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11

郝敬詩話 田南池編纂

郝敬(一五五八——一六三九),字仲輿,號楚望。京山(今屬湖北)人。萬曆進士。知縉雲、永嘉二縣,擢禮科給事中,補戶科,終於江陰知縣。後掛冠歸裡,杜門著書。自謂「早歲出入佛老,中年依傍理學,垂老途窮,乃輸心大道。」(《時習新知》序)作為正統儒者,其詩話《藝圃傖談》頗抒己見。不滿朱熹擅改詩序,重性情,輕聲偶;進而對漠樂府、近體詩多有微詞,連李、杜亦不例外。雖不無偏激,卻也成一家之言。所著尚有《山草堂集》、《談經》、《史記瑣瑣》等。本書收入《藝圃傖談》(略去其論雜文、閑燕語第四卷),並輯錄其詩話十八則。

藝圃傖談

藝輔傖談題辭

方內目楚為「傖楚」,楚人為「楚傖」。楚風氣剽悍,人卞急而少淹雅。辭林啁不文人,亦曰「傖父」。陸機以此目左思,不知左雅能賦也。《三都》出,駟不及舌也。餘生江介,其麤駔本天性。弱冠蹭蹬,鄉里人目為狂且。比筮仕木強,唐突權貴,有吳兒峨冠,稱翰林主人。挾京洛書,排闔無狀。為火其書,溺其冠,杖而逐之。 一時談客相顧,勿逢茲俗吏也。斯不亦張楚傖之劇者歟?年過四十,懸車下帷,不窺戶外二十餘年。後生聞其名,希識其面孔也。惟日取古聖賢書,漱其芳液自潤。非古聖賢書,一切摘弗視也。夫豈以一日之文儒而能陶冶半世之傖父乎?晚節浸淫百家,旁搜藝圃,心有所會,手口自語。然未離其類也。命曰《藝圃傖談》、蓋地之相去,朝市為都,山林為鄙。時之相後,後進為君子。先進為野人。今處山林,避朝市,談先進。猶日西夕而講於鷄鳴昧旦之事也。眾人衣繡黼,含玉噴珠,

一老圃披筷撥,為神農之言,修渾沌之術,以希蹤於七竅未鑿之先,欲人不傖父,胡可得已。天啟三年歲次癸亥十月,楚傖郝仲輿父識

藝圃傖談卷之一

古詩

一 《樂記》曰:「人不能無樂,先王恥其亂,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流。使其曲直節奏,足以動人之善,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街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驕志。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不用也。」又曰:「跳鼓控褐塤篪,六者德音之音也,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附鼓,此古樂之發也。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猩雜女子,不知父子,此今樂之發也。」《春秋傳》曰:「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是乎有煩手淫聲,倡淫心耳,乃忘和平,君子弗聽也」。以上數條,古今音樂之明法,聖人刪詩正樂,《關雎》洋洋,雅頌得所。詩樂共貫也。詩有雅鄭,樂有古今。知樂即知詩矣。

二 三百篇經聖人考訂,其志中正,其氣和平,其詞溫柔敦厚。此之謂雅。秦漢以來,為辭賦,敷演富麗,尚有委蛇忠厚之情。無淩厲排傲之氣。漢魏未遠風雅,六朝靡麗,亦不失溫柔。至唐人四韻近體興,古意遂亡矣。大都古今雖異,聲音之道,終不越郯雅兩途。雅聲平淡,鄭聲壯浪而繁促。繁促則不和,壯浪則不平。故曰淫也。淫者,放也。過度則放。天地有六氣,過而不節,是生六淫,淫生六疾。非必男女燕溺謂之淫也。男女之情,聖人不能無。《關雎》不淫,樂不過其節耳。有情欲之感,而無怊溺之私,雖鄭而非鄭也。若其舒慘過度,雖微男女之私,亦淫也。言詩者,宜首辨此。

三 詩有六藝。風、雅、頌,析為三經。而賦、比、興,非判為三緯也。經始於風,變而為雅,再變而為頌。頌去風浸遠,然無風不可以為詩。雖雅頌亦風也。緯始於賦,中於比,終於興。興者,詩之情。詩盡乎興矣。故六義以風始,以興終。明乎風與興而詩幾矣。《易》曰:「巽為風」。詩者,巽言也。風人為聲,風行而聲達。造化所以鼓舞群動也。故曰興於詩。聞風興起,則異世同神。故風首三經。「二南」,文王所以興起百世也。賦比無興不可以為賦比,雅頌無風不可以為雅頌。今謂某詩為賦為比,某詩為興,謬也。雖風豈無雅,「二南」與「豳」,亦雅也。頌豈無風,魯頌亦風也,而三緯可推矣。四 樂與禮非二物,禮以和行。思無邪,所以蔽詩也。立禮必先興詩而後成樂。忠臣孝子,以柔順溫厚為本。莊敬儼恪,非所以親親。故曰:「閏門之內,戲而不歎。」聖人教小子學詩,學禮。教其子學「二南。」曰:「不學詩,無以言。」溫柔敦厚,所以言也。後之為詩者,淩厲張惶,烏可謂詩!

五 雅與鄭,志與辭之分也。有志與辭俱雅者;有志與辭俱鄭者;有志雅辭鄭者,有志鄭辭雅者。志辭俱雅者,《關雎》、《鹿嗚》、《清廟》之類是也。志鄭辭雅者,三百篇鮮矣。後世吳王女《紫玉歌》、漢武帝《李夫人歌》之類是也。志雅辭鄭者,鄭衛之風,《桑閭》、《溱洧》之類是也。志辭俱鄭者,三百篇無之。後世漢唐以來,閨情、怨歌行、子夜讀曲、採蓮歌曲之類是也。三百篇皆雅,夫子獨舉《關雎》一篇為不淫,是他篇容有不儘然者。如《草蟲》頗似鄭聲,而志正,何傷於雅?志正莫若頌,而魯頌誇誕,亦鄭志也。《有》君臣酣舞,大似漢魏以來音節,即鄭聲也。漢魏樂府郊廟諸夏等篇,稱為雅樂,其鐃歌鼓吹等曲,咬哇繁促,即鄭聲也。故古詩不無鄭,今詩不無雅,易辨耳。

六 六義不越情、事、辭,三者而已。感動為情,即境為事,敷陳為辭。興因情發,比觸境生,賦以辭成。風主情,雅主事,頌主辭。情有悲歡,故風多感動。境為實事,故雅多獻替。辭本聲音,故煩用登歌。經緯變合,六義互而生詩。漢魏以來,六義不明,以興為托物,以比為借喻,以賦為直陳。各不相屬,六義分裂,何可言詩?

七 《國風》有鄭、街,故通謂之風。雅奏於朝廷,醇乎其正,故獨稱雅。至於郊廟之事,明神之交,幽深玄遠,故曰頌。頌者,從容之謂,明神之及交,從容不迫也。

八 從來說詩,以托物為興,惟鍾嶸《詩品》云:「文已盡而義有餘者,興也。」此語得之。蓋人心無影,感動發越,腫蜜而成詩。其據情寫志,逶迤旁薄,不主一端。即事引伸,變動周遊,可諷吟而不可切循,心能會而口不能言者,皆興也。故目之所察者淺,耳之所入者深。玄黃黼黻,一覽無餘。惟聲音詠歎,使人心曠神怡,能動天地,泣鬼神,移風易俗者,興之謂也。

九 塑人以詩立經垂訓,教人繕性。以平其躁而宣其滯也。《經解》曰:「詩以道性情,溫柔敦厚,詩之教也。」子云:「詩可以群,可以怨,可以興,可以觀。」故學詩即是學道。惟知道者能知詩。此義不明,辭卿墨客以便猥為才,以訕謗為史,以嬉狎為興,以狂悖為達。詩祗為侮世之具。故古之詩人忠信敦厚,今之詩人輕薄陝輸,所關係豈微乎?

一○ 子云:「不學詩,無以言。使於四方,不能專對。」《春秋傳》:「諸侯大夫燕享,則賦詩。聽者感歎,因占其人生平。」此能言專對之效也。若齊慶封,聽《相鼠》、《茅鵑》不能解嘲;伯有從鄭伯享趙孟,賦「鶉之賁賁」。然則當世卿大夫深於詩者已少矣。況如賜商,焉可多得。故言詩未容易也。

一一 子謂鄭聲淫,謂其聲耳。古鄭在西周畿內,西土風氣壯厲。今陝西西安府華州是其地。周宣王以封弟友為桓公,至子武公從平王束遷並號、合之地為新鄭。今河南開封府鄭州,古豫州境,亦束周畿內,而中土氣柔,故音靡曼。八方湊集,故語囂雜。大抵都會皆然。惟西鄭豐、鄗舊邦,文武首善,是為《周南》。束鄭當季世,王教衰,習尚靡,然其詩經聖人刪正,皆雅言也。世謂鄭風所載,盡男女私奔之辭,豈其然乎?

一二 近代論詩,論風人之辭,微婉無跡,以切理為詩家之忌。然風不過三經之一體。二雅獻替,莫非理也。頌歌功德,亦理也。若是,但風可為詩,雅頌不可以為詩乎?

一三 辭以達志,歌以寫聲。聲有清濁高下,辭惟一律。故三百篇可弦歌,皆以聲按辭也。後世鼓吹樂府,以辭合聲,故辭變為煩促妖哇之聲,此鄭聲之所由來也。

一四 雅頌登歌,述孝子誠敬之心。清廟禮樂之文,為昭假之本。語尚雍肅。所以通玄合漠為希聲,故足貴耳。漢郊廟歌,如《練日時》、《天馬》、《華烽烽》之類,創為三言,長短參差,煩響急節,險怪幽僻,一似梵唄神呪,一似巫覡歌哭。豈肅離大雅之音。後世以為高古,轉相仿效,迄於晉六朝,登歌食舉之樂,皆擬漠作,問有平正爾雅者,反自遜謂漢人不可及,其習醉如此。

一五 詩亡,禮樂崩壞。漢興,郊廟之歌,盡變三代猗那清廟之舊。漢武好奇,以宦者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官非其人,胡以正樂。乃創為新聲詭調,艱深隱語,雜教坊方言,演為樂府,如鐃歌十八章。惟《戰城南》、《君馬黃》、《臨高臺》數首中,一二語可解。然皆古人殘言剩句,雜鼓吹成弄。如「妃呼稀」、「收中吾」、「哈訾邪」、「羊無夷」、「伊阿那」之類,妖佩險僻,是豈中和之音。而俗士耳食,詫為高奇。甚者不識其辭,只借其自,傲其音,謂為古樂府體。鄭之亂雅,從來久矣。

一六 河圖中五,為天地之合。故五數中和,天地之完聲也。樂盈而反,以反為節,風雅四言為正始。一唱三歎,有餘音者也信。三言促而聲短,七言繁而聲長,後世歌行,長短參差,馳騁放宕,流散敗度,去古愈遠。三百而後,惟五言古為近雅。

一七 詩莫古於虞歌,商週二頌,風雅諸什,皆四言也。不疾不徐,所以為雅。漢始為三言,好事者益反而為二言。偽造《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肉」之句,雕弄纖巧,本緯稗小說,資談譫。而愚人信以為聲歌之祖。果若斯,何不益反為一言,尤稱泰古乎!沈約之四韻,字字可為古詩矣。豈不欽僅而可笑哉!

一八 詩本溫柔敦厚。聖人教子學詩,「不學詩,無以言」。蓋心平氣和,金聲而玉振,是為德音。故詩者,性情中和之道。三百篇尚矣。漢魏以下,作者概不失此意。舍溫柔敦厚,無別途可走。六朝浸淫俳偶,然猶無方板直突之病。惟唐人近體興,峭厲刻削,狂心傲氣,皆托於詩。與聖人可言之意相戾矣。故詩人溫厚之氣,浮曼於六朝,斷喪於唐。

一九 詩書異體,傳記敘事,與風雅殊。然敘事用韻,傳記多有之。而繁冗遝雜,冰義未備,不可以為詩。白近體興,溫厚氣散,並有韻之文。 一切收以為詩矣。眾體雜糅,則雅鄭混淆。故凡詩斷然以四五言莊重溫厚為雅,五言而後,不可復加矣。加則淫,淫則鄭。天地之氣,過則淫,自然之理也。

二○ 三言如《國風》「江有汜」、「之子歸」、「叔於田」、「乘乘黃」、「山有榛、隰有苓」,《周頌》r於緝熙」、「單厥心」,一篇中,間一二語而已。《魯頌》「振振鷺,鷺於飛。鼓咽咽,醉言歸」。一章用四語。至司馬相如《子虛》、《上林賦》,或連用十數語。賦本大篇,古詩之變也。至漢魏郊廟送神等歌,全用三言,音節迫促,蓋樂將萬而急數,所謂亂也。古以雍徹,雍亦四言,《關雎》之亂,《關雎》亦四言,則三言本非古,況二言乎!三百篇二言,惟有「鰭鯊二語,接上句「魚麗於圉」,亦非自為句也。書舜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五言生於五聲,易以四象成五位。故四五言者,天地之中聲,進而六七太長,反而二三太短。短則驟,長則放。驟與放,皆鄭聲也。

二一 朱元晦嘗欲取史傳所載古歌謠韻,匯為一編,以續詩而未果。元人劉坦之用其意為《風雅翼》,采漢魏以下樂府辭,上媵三百。余按古歌無如虞庭喜起尚矣,夫子正樂,斷自周以下。虞歌一篇,附典謨後,為其不足以備一代之完音也。六代之樂,其目見於《周禮》,及諸緯書。而篇章無存。世所傳皇姑《彈歌》,近贗。民謠方語近俚,卦繇讖文近誕。在春秋以前者,經夫子刪削,無容再收。在春秋以後者,蛙嗚滿路,不可勝聽。惟《三百篇》,《大雅》一律。聖人手訂。詩亡,聖人以《春秋》補之。非後世淫聲雜弄,可以補詩也。朱元晦續《春秋》,已鑄錯不成,後人更欲續詩,其謬愈甚矣。

二二 三百篇被管弦者,為其辭外有聲。可容轉折附合也。漠樂府鐃歌等曲,辭與聲混,旁溢而淫,所以亂雅。古樂以聲依詩,故辭切而聲淡,今樂以詩雜聲,故辭濫而聲靡。漢樂府創自寺人樂工,豈可以為詩!後世學士大夫效顰,惟恐不肖,亦辱矣。

二三 今世鄉飲酒禮,歌《鹿鳴》、《四牡》,即古雅樂三百篇之協諸弦歌者也。今世演戲俳唱,即古之鄭聲,漢之樂府鐃歌橫吹等曲之類。雅志敦厚,而聲溫柔;鄭志放浪,而聲流散。即使志正聲淫,亦聖人所欲放,況志淫而聲鄭,如子夜,採蓮之類者乎!

二四 古詩四言,太音沖漠。漢魏增一言,便多逸響。如兵法改車戰為步騎,龍虎風雲,奇變百出矣。更增七言,如長驅野戰,口有紀律,終非湯武之仁義,與桓文之節制倚眾強耳。

二五 詩與文異。文主義,詩主聲。文體直,詩體婉。文之辭即志,詩之志或非辭。文有正志無反辭,詩無邪思有旁聲。三百五篇,事本各據,而引伸推類,援古證今。四隅旁魄,無往不合。「巧笑素絢」,本詠美色,而關乎文質之序。「切磋琢磨」,本美賢侯,而合於貧富之理。故詩之為言也,非按事切理可以尋討者也。是以聖人難言詩。

二六 詩須有實情實境。浮浪無根,則違性情之理。故詩者志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無其志而強為辭,是為詩妖。自近體興,此風遂熾。即有欲言之志,束於聲偶,迫迮不得舒。如澤雉困樊中,驪駒伏轅下,神氣索然耳。

二七 詩本性情,關風化。先王以詩觀風,古風醇樸,故為詩溫厚和平。後世辭人,輕浮陝輸,故為詩譫浪馳騁。聞樂知德,居然可見。風俗日壞,士習不端,今已久矣。何以為詩。

二八 言詩多方,總之不離溫柔敦厚。唐人拘聲偶,自不得不落近體。說者詭稱氣格掩其失。絀六朝伸唐,非公論也。凡詩為氣格易,為溫柔難。既近體矣,何患不氣格。正為氣格損溫柔。雖欲如六朝靡曼不可得耳。六朝靡曼,只是為文氣弱。詩靡曼,猶近之。

二九 說者謂詩不貴纖麗。既墮近體,限聲偶,又避纖麗,是諱十而言二五也。詆六朝為斌媚,惡梁、陳為緩弱。又崇尚聲偶,於聲偶中又分初、盛、中、晚,誰優誰劣。讀張難憑。其實三代以下,三百篇一律。漢魏二八朝、唐,各自為一律,六朝不如漢魏者,其質直不如也。其體則同。唐並其體非矣。纖媚既不如質直,近體可以尚古體乎?」六朝雖不及漢魏,猶近之。全唐不及六朝,愈遠矣。要之,皆非古也。而漢魏、六朝,未甚遠於古。

三○ 近時評詩嫌熟。熟自是佳境。若以腐濫目熟,是不知熟也。以生澀為佳,是不知詩也。溫厚正在熟,敦厚不在生澀。除卻此四字,千古無詩。

三一 口口,文之有聲韻者也。文主理,故貴明切。詩主口口貴溫厚。詩不厭浮靡。文浮靡,斯不足貴矣。詩微婉,文可直發。詩不厭譎,文嫌吊詭。所以異耳。故詩有不可理求者,而理自在。非謂詩皆不主理也。

三二 凡事反本則近情。逐末則忘本。是以大饗尚玄酒,繪事賤丹青。況於聲歌性情之理,難持而易流。聖人所以惡鄭聲,貴雅樂,反本而不忘其初也。後世言詩喜近體,厭三百,奈何不淫溺忘反,而世教何由復古乎?

三三 近體所以卑者,為其聲響迅厲也。古樂希聲。糠鬲土鼓,謂之德音。古詩四言,洋洋盈耳。故頌高於雅,雅高於風。風猶有嫖姚胎蕩之意焉。漢魏五言,已稱軼響。唐體興,恣蕩極已。六朝以靡麗傷敦厚,唐人以近體損溫柔。記云:「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剛毅違溫柔之情,淫亂失敦厚之義。以是皆謂之鄭聲也。

三四 六朝之文,惡其濃郁,而前推漢人為爾雅。六朝之詩,訾為靡麗,而後推唐人為氣格。夫爾雅、氣格,只可論人物,按躬行。於詩文一道,非當家。如文而已。靡麗濃郁,實為合作。不然,《昭明主編,何以膾炙世人口也。

三五 漢魏變為六朝,其間晉、隋、宋、齊、梁、陳,代有作者,不可謂不日新。總之謂六朝耳。甯詛謂晉、隋勝宋、齊,宋、齊勝梁、陳乎?唐變為近體,其間初、盛、中、晚,亦不可謂不日新,總謂之唐耳,甯詛謂初勝中、晚乎?

三六 古詩有歌行,行與興同。所謂詩可以興者也。魏武《短歌行》四言,一代新聲,截取《鹿嗚》首章四句,湊成急響,所以為短歌。大都曹瞞,風氣豪上,所謂由之瑟也,辭人學此不韻,另置一格論。如王敦、桓溫,不是清談客。

三七 漢魏以來,詩人之才,無如曹子建。六朝以來,詩人之品,無如陶淵明。子建天資俊逸,淵明標格孤清。各本其器宇,泄越為辭。與妝飾杜撰,不可同日語。故才人之詩,惟子建為秀髮,風人之詩,惟元亮為清真。

三八 陸士衡才富麗而少清逸。論者以為出陳思王上,殊不然。

三九 晉詩多清響,至宋謝康樂而後加綺麗,至梁、陳而後加斌媚。故唐人變為雄整。世運所移,不可留也。論者崇獎唐人,遂盡絀六朝。至於任氣狂騁,其習愈卑。

四○ 宋詩推顏、謝,然靈運綺麗有幽響,延年峻整而雕琢。謝故當勝。

四一 鮑明遠有風情逸韻,是樂府當家。陸士衡渾厚樸直,於古體穩稱。未可取彼而非此也。

四二 予少讀選詩,心賞而難為目。及讀張華《答何劭詩》云:「發篇雖溫麗,無乃違其情。」「溫麗」兩字,足該矣。葛洪《西京雜記》云:「司馬長卿,首尾溫麗。」南齊陸韓卿詩亦云:「相如恧溫麗。」益知古人詩,溫麗盡乎技矣。雖三百篇不能逢也。若唐人尚聲偶,麗不乏而溫特少。韓退之謂:「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光焰萬丈」,豈可論詩,幾於不知詩矣。

四三 學古詩,氣韻自和平;學近體,聲音自亢厲;學漢魏五言,風度自溫厚;仿樂府古辭,高者急促不知,卑者佩邪不雅。

四四 漢魏人以情境為詩,多真逸』八朝人以辭彩為詩,多豔麗。雖豔麗而文生於情。若唐人以名利筌蹄為詩,限聲偶,襲格套,如今對股時文。時文不離經傳,而何裨於名理?近體不離歌詠,而何關於性情?其妝綴附合,割強牽率,較時文轉覺卑陋。聲疾而氣揚,讀之令人高視而長傲。德音信情,不當如是。

四五 近體之敗興,無如俳律。使有情者不得展措;滯鈍者托以藏拙。唐人編類書、守括帖、專辦此耳。塞功令、逢主司、射科目,故不辭勞拙。今既不以之課士,士苦欲效之。 一種悶腔滯氣,染著人,如疊板砌甓,含氐吞針。性情之道,溫柔之意盡矣。須以古風揉其附合枝撐之跡;抑其浮淫亢厲之氣,乃庶幾焉。

四六 古詩十九首,所以妙絕者,不深刻而雋永;不藻繪而婉麗。各章自陳一意,旁薄悠遠,而丰韻閑暢。無心遇之而妙合·有意效之而反遠。後世詩人,惟曹子建略近之。

四七 或疑十九首非一人作。觀其首尾次第,大抵遊宦失意,久在風塵,流落無歸者之辭。昔人謂詩以窮工,此類是也。惟蘇、李詩可與頡頑。說者謂人擬作。其真切處,慷慨蘊藉,非人能擬也。說詩者,觀其志意情興,不必深究其人。盡有佳詩,出於庸眾之口者。夫子錄詩三百,皆不著人姓名;孟子論小弁,直許為仁人。不問為誰作也。

四八 皇娥白帝子歌,正是唐人七言歌行,評者信以為太古之作,冠冕百代。誣少吳女有桑中之行。使鄭聲高張,大為風雅之玷。大抵刪正後,即卿雲八伯、帝載箕山、麥秀采薇之類,不見於詩書。夏五子,傳自孔書;幾杖諸銘,載在戴記;孔子丘陵、龜山、猗蘭等操,述之《家語》、《史記》。概未敢信以為真也。況虞諧小說,可盡信乎!學者但據三百為證盟,真贗可略辨矣。

四九 陶淵明,真逸士也。其詩亦少真境。身雖不得志,業已為參軍、邑宰,何至負耒耜舉趾學許行?家雖貧,何遂乞食?桃源事在六合外,如後世黃粱、南柯小說家寓言,何足傳信?《山海經》怪誕之書,何足讀?所貴為三百篇者,惟其可觀可興。不然,亦奚以為?

五○ 昔人以畫為有形之詩,詩為有聲之畫。蓋畫不難似,難於不似。丹青不貴色,貴不著色。論詩今不如古,論畫古不如今。古人尚丹青,近世學士純用淡墨如寫字。古人興致為詩,近世夤緣名利,純用聲偶。故知畫之品者,可與言詩。元人寫意,畫家之縉紳也。唐人聲偶,詩家之傭保也。

五一 《尚書》當以今文為古,而世俗因科鬥尊古文;詩當以近體為卑,而世俗尚氣格貴近體。詩乎書乎,今古滔滔,具耳目者,誰乎!

五二 詩之有六朝也,猶《春秋》之有左、國也。六朝靡曼,無傷於溫柔;左、國豔麗,漸流為怪誕。今人不惡左、國叛經,而專詆六朝害詩,所謂知其一不知其他也。今之制義,即《春秋》三傳之遣法。三傳變而為制義,制義不如三傳遠矣。業制義者,皆知之。大雅變而為唐體,唐體不如六朝愈遠矣,好古者不知也。

五三 佳句不如佳篇,篇佳者,句不必盡佳。大方論篇,小家論句。古體多佳篇,近體多佳句。

五四 詩主文而譎諫。故其言微婉溫柔。及其敝也。至於浮淫虛誕,逐風捕影,全無根柢,詩之流濫也。今人反以此為詩家至境。

五五 嚴儀卿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天下無理外之文字。謂詩家自有詩家之理則可,謂詩全不關理,則謬矣。詩不關理,則離經叛道,流為淫蕩。文字無義理,則無意味、無精彩。三百篇純是義理凝成,所以晶光千古不磨。今之詩,粉飾妝點,趁韻而已。豈惟無理,亦且無稽。浮響虛聲,何關性情?何補風教?蛙嗚蟬噪,烏得為詩?

五六 詩至近體,駢麗無以復加。三百篇非不麗也,而質有其文;漢魏非不文也,而文有其質。六朝質漸微矣,麗而不駢,猶有溫柔之意。至近體峻刻,使人意苦。腐毫合筆,得一語駢麗,滿志矣。其實綺靡過於六朝。毀六朝,譽唐人,豈公平之論。

五七 古詩有是情者,或不必即為是辭;有是辭者,或不必定有是事。如孟子所論雲漢北山之類雲爾。後世詩有是辭,全無是事。詠是詩,初無是心。如韋應物「春潮帶雨晚來急」,穎川何嘗通潮?戴叔倫「萬里未歸人」,去家半日程耳。但取成句,不關情境,豈非誕耶?

五八 以近體為氣格,則不得不以六朝為衰颯。詩至陳、隋,溫柔極已。謂為斌媚有之,謂之衰颯,則《國風》鄭、衛諸篇,盡有相似者。以近體為氣格,則近代之詩,傲僻艱澀,皆氣格矣。

五九 詩須論時境,如帝王英雄詩,不主斌媚可也。謂一切詩斌媚皆非,何為其然?既謂之詩,雖帝王英雄,亦須有溫柔意思。如《大風歌》,壯浪中自委婉。曹瞞詩太樸直,只可作曹瞞看。

六○ 詩有意、有辭、有音,而音為本色。無音但意與辭,凡文章皆然。舍聲音,別於辭意間,索隱僻為深奧;貴艱澀為高古。餘狂而不信也。

六一 四言如漢韋孟《諷諫詩》,何必減三百?論者以曹瞞《短歌行》方之。短歌正是由之瑟,去風雅隔一程。

六二 詩不熟三百,不知古人溫柔敦厚之義。然不讀古序,何由知三百。近世博士,家守朱傳,淺率固陋,溫厚之意斬然。自古詩絕響,末學遂恣其狂謔,安得戶曉之?

六三 近代人謂詩不主理,一落議論,便成惡道。按二雅獻納,三頌揚功德,其誰不根道理,涉議論者乎?今俗士學詩,疾理如誓,惟嘲弄風月,流連光景。即使鏗金戛玉,無關性情,無補風教。詩道之贅疣耳。左太沖云:「詩者,詠其所志也。升高能賦者,頌其所志也。美物者,貴依其本;贊事者,宜本其實。玉巵無當,雖寶費用。」此論卓不可易。漢魏而下,僕聞此語。

六四 後世詩不離情、境、辭三者。即所謂興、比、賦也。太上寄情,漢魏十九首是也。其次寫境,六朝諸口之作是也。其次尚辭,唐以後近體是也。

六五 詩以道性情。古人托男女之情,啟發天真,疏其淹鬱,止其浮淫,導以禮義廉恥,化民正俗,故足貴耳。後世樂府、子夜歌曲、少年放歌等行,輕佻陝翰,全無敦厚和平之意,祗足為沈湎冒色之資。不然,則陵厲詬誶,長傲使氣而已矣。

六六 凡詩,辭、情、境三者合,乃為真詩。辭、情合,境不合,為假詩。辭與境合,情不合,為浮詩。情、境合,辭不合,為鈍詩。

六七 漢武帝能文而好奇,創為樂府、郊廟、鼓吹、短簫、鐃歌等曲,塞瓠子等詩,盡變古法。而司馬相如《子虛》之作,適投所好。遭遇同學,天子甄賞。所以名冠當世。非獨其材具勝也。揚雄慕相如,一步一趨,而俊快不如。自謂似之,然一經模仿,便落後程。況其人品,原不足法。所以終為子雲而已矣。

六八 古詩變新聲,則有漢魏、六朝樂府、清商等曲。由質而變俚也。近體變古,則有宋、元小詞。由文而變纖巧也。

六九 六朝如宋鮑照、齊王融,偉然博大,何可概以靡曼目之?但一涉樂府,便有妖冶之氣。大抵皆出清商西曲等歌,莫盛於六朝。

七○ 齊詩謝跳最著,其工致流利,在靈運、延年之間。諸謝無出其右者。豐瞻如鮑照,而靈秀過之。

七一 古詩莊嚴典則。辭根經傳子史,所以為雅樂。樂府多詼諧狎邪之意,兼用方言俚語,所以為鄭聲。其原起於漠郊廟歌。三言迫促,尚奇險。鐃歌以鼓吹音節,與詩辭夾雜,逗留曲折,參差不齊。開後世歌行之端。晉宋以後,流為輕佻。有清商、西音、激楚等調,放蕩不禁。而樂府與古詩遂分為二體矣。若晉陸士衡、鮑明遠諸家所為樂府,何嘗非古詩?其為古詩,何嘗不可為樂府?三百篇風、雅、頃,皆可弦歌。詩樂原非二也。

七二 溫柔敦厚四字,詩家宗印,不可易也。學溫厚,常失於輕狎而少敦厚;學敦厚,常失於硬直而乏溫柔。必不得已,寧直無狎也,今之為詩者,專以輕狎為興趣。辭人才子,多輕薄之習,風流嘲譫以為佳句,其實非也。

七三 律詩五言八句,已覺迫促,又為俳律。俳律五言已板,又用六言。雕琢勝,則性情之理荒。故詩貴古意,賤近體也。

七四 湯惠休謂謝康樂詩,如「莢蓉出水」,顏延年,如「錯彩鏤金」。六朝、宋人,雅重二子。而謝多丰韻,清鬯可人;顏太雕刻,少天趣,故當遜之。二子才具,皆不如鮑照。

七五 淵明《乞食》詩,亦是偶然情興語。杜甫詩染其習,每遇飲食,著意貪饞,差可厭矣。

七六 晉杜夔傳古雅樂,尚有《鹿嗚》、《蘊虞》、《伐檀》、《文王》四曲。至筒文朝,左延年改為新聲,惟《鹿嗚》猶存。元旦朝會、上壽食舉用之。先是武帝時,傅玄、苟勖、張華,以漢魏歌詩,或二言,或三言,或四、五言,與古不類。造為廟朝正旦行禮,上壽食舉之歌,多用四言,故晉廟朝樂歌,尚有近雅者。若乃鼓吹、鐃歌之類,仍漢魏之舊,稍變其名而依其聲。至(以下缺頁)

藝圃傖談卷之二

辭賦

七七 詩變為辭,辭變為賦。世運遞降,漸染成習氣矣。人世間渾是習氣用事,而文章一途為甚。文章習氣,辭賦一途為尤甚。辭自屈、宋首唱稱新聲。自東方朔以下成習氣矣。賦惟司馬相如首唱,揚雄以下成習氣矣。自是愈趨愈下,迄於今濫惡而不可勝道也。或曰:「文章本乎性靈,未有不習而能工者,子謂之習氣,何也?」曰:性靈根於理,習氣生於辭。辭本於理,雖習亦性也。理沒於辭,雖性亦習也。經傳諸子之文,多根於理,諸史紀事為次。惟辭賦一家,既無根本,並無事實,徒然浮沉於辭,所以為習氣。或曰:「辭賦者,古詩之流,詩本性情,辭賦何獨非性靈乎?」曰:詩道性情,為其溫柔敦厚,如三百篇,理精而事核,辭近而指遠。深淺適宜,詳略有體。故可觀可興,是謂性情。變而為辭,如屈平之《離騷》,事辭雖繁,本忠臣義士之心,為比物托興之辭。當艱難坎坷之時,抒憤惋不平之氣。雖馳騁汗漫,而真情實境。論其世,知其人。故足風也。宋玉以弟子哀師,與屈原同。賈誼事遠,而遭際相似。同病相憐,於情亦近。若夫東方朔以下,無悲強泣,託名楚騷,而效顰益醜。追風逐影,有何意趣?後世愈趨愈下,以至於今,一切應酬之作,漫天剿說,全無依泊。斯不謂之習氣而何也?及乎再變為賦,《上林》、《子虛》,猶曰始作。揚雄、班固、張衡、左思,猶四駿也。無關理道,無裨典刑。自是以後,效者紛紛。千篇一律,紅陳臭腐,不可勝收。夫已氏且相誇曰:「欲為辭人,不可不作賦。」不知世道何賴於辭人?名教何藉於辭賦?補緝杜撰,士習曰浮薄而不返。故辭賦與古詩,損益得失,相去甚遠。詩三百雖不復作,而六義具在。古今新舊長短歌行,五七言異體而煩筒豐約,天則適中。即使高材馳驟,如李白、杜甫輩,感遇托興,諷規譎諫,言者無罪而聽者足興。不如辭賦之浮泛,支離可厭也。詩如長律,文如四六,其湊砌已傷天趣,近來並議論敘事之文,亦效辭賦之體。經書制義,亦以妝綴為工。經傳名理,廢為芻狗。此習氣之害道也。知道者焉得不厭?

七八 古今文章,敝於摹擬。不摹而肖者,人物之於天地是也。善肖者不齊而同,新豐之作,門巷鷄犬相似而實非也。騷何曾摹擬三百篇?以擬三百篇亦似。《子虛》、《上林》何曾摹擬楚辭?以擬楚辭亦似。若夫揚雄之摹屈原為《反騷》,摹相如為《大人》等賦,噸笑步趣皆效之,如優孟學叔孫敖。死者不復生,只覺生者為徒勞。《反騷》不見所反,而意緩散不屬,無其神情,襲其聲響。辭雖極麗,無意何取?

七九 朱元晦取荀卿、揚雄以下,諸人之作,附益楚辭。辭雖楚而其人如息夫躬、柳宗元、王安石輩,行誼學術,概無足觀。下至蔡琰,以三醮之婦,失身於犬羊。亦取其辭,列於三閭後。何其濫也!蓋由未達詩三百之旨,不信古序,不識聖人刪定之義。謂鄭、街之詩,皆淫辭雲爾。不知鄭、街之詩,刺淫也,非淫人自作也。今取淫人口澤,著於篇什,不辱筒策乎?推此,則《太玄》亦可附《易》;《法言》亦可附《論語》,諸史亦可附《春秋》,而五經皆可雜越矣。君子讀其書,論其人,故夫六籍之尊也,以尼父;楚辭之重也,以屈平。苟非其人,辭雖工,弗貴也。

八○ 《離騷》悲矣;《九歌》婉矣;《天問》怨矣;《九章》直矣;《遠遊》放矣。此真屈子之作,其《卜居》。《漁夫》二篇,意味淺率,將是後人摹擬。故《漁夫》一篇終,歌滄浪,諷其為自取之耳。豈其自敘而雲然乎?

八一 《離騷》、《天問》、《九章》,別是一段肝膈,一副話言。與三百篇蒼素不同,而溫柔敦厚,委蛇旁魄之情同。適得事父事君,可興可怨之體。三百篇後,妙於學詩者,無如屈平。

八二 宋玉《九辯》,即《天問》之意。問與辯,皆疑惑審度之辭。或是屈原自作,未可知。問乃辯,辯乃卜,蔔乃自沉,而遇漁夫,此其次第也。

八三 《九歌》或是屈原既死,楚人追思,祭祀求神之作。即宋玉《招魂》之類。不然,則原將死,而作之生前者也。猶春秋魯、晉之大夫祈死,與後世生祭之類。忠憤之誠,芳潔之志,淒惋之情具見。不專在禱祀爾。

八四 《九辯》是屈原之筆,與《九章》相似。《九歌》流麗,辭人之辭也。是宋玉筆,輿《招魂》相似。《招魂》擬《天問》而作,招遠遊之魂也。《九歌》凝《九章》,用陽九之數也。如以《九辯》為宋玉述屈原之志,則章內不當雲「性愚陋以褊淺,信未達乎從容」,此二語可謂著針阿師顯門。

八五 王逸謂《九歌》為屈原祀鬼神之詞。不知何據?楚俗未有東皇太乙等神,不宜今古頓異也。屈原愁苦中不宜作此流麗靡曼之語。謂為原死後,楚人祭祀作,近是。原以忠死,楚人以為明神二層敬而歌之。後世遂謂楚俗尚鬼,可笑也。

八六 《招魂》者,屈子沉江後,宋玉哀之之辭。舊注謂屈原放江南時,恐其魂魄離散而作,迂也。招魂,古之復禮也。執死者衣,升屋嗥招,在始死既絕之後,非生復也。

八七 騷之言擾也,勞雜不寧之義。故其辭以屯結宛轉為致。錯而不亂,重復而不煩,絕而若續,往而若還,急而愈緩,坦慢而愈迫。十盤九轉,使人心柔氣下,靡靡難持。斯通於騷者矣。賈誼、東方朔以下,騁其材具鋒穎,一瀉直盡。豐腆莊整有餘,而園輪盤鬱不足。與騷戾矣。

八八 楚辭以屈、宋為真騷。非獨其辭至,情本至也。屈原傷君而隱痛;宋玉哀師而含淒。故情迫而文深;意結而語塞。後人無其情緒,空擬其辭。憫其窮而吊之;高其潔而贊之。語雖佳,天趣乏矣。文采聲華之仿佛,祗覺重贅。如剪綵為花,終非含煙帶露之姿。故辭賦惟始作為擅場,再三蹈襲,同芻狗矣。詩有工於三百者,終娩風雅;辭有工於屈、宋者,終非楚辭。

八九 劉勰謂《離騷》「朗麗綺靡,金相玉式,豔溢錙毫」,其實楚辭之靡麗者,宋玉以下諸家,非屈原也。屈原只是情至。後人無其情,學其靡麗。遂以朗麗目騷,膚於騷者耳。

九○ 《九歌》清婉溫亮,不可目為冶麗。妙在憂思郁陶,而圓轉無跡。若祝頌、若祈懇,又若思慕然者。臣子不得於君父,怨慕而不敢言;蘊結而不忍絕。故其聲容辭氣如此。所謂事君父如神明者矣。九一 騷者,古詩之流,而與詩略異。詩,志也;騷,躁也。心中躁擾不寧,發為長歌,曼衍周折,鼓舞跌宕,以宣其攪擾不寧之思,謂之騷。詩體靜正,騷體動盪。詩言志,騷言辭也。故志誠為詩,如《禮》云:「詩負詩懷」是也。震驚為騷,如《大雅》「徐方繹騷」,《禮記》「騷騷爾則野」是也。後世歌行長短辭賦,皆騷之遣也。與詩三百有辨。詩三百醇乎雅,而騷浸淫入鄭矣。

九二 自三百古序不明,凡辭似其人者,即謂其人自作。《九辯》宋玉作,而似屈原。三百篇之遣法也。但《九歌》殊不似屈原,而《九章》語法情致,大與《離騷》諸篇類。且中有譏刺語,切中原病。故予疑是原自序,與《九歌》錯訛耳。

九三 孟子云:「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謂得之。」讀楚辭益信其然。惟以辭而已,故昔人有譎怪荒淫之譏。朱子頗知楚辭之非譎怪荒淫,而不悟國風之非淫奔,可謂識蛤而不識蚌也。

九四 初學讀楚辭不知味,只緣意思躁率。凡詩賦須優遊諷味,始能動人。氾濫涉獵,不領其情興,猶之文字而已。讀楚辭,須舂容三復,乃得其沈痛悲婉之致。

九五 辭賦小伎,無甚關名理。而揚葩挾藻,別自當家。輪奐維新,則有目快睹;轉相蹈藉,神奇化朽腐,不欲觀之矣。辭始屈平,賦始相如。《離騷》、《子虛》,天真逸趣,浮於毫楮之間。至宋玉《招魂》,極豐腆,而情至不失為騷。東方朔、揚雄以下,遂成煙火矣。如班固、張衡、左思擬《子虛》亦極豐腆而不失為《子虛》,至楊雄以後,則肥贅為糟粕矣。

九六 《子虛》遒宕,無揚雄艱苦之態;無左思重贅之累。洋洋灑灑然。情與文稱,尚覺情溢於辭表。敘山川草木,烏獸漁獵,種種行樂,語不多而興致勃然,所以為賦家之正始也。蓋辭賦有天則,辭境虛而太虛則浮;賦境實而太實則笨。如畫是色,而色太豔反類匠作。唐宋金碧,不如元人水墨。曲藝雅俗,各有天則,況文章寫性靈者乎?

九七 賦本敷衍湊砌之文,而相如《子虛》尚存風骨。其次班固《兩都》,肉骨均稱,有典有則。張衡綿麗,多奇藻。左思豐博典要,而人不厭。至揚雄《甘泉》諸作,自謂學長卿,不勝杜撰結澀之苦。謂之腸出,誠然誠然。曾不如潘岳《籍田》、《西征》之朗曆條鬯,典雅有致。《甘泉》絕乏典故,惟浮響湊甃,時見鄙拙。如「珍台閑館,璿題玉英。蟬蝸蠖濩」,文字重遝。「櫃鬯泔淡」、「嫖訛碩麟」等語,幽僻無味,大抵賦雖尚富麗,而太肥亦可厭。子雲平生步趨相如,相如富麗中有疏爽,子雲如千斤老犕,肉多骨少。其作《太玄》,自謂擬《易》。《易》活而《玄》死;《易》尚象,而《玄》徒以文辭深刻壽張為幻。子雲「辭達而已」,聖人之情見乎辭,無情將何達?所以為雕蟲小技。晚節重自訟矣。如六經文字,平正馴雅,人人可知。故與日月爭光,天地同久。奇字奇語,多從緯稗杜撰出,不可為訓也。

九八 《子虛》、《上林》同賦也,《子虛》煩簡適節,斯削無痕。《上林》未免湊砌,時見重復。蓋《子虛》作於游梁,無意揮霍;而《上林》承旨,有心裝衍。其所以掩蓋百世者,為其創始耳。如司馬遷《史記》,憤謬處多,惟其創裁,無所因襲。故冠冕後代。文章惟作者堪傳,此之謂也。

九九 揚雄《羽獵》不及《甘泉》,《長楊》又不及《羽獵》。大抵模擬相如,而傷於膠刻。杜撰而不顧其安,堆積豐腆而不勝肥笨。凡雄諸作類此。如《長楊》云:「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曾不知我已獲其王侯。」此等語庸俗。又云:「內之則不以為乾豆之事」,又云:「昔強秦封豕其士,寞窳其民,鑿齒之徒,相與磨牙而爭之。」此等用事贅拙。又云:「當此之動,頭蓬不暇梳」。此等語樸野。凡雄文多鹵拙,少森秀,尚雕琢而乏天真。難與耳食士道也。

一○○ 騷體自《三百篇》已有之。《伐檀》「河幹」,即《離騷》之音節也。「南箕」、「北斗」,即《天問》之托興也。屈平敷演為大篇,非全創也。然其忠憤苦節,本事足貴,所以堪傳。凡辭因人重,因道顯,因事傳。聖人刪詩,義亦如此。人匪屈平,即能為楚辭,烏足貴乎?

一○一 班固之《通幽》,鍍屈平之殘膏也。王褒之《洞簫》,食揚雄之舊火也。馬融之《長笛》,譎詭而不甚切當,亦《洞簫》之類。不若王粲《登樓》、江淹《恨》、《別》,陸機《文賦》、曹植《洛神》為清爽快利耳。

一○二 木玄虛之《海賦》,疑是未竟之筆。海本不任賦,人所未涉歷,耳目所未親記。芒昧模擬,宜其沒首沒尾,鵲突成殘廢耳。張融之作,固當勝之。

一○三 造化往來日新,之謂盛德。文章其著者也。六經降而為諸子,四代降而為漢唐。作者遞興。創始則新,已陳即故。自天為膏雨,落地成溷潦。即使陽春白雪,一唱再唱三唱,市人皆效之,不足聽矣。三百篇之變而為騷也,騷之變而為賦也,又變而為古詩,古詩變而為近體,近體變而為小辭者,當其變也,不可謂非日新。沿襲久,蠱濫不可收,亦不足貴矣。其間如宋玉之擬屈平;班固、張衡、左思、陸機、潘嶽之擬相如,重爝而加鹽梅之和,故足鯖也。揚雄、馬融,以其濃膩,漬為臭腐。不如杜牧《阿房》、蘇軾《赤壁》二首,清腰可餐。魚餒而肉敗,不若寒泉一杯,足以解醒也。

一○四 《騷》與《三百篇》,聲調絕殊,而長言嗟歎,溫厚之意,與《風》《雅》同。東方朔以下諸人擬騷;辭非不肖,而本無傷讒流落之感,強泣不哀。善學者,不摹而似。必知足而為屨,勞且拙矣。或曰擬古如作新豐,豈其然乎?豈其然乎!

一○五 辭賦之家,以富麗為工。乃至誇誕之過,全無根柢。任情興所至,窮極杳渺。於物之所本,事之所發端,芒乎忽乎,了無干涉。所以擺蕩其芥蒂,而遊於物情事理之外也。在《三百篇》,《小柬》為濫觴,屈原《離騷》、《九歌》,洋洋《大風》,《上林》、《子虛》靡曼而不復收。籲亦甚矣。

一○六 古人文章,字句有重疊者,如《子虛》既雲「錯翡翠之葳蕤」,又云:「搶翡翠」。既云:「碡瑁鱉鼂」,又云:「罔碡瑁」。既云:「崔巍嵯峨」,又云:「嵯峨礁碟。」《上林賦》既云:「牢落陸離」,又云:「先後陸離」。既云:「騰遠射干」,又云:「稾本射干」。《大人賦》既云:「滂濞泱軋」,又云:「涉豐隆之滂濞。」及他賦往往有之。韓退之作詩用重韻。古人字句重復,不以為病。至於義意重疊,則絕無矣。

一○七 詩賦不能涵泳性情;文字不能發揮義理。將安用之?況復背理傷道,宣驕導淫。雖極工,祗為妖耳。五經、《論》、《孟》,所以與天地同不朽也。樂府

一○八 商周雅頌廟朝之歌,象功昭德,光揚盛美。故能合洽神人,格於上下。垂典則,為經制。漠以後郊廟之歌,但言鬼神祥瑞,奇怪悠渺之談,無關典要。至於朝享,多采街蒼諷謠。如《江南可採蓮》、《烏生十五子》、《白頭吟》之類,奏之金石,被之弦管,甚無謂也。古樂干戚羽龠之舞,後世易以角觚、魚龍之戲。恣淫巧,娛耳目,供驥笑。先王美善之意,於斯蕩然。愛角觚而廢干羽,安得不廢雅頌而歌樂府乎!古者公卿大夫獻詩,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豈若斯之淫且濫也。

一○九 樂府起於漠,本下裡之音。後人喜其聲音佻達,尊為古樂。其實鄭衛齊宋之音。燕女傲僻,流濫煩數,不可以登於廟朝,不可奏於射鄉食饗。漠始仿其聲,為郊廟辭,鼓吹曲。後人沿漠為古,馴至六朝,子夜讀曲等興,而樂府全墮淫聲矣。

一一○ 漢哀帝即位之二年,詔罷樂府。雲「鄭聲淫而亂樂,聖王所放也」。若哀帝者,可與言詩矣。廟朝之詩以端恪肅雍為本。三頌二雅,百世不易。漠《安世房中歌》、李延安《郊祀練日時》等作,所謂世俗之樂,皆鄭聲也。《安世歌》因古樂廢絕,創為雅曲,而其音節緩弱。武帝郊廟,更縮為三字,傷煩

促。舍天地祖宗功德不稱,專信方士禱祀,望氣迎靈,語似符呪,淪為妖妄矣。其鐃歌主音節,取仿佛疑似,如今之擊鈸吹笛,隨腔填辭。語多含糊,可任意變換。後世樂府詞,愈變愈遠,與古詩迥別,正坐此也。無俚俗俳蕩之調,不成樂府;無端恪溫厚之度,不成古詩。雅、鄭之分也。

一 一 一 性情之道,惟男女最切近,而感人易入。故美刺多托男女。聖人蔽以一言,曰「思無邪。」思苟無邪,雖鄭街之音,亦可以觀也。《桑中》、《溱洧》,本寓諷刺,無邪思。後儒誤謂淫辭。學者仿效,恣其譫浪,樂府子夜歌曲,其尤矣。

一一二 漠《郊祀》等歌,大抵仿楚辭《九歌》而變其體。然《九歌》清遠流麗;漢歌煩促結清。《九歌》志在君而寓意於神,故悠揚委蛇;漠歌專媚鬼神,興致索然矣。

一 一三 漠樂府歌行,本鄭聲也。至其為五言古詩,乃有三百溫厚之遣。曹氏父子,為漠樂府逼近其為漢五言古詩,太雄莽。自漠至魏,聲調又一變矣。

一 一四 漢武帝好奇尚鬼。時則有若司馬相如者,文辭淑詭而艱深。至今讀之有幽色,有鬼氣。揚雄模仿,而艱深過之。劇秦美新,與《封禪書》如一手。欲摹《尚書·虞典》為文,而人品心術卑陋,筆又蠢笨。雄文在兩漢中最惡劣。專欲上擬典謨、《周易》、《論語》,猶蘇合丸之於蜣娘轉也。

一 一五 《安世房中》十七歌,近雅。音節緩,有六朝風氣。《郊祀》十九歌,《帝臨》、《惟泰》四、五章,徑陘然剛鹵而乏滋潤。《練日時》章,三言繁促,亡國之音。《匡衡》二歌、《天地》一章,義淺而艱於辭。《日出入》章,幻語詩妖也。《天門》章不可了。《景星》章空桑琴瑟以下七言始可了。然亦《天地》之類

也。《齋房》枯索如嚼蠟。《華燁烽》以下三章,皆《練日時》之類,誇頌神鬼靈應腫蜜,如符況,未可以為詩。大雅之音,斬然矣。

一一六 詩,樂章也。凡詩皆可唱歎以比絲竹;皆可裁截以人鼓吹。蓋樂本音,詩亦音也。八音生於器;詩歌生於肉。樂無詩不成章,器無人聲不成響。故風雅頌之詩,皆可被之管弦。惟頌專為郊廟祭祀作,風雅雖不為樂作,亦可合樂。即今北詞南腔,改頭換尾皆合。故漠《鐃歌》雜鼓吹,後世樂府用其目,變其詞,無所不合。各有腔調活套轉移,不必其詞之同也。

一一七 文辭惟詩句可零星節取。經傳子史引詩,或一章,或數語,不定全篇。《周頌·郊天》之詩,睦取「吳天有成命二章,但歌祖德,不及天帝。宗廟時祭之詩,取「天作高山二章,但歌大王,不及列祖。武樂六成,取酌一章、桓一章、賫一章、般一章,不具載。魏武為《短歌行》,亦截取《鹿嗚》首章四語為一闕。即古人用詩之遣法,非蹈襲也。凡鼓吹,用詩無全文,惟節取湊聲。不論何詩,皆可為樂章。說者疑詩三百弦歌之法不傳,如《南陔》、《白華》,朱子以為有聲無辭。惟八音有聲無辭,惟歌曲無辭有腔。未有既為詩又無辭者。知此可與言樂府。

一一八 聖人務民義,遠鬼神。故子產云:「天道遠,人道邇。」夫子刪詩正樂,郊廟止誦《祖德》、《南郊》、《明堂》。巡狩祭告,如「吳天成命」,「我將時邁」。惟對揚祖考配天安民之功。以為昭假之本。故先王作禮樂,事鬼神,用人道也。漠以後,全用鬼道。方士符呪邪說興,新聲怪僻不可解。辭賦家好奇吊詭,阿諛附會。謂漠樂府郊祀等歌為絕唱,轉相祖述,千古同蔽,牢不可破。

一 一九 漠高帝唐山夫人作《安世房中歌》。論者稱為漠初正始之音。余謂漠初草昧,馬上余習,即欲為大雅之音,自不可得。凡登歌以清平為雅,漢武以闈人典樂,其為樂府,艱潰難曉,實自《安世歌》作俑也。凡詩庸淺不足觀,艱深又豈可乎?板笨不足觀,浮散無脈理,又豈可乎?

一二○ 世俗喜稱漢樂府,如俗人好古器,不分真贗,適用不適用,但痕質斑駁,輒誇商彝周鼎。俗士耳食通病也。漠樂府郊祀等詩,艱深怪僻,決不可為百世禮樂法程。俗士尊奉謂為與鬼神語,自合幽奧,可笑也。

一二一 雅頌登歌主辭,辭典則乎正。工瞽弦誦,一唱三歎。以八音按之,是為雅樂。漠郊廟鼓吹曲,但主聲,而鼓吹聲促,牢騷其辭以合之。不合,雜用教坊妖聲暗語接湊。至有聲無辭,或有辭無義。故漠樂府辭,多不可解。好異者,推為高奇。甚無謂也。

一二二 晉郊廟朝廷諸樂歌,作自傅玄、曹毗、王殉、苟勖諸人者。盡有典則,足追風雅。一洗漢人煩促詰曲之病。至如《舞歌》、《白鳩》、《獨漉》、《濟濟篇》、《白紆》、《杯盤舞》,依然漢人習氣。論者顧取此棄彼。雅鄭倒置,安得家喻而戶曉也。

一二三 凡文字,貴令人可解。近時俗士論詩,謂不必盡解。夫詩亦有不必盡解者,情至語深,意在言外也。若必以不解為至,以隱奧為希奇。何為其然!世推漠郊祀鼓吹等歌辭不可及,正坐此耳。

一二四 樂府鼓吹歌辭,如《善哉行》等篇,語意多不聯絡,以鼓吹音節為主,而辭意惟影響附合之。但取聲音育窳,不主義理。故時而神仙,時而飲酒,時而結交。全無頭緒條貫。聲音亦自不覺錯雜,所以謂之樂府。

一二五 自漢有鼓吹鐃歌,晉以後襲其音節,為《清商》、《吳聲》、《西曲》等辭。宋以後,縉紳贈答,至廟朝雅樂悉效之。靡曼成風,論者動稱樂府古歌曲,為詩家第一派。豈不謬乎!唐近體,名為矯正,其實又甚焉。偏尚聲偶。宋元遂流為小辭。習尚所趨,要之濫觴自漢樂府始矣。

一二六 詩樂本非二。自漢有鼓吹鐃歌,而樂府遂為新聲,與古詩別矣。後世凝樂府者,或為古詩。擬古詩者,又不同樂府。今選古詩,則不當混人樂府;專論樂府,不當混入古詩。

一二七 唐人借樂府題目,寫自己胸臆,實非樂府也。但可謂之唐人歌行之近體耳。濫觴於漢,彌漫於六朝。鮑明遠《行路難》諸作,潰為洪流。唐李白《蜀道難》、《天姥吟》等作,遂滔天矣。

一二八 晉宋以來,《清商》、《西曲》等歌辭,源流出漠鼓吹曲。其為古詩,多妖冶之意。即樂府之餘音也。今人既薄六朝為靡曼,而又尊樂府為高雅。既推尊樂府,而又薄六朝為豔麗。皆吠聲逐影,不考其實也。

一二九 以樂府鼓吹題目作古詩,則鼓吹皆古詩也。古詩為妖冶煩促之音,即古詩皆樂府也。今人別樂府為一體,以漢鼓吹為宗,專寫男女昵情。承訛習迷,莫知所起。雅、鄭所以不分也。若但用樂府之目,不習樂府之聲。用樂府之聲,實非樂府之志,即《鄭風》何嘗不與三百篇同弦歌乎!晉以後郊廟鼓吹,如此者多,而論者不取。反以《清商》、《子夜讀曲》為佳篇,風雅所以淪胥耳。

一三○ 古詩辭氣平雅,所以為登歌。後世樂府急促,所以為鼓吹。故《清商》等曲,不得不為妖哇悲切之音,不得不為歡儂俚俗之語。舍男女之情,無可寄託,所以為鄭聲也。

一三一 六朝樂府辭,如齊王融《巫山高》、《芳樹》、《臨高臺》等作,歸然古詩也。俗±必欲學《子夜》等曲,謂為樂府雅調,末如之何。

一三二 樂府諸歌曲,雖無男女相狎之事,亦為男女相狎之辭。如《襄陽白銅千歌》。其實非淫也,亦謂之樂府。在三百篇,則《鄭風》、《褰裳》、《瘴兮》諸什亦然。唐李白、杜甫詩,或借用樂府目,或並舊目改換,皆稱樂府。大抵詩樂無二,俗士日用不知耳。

一三三 樂府《清商》等曲,用俗語而反多豔情。質近本初也。性情之道,男女最真,故樂府辭多男女。樂口所自生也。男女諧,陰陽合。樂之實也。樂盈而返,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故樂府為淫聲。

一三四 六朝人為古詩,不見靡曼。其為鼓吹、清商等曲,則靡曼矣。齊、梁以後,帝王製作,皆以樂府為正。目《清商》、《于夜讀曲》等歌,不一而足。其為古詩無幾,亦浸淫入樂府。唐人謂「綺麗不足珍」以此。大抵六朝詩多樂府,樂府多男女私情,所以綺麗。今人詆六朝綺麗,又尊崇樂府,所謂惡醉而強酒也。

一三五 古登歌不雜鼓吹,示肅清也。使在廟者敬聽祖功宗德。故謂之工歌。後世歌吹雜奏,故謂之樂府。繁響急節,豈奏假無言,肅雍靡爭之義?

一三六 鼓吹曲音與辭,仿佛疑似。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故不甚聯屬,未嘗不聯屬。樂府雜曲多類此。說者謂胸中一段情,說不出。迂鑿之談。

藝圃傖談卷之三

唐體

一三七 《三百篇》多實事、實理、實境、實情,所以為性情之道,可興可觀也。降而為騷,枝葉雖繁,本乎忠義。故精采溢發,光烈不磨。興起百世,良非偶耳。下迨漢魏,爾雅真率,猶為近古。六朝靡曼,然無割強躁厲之病。至唐人限聲偶,為近體,以之程士,士射聲利,巧言綺語,妝演效顰,無喜強笑,無悲強啼。但取唱酬,不關性地。其擅場者,以一種伊鬱隱僻之情為元氣;一種強直亢厲之語為元聲。讀之不可卒曉,按之全無實趣。性情之道,風教之體,有何干涉?論者詭云:「此辭人之辭也。」夫修辭立誠,所以居業。聖人之情見乎辭。經傳子史,與天壤俱垂。惟其理不磨,故其精不滅,而其文不刊。子云:「辭達而已矣。」如今之辭,何以達焉?序贊志銘碑板之所虛標,投贈遊覽集之所杜撰。尋盟結交,逢世誅利。耗精力而為此,無半語裨名教,關身心。如蜉蝣日及,朝榮夕瘁,爛同腐草。辭賦一途,於今狼戾極已。甚者假道亡命,捐四民之業,為遊手之行。以邪淫為風流;誇誕為才情;訕謗為諷規,醉飽為同盟;狂客為我輩。寡廉尟恥,靡所不為。昔聖人以無邪蔽詩,豈謂其末流至此。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志士所以投筆也。

一三八 隋煬帝見王胄《大酼詩》曰:「氣高致遠,歸之於胄;詞清體潤,其在世基;意密理新,惟庾自真。過此者,未可以言詩。」煬帝可謂知言,古今論詩,卒未易此三者。

一三九 嚴儀卿以襻喻詩,以理為詩障。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近世遂以聲華相尚、謂盛唐、漢魏,為詩家最上乘。本意尊盛唐,援漢魏為先導耳。苟真尊漢魏,奈何又上遣《三百篇》乎?既以盛唐、漢魏為最上乘詩,將置《三百》於何地?問之,則曰:「《三百篇》不可與詩等也。」夫謂不可與詩等者,亦陽尊之而陰絀之。其絀之雲者,乃所謂理障也。論理,未有過於《三百篇》者矣。又云:「詩者,吟詠性情者也。」吟詠性情,亦未有過於《三百篇》者矣。又云:「詩者,不落言詮者也。」夫既為詩,孰匪言詮?唐亦言,漢魏亦言,《三百篇》亦言也。落與不落,不在言與不言,言者有不言者。如是亦未有過於《三百篇》者矣。而漢魏差近,若唐人聲偶俳倡,全涉伎倆,性情之道甚遠。尚得謂之不落言詮乎?由此論之,詩教之壞,由學術不明也。

一四○ 說者取唐詩分初、盛、中、晚。晚不如中,中不如初。隨世運為汙隆,其實不然。蓋性情之理,不鰛鬱則不厚,不磨練則不柔。是以富貴者少幽貞,困頓者多委蛇。昔人謂「詩窮始工。」《三百篇》大抵遭亂憤時而作。以世運初、盛、中、晚分詩高下,倒見矣。唐詩晚工於中,中妙於盛,盛鬯於初。初唐莊整而板;盛唐博大而放;中唐平雅清粹,有順成和動之意焉。晚唐纖麗,雕極還樸,無以復加。今謂唐不如古則可,謂中、晚不如初、盛,論氣格,較骨力,豈溫柔敦厚之本義乎?

一四一 詩法嚴於唐,而詩情損於唐。詩以寫情,非以明法。詩以溫柔為體,律以嚴厲為工。律嚴害情。氣格骨力,雄猛整齊,論文則可,非賞音之理也。

一四二 中唐詩清平,本欲脫去初、盛壯麗之習。而韋應物、劉長卿實主盟。錢起有俊采,與盛唐王維、儲光羲伯仲。韓愈、張籍,雄奇似杜甫。僧皎然淹雅,為中唐正派。大抵中唐人目初為板,目盛為放,有意矯之。晚唐雕幾精攻,反近沖澹。盛唐冠冕博大、籠罩一代。中、晚各自擅場,不可相拚。技至晚精已。優初、盛而黜中、晚,亦未為允。

一四三 王昌齡雄奇,頗類杜甫。好為獨創語,過當處往往人幽僻。

一四四 杜甫詩二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又「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烏飛回」,此等語勢壯浪,人所膾炙。其實非雅音也。又如「王郎酒酣拔劍砍地歌莫哀,我今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與李白《蜀道難》、《天姥吟》、《北風行》等篇,皆險峭翕忽,如驚飈走石,霆火焚槐。溫柔敦厚之意,性情之理,所損實多。故氣格壯厲者,雅意寢微。

一四五 唐詩佳者,多是古體。然亦唐之古體耳。棱角崢嶸,而少圓融,雕刻細瑣,而少渾厚。佳句可摘,而天趣不及漢魏、六朝,自然妙麗。皆本近體之習,而特去其聲偶耳。說者謂唐無古詩,良似。

一四六 五言古惟杜甫《新婚》、《垂老》、《無家別》、《新安吏》等篇,渾厚逼漢魏;各理接風雅。故為唐一代詩人領袖。元結《舂陵行》、《賊退示吏民》詩,亦其伯仲也。故甫極稱之。然則詩之所重,可知已。

一四七 杜甫詩多感時憂國。卓有仁人義士之風,非獨才致兼人也。李白一味風流豪放。杜壯而悲;李雄而宕。宕不如悲。他如白樂天、元稹之疏快,孟郊之孤峭,李賀之雕刻,盧仝之奇怪,李商隱、溫庭筠之纖麗。皆一時才士,而皆千古詩障。

一四八 後世論詩,妙處在不著跡。如李白《廬山瀑布》詩云:「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比物脫化圓妙,使人解頤。至徐凝云:「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未免著跡,自謂過之,其實不然。蘇子瞻詆為惡詩,云:「古今惟有謫仙師」,抑揚又太過。二詩著與不著之辨耳。論者謂有意無意之間,文章妙境。唐人送別詩多矣。當世惟唱王維《陽關》一首;從軍詩多矣,獨推王昌齡「龍城」一絕。二詩正是有意無意之間。

一四九 唐人五言絕句佳者多。但落淫情豔語,效樂府體,便覺俚俗。今人反謂古雅,是宋元小詞之濫觴也。

一五○ 詩至唐人近體,綺麗無以復加。今人反詆六朝為綺麗,而尊唐為正聲。大抵既為文章,安得避綺麗?風騷取材,原自葩藻,就中雅俗分邪正,文質兮古今。毫釐遂成千里。性情之道發乎情,止乎義理,烏可盈而不反也?惟知道者不移。

一五一 李白七言古體,出自漠樂府。屈原《離騷》,出自《三百篇》。變幻相似,而楚辭未失溫厚之意。漠樂府妖哇,去《三百篇》遠,唐變為七言歌行,如《遠別離》、《將進酒》、《天姥吟》、《蜀道難》、《扶風豪士歌》等篇,當時誇羅才,其實放蕩不檢,溫柔敦厚之義斬然矣。

一五二 律體板,而七言較五言多兩字,反覺委蛇寬舒。如崔顥《黃鶴樓》、沈佺期《盧家少婦》、《龍池篇》,有漢魏遺音。五言律,如李白「塞虜乘秋下,天兵出漠家」,杜甫「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王維「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蝸」,「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此等句,氣急響促,今人謂為警策,警策非所以論詩也。詩主和平,大都古體七言不如五言近雅,唐體五言不如七言近騷,唐體五言傷於急,古體七言過於放。

一五三 唐人尚聲偶,溫柔之意雖微,而猶存敦厚。宋人聲偶益趨奇險,時復雜以諧謔譏刺。輕薄佻巧之習,流濫不止。淫為詩餘小辭,下與教坊雜弄為伍,只供優人賣笑之資。鄭聲之淫於斯為甚。

一五四 平易語,後人以險刻求之。如杜甫《宿龍門寺》詩「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只是高處夜景,宮殿兀突,故雲。「天闕」與「雲臥」正對,猶「雲際、日邊」雲爾。「闕」字用得變幻,猶言天門,甚言高耳。後人遂猜作「天閱」、「天閎」,迂鑿多類此。

一五五 孟浩然清而亮,有遒逸之氣。王維清而幽,多激楚之音。

一五六 孟浩然是李白一派,王昌齡是杜甫一派。然李不如杜大,王不如孟清。

一五七 儲光羲有逸趣。《田家》諸詩,宛似陶,更磊落有古意。

一五八 唐人非不靡曼,論者徒以聲偶壯厲稱氣格。六朝靡曼,何嘗無氣格,若以唐人聲偶較,反覺六朝融冶無痕。近體割強如揉木,如束薪,反傷氣格。文章氣格不在壯厲,詩本溫柔,何嘗無氣格。如近體俳律,只似疊板砌甓,何貴為氣格乎?

一五九 近體有聲偶,猶今制義有對股也。其格本卑。但近體詩,聲華壯厲,人喜之。而制義雅言平淡,故人易厭耳。其束功令,為名利筌蹄,則一也。然近體詩傳,制義獨不堪傳。文章遭際,有幸不幸哉!

一六○ 初唐杜、沈最俳。杜如「雲霞、梅柳」,「黃鳥、綠蘋」之句,沈如「寶地、珠林」,「雁塔、龍池」,「鉗園、碧殿」,「解纜、嗚榔」、「陽烏、雲雁」、「長島、大川」等語,為辭林所推,然覺肥濃可厭。

一六一 唐詩只宜就唐詩較。高廷禮、李於麟選唐詩,主聲響壯麗,辭彩高華,是近體本色也。除卻聲偶,別求幽隱險清,如搏砂叩木,失其本來矣。故古詩與近體,不得夾生強合。一落近體,便作近體論。更《貝近體以古意,反為滯拙者藏陋。

一六二 七言律,王維、岑參二局適、李頎、劉長卿,最為長技。李白無七言律。杜甫有而駁雜,完璧少。《秋興》、《早朝》最著。《早朝》如「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明龍蛇動」,「雲近蓬萊常五色」,「天顏有喜近臣知」。《秋興》如「畫省香爐違伏枕」,「花萼夾城通禦氣」,「珠簾繡柱圍黃鵠」。此等句,詞林概以為佳,其實杜撰無稽。

一六三 近體原是詩道伎倆,才大者氣魄籠蓋,掩其瑕疵。如李白、杜甫,天姿橫逸,風氣猛厲,故以博大勝。所以佳句不如佳篇。

一六四 文章肇自六經,盛於子史,精鑿於唐、宋以下。詩肇於三百,盛於漢魏,豔麗於六朝與唐。唐體肇自武德,盛於開元、天寶,晶瑩於大曆以下。自聲偶興而豔麗熾,元宋小詞濫觴於唐,唐焉能復古乎?既學為唐又道古,如衣紼絡而講裘褐也。近體自是一代絕技,雕金琢玉,不得復問商彝、周鼎矣。

一六五 李商隱、溫庭筠是一種才。堪笑世人迷心,以靡麗絀之。靡麗原不害詩,詩至近體,誰非靡麗者。溫、李不失為當家。

一六六 宋人謂杜甫為詩史,近世楊慎駁之云:「三百篇刺淫亂,則曰:「離離嗚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雁於飛,哀層嗚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敘饑寒,則曰:「胖羊嬪首,三星在圉』。不必曰:「但有牙齒存,所悲骨髓乾」也。」宗城非之曰:「此所稱者,比興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如語荒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遣。』勸樂曰:「宛其死矣,他人人室。』譏失儀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怨讒曰:「豺虎不食,投畀有吳』。若出自少陵口,不知又作何譏貶?」又云:「「慎莫近前丞相嗔』,此樂府雅語。」按二家之說,各有攸當,含蓄切直,唯其所宜。宗謂賦主切事,不盡含蓄,非也。夫詩雖有六義,經可離,緯不可離也。賦何嘗離比興?比興何嘗非賦?朱元晦解詩,離賦比興,所以謬也。比興可含蓄,賦獨可徑直乎?樂府本鄭聲,何得稱雅?樂府稱雅,「二南」反為傖父耶?

一六七 先輩謂詩有興有趣,有意有理。李白《贈汪倫》「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興也。陸龜蒙《詠白蓮》「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趣也。王建《宮辭》「自是桃花貪結子,教人錯恨五更風」,意也。李涉《上於襄陽》「下馬獨來尋故事,逢人惟說峴山碑」,理也。此分別近似,要之意與理與趣,總成其為興。詩者,興而已。無興不可為詩,無理、無意、無趣不成興。無興不能動人。

一六八 「渭城」一曲,在唐時已稱絕唱,然殊無奇語。動人處在情境逼真。故詩貴興,不在壯麗。

一六九 俳律尤近體之極卑者,以纖濃為本色;以流麗為清妙。則王維擅場矣。

一七○ 近代高廷禮選唐詩為《正聲》。詩者,聲音之道,自當主聲。晚近好異,詆此為途逕。別求所謂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者,自謂虛懷定力,獨往冥遊於寥廓之外。則幾乎語怪矣。夫性情之道,共知共由,聞聲接響,可觀可興。今以眾之所趨,為極膚、極狹、極熟,別求所謂性靈語,浮出紙面,不與眾言伍者,為獨往靜觀之心。傲人以不知不能,豈聖人興詩之意乎?夫既以眾之所趨為極膚、極狹、極熟,則以極幽、極曠、極溜者為古人精神。夫性情之道,順流而蕩者有之,未有逆流而上者也。記云:「跳鼓控褐塤篪。六者,德音也。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鼓,以古樂之發,性情之泄於聲音者,正也。至於奸聲流濫,為鄭為衛,雖惱心溢志,要不離性情,不越聲音。今一切以聲音為熟爽,為途徑,為膚為狹。是必離弦匏笙簧靴鼓控揭塤篪,而索諸渺冥之先,以會古人精神。豈惟漢魏、六朝、唐人,舍聲音不知詩。雖尼父刪定,教小子學詩,亦不及此矣。則所謂真詩者,杳冥錯默,無聲不可聞。如搏砂、如嚼木、如吹劍首,然後免於途徑、膚熟之誚乎?何必乃爾!

一七一 詩主聲,聲主和平,此不易之理也。淩厲奮猛,馳騁飛揚,非風雅本色。一落近體,自然爾耳。但就近體中亦有和平者耳。如王、孟、高、岑、李頑、劉長卿輩,自是一代正聲。李白、杜甫氣魄材具有餘,而壯浪不羈,時有猛猂之習。近代論唐詩,推初、唐而卑中、晚,不知中、晚人正薄初、盛,欲陶洗磨瓏以求沖雅。非不能企而及之,實欲斂而退之也。

一七二 唐人於詩,童而習之,耳目漸潰久。如近世士子制義,疇人之業,所以為工。故巧者不過眼習者之門。

一七三 前輩品人謂難兄難弟,品詩兄易而弟難。情致、事理、時境,都被前人道盡。材具雖多,有時而竭。後者追前,事倍功半。盛唐人氣舒展,故調高,縱橫揮霍,灑然獨創。中、晚路漸狹矣。各出己意,陶洗磨瓏,故功難於初、盛也。

一七四 古人以興趣為詩,唐人以功課為詩。較聲偶,爭巧拙。用一生全力取勝。故近體精絕。今世學士大夫,釋褐以後,嘗試而為此,功力遠不逮,徒剿襲其聲偶,只自呈其陋。不如仿古,為澤中之雉,其天全耳。

一七五 唐人局聲偶,故古體多俳句,不俳不能運。如蛩蛩失卻驅驢,則躑躅不前。猶今世業制枕者,不能為古文也。離卻八股,便無依傍。

一七六 七言古,李白而下,高適疏快,岑參勝王維。維雕琢,參有逸趣。張籍、王建,蒼然古色。七言絕句,自當以李白、王昌齡為上首。

一七七 李白、杜甫,縱筆揮霍。口無擇言,如洪鐘賁鼓,鏗訇鏜錯,聲滿天地,所以為大。王、孟諸人,非不佳,數米櫛發,擇而後言。至晚唐囁嚅不出,如單絲獨管,啾啁細響耳。李白一味嘹曉豪爽。杜甫亦豪,時而樸野,時而溫婉,時而淒涼,時而纖麗,時而深沈,時而沖淡,所以軼群絕倫。杜牧之謂:「自有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非諛語也。

一七八 李白稱羅才,惟是七言歌行,豪宕俊爽,絕塵而奔。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組藉深厚處絕少。直以便利之舌,吐任放之氣。只是一聲一腔,不如杜甫「七歌」,有風騷之遣。杜甫七言古,亦豪放,而氣味沈渾。白謂甫「作詩苦,」甫謂白「飛揚跋扈」,各中其僻。其實甫能兼白,白不能兼甫也。讀白詩,令人氣放;讀甫詩,令人心悲。故甫勝。

一七九 詩至子美、太白,各以雄放之才,壯浪之氣,吐泄其胸中不平。故溫柔之意盡矣。詩至李、杜愈盛,自李、杜愈衰。

一八○ 杜甫歌行,如《大食刀》、《二角鷹》之類,窮奇吊詭,大虧風雅。後世效顰者,藉以文其陋。如拙工好畫牛鬼蛇神。令繪美人鷄犬,則扼腕耳。風雅淪亡,皆由於此。

一八一 詩極變於杜甫,而韓愈效之。先輩謂甫「以詩為文」,愈「以文為詩」。詩文同而體別也。詩近陸情,文直寫胸臆。文所難言者,詩以詠之。五經同文而別有風雅,其來遠矣。夫既謂之詩,又焉可以為文?鹵莽混同,自是後人馳騁之習,非詩之正體也。唐人破壞古詩,但不敢侮三百篇,而詆梁、陳以前為靡曼。靡曼近溫柔。馳騁淩厲,則去風雅遠矣。韓愈《薦孟郊》云:「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騖。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冪」。夫橫空排冪,是詩家獰態,未為佳。愈之薦郊,實自薦也。蓋退之為文樸直,為詩奇險。如《和皇甫涅陸渾山》、《答鄭余慶樊宗師》等作,輿孟郊等聯句,皆艱澀不可讀。豈得概以為佳?其材氣迅猛,與子美風期相親,故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夫「光焰」非風雅本色也。又云:「百怪人我腸,刺手拔鯨牙」,又云:「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琅」,此等豈風雅正義?李杜所以稱雄伯,《三百篇》所以絕響矣。

一八二 唐古詩如李白、杜甫、韓愈,敷子之作,馳騁突兀,皆作俑於漠樂府郊廟、鐃歌。後遂猖獗耳。世競趨此途,謂逼真騷、雅。詆晉六朝以後無詩。向使無漠樂府,唐人不敢決藩,即有漢樂府,不遇武帝好奇,相如、李延年輩無所售其伎倆。古今文章變態,時使之然耳。

一八三 佛書有「乾慧」,道書有「乾汞」,唐人詩有「乾死」語,從此化出。李白「乾死明月魂,無復玻璃鬼。」杜甫「窮巷杳然車馬絕,案頭乾死讀書螢」。韓退之「神羅雖然有傳說,知者盡知其妄矣。聖君聖相安可欺,乾死窮山竟何俟?」三用「乾死」,杜為佳。

一八四 杜甫、李白詩,佳者與性情合。多得之樸直,使兒童、婦女可觀可興。昔人謂「眼前景致口頭語,便是詩家絕妙辭。」必求言外之言,象外之象。雕巧遇甚,流為豔冶諧謔。是宋元小詞之濫觴耳。

一八五 說者謂風人之情,微婉無跡,以說理為忌。餘謂風不過三經之一體,所謂興也。雅言正,頌言莊,賦言直,比言切,豈必雅頌皆不如風,賦比皆不如興乎?即如三百篇聲諧語調,理明情暢,自然可觀可興。必如所謂鏡花水月,不說盡,不道破,言外寄託,有意無意,以為三昧。此口頭伎倆,非敦厚之體,正大之情。或流為浮靡邪淫,或崎嶇傲僻,何以為詩?

一八六 杜甫律詩多壯麗,人便以為佳。亦有甚無味者,如《題張氏隱居》有云:「澗道餘寒曆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贈起居田舍人》「曉漏近隨青瑣闊,晴窗檢點白雪篇」。《贈田九判官》「宛馬總肥春苜蓿,將軍只數霍嫖姚」。此等句雖壯麗,其實無謂。詩以意趣為佳,不全在句。

一八七 杜詩長篇,多者幹言,其氣愈壯,人所難及。然詩佳處不在多,以不盡為溫,以有餘為厚。杜詩敘事期於竭盡無餘。如《北征》豈不佳,而敘致駢累。首敘君臣國事一段,繼敘時境一段,又到家對妻子哭窮一段,末又轉人軍國一段。就使行文如此,亦嫌冗諮,豈詩人詠歎不足之意?唐子西謂「文章欲如作家書」,未免傖矣。

一八八 凡詩興到,語不求工,自有生氣。如子美「不見曼公三十年」,「去年茲辰捧禦床」,「清江一曲抱村流」之類,一氣呵成,活動可風。

一八九 相容並包之謂大。帝王大,聖賢大。文章有大家,亦謂無所不包也。詩,杜甫大。眾體兼備,塵垢糟粕,時亦有之。無朽腐不化神奇。不得以瑕訾瑜也。

一九○ 或謂長歌不必句句相麗為連屬,當如巉岩斷穀,高下崎嶇,氣脈自然相應。此唯杜甫多。蘇子瞻謂白樂天「拙於紀事,寸步不遣,猶恐失之」,然《琵琶行》未為不佳也。

一九一 詩以道性情,其言委婉,有和平之致。非謂凡人之詩,即凡人之性情也。性情未必和平,為詩未有不和平者。賢人君子之詩,可諒其性情。若辭人之詩,辭而已矣。古人以志行為詩,今人以筆舌為詩。孟子謂「說詩者不以辭,以志」。夫子謂「不學詩,無以言。」言詎可識性情乎?後世謂杜甫為詩史,即其言推尊比孟子,如《茅屋為秋風所卷》詩「安得廣廈千萬問,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斷然許以仁心廣大。不知古人佳話何限,桀紂向人亦好語。後世詩愈高,人品心術愈卑。烏可以詩論人也?

一九二 嚴滄浪借禪喻詩,近時袁坤儀即憚為詩。詩本性情,禪宗見性。可以相通,其實不同。禪主空寂,無言為宗。詩者,聲音之道,全仗言語動人。故曰詩可以言。必於言外求詩,言與意全不相涉,如禪門話頭機鋒,以為風人妙旨,則雅頌直陳對揚之辭皆不可為詩矣。坤儀之說,可矯浮靡之偏,全失詩人葩藻之意,非折衷之論。大段坤儀禪客也,論詩便是參禪,必若所雲,憚耳,與詩何預?以辭害志,如咸丘蒙之說詩,固也。以志廢辭,如袁坤儀之說詩,幻也。志與辭,烏可偏廢乎?

一九三 或謂宋人詩使事,唐人不使事。唐人非不使事,使事而人不覺。故杜甫自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讀書多,見聞富,筆底自寬綽。唐詩莫如杜甫,使事莫如杜甫,而使事人不覺莫如杜甫。韓愈詩好使事,人卒然難解。人不解,何由觀興?何貴為詩?

一九四 唐人詩佳者,多不使事。自然清越,一味情興風致,溢於音律辭彩之外。誦之心爽神怡。斯為性情之理,聲音之道,風人之致也。後人作詩,專喜用故實,由其才思短,興盡辭窮,不得不牽率填補。雖妝綴富麗,終匪天趣。後世詩家,幸有前人故實可用,若三百篇,前無古人,字句皆成典刑。所以為作者。

一九五 唐詩藻麗,實過六朝。六朝藻麗無氣骨,所以妖冶少莊雅;唐詩尚氣骨,故不厭藻麗。有藻麗無氣骨,便是元宋小辭。四聲合律,對偶相扶。然後格局整齊,聲亮氣雄。故近體作而新聲變,大雅亡矣,世運固然。詩愈工,品愈卑矣。

一九六 詩有理與意,然後曉暢,可觀可風。近體所貴,在有意無意、可曉不可曉之間。謂之林風水月。甚者虛景浮辭,全無旨趣。但取音響嘹亮,辭采高華,即稱佳作。要之未有無義理可為文,無意趣而可為詩也。

一九七 宋人詩大氐多險僻,尚雕巧。蓋濫觴於唐中,晚諸家。中唐家有險僻者,晚加雕琢。盛唐絕

無此矣。律詩求氣格骨力不難,初、盛、中、晚之分不在此。惟開元以來,渾厚正大,體質自然。大曆以後,漸覺輕儇妝綴,所以異耳。

藝圃傖談卷之四

雜文 閑燕語(略)

輯錄

一 《三百篇》所以高絕千古,惟其寄興悠遠。不讀古序,不達作者之志輿聖人刪定之旨。後人疑序與詩不似,不似處正宜理會。「詩」所以難言,正在此。自朱元晦不通古序,學者謬承師說,淺陋枯索,無復興致可風。(《談經·毛詩》)

二 古人作詩,先有題而後有詩。未有詩成然後以題強肖者。箴、銘、記、贊之類,題闕或可據辭標補。至於詩義微婉,雖事有所本,而常托興象外,據辭撰題,決無此理。朱子改序,皆先有詩而後有題也。(同上)

三 不微不婉,徑情直發,不可以為詩;一覽而盡,言外無餘,不可以為詩;美謂之美,刺謂之刺,拘執繩墨,不可以為詩;意盡乎此,不通於彼,膠柱則合,觸類則滯,不可以為詩。朱說皆犯此數者。(同上)

四 詩意深厚,正不貴明淺,或借古以諷今;或反言以明正;或托其人口吻,以發意中事;或漫無可否,述事以見意。體裁不一,要未有直發者。朱子謂詩本性情,辭無妝綴。不知聲音之道,自然輿性情通,歌詠所以養其性情也。歌「雅」者溫良,歌「頌」者柔直。故曰:「詩可以興。」此性情之說也。非謂其人自作,即見其人之性情也。人雖暴厲,及其為詩,必溫厚。不溫厚,即非詩矣。故曰:「不以人廢言」。言不可以信人,詩可以信性情乎?以此論性情,失其解矣。(同上)

五 賦比興,非判然三體也。詩始於興,興者,動也。故曰:「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夫子亦曰:「詩可以興。」凡詩未有能離興者矣。興者詩之情,情動於中,發於言為賦。賦者,事之辭。辭不欲顯,托物為比。比者,意之象。故夫鋪敘括綜曰賦,意象附合曰比,感動觸發曰興。非但歡娛為興,喜怒哀樂皆本於興。故詩者,性情之道。和人神,協上下,移風易俗,莫非興也。(同上)

六 詩自有不須題者,如後世《十九首》之類。比物托興,婉轉不定,而以題擬之,亦莫不皆肖。抑有有題而詩不全似者,如屈平之《楚辭》、唐人之《感遇》、《雜興》。氾濫引喻,不可指據。泥文生解,實不必解也。故說詩非必執題,賦比輿興合,文辭與志合,即妙達風人之旨矣。朱傳失之。(同上)

七 或謂予《詩解》大略,予惟原夫作者之志而已矣。夫詩,志也。志明即辭易曉。子云:「興於詩」。詩有興,猶易有象也。象在辭外,興亦在辭外。……古人引詩,不必本事,不必泥辭,貴興而已。不得其興,辭雖詳與性情無涉。故無興不可以為詩,得志斯得興矣。孟子曰:「以意逆志,是謂得之。」古之詩,皆志也,後世之詩,皆辭也。詩所以為絕學也。(同上)

八 或問《三百篇》與今詩同異,曰:《三百篇》,雅也;今詩,鄭也。溫柔敦厚為雅,惱蕩淩厲為鄭。天全自得為雅,妝綴俳比為鄭。五音合和為雅,四聲切響為鄭。古言四五為雅,近體六七言,縱橫揮霍,如唐人歌行,豪放不羈,皆鄭也。雅,平也。鄭,重也。鄭者畿內之國,五方人語咻雜而成鄭,非必盡土風也。凡聲音壯浪,淒苦搖拽,叫號不平,皆謂之鄭。自風雅久湮,漢人作俑。武帝好文,一時辭臣,如司馬相如輩,競奇吊詭,嬖幸李延年為協律都尉。郊廟樂歌,創用新聲。三言煩數,似符呪隱語。其鼓吹鐃歌,用方言雜綴成曲。好事者喜其新,尊為古樂府體。風雅於茲大壞。迄六朝以後,郊廟之歌,頗有佳篇。反自遜以漢人為不可及。千古耳食,智愚同病。其若之何!蓋天地之數成於五,而漠樂三言急促,《彈歌》一言,後人承風偽作也。魏以後詩五言,夫音之有五,天則也。而「經」用四言者,所謂樂盈而反,賤鄭而貴雅也。後人遂截為四聲,以求切響。亦惟鄭為然耳。(同上)

九 詩本性情,溫柔敦厚,聖人教人以言,而和順於道德之自然也。三百十一篇,皆經夫子刪正,協之管弦,是謂雅樂。逮乎騷興而雅變,忠貞發於天性。今樂猶之古也。漢擬為辭賦,競趨奇險,雅意中衰。下迄魏晉五七言,步驟古而多風韻。六朝加婉麗,論者詆為卑弱。唐人專主氣格,近體作而雅俗混淆矣。夫性情之道,罔象則得,謀野則獲。如澤中之雉,不蘄畜之樊中。詩與騷皆非有所規仿而作也。至唐人以詩課士,擬以題目,律以對偶,限以聲韻,局局躊跨,性情之旨乖矣。故其放也,叫號謹呼;其怨也,淒苦愁慘。雄心傲氣,馳逞飛揚,悉由近體生。故詩盛於唐,亦壞於唐。可與知者道耳。宋元小辭,柔情豔麗,靡曼斯極,風愈下矣。迄於今,家稱作者,蹈襲雷同,皆以任放為風雅,浮淫為才晴。同聲者,許為我輩,木訥者,斥為俗人。侮世釣台,相誅以利。士風大敗,而世道隨之。雖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亦不足觀。而況雕蟲瑣瑣與?故古之明道在學詩,今之學詩貴聞道也。(同上)

一○ 口詩自朱傳行,而古序塵庋閣矣。朱子未改古序之先,譏古序為鑿。既改古序之後,人疑朱傳為猜。然譏古序而不求所以是,疑朱傳而不辨所以非。人誰適從。天下義理,訾量易而折衷難。兩物質而後功苦見,兩造具而後曲直分。余取古序、朱傳參兩,為《毛詩序說》。舍詩說序者,序志而詩則辭也。孟子云:「善說詩者,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謂得之。」志得而辭可旁通矣。夫說詩與說他文字異,他文字切直為精核,詩含蓄為溫厚。古序得其含蓄,朱傳主於切直。反以含為鑿空。三百古序,無一足解頤者矣。人非賜商,未可與言詩。余幼承師說,守功令;何敢自異?偶閱古序,覺食芹美,人各有心,問之同學,可則與眾公之。若其否也,野人無知,博一笑而已,其敢有它。:毛詩序說題解》)

一一 孟子曰:「說詩者,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謂得之。」朱子謂「以意逆志,將自家意思前去迎

候詩人之志,至否,遲速不敢自必。而聽於彼,庶乎得之。不然則涉於穿鑿,未免郢書燕說之誚」。按此說似是而非,欲自得而反傷巧。可以讀他書,不可以說詩。自謂得解,而實與孟子背。所以詆《詩序》為贗者,正以辭害志蔽之也。蓋詩言與他經異,說詩與說他經殊。他經辭志脗合,詩辭往往不似志;他經不得志,執辭可會;詩必先得其志,然後可諷其辭。志者,作詩之本。《毛詩古序》皆本作者之志。故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經解》云:「溫柔敦厚,詩之教也。其失也愚。不得其志而執其辭,故咸丘蒙與高叟皆愚也」。夫子謂:「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思,即意即志也。變風變雅,辭有近於邪者,然其志皆正。苟以意逆之,豈惟《關雎》、《麟趾》、《鹿鳴》、《皇華》為正,雖《桑中》、《溱洧》,刺邪皆正也。朱子執辭,故一切詆古序為妄,斥變風為淫,聞孟子之說而失其解也。蓋心無古今,志在作者,而意在後人。由百世之下,仰溯百世之上,曰逆。非謂聽彼自至也。有心曰意,非謂不敢自必也。詩三百篇,止詠三百事,而六籍之所引證,百家之所節取,言語應對之所寄託,聲音歌舞之所倡和,因事比類,情景相應,義理偶合,莫不可觀可興,唯詩為然耳。故詩不在文辭而在意與志相通。《韓嬰外傳》博采古今事,廣譬曲喻,正是不以辭、以意逆志之法。如《論》、《孟》引詩,何嘗據辭,皆有意逆之,非無心迎候之也。若不自必,但聽於彼,則咸丘蒙之說《北山》,亦可謂得解矣。如是,則三百篇止可貼三百事,一句不可那移,那移便是郢書燕說。如《淇澳》之切磋,與貧富何預?《碩人》之巧笑,與禮何預?夫子稱為知來?孟子引《柏舟》「憂心悄悄」為孔子;引《肆》「不殄厥溫」為文王,皆郢書燕說矣。聽其自至,終不至矣。惟不以辭,得其志而後可以觀,可以興也。興者,情之動也,

詩之有興,如林風水月,可以象仿,而不可以形求。諺云:「詩有別趣,非關理也。」故興不離辭,亦不執辭。不得志,則不知興之所寄。得其志,諷其辭,然後興可知也。後世詩變為辭,楚人之《離騷》是也。詩以志為辭,志勝而辭達,騷以辭為志,辭勝而志隱。騷辭雖曼衍,其志本忠憤,鬱悒無聊之情,婉轉於物象事理、文義聲律之外。使人悲愴嗚咽而不可讀者,興之謂也。故興不可以辭執也,必得其志而後興可風。從來說詩者,誤以比為興,故詩為絕學。皆坐以辭害志之蔽。如《楚辭·天問》一篇,辭甚詉詭,惟以仰籲其不平,何須得答。柳宗元以辭答,已是添足。朱元晦又以事理辨其是非。諺所謂「打破沙鍋者」耳。解詩之誤,率由此。(《小山草·孟子說詩解》)

一二 詩者,言之有風韻者耳。言順理謂之文。書傳之言,主義理而乏風韻,雖切直不能動人。語有韻,則聲諧,聲諧則氣和。聲氣諧和,則從容悠遠,習習生風。而人喜聽。又必中事理,洽物情,合時宜。然後美刺堪傳,可觀可興。大雅徽音,如是而已矣。《三百篇》所以高千古,惟其情至而理切也。漢魏五言,風韻猶存,而義理淺薄。蘇、李十九首,下逮六朝,溫柔之遺,去古未遠。迄唐人射科目,藻繪鑿真,欲寫性靈,而刻厲太甚,如轅下駒,籠中烏,石上草,瓶中花,生氣索然矣。其差強者,流連光景,以為無相。更不求半語切事實,關理道。否則君相非笑,斥為惡道矣。余經生也,知義理耳。束髮誦《關雎》,蒙師授以沈韻。斅唐體而竟無一語愜懷。比壯,師心自騁,益無刊度。掛冠歸來,搏壹學經,不復言詩。言詩則墮理窟。夫已氏所笑傖父。須成覆瓿耳。是用慙恧合筆。偶一為之,惟以長嘯宇宙,抒胸中憤悱。經云:「不我過,其嘯也歌。」命曰《嘯歌》。(《嘯歌題辭》)

一三 吟風與弄月,達人有深情。若無風月懷,枉費吟弄聲。噪羊為虎嘯,茅鵾學鳳鳴。豈惟不能似,還以乖天經。玉巵敬無當,雖美何足珍。祈招有德音,倍倍式如金。(《雜詠十二首》其一)

一四 文章惡因襲,作者始堪傳。風雅千秋後,屈平唱高言。相如《子虛賦》,先駕獨翩翩。重爝墮煙火,唾落野狐涎。五言推漢魏,吾愛十九篇。六朝尚旖旎,旖旎不須嫌。但存溫厚體,何用氣格偏,唐人豔聲偶,溪刻不足觀。(《似穀吟主(十一首其四十九)

一五 昔賢唱高言,刪後杳無詩。未識興觀體,徒滯比物辭。高叟既已固,丘蒙亦何愚。千載孟夫子,妙達無聲趣。得意文辭外,真傳信起予。溫柔敦厚志,詩與《春秋》俱。《春秋》繼詩亡,此理誰能喻?如何紫陽翁,詩張改古序。(同上其五十一)

一六 學詩無多言,溫柔與敦厚。敦厚在性情,溫柔資聲口。自從近體興,此道棄如土。刻畫傷天工,氣格競雄猛。狂飈走砂礫,奔濤如雷吼。昂首唱鷄嗚,今瓦嗌不吐。瑣瑣豔麗曲,妖魔學狐首。大雅於斯盡,沉痼誰能灸。(同上其五十二)

一七 天數與地數,圖書五居中。五位合相得,變化思無窮。如何聲音道,限以四韻終。平上去人間,相旋誰為宮。梵唄合三兩,一音始兼通。束冬既分背,支元類強同。鑿傷幽律竅,閉塞天籟聰。勿為苦牽帥,學詩始識宗。(同上其五十四)

一八 唐人詩,取音律宏暢,辭彩高華,不涉事理,不關典要,清空罔象,如林風水月,別冊所錄,即其佳篇也。程以古義,好濫淫志,促數煩志,敖避驕志,唐詩皆有,非盡溫柔敦厚性情之正。而惟杜甫在

唐人中,砥節固窮,忠義自許。其為詩,感慨憂時,根柢性情。非徒嘲風弄月而已者也。余童就外傅,先君命每夕誦杜詩一章。時年甫齔,已知有杜陵老翁,勃勃嚮往矣。比長受三百為諸生,成進士。篋中本手澤洗故,猶日月至焉。譬之莊嶽十年,日撻而求齊也。夫詩至唐,古意已微,世運所趂,人力無如何。雖使皋、夔、周、孔生六朝後,亦不得不俯從近體。如杜甫材品人地,生逢三五盛際,慶雲喜起之歌,國風雅頌之韻,追蹤何難哉!人不愧古人,文章古今,可置勿論已。(同上《批選杜詩題辭》)

《山草堂集》 明萬曆崇禎間郝洪範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