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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汝亨詩話 王南編纂

黃汝亨（一五五八——一六二六），字貞父，仁和（今浙江杭州）人。萬曆進士。官至江西布政司參議。著有《寓林集》、《天目記遊》、《廉吏傳》、《古奏議》、《寓庸子遊記》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儒家談文辭，則《莊》、《騷》並稱雲。閭或以莊生浩蕩自恣，強於大道，其言多洸洋幼眇不可訓。屈騷所稱古連類與經傳不合，小疵風雅。總之，文生於情，莊生遊世之外，故清濁一流，醉醒同狀，寄幻於寰中，標旨於象先。而屈子以其獨醒獨清之意沈世之內，殷憂君上，憤懣溷濁。六合之大，萬類之廣，耳目之年覽覩，上極蒼蒼，下極林林，摧心裂腸，無之非是。辟之深秋永夜，淒風苦雨，鬱結於氣，宣鬯於聲，皆化工也。豈文人雕刻之末技，詞家模擬之豔辭哉!馬遷讀莊生書，而歸之寓言，此可與言騷也。已矣!宋玉而下，有其才而非其情，賈誼有其情而非其才，誼之泣以死也，又其甚者也。亦猶晉人之嫉物輕世也，莊之流也。相如因緣得意媚於主上，所為《子虛》、《大人》之篇，都麗寥廓，乏於深婉，其情可知已。道不同不相為謀，嗚呼!此《反騷》之所以作也。儒者探《易》之幽而參於《莊》，諷《詩》之深而參於《騷》，參於《莊》，可以群；參於《騷》，可以怨，其庶矣平!然《莊》多善奉行世，而《楚騷》獨缺，俗士罕及之。繩武博物能裁，搜自劉、王，訖於近代，齧閭合文，要於神情，斯不亦符節騷人。而升之風騷之堂哉!(《寓林集》卷一《楚辭序》)

二 莊生曰：詩以道性情。而予以為：其事則《書》也，其美刺則《春秋》也，其變則《易》也，皆陸晴之流，天理之則也。按實則事為據，通靈則變為神。要之繇事以通變，繇變以證性情，則美刺之義陳，而經緯之教立矣。仲尼述六經，刪《詩三百》以垂不朽；子夏親承其訓，故《小序》得者什九。申公去古未遠，義存闕疑；毛、韓、齊、魯遞為之說，各有師承。而晦翁訓注，大略纂集舊聞，據理循跡，其言於《雅》、《頌》多合，於《國風》多離。如執「放鄭聲二語，而鄭、衛之聲概從淫邪，不知夫聲之非詩也。夫惟靈心與實事合，而後可與言詩，詩之難言久矣。（同上卷二《詩故序》)

三 陸士衡有云：「詩緣情而綺靡。」綺自情生者也。萬物之色，豔冶心目，無之非綺。惟名花名姝二者，來香國，呈媚恣，令人飄飄搖搖而不自禁，則情為之縈然，明有情人也。……作者謂「綺傷大雅，濫觴六朝」，不知應物稱體，斯二者為宜，何厭綺乎?況乎芳菲易謝，美麗不常，古人逢落花而興悲，歎佳人之難得，然明有心，諒同之也，豈以我輩鍾情目之為惑，《國風》好色比之於淫乎哉!（同上卷三《綺詠小序》)

四 友人李伯遠常言：「相人法寧有俗中之雅，毋容雅中之俗。」每嘆服，以為名言。詩亦然。高僧名衲，其至者原不在詩。委巷間人往往誇觚翰嘯歌以為雅，圖窮而匕首見，似雅之俗，恐亦不免。乃其至者，自聲而為詩，如松濤竹籟灑落人間。摩詰之為禪。皎然、靈一之為詩，兩者固並行而互映也。（同上《震澤詠小序》)

五 詠物之體，推美齊梁，多纖語短致耳。然賦頌楊柳最侈，而賦楊花者亦絕少。（同上卷二一十《錢仲舉楊花詩跋》)

六 空庭過涼雨，松下一高眠。偶讀香山句，清吟妙自然。常時愛飲酒，第三號逃禪。吾亦無室事，從君結此緣。（同上詩卷之三《讀香山集》)

七 四壁何所有，從橫驚人詩。搔首發浩歎，千秋良在茲。（同上詩卷之六《詩版》)

《寓林集》 明天啟間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