杜之核,用書不必如杜之富,而超脫妙絕,飄飄欲仙,冷然如列子禦風而行,此夫以奇為奇者也。至於長吉,事不必宇宙有,語不必世人解,信口矢音,突兀怪特,如海天蜃市,瓊樓玉宇,人物飛走之狀,若有若無,若滅若沒,此夫不名為正,不名為奇,直奇之奇者乎?蓋有唐三百年一人而已。中郎為詩,最恥模擬,其於長吉,非必有心學之,第餘觀其突兀怪特之處,不可謂非今之長吉,蓋亦明二百餘年所僅見。籲!異才哉。故觀會稽之繭不從桑婦來,而知人有異才,猶蠶有異絲,若中郎是已。世人習於詩套,或不盡厭君作,以為非古。嗚呼!牛鬼蛇神,長吉不免後世之口,保況君焉?然而長吉終不失為一代異才。知我者希,則我者貴,此論詩之概
也。(同上《解脫集引》)
三 中郎還自武林,示餘《解脫集》。凡二卷,皆諸體詩也。餘為序而傳之。無何,君渡江僑寓真州,郵致後二卷示餘,則其浪遊時所撰山水記與夫朋儕往復諸尺牘雲。余每讀一章,未嘗不欣然頤解,甚或跳躍呌嘯不自持。噫!甚矣,中郎言語妙天下也。夫近代文人紀游之作,無慮千數,大抵敘述山川、雲水、亭榭、草木、古跡而已,若志互然。中郎所敘佳山水,並其喜怒動靜之性,無不描畫如生。譬之寫照,他人貌皮膚,君貌神情。若夫尺牘,一言一字,皆心所欲言,信筆直書,種種人妙。余觀李陵答蘇武一書,悲憤激烈,千載而下,讀之尚為扼腕。嵇中散絕交書,寫出懶慢箕倨之態,至今如親見其人。蓋其情真而境實,揭肺肝示人,人之見之,無不感動。中郎諸牘,多者數百言,少者數十言,總之自真情實境流出,與嵇、李下筆,異世同符。就中間有往復交駁之牘,機鋒迅疾,議論朗徹,排擊當世。能言之士,即號為辨博者,一當其鋒,無不披靡,斯已奇矣。要之,有中郎之瞻,有中郎之識,又有中郎之才,而後能為此超世絕塵之文。不然,傍他人門戶,拾其唾余,擬古愈肖,去古愈遠,其視中郎何啻千里。(同上《解脫集二序》)
四 璧緯編者,劉玉受氏所梓,袁坤儀、玉逸季先後匯合吳、越、閘、楚數千里數十年之間瑰璋絕特之士之文之最傑者也。梓既成,不佞受而卒業。洋洋乎?灑灑乎?纖乎?钜乎,淵微乎,漭潛乎,各臻其妙,兼總其極,而文之奇觀備已。夫近世論文者,輒稱復古貴崇正,而諱言奇,然有不奇而可言文者耶?夫正者文之脈,理從脈,而生息變化,時隱時見,時操時縱。閡時辟時、陰時陽時、短時長時,有自
然之奇,然後盡文之態,而極虛明之變。世徒厭夫似奇者,至並奇諱之,相擧為戒。嗟嗟六經而下,若左、若國、若莊、列、韓非、司馬、子長諸口,皆極天下之至奇。至奇將盡舉而付諸祖龍,而徒取老生腐儒訓詁講解之語,指而名之曰:此文之純正者,而以為軔,有不為豪傑之士之所掩口者歟?然則茲刻也,可以徵中興文致之變,可以觀名家用心之極,可以解糾纏者之胸襟,鼓靡懦者之氣魄,而助其搦管登壇之勢,謂不當與程墨之精詣者,並傳不朽乎?嘗觀唐人取士以詩,今其傳者,應制之詩十不一二,而其觸物寫景、撫事鬯懷之作,十居八九。則亦以其窮心之變而自見其奇,故一段精光,閃爍柄朗,如實在地,其氣上耀,雖欲終泯,不可得已。由斯以譚,謂茲刻之必傳可也。(同上《璧緯編序》)五 余觀陶靖節詩沖澹瀟灑,妙在格律之外。六朝諸名士詩非不工,要於不求工,而令工者引以為不及,則靖節一人而已。夫真靖節於六朝諸名士中,譬之高僧羽客,飄然翹舉於王侯君公、貴介公子之前,一味煙霞,自覺富貴都俗,有難以同日語者。故世之人無知與不知,皆謂先生胸中初無軒冕。夫陶無軒冕,未易言也。在昔品人物者,謂真仙第一,急流勇退者次之。然則急流勇退,不有仙風道氣,其能之哉!予聞符卿先生弱冠舉進士,除儀部郎,以詞翰屬知政府,優遊歲月,華腆不難立躋。乃先生若將浼焉。屢疏乞養歸,而偃仰僵臥於山水泉石間,一切世慮,盡從屏遣。晚歲特詔起用,馴致九列,不腧年,又復請告歸。其於山水泉石,若有夙緣二剛誓不能一日忘者,此其胸次何如?故發而為詩,亦自沖澹瀟灑,與靖節先生千載同符。所以余讀先生詩,不覺慨然歎曰:是今之陶靖節也。抑余謂先生之詩之似靖節有說焉。蓋詩有調,有趣,調在詩之中,有目者所共見。若夫趣,則既在詩之中,
又在詩之外,非深於詩者不能辨。故夫以調似靖節者,凡效陶之輩皆能之,如優孟學叔敖,衣冠笑貌儼然似也,然不可謂真叔敖也。若先生之似靖節,殊不在調,直以趣似。以趣似者,如湘靈之於帝妃,洛神之於甄後,形骸不具,而神情則固渾然無二矣。苟不昧其趣,取先生之詩與靖節字模句比,以求其所謂似而不可得,此何異相馬者,不察天機、而拘拘焉求諸牝牡驪黃之內者哉!餘生平喜言詩,然而浮沉升鬥,自分不敢望靖節,不得已而思其次,則白香山乎。香山者,古之所謂吏隱,急流勇退之下,抑亦可以為次矣。此餘所願學而末敢自以為能,其又何敢望先生。先生之子諸生曰士仁者,詞翰清素,竝有父風,將重梓先生集。問序於余,餘為之引其端如此。(同上)
六 詩三百篇,文王、清廟、諸什,洋洋乎大風哉!乃十二國風率多出田夫紅女之口,聖人取其泄於人心,自然之籟,而並存之,至於今得不廢。七言律詩起於唐,去古益遠。然而三百篇之遣也。自唐迄今,作者無慮若干人,傳者僅僅。大較布衣之作,間與縉紳俱傳。夫亦人心靈籟,善嗚者嗚之,而顯晦無論乎?山人李小白也者,浮西江,客桃花源幾兩紀,所寓徒四壁,授童子章句,資擅粥,窮年兀兀。人謂山人困,山人不困也。好讀書,喜長者游,性不能酒,顧喜酒,飲少輒醉,醉輒歌,歌輒隨意興所到,銓次成詩。久乃盛帙,以觀不佞。不佞謂山人曰:詩貴精,不貴多,千羊皮不如一狐腋。蓋善喻也。山人遂屬不佞,揀下駟,存上駟,得若干首,將以觀人。人其工其否,具隻眼者,當自辨之。不佞何敢謬為好言,為山人張?要以抒發性情,一洗剿襲之陋,則所謂自嗚其籟者歟?足以傅矣。山人年五十,嗜書如童子,所究竟未可量。不佞當曰貽山人詩曰:「期君能不朽,好奮魯陽戈。」蓋望之也。山人曰:江君謂我矣。(同上《李小白詩引》)
七 今夫珠產於淵,千萬其顆,而人得綴之以為佩。翠產於林,千萬其羽,而人得緝之以為飾。彼荷其佩,蒙其飾者,安坐而禦之,見謂甚逸,而不知采焉者之為甚勞也。夫網看不窮千仞之深,則珠有散處泥沙耳,不為人佩也。搜羅不遍千林之廣,則翠有散處叢麓耳,不為人飾也。夫惟有窮千仞、遍千林者,而後珠翠乃始為人佩、為人飾,彼佩焉飾焉者,鳥知夫采焉者之為甚勞也哉?姑蘇孝廉姚君昌胤,出所緝《喻言摘粹》示余,餘受而卒業。見其取精於群藉,割膾於諸家。萬象畢呈,眾芳爭獻,披焉玩焉,如珠斯媚,輝煌焜耀,爛然與明月交映也。如翠斯佳,妍麗姣好,燦然與春雲比態也。豈非宇宙之奇觀,古今之萃美乎?彼白屋制舉之儒,寒門修詞之子,精疲肮市,莫窺全豹之文,力歉賣金,徒羨蠢魚之飽,得是編枕藉而厭飲之,分偶別類,屬事抽詞,將胸中之錦繡有助而生,令筆底之波瀾隨處而動,用力甚寡,收功甚钜,譬金屋麗人、瑣窗紅女,目不窺淵,足不投林,而種種珠翠,悉為我佩為我飾,何其逸而有成也。嘻,鳥可自恃其逸而忘姚君博采之勞乎哉?君棲神墳典,人稱閉戶先生,絕意塵氛,自比守玄儒者,蓋書已破乎萬卷,腹真笥乎五車。異日選列瀛州,校書秘局,其所撰著,當必自成一家,永垂千古,此特其土苴粃糠爾,而謂足以概姚君可乎?(同上《喻言摘粹引》)
八 呈中張伯起刻有《文選纂注》,持送一士夫,士未覽其題目,乃曰:「既雲文選,何故有詩?」伯起曰:「這是昭明木子做的,不幹我事。」士夫曰:「昭明太子安在?」伯起曰:「已死了。」士夫曰:「既死,不必究他。」伯起曰:「便不死也難究他。」士夫曰:「何故?」伯起答曰:「他讀得書多。」士夫默然。(《雪濤談叢·文選纂注》)
九 滇省風俗,每年於六月二十八日,各家俱束葦為槁,高七八尺,凡兩樹置門首,遇夜炳燎,其光燭天。是日各家俱用生肉切為膾,調以醯蒜,不加烹飪,名曰吃生,總稱曰火節。問其故,謂吊忠臣王樟,留此記。蓋樟受命入滇,說元梁王降;王反殺樟,醢其肉。若爾則炳槁可也,奚忍食生為耶!夫楚人競舟,吊屈子也。晉人禁煙,傷介推也。皆有不忍之意焉。王公被醢,而滇俗斫膾吃生,毋乃倒置乎!存炳火、革食生可也。(同上《滇中火節》)
一○ 白香山詩,自言久宦蘇州,不置太湖一片石。余以語張伯起,伯起曰:「如此累心事,香山不做。」余深服伯起此言。然則天下事累心者多矣,都丟下不做,可使心不受累。(同上《白香山》)
《雪濤閻集》 萬曆庚子刊本
《雪濤詩評》 說郭績編本
《閨秀詩評》 說郭績編本
《雪濤談叢》 說郭續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