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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繼儒詩話 曹順慶 王清淮編纂

陳繼儒（一五五八——一六三九），字仲醇，號眉公，又號麋公。松江華亭（今屬上海市）人。為諸生時與董其昌齊名。隱居於昆山之陽，父母亡故後，蔡室東余山，杜門著述。工詩善文，短翰小詞，皆有風致。並擅書畫，名重一時。多次被朝廷徵用，皆以疾力辭，終老於家，繼儒著述宏富，《四庫全書總目》著錄其著作速二十種。著有《陳眉公集》，並輯有《寶顏堂秘笈》叢書，保存明及明以前小說雜記甚多。所撰《古文品外錄》全以公安竟陵為宗。詩話著有《餘山詩話》，其他筆記中亦時有詩論片段。雖論詩多摭拾前人事前人語，然時下己意，亦成一家之言。本書收錄《餘山詩話》種並輯錄其詩話十六則。

餘山詩話

一 「朱竹」古無所本，宋仲溫在試院卷尾，以朱筆掃之，故張伯雨有「偶見一枝紅石竹」之句。管夫人亦嘗畫懸崖朱竹一枝，楊廉夫題云：「網得珊瑚枝，擲向簣管穀。明年錦棚兒，春風生面目。」

二 馬遠畫竹下有冠者，道士持酒杯，侍以二童，一鶴在煙泉之間，上有詩云：「不禱自安緣壽骨，人間難得是清名。淺斟側酒紅生頰，永保長生道自成。」

三 王元美先生答慎侍禦書，曾以示余，餘見而錄之如左：「來書「桃源行』云：「物外起田園』，「起」字不知何解。」答云：「即今起房屋，俗語之所由始也。王建詩「妾家高樓連苑起』亦此義。」

四 趟魏公，宋秀王之後，子趟仲穆，能作蘭木竹石，張伯雨題其墨蘭云：「滋蘭九畹空多種，何似墨池三兩花。近日國香零落盡，王孫芳草遍天涯。」仲穆見而愧之，蘭遂絕筆。

五 張子容「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佑「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而盛唐中唐分焉。

六 阿翁好讀《閒居賦》，桃李春風滿庭戶。時與華陽道士行，還鄰角裡先生住。寶淨僧居共齋粥，已看富貴如風霧。我來三宿夜連床，行路荊榛歲將暮。」壬子九月十九日，為潘翁仲暉寫並賦詩，右方瓚題雲林，此畫在長安中。

七 宣和時，酒店壁問有詩云：「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

八 古今雪詩甚多，獨中峰老人一偈云：「凍雲四合雪漫漫，誰解當機作水看。只為眼中花末瞥，啟窗猶看玉琅殲。」

九 左思《蜀都賦》．．「旁挺龍目，側生荔支」。張九齡《荔支賦》云：「維觀上國之光，而被側生之誚」。杜子美絕句云：「側生野岸及紅蒲，不熟丹宮滿玉壺。」諱荔支為「側生」，雖本之左思、張九齡，然以時事不欲直道也。黃山谷《題楊妃病齒》云：「多食側生，損其左車。」則又好奇故耳。

一○ 東坡詩：「鮫銷剪碎玉簪春，檀暈妝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懸知欲落更多情。」按畫家七十二色，有檀色，淺赭所合、婦女暈眉色似之，人皆不知「檀暈」之義何也。

一一 廖凝十歲作「詠白」詩云：「滿汀鷗不散，一局黑全輸。」

一二 詩僧祖可，身被惡疾，人號為「癩可」。善權亦能詩，人物清臒，人目為「瘦權」。可詩如「清霜群木落，盡見西山秋。」又「穀口來斜日，數峰生夕陰。」

一三 元結刺道州，承兵賦之後，徵率煩重，民不堪命，作《舂陵行》，其末云：「何人采國風，吾欲獻此詩。」以傳考之，結以人國甚，不忍加賦，嘗奏免稅租及和市雜物十三萬緡，國乏流亡盡歸，乃知賢者所存，不特空言而已。杜子美稱之云：「今盜賊未息，得結輩數十公，落落然參錯為天下邦伯，天下少安，可立待已。夫文人作吏，非厭其煩，則厭其俗，使摘辭之士，盡如元次山，熟謂詞賦家不可人循良傳耶?」

一四 崔浞，仁師之子，弟澄液，從兄涖，竝有文翰，列居清要。每私宴，自比王謝曰：「吾門戶及出身歷官，未嘗不為第一丈夫。」浞時執政，年三十六，嘗暮出端門，下天津，馬上賦詩曰：「春還上林苑，花滿洛陽城。」張說見之，歎曰：「文與位可致，其年不可及也。」然浞附韋後作相，又附太平公主，門下客獻《海鷗賦》以諷，浞稱善而不自悛。帝誅蕭至中，浞流嶺外，後知浞本謀，賜死荊州。夫進取不已，卒罕令終，文章富貴，門第少年，四者亦何足恃哉?

一五 慈覺禪師云：「飲食於人日月長，精粗隨分塞饑倉。才過三寸成何物，不用將心細較量。」若能如是思省，自可省口服矣。務實野夫云：「皮包骨肉並尿糞，強作嬌嬈誑惑人。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作一坑塵。」若能如是思省，自可寡欲矣。

一六 越中牡丹開，多有輕微陰雨，謂之「養花天」。詩云：「野水準蕪調馬地，淡雲微雨養花天。」

一七 王旦從東封車駕回過陝，魏野寄以詩云：「聖朝宰相年年出，公在中書十二秋，西祀束封俱已了，好來相伴赤松遊。」日袖此詩求退，就得謝。寇准自永興被召，野亦以詩送之云：「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羅。」公得詩不悅。後二年，貶通州，每題前詩於窗，朝夕吟哦之。說者謂寇萊公之南遷，不如王文正之早退。然公題驛亭詩，未必不曉悟於魏處士者，其詩云：「沙堤築處迎丞相，驛吏催時送逐臣，到了輸他林下客，無榮無辱自由身」，夫榮辱猶自小事，若夫一朝綰印，千里輿棺，又更輸牖下老人一著也。

一八 歐公與尹師魯、蘇子美，俱出杜祁公之明。歐公雖貴，猶不替門生之禮，和祁公詩云：「公齋每偷暇，師席屢攻堅。善誨常無倦，余談亦可編。」又云：「昔日青衫遇知己，今來白首再升堂。」蓋未嘗一日忘祁公也。張芸叟有荊公哀詞，有「慟哭一聲惟有涕，故時賓客合何如。」又云：「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蓋當時已病人情之薄如此。若今則弁髦蒙師，彎弓座主，吾不知歐陽芸叟見之，當何如歎息也。

一九 歐陽文公老歸於鄉，省墓交謁，公應接紛紛。一日，令勒馬人隘巷，問某人家。訪之，乃治履者所居，左右驚問，公月：「其人亦嘗謁見，故答其意耳。」江西甘矮梅先生通五經，四方從學者甚眾。一日，其徒有行台禦史者，謁先生於家。先生款語久之。求退。先生曰：能少留蔬食否?」及設餿，惟蔥湯麥飯而已。先生曰：「禦史宣啖此者?第老夫易辦耳。」口占一詩畀之，云：「蔥湯麥飯丹田暖，麥飯蔥湯亦可憐。試向城樓高處望，人家幾處未炊煙。」先生之意深矣。前輩重風誼而忘貴賤如此。籲!今已亡矣。

二○ 李衛公德裕在珠崖，郡北有望闕亭，公題詩云：「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也恐人歸去，百匝千遭繞郡城。」南有小禪院，因步遊之，見老僧壁內掛十餘葫蘆，公指曰：「中有藥物否?」僧曰：「皆人骨灰耳。太尉當軸，朝列為私憾出於此者，貧道憫之，為收其骨骸，焚之，貯其灰，俟其子孫來訪耳。」公惕然返走，心痛欲死。然公頗為寒進開路，及南遷，或有詩云：「八百孤寒皆下淚，一時南望李崖州。」公太和七年白西川回入相，上問玉涯?「今日除德裕，人情怕否?」曰：「忠良甚喜，小人亦有怕者。」此公只是恩仇分明，恩者不足令人德，而仇者適足令人畏，故王旦亦曰：「好人懷惠，又欲人皆畏，皆大臣所宜避。」而寇萊公自以為己任，此其短也。

二一 蕭穎士恃才傲物，嘗攜壺逐勝，憩於逆旅。風雨暴至，有紫衣翁，領二童子，避雨於此。穎士頗侮之。雨止，老人上馬呵殿而去，穎士始知吏部侍郎王邱也。明日造門謝罪，引至簾下，坐而責之，復曰：「子負名傲忽，其止於一第乎?」果終於揚州二曹。此前輩不可輕也。張嘉正如為中書舍人，崔堤輕之。後與議事，正出其上。浞驚曰：「此終君座耳!」後正為中書令。此後輩不可輕也。呂文穆公未第時，薄遊一縣。胡旦方隨其父宰是邑，遇呂甚薄。客有譽呂曰：「只君工於詩，宜少加禮。」胡問詩之警句，客舉一篇，其卒章云：「挑盡寒燈夢不成。」胡笑曰：「乃是一渴睡漠耳!」呂聞之，甚恨而去。明年首中甲科，使人寄語胡曰：「渴睡漠狀元及第矣!」胡答曰：「待我明科第二人及第，輸君一籌。」既而次榜亦首選，兩人相見，俱甚赧。此同輩之不可輕也。

二二 莫中江先生云：「中州地半入舊府」，惟李於鱗《送客河南》詩云：「惟余芳草王孫路，不入朱簾帝子家。」可謂詩史，而詩意含蓄有味。

二三 唐喻鳧嘗曰：「我詩無羅綺鉛粉，宜其不售。」余見王子之山水一幅，有張伯雨題云：「由來老筆荊、開輩，施粉施朱笑後生。」

二四 《漁父圃》仲姬題云：「人生貴極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爭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風歸去休。」子昂和云：「渺渺煙波一葉舟，西風未落五湖秋。盟鷗鷺，傲王侯，管甚鱸魚不上鈎。」

二五 卓彥恭嘗過洞庭，月下有漁舟棹其旁。卓問：「有魚否?」答曰：「無魚有詩。」及鼓樅而歌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水碧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鉤筒。」問其姓氏，不答。

二六 陸務觀云：「拄杖斑竹為上。竹欲老瘦而堅勁，斑欲微赤而點疏。」賈長江詩云：「揀得林中最捆枝，結根面上長身遲。莫嫌滴瀝紅斑少，恰是湘妃淚盡時。」善言拄杖者也。然非予有此癖，亦未易賞音。

二七 元楊廉夫《竹枝詞》，和者五十餘人。予獨愛徐延徽一首云：「盡說盧家好莫愁，不知天下有牽牛。剩拋萬斛臍脂水，溜向銀河一色秋。」

二八 客過草堂，叩余岩樓之事。餘倦於酬答，但拈古人詩句以應之。問：「是何感慨而甘棲逐」，曰：「得閒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問：「是何功課而能遣日」?曰：「種花春掃雪，看薄夜焚香。」問：「是何利養而獲終老」，曰：「研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問：「是何往還而破寂莫」，曰：「有客來相訪，通名是伏羲。」

二九 唐人詩云：「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昆山俞仲蔚《詠劍》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讀此詩，則負雄心猛氣者，化為冰霰矣。

三○ 向敏中拜相、門庭悄然無一人。昌武，向親也，徑入見之，徐賀曰：「今日聞降麻，士大夫莫不歡慰，朝野相慶。」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嘗降端揆，此非常之命，非勳德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復唯唯。未測其意。又曆陳前世為僕射者，勳勞德業之盛，禮命之重。公亦唯唯，卒無一言。既退，復使人至庖廚中，問今日有無親戚賓客，飲食宴會，亦寂無一人。明日召對，上問：「昨日見敏中否」，「對曰：「見之。」「敏中之意如何?」乃以所見對。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職。」

三一 韓退之詩云：「居閑食不足，從官力難任。兩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蘇子瞻詩云：「家居妻兒號，出仕猿鶴怨。未能逐什一，安敢搏九萬。」二公猶不免徘徊於進退之間。其後退之迷雪於衡山，子瞻望日於儋海，回視闔戶擁衾簟瓢藜藿，不在天上乎?故《考盤》詩云：「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三二 孟淑卿、蘇州人，訓導澄之女。工詩，號荊山居士。嘗論朱淑貞詩曰：「作詩貴脫胎化質，僧詩無香火氣乃佳，鉛粉亦然。朱生故有俗病，李易安可與語耳。」

三三 敏舉字彥舉，陝人。性嗜酒，工詩。客京師十餘年，競流落以死。同時有鄭雲表者，慕彥舉之為人，作詩挽之云：「形如槁木因詩苦，眉鎖愁山得酒開」。人以為寫真。

三四 僧齊己《聽琴》詩云：「萬物都寂寂，堪聞彈正聲。人心盡如此，天下自和平。」餘喜誦之。

三五 太白生於蜀之昌明縣青蓮鄉。昌明，今之彰明也。讀書縣南之匡山。鄭谷《送人人蜀》詩：「雪下文君沽酒市，雲藏李白讀書山」是也。後竟終於採石。病革、猶以詩草托友人。捉月之說，流傳誤矣。

三六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靜如練」，「玉繩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奇語，不宜有所附麗。文章妙境，即此了然。齊隋以還，神氣都盡矣。

三七 趙子昂《老態》詩云：「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抉衰每籍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簽。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慽淚常淹。移床獨就南榮坐，畏冷恩親愛日簷。」籜冠徐延之云：「非身處老境、真知灼見者，不能諳此。」悲夫!洪皓熙寧中游太學，十年不歸，其父作詩寄皓曰：「太學何蕃且一歸，十年甘旨誤庭闈。休辭客路三千遠，須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幸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皓得詩即歸養。

輯錄

一 蜀張南木與孫位並學畫水，皆得其法。南本以為同能，不如獨勝。去而畫火，獨得其妙。嘗畫辟支佛於火中結跏趺，煙飛電掣，烈烈有焚林燎原之勢，而佛以定慧力安然不動。李腐為倡曰：「大士坐禪，心若水月。火周其身，熾焰炎烈。靜觀無始，火本不熟。與火相忘，何生何滅。」（《銷夏部》)

二 五代周仁裕，夢剖其腸，引西江水浣之。又睹水中砂石，皆有篆文，取吞之。既寤，心意豁落，自是文性陡高，有詩百卷，號《西江集》。(《珍珠船》)

三 蕭楚材知溧陽縣時，張乖崖作牧。 一日召食，見公幾案有一絕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淮南閑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幸」字。公出視槁曰：「誰改吾語?」左右以實對。蕭曰：「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乃一字之師也。」（同上）

四 王筠為詩，能用強韻。謝眺常見，語曰：「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近見其數首，方知此言為實。（同上）

五 苦吟孟浩然，眉毫盡落。裴佑袖乎，袖至穿。王維至走入醋甕。(《群碎錄》)

六 嚴滄浪云：「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老以禪論詩，瞠目霄外。不知臨濟、曹洞，有何高下?而乃剿其門庭影響之語，抑勒詩法，真可謂杜撰禪。(《偃曝談餘》)

七 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偶不參而多禪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淡宕故也。（岩棲幽事》)

八 「平楚」，謝跳詩：「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楚，叢木也。登高望遠，見木杪如平地，故雲。平楚，即詩所謂平林也。(《枕譚》)

九 「落月」，「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言夢中見之，而覺其猶在。即所謂夢中魂魄，猶言是覺後精神尚未回也。詩本淺，宋人看得深，反晦矣。（同上）

一○ 「亭堠」，升庵有《紀行詩》：「山遮延鷺堠，江繞晝烏亭。」用事甚僻，而不知出處。按元魏改官制，以候望官為白鷺，取延望之意。其時亭堠多刻鷺像也，上句用此。漢明帝《起居注》．．「帝巡狩過

亭障，烏鳴，亭長引弓射中之，奏曰：「烏烏啞啞，引弓射在腋。陛下壽萬年，臣為二千石。」帝悅，令天下亭障皆畫烏。」下句用此。（同上）

一 一 賈詩「長江風送客，孤館雨留人」二句，為平生之冠，全集不載。坡詩注引用之。(《書萑；卷上《賈島詩》）

一二 張子容「海氣朝成雨，江天晚作霞」、李嘉佑「朝霞晴作雨，濕氣晚生寒」。二詩語極相似，而盛唐中唐分焉。（同上《張李詩辨》)

一三 牛崤《楊柳枝》詞：「吳王宮裹色偏深，一簇煙條萬縷金。不忿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古樂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詩用此意，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遵題格」也。後人改「松」作「枝」，語意索然矣。(《書蕉》卷下《遵題格》）

一四 皎然以詩名於唐，有僧袖詩謁之，皎然指其《禦溝》詩云：「「此波?聖澤』，「波」字未穩，當改。」僧艴然作色而去。僧亦能詩者也。皎然度其去必復來，乃取筆作「中」字於掌中，握之以待。僧果復來，云：「欲更為「中』字，何如?」皎然展手視之，遂定交。呂氏《童蒙訓》云：「杜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文字頻改，工夫自出。近世歐公作文、先貼於壁，時加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黃魯直長年多改定前作。韓子蒼云：「今集本東坡《蜜酒歌》少兩句，改數字」。蘇公下筆奇偉，尚竄定如此。」張文潛云：「世以樂天詩為得之容易，而餘嘗於洛中一士人家，見白公詩草數紙，點竄塗之，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侔。」唐子西《語錄》云：「詩語，最難事也。吾於他文，不至寒澀。惟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讀時末見可羞處，姑置之，明日取讀，瑕疵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之，比之前時稍稍有加焉。復數日，取出讀之，疵病復出，凡如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李賀母責賀曰：「是兒必欲嘔出心乃已!」非過論也。今之君子，動輒千百言，略不經意，真可愧哉!（《讀書鏡》)

一五 孟郊《落第》詩云：「題詩怨還怨，問易蒙還蒙。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至登科後詩則云：「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議者以此詩驗郊非遠器。曹鄴及第詩云：「故衣未及換，尚有去年淚」，肩吾云：「憶昔將貢年，把愁此江邊」。二子所作，皆以今年之喜而思昔日之愁，猶未能忘於得喪也。杜荀鶴老則未第詩云：「知己雖然切，春官未必私」，李方叔省試不得第，而東坡領貢舉，贈之云：「乎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山谷和云：「今年持橐佐春官，遂失此人難寒責」。座主歸過於己，門生歸命於天，其賢矣乎!（《讀書鏡》)

一六 詩文，小技耳。然深沉則力勁，綜博則澤鮮。由淺而達，由達而老，由老而化，而絢爛生焉。以此行世，即百賞譽，未必得我之骨髓，百彈射，未必損我之皮膚。(《讀書鏡》)

《餘山詩話》 學海類編本

《銷夏部》 寶顏堂秘笈本

《珍珠船》 寶顏堂秘笈本

《偃曝談余》 寶顏堂秘笈本

《岩棲幽事》 寶顏堂秘笈本

《枕譚》 寶顏堂秘笈本

《書蕉》 寶顏堂秘笈本

《讀書鏡》 寶顏堂秘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