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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國楨詩話 薛祥生編纂

朱國楨（一五五七——一六三二），字文甯，烏程（今屬浙江吳興）人。萬曆進士。累官祭酒，謝病歸。天啟元年擢禮部右侍郎。三年，拜禮部尚書兼東閻大學士，輿顧秉謙、朱延禧、魏廣微同時任命，改文淵閻大學士。合党魏忠賢弄權，團楨佐葉向高多所調護。向高密奏忤忠賢，決計辭官歸裡。及向高、韓嫉相繼罷去，國楨為首輔。後烏逆党李蕃所劾，三疏引疾去。卒諡文肅。著有《大政記》、《湧幢小品》。其詩文有後人所輯《朱文肅公詩集》、《朱文肅公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五則。

一 但知嘯且歌，安問經與律。爾說是秕糠，我道皆悶密。別自成一家，寬然隨夢覺。(《朱文肅公詩集》五言古體卷《即事》)

二 清世多耆碩，東方有大儒。高標屬瑤島，清影徹冰壺。在昔文章府，曾將錦繡鋪。……有子已堪付，尋真興不孤。詩歌遒且上，冠劍美而都。……（同上《青方馮先生，我湖司理楨卿公之尊人也。就養，便道訪餘潯中，即席寫竹石，運筆如飛，別去又寄一卷一扇，皆神品也。……》)

三 有友在京國，尺書忽見貽。雲光照海外，彷佛睹鬚眉。兼以刻三種，引之如抽絲。 一一窺要妙，工豈獨文辭。堂名雲仰節，父作子述之。惟彼陶與邵，曠世可相期。（同上《寄曹予都察院》)

四 潯上漁翁敢自誇，歲殘四壁貯煙霞。玉堂元只清如水，鐵幹還應著有花。單臥袁安誰命駕，一錢杜甫漫名家。寒枝不受風欺弄，曾奉束皇羽葆遮。（同上七言律詩卷《歲除自嘲並嘲復無上人》)

五 宣宗詩文，妙絕今古，而繪事尤絕。雖聖神天縱，要之預教之功，不可少也。(《湧幢小品》卷二《講請》)

六 先生《挽羅一峰先生》詩云：「狀元文史少微星，翰苑為官漫兩京」。此二句說盡一峰生平曆履。又云：呈曰天白日人千古，五典三綱疏一通。」說盡行事。只此四句，可當一篇好墓誌，人誰做得?先生之詩，大約得溫柔敦厚之旨，法律之精，又不必言。其談詩有云：「作詩當雅健第一，忌俗與弱。」蓋其所得深矣，大儒之不可盡如此。（同上卷十六《陳白沙先生》七則之三）

七 近日文字中間為上官而作，如考滿入覲，賀壽送行，連篇累牘，有一人而至二三首者，非不美觀，然套語諛辭若出一轍，其於文格益靡且遠。惟先生一切謝絕，即劉東山為廣左伯郡太守求送行序文，亦不肯應。其言曰：「所不敢施於當道，一嫌於上交，一恐其難繼。」其識遠矣!（同上七則之四）

八 崔後渠評大壓李世卿集云：「李子未知詩，其詞險，其調戾，文則庶矣!古而鬯，筒而腴，奇而妥。」（同上《後渠評品》四則之一）

九 又評《圭峰集》云：「羅景嗚，振奇人也。故其言捷於異，而奇於典。其昭於細，故而閻於大。然能自冶偉詞，不亂於頹習。」評白沙「禪而疏」，一峰「尚直而率」，定山「好名而無實」。又云：「白沙受清秩而交泛，一峰行鄉約而戮族人，定山晚仕而敗」，獨推重章楓山是矣。然指謫三公處，殊不儘然。「憚」與「疏」二字，非白沙本色，其交亦非泛泛者。「戮族人」，事必有故，苟為所不可，除之何害?定山以老疾被察典，不可謂「敗」也。（同上四則之二）

一○ 陸彭南，字去邪，號象翁。明《毛詩》，不仕。文章勁健，與陸伯靈齊名。伯靈字子敬，皆松江人。嘗講論，戲曰：「君談詩，何敢「思無邪』?」象翁應聲曰：「子讀禮，胡為「毋不敬』?」人稱敏妙。（同上卷十八《精經史》二則之二）

一一 有作李太白祠碑，而甚訾老杜曰：「同於遇主，自足枋榆。避地三川，依人轉側。卑棲待哺，不異鵝鶉。猥雲憂國憂民，許身稷契。浸假而當一官，受一事，即啁啾奚益焉?」夫文字中毀桀譽堯已非，況駡堯以譽舜乎?（同上卷十八《，又照顧主（則之二）

一二 孟無庵珙，任荊湖制帥，創書院以處流寓之士。每日見客，雖數十百人，一一接談。凡有投獻，並人袖中。客退，以所受文書，令館客逐一朗讀，而諦聽之。可行者付出，不可行者燼之行。嘗自作《無庵贊》云：「老拙愛遊戲，忙裹放癡憨。正當任麽時，無處見無庵。混沌庵之基，太朴庵之梁。太始庵之柱，太極庵之坊。兩儀庵之戶，三才庵之房。四象庵之壁，八卦庵之窗。白雲庵之頂，清風庵之牆。誰人運斤斧，大匠曰羲皇。明月為伴侶，萬古其如常。欲知吾富貴，秋水接天長。水雲不到處，一片玉壺光。」臨終又頌曰：「有生必有滅，無庵無可說。踢倒玉昆侖，夜半紅日出。」君子曰：無庵之詩，超悟如此，是豈尋常?進乎道矣!（同上卷二十二《無庵讚頌》)

一三 後村詩，目萇弘至劉黃為十臣，尹伯奇至唐甯王為十子，伯夷至司空圖為十節，許由至汾子釣者為十隱，荀卿至王通為十儒，孟之反至劉琨為十勇，廣成子至孫思邈為十倦，瞿曇至志公為十釋，街姜至盧江小吏妻為十婦，召南媵至緣珠為十妾，毛遂至周戴為十豪，鬼穀子至蒯通為十辯，黑翟至李街公為十智，韓起至桑維翰為十貪，尹氏至馮道為十儉，巷伯至張承業為十嬖，神農至韓伯休為十醫，巫咸至袁天綱為十卜，項橐至阿買為十穉，漆室女至靈照為十女。各五言四句，寄意而已，其臚列未當也。（同上《劉後村詩》)

一四 項王廟，有李山甫題詩云：「為虜為王盡偶然，有何羞見渡江船。平分天下猶嫌少，可要行人贈紙錢。」俗傳有云：「仗劍為何懷舊恨，漢家今已屬他人。平分天下猶嫌少，一紙金錢值幾文?」雖非韻，亦自好。嘗謂項王之死正在不渡江，方有些氣概。一下船，便索然。生為擒虜，死為怯鬼矣。何者?初起兵時，氣盛決死，席捲而前，自然成功。至今一番英雄業已做過，業為逃虜，氣竭力盡，勿論自家羞見人，江東子弟亦決不來助。杜牧之詩，真是可笑，惟王介甫獨窺其深。（同上《項廟詩》二則之一）

一五 劉伯川，泰和人。家富而輕財，年四十，有田數千畝，一日愁散於其親閭，並臧獲一切遣去，獨與其妻處。敝廬數楹，僅蔽風雨，旦暮鱸粥而已。平居不與俗人接，然善觀人。邑人楊士奇，年十四五時，與陳孟潔謁伯川村中。二子，皆其故人子，留款特厚。 一日雪霽酒酣，伯川命各賦詩言志。孟潔賦云：「十年勤苦事雞窗，有志青雲白玉堂。會待春風楊柳陌，紅樓爭看綠衣郎。」士奇賦《即景》首云：「飛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瑤。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伯川顧孟潔笑曰：「十年勤苦，只博紅樓一看耶?」又曰：「不失一風流進士。」顧士奇笑曰：「寒士寒士，鼎鼐器也!」又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子其勉之。惜予不及見也。」後孟潔果登進士，為庶起士而卒。而士奇，官至少師，皆如伯川言。（同上《賦詩言志》三則之一）

一六 余入楚，從馬行沙中，沒踝，跡深數寸，輿人曰：「馬坎兒。」又武陵溪中架魚梁，以其網遲捷，因水緩急，甚有制。余友溫允文深喜之，賦詩曰：「沙晴銷馬坎，水激鬥魚梁。」真妙句，可人唐選。（同上《詩句》八則之七）

一七 一名公謁顯陵詩云：「聖主中興陋漢光。」詩家用詩跌宕，自不甚拘，雖然漠光何可陋，惟我太祖遠過漠高，陋之或可，然要非太祖之心，世宗入繼大統，斷續之間，能革弊政，則可，謂日中興，非少康、光武不足當，臣子諛語，那可承襲人大家作手。（同上《中興詩》)

一八 茅鹿門先生，文章擅海內，尤工敘事志銘，國朝諸大家，皆不及也。晚喜作詩，自稱半路修行，語多率易。次子國縉登第，喜而口占曰：「堂前正索幹金賞，門外高懸五丈旗。」聞者皆笑。然黃滔已先之矣，滔《放榜》詩曰：「白馬嘶風三十轡，朱門秉燭一千家。」《禦試》曰：「九華燈作三條燭，萬乘君懸四首題。」以古准今，如出一手。然則先生未可笑也。（同上《俚詩有本》)

一九 華鰵，章丘人。以繪事妙天下。每落筆輒題詠其上云：「空塵詩畫。」故邑人稱曰「華空塵二石。兼工詩，其佳句云：「秋老留紅葉，風來轉綠蘋。＝雨霽聞啼鳥，風停數落花。＝臏頭留宿火，花徑鎖秋雲。＝愛此疏林月，兼之一磬清。」評者謂有庾、鮑之致雲。（同上《華空塵》)

二○ 自古名臣才士困厄者，多讀杜詩，且集句遣悶。如洪忠宣困松漠，謫嶺表；文丞相囚燕中，皆沉酣於此，若與飲食俱。蓋悲壯感慨，即景會心，真是窮苦中好友，即此便非諸家可及。（同上《集杜詩》)

二一 夏忠靖公曾宿我源慈感寺，有「貝葉曉翻龍側耳，珠光夜吐蚌傾心」之句。又登道場山，有「泉進石樑存虎跡，峰名金蓋擁螺鬟」之句，俱切實可誦。（同上《夏忠靖詩》)

二二 邵二泉有《國賢詩》卷，皆以哭李西涯者。辭極悲愴。陸儼山深，與修撰何粹夫瑭，盛希道端明，謁文正於私第。議及國事、公手揮雙淚不能已。儼山以詩哭之，末二句云：「白髮門生傷往事，每看憂國淚雙漣。」邵陸皆賢，雖門人決不阿所好，其言如此，則西涯之為人可知，未可輕議也。（同上《國賢詩》)

二三 陳勳字元凱，閩縣人。魁庚子辛醜鄉會榜。曆文學博士戶部郎。謝病歸，終日扃門卻掃。嘗一至烏石山，聞客聲即走。談佳山水心輒動，畏客輒不往。其友董見龍嘲曰：「世皆如子，直須以環堵為天地，即日月山川皆為空設矣。」大笑，不為意，指庭間花石瓦水盆：「此非吾之五嶽江湖耶!」其為趣如此。多材善畫，妙有詞翰。雖不出戶，日揖揖筆硯間，有以自遣。其拈筆，造次必擇言，不為近語。詩人唐人室，字與畫皆精妙，人寶貴之。見龍評曰：「讀其所作，如入清溪，棹曉月，兩山倒影蕩漾於齡楫之下，而空明激射，如近如遠。其清言瑩骨，雅步繩趨，不失尺寸，酌於古今之間，動中倫慮，亦似其為人。」又曰：「元凱盛年獨居，似王右丞，終日焚香，嘿坐寄懷。清遠似韋蘇州。然右丞有輞川差足樂。元凱貧，無一林亭可適。卒而後，有紹興之命。視之蘇州，猶為不遭。然其出處語嘿，蕭然韻致，則二子莫之先也。（同上《似王、韋》)

二四 陳佑山汝弼之子敏勳，少慧。九歲，從佑山鄱陽舟中。佑山指筆架作對云：「筆架如山。」應聲曰：「棋盤似路。」又曰：「蘇家三父子，文章可法。」對曰：「程門二弟兄，德義堪尊。」未幾卒。佑山，平湖人，進士，官給事中，彈汪太宰鉉，謫官。詩文清麗。（同上卷二十四個捷對》七則之四）

二五 客有三人與梅丈人論理趣淺深。曰：「玉雪為骨冰為魂，耿耿獨與參黃昏。遙知雲台溪上路，玉樹十里藏山門。二客曰：「碧瓦籠晴煙霧繞，藐姑之仙下縹緲。風清月白無人見，洗妝自趁霜鐘曉。」一客曰：「在澗嫌金屋，照雪羞銀燭。直從九地底，陽萌知獨復。」丈人曰：「初得吾皮，次得吾骨。得吾髓者，其三之復乎!j(同上卷二十七《梅丈人》)

《湧幢小品》 《筆記小說大觀》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一九八三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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