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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膺詩話 李生龍編纂

龍膺（一五六○——一六一八後），字君禦，武陵（今湖南常德市）人。萬曆八年進士，任徽州府推官，主白榆社。後遷園子監博士。神宗大選宮女，膺上疏直諫，忤神宗下獄，幸申時行救免，遷禮部祠司主事，尋轉郎中。不久即僑兵張掖，立有戰功。嗣以丁憂歸，服闋，起補南京太常寺卿。與時不合，歸隱臆園。膺曾輿王世貞、袁宏道兄弟、鍾惺等交往，而論詩近於公安。著有《綸臆》《九芝》《湟中》三集，及傳奇《藍橋記》、《金門記》等。後人輯為《龍太常全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七則。

一 客讀吳明仲先生詩，謂當淩駕大曆而上，何以「師白」命齋且以命槁也?膺臆釋之，其司馬長卿

之慕藺而王右丞之曦維摩乎?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師可也，師可也!漆園之所謂旦暮遇之者也。第白太傅貞元中由學士遷拾遣，慷慨言事，後對殿中，執論強鯁，致帝變色。賴宰臣謂陛下，啟敢言路，故群臣敢論得失，帝乃悟。後復以京師盜起，請亟捕賊，刷朝廷恥，致忤宰執，不無齟齬之嫌。乃明仲先生官拾遣與白傅同，而當垂拱之朝，宮府隔鬵釜，邊圉急烽燧，山龍之袞多闕，星辰之履絕稀。庶積陵夷，幾務叢脞，而明仲侃侃特立，遇事輒言，言輒中竅，如新聖德，懇厲精，釋累臣，斥邪党，惜人才，參妖說，論稅瑺，論北虜西事，恤遼將死事者之忠，諸如此類，緩綴乎言之，正君心而定國是，而上亦嘉納，不相為忤，其遇合視白傅為何如?故得賈餘勇，肆力文章，縱橫千古，神來意得，發為聲詩。不藻繪而工，不雕劂而麗，不溪刻而奇，匠心獨往，托詞華曠而英雄磊落之氣咄咄逼人，鞭扶鴻蒙，倒傾溟渤，抉真宰之秘於腕底。昔人謂：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嗣宗仿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傷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合五者以方明仲之詩若文，得其似矣。豈長慶所可同日而語乎?嘗聞香山邃於禪旨，機鋒甚圓，矢口成詩，隨語成韻，每使老媼聽之，易解而後已。悲喜如畫，聞者欲舞，故以猜刻如憲宗，讀諷諫百餘篇，為之擊節。至鷄林行賈，售其國相焉。唐人推尊香山廣大教化，主要以詩為禪，遊戲三昧。而前乎此為王右丞，後乎此為蘇學士，與香山才情儷美。今讀明仲詩，色色具足，種種天然，卓與輞川眉山相印，水窮雲起，總證本來，山色溪聲，皆呈聖諦。集中如「明月皎皎，片雲不遮，烈風震撼，性地無嘩」等語，非具宏辨才而得解脫大自在者，弗克臻此。此明仲其深於憚而詩者乎?詩與禪皆有法律，皆具最上乘，惟上智利根，方能頓悟。近

來流弊，厭薄法乘，日淪魔趣，幸吾鄉袁中郎二三君子大倡玄風，氣格靈韻，悉本性情，以無失三百篇之旨。又得明仲闡正宗，燃智炬，毫端二十二相，放大光明。語曰：詩亡而詩在楚，信然。膺則楚傖耳。香山居士自命醉吟，乃與如滿為空門友，韋楚為山水友，劉夢得為詩友，皇甫明之為酒友。明仲幸不以傖父棄我，其將友我於夢得、明之之間耶?予又謂：白公以詩聞今古，而掩忠諫名；明仲以忠諫震當時，而詩之名益著。風流文采，其吾師乎!乃明仲遠師白公，近友傖父，願附不朽，僭贅一詞。 (《淪隱文集》卷三《師白齋詩序》)

二 日章得以餘暇，游思藝林，且也滓穢塵網，土苴纓紱，直欲餐霞倒景，餌玉丹溪，因詠五山以寫其拂霄超世之想。諸所謂金床玉幾，石醴瓊環，明星仙掌，與夫紫蓋芙蓉，玄泉神草，悉以青鏤管一束收之，鏗鏗八琅之敬，和以雲和之曲也。日章豈不誠仙仙乎!（同上《五嶽隱居新詠序》)

三 向幼芝有塞上之游，余方治兵張掖，吾友俞羨長貽書予曰：君禦樂與文士交，幾盡東南之美，獨菰蘆中尚有幼芝，惜君未見耳。幼芝工詩，清俊新雅如秋水芙蓉，自然可愛，有玄暉之致。字得古法，體嫺微而韻馴逸。又如春初望山，林花無處不發，都鮮媚人，有袁山松風，僕甚器重之。獨稍稍有龍性，與齷齪者每相忤，無浮沉脂韋態。念西陲寥落，無可與語，幼芝誠往，跫然足音，喜可知也。餘得書而異之。竊意幼芝負倜儻才，嫉世無知己，乃頹然自放，其正平、文舉之流亞乎!卒未之見也。逾數年，吾友周君和遊榆溪，獲把幼芝臂，驪甚。時幼芝為大將軍杜搜武揖客，以文賦自雄，上下古今，揚疙風雅，亦甚相得。坐客常滿，尊酒不空，殊類北海。然未至賦鸚鵡而撾漁陽。君和還，為餘稱述若此。餘又竊歎宇宙中狂士不乏，顧其遇何如耳。今歿武之得幼芝，與幼芝得搜武，兩相遇矣。無何，幼芝乘大將軍使使徵餘言，即緘四壁稿柬余索序，余展讀再過而擊節焉。曰：菰蘆中乃有此人，宜為羨長所器。然幼芝詩不獨清俊新雅如羨長所賞目，氣格高遭而語多不作意，不著相，不借賓，不傍畦徑，往往破的驚人，泠然孤鶴唳空，寒蟬吸露之態。登高眺遠，吊古惜離，遊冶狹邪，從戎絕塞，寂寥短韻，春容大篇，軼駕高岑，並軌王孟，南金東箭，幼芝其一乎!堂眉曰四壁，因以命稿。疑取諸長卿壁立義。長卿風流文彩，照映千秋，賣賦長門，分貲巨室，卒以詞賦動人主，奚窮哉!才情灼灼如幼芝，而驅鈇在彈，季裘欲敝，宜壁立矣，詩能窮人，信然乎否?乃其翩翩淩雲之氣，不減文園詩；窮而工，亦非虛語。且安知世無楊得意一薦子虛乎?顧予老矣，安能工詩?又安足為幼芝玄晏!嘗聞之，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杜陵詩奇，厥常工，厥易新，厥陳故稱聖。挽近則大弗然矣，愈新愈乖，愈奇愈腐。余不知於介甫諸君何如，其敢望工部?柰學語兒動輒拾工部一二敗意語詆訾之，殊為此道厄。善乎，知言者謂老杜詩不成，猶刻鵠類騖；學晚唐以後人詩，則所謂作法於涼而已矣。幼芝深於詩，絕無挽近口吻，而又與吾友羨長善也。因書此商之，且以質諸強武。（同上《鍾幼芝四壁堂稿序》)

四 新安左芙蓉，右林曆，時以白嶽，表以黃山。借非窮曆巉崖，莫能越其境。而大鄣之北，揚之水出焉。水清且淺，僅可以拊，無舟楫之利。乃公琰懷《舟居詩》謁余，餘詰公琰，歙產也，奚舟之是居，亦奚舟居之是適，而兼以命詩?公琰謂：「余小子長楚蘄、黃閑。楚，水國也，故習舟而又好為吳越遊，搜山川之勝，歲計強半居舟，因得《舟居詠》若干首。吾東南好事家率辟數百畝之宮，置奇花怪石，赤鯉珍禽，以自娛樂。堆圖書數百卷，招集朋好，飲名酒相歡。而餘小子貧，無從覓三徑之資，又不能從諸酒人飲。乃放舟江上，縱其所之，悉取泉石煙霞，羅諸幾席。不軒不摸，不沼不台，俯仰寥廓，盡為我耳目之玩。而又陰明晴晦，風駭雲浮，變幻萬態。洞庭彭蠡，漢沔江淮，沿?千里。時訪名山靈洞，尋緇衣黃冠，揖耆宿高士，去留遲速，一葦自如。脫或風雨撩人，篷窗枯坐，筆床茶竈，長嘯短行，遊戲煙濤，狎長鷗鷺，內無妻兒啼號之苦，外無俗客剝喙之煩，至足樂也。且舟亦無適主，時而舴艋，時而舳臚，餘直以蘧盧視之。三老長年，皆吾居停主人耳。余小子不舟居之是適而奚其適?」禦龍氏聞之，曰：公琰可與語道乎，進乎詩矣!吾聞莊叟之言曰：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然若不系之舟。公琰可與語道乎，進乎詩矣!若予者則所謂風波之民也。今幸以一漚息，得徜徉於綠蘿青草間，鼓樅而從漁父游，游必稱詩也。公琰歸江東，幸以是語吾友俞羨長，倘亦惠然操青雀肪，訪我桃花溪上乎，公琰必與偕，是時當出詩以相質。（同上《郝公琰（舟居詩）序》)

五 今經生家禁無詩賦，無讀百家書，無作山水遊，懼以為鴻鵠其心志，幸博一第，輒治刑書，理錢谷，終其身役役役焉，不遑問詞賦為何物，翻視經濟為別一塗耳。又經生目不覩貝函瑤笈一字，而妄拾酸腐餘唾，橫肆詆誹，其所為制藝，復逞剽竊杜撰之談，絕不根諸理道。嘻籲!誰謂挽近世文勝哉!敝極矣!狂瀾既倒，無所底止矣。余歸自塞上，辟居滙園。偶湘潭周生負笈過訪，餘倒屣望見其人，豐神高朗，如日月入懷，而磊落不羈，目無一世。坐甫定，出制藝相示，玄曠超詣，語語自理窟中來。予曰：此射雕手也。已出視《三陵集》及《花雪賦》，麗藻英辭，諧宮葉羽。已又出《玉杯堂稿》，則鑄辭煆句，愈如百煉之金。餘私自詫。周某，經生也，甫弱冠耳，安得賈餘勇治詞賦，且極工致如斯耶?予復臆度之：江潭於屈原為閭裡，於賈傅為仕國，故騷賦所由出也。生長其鄉，何啻文學之於鄒魯，詩書弓冶，師友父兄!周生之為象賢，又不啻烏衣小謝，固宜其腹為笥而筆為椽也已。同諸辭盟，命酌花下，刻燭分題，則周生先得驪珠。令諸賢閣筆，是有別才哉!已又操青雀舫與之遍搜花源靈勝，至峰嵐礙日，雪浪拍天，怪石奇巒，賂馭窄粵，則未嘗不狂叫起舞，直欲挾飛霞淩倒影，而上翩翩仙也。異日以經術崛起，抽金匱石室之藏，才益贍而氣益雄，當必如漢東方、唐供奉之朥睨千古耳。雖然，予辱周生世世之好，又實願其愈益韜景含章，深蓄厚發以為經濟用也。不然，丈夫而無埤於經世，即破萬卷，倒三峽，何為餘發短矣。夙醯文酒，近始從事枯寂之門，非獨為周生願。實以自勖，且自艾雲爾。（同上《玉杯堂稿序》)

六 嘗聞仲舒懷蛟，子雲吐鳳，謝客池草，江令管花，皆夢也，而皆以文章詞賦著，聲施不朽。厥有羅君，先世君章夢吞五色烏，藻思遂煥發，稱湘中琳琅。後解組歸，蘭菊叢生於庭，以德行表江左，吾友四明高君，其後裔也。生而魁岸磊落，負大志，博洽圖史，覆羽陵委宛之藏，而工文若詩，直追作者。與余邂逅於長安市，假息僧寮立語而心相得也。已乃要君為太和游，紆車桃花溪上，時闌人少年場從屠狗酒人，豪飲大叫，有嵇、阮之致。至讀君文章，則顏行董賈，詩賦則軼駕陰何。近出新沐一編，霍然觀濤，枚叟戲墨，諸語灑若譫浪東方。酒鑒則索郎之董狐，茶解則酪奴之鮑叔。君之於此道也，足雄長稱霸矣。然君書來，恒悒悒以未及丁年。鴻飛天祿，鳳視石渠，謂趟子柔有言：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直欲裂儒服而去之。余竊為之解曰：君以文章詞賦妙天下，不減君章。彼五色烏世為君家吞矣。鍛翮而棲，為南溟之息；奮飛而翥，為齊廷之鳴。且也講道德於泗水，化為丹書；徵忠孝於常山，幻為金印，皆是物也。旦晚覽德輝於千仞，騫彩羽之九苞。來儀虞廷，翱翔周囿，律和鍾呂，實飽謬琳。為吾道光，為聖世瑞，豈鶯鳩斥鷄能與料天地之高哉!乃若上下頡頑，嚶嚶求友，吟魂驚夢，拄頰腐毫，實多懷人之什。君有軒曰夢烏，集成，因以命集，而問序於餘。嘻籲，世亦以夢烏為夢耶?日月古今，彭殤夷踮，皆夢也。第夢有美有惡有妖耳。或曰想，或曰因，故仲翔之吞三爻也，志在受易；士行之生，八翼也，志在奮庸。孰若莊周之栩然蝴蝶也，亦蝴蝶之為莊周乎?其想超，故其因化。彼亦文章名，業役夢魂者，亦僕僕矣。高君之以夢烏命軒，且以名集也，嗣前徽，志世美也。托之乎夢也，乃作此夢語，亦瞿鵲之所謂夢之中占夢者乎!樂令與叔寶論夢，幾疲命駕，往析頓愈。歎曰：此賢胸中必無膏盲之疾。予亦知高君彈冠之日久矣。起居無恙，因戲為說夢雲。（同上卷三《羅高君夢鳥集序》)

七 余方屏跡漁仙，坐石樑半閣上，目厭雪濤嵐翠，耳厭竹籟禽簧。覺日月開朗，迥與塵世絕。而忽兩急足，持尺素，叩岩扃。啟函則江潭周生暨吾裡邱當世兩詞社書也。已讀，當世為予得《漁仙石洞歌》，臨風奏之，眾山皆響。已復卒業江籬館諸什，則字字琅謬，言言冰雪。時當炎熾，忽驚雨風西來，惠我穆如，破此煩結，而乃問序於予。予，山澤人，何能重當世。昔文中子評古作者，曰某也，誇某也，詭惟至。王儉、任防約以則，深以典，斷然以君子與之品之，決於文也如此。予觀當世，標格令上，美髯白皙，吐納風流，軒軒韶舉，如右軍之目杜宏治神仙中人。然性不樂交塵俗，能為青白眼。至與之論王霸之餘策，品今古之群流，扶義疾邪，皎然有不可回奪之氣。又自束髮輒慕古人，博洽典墳，洞覽稗野，即公孫僑、銅鋸伯華不啻焉。才豪而學瞻，復以磊落出之。故其為詩也，調峻氣揚，驚雷掣電，而力挽波靡，根柢性靈，無不一準諸古，其庶幾約則深典之法乎!夫以當世之詩定當世之品，固知文章志節，淩駕千秋，卓然不欲以一世自命者也。周某與當世交莫逆品亦類之。何兩君弗操一艇，索予於煙霞泉石之間?與之揚疙宗旨，予不惜七尺，委君二賢，而乃徒馳尺一相訊，豈無足發剡溪之興者耶?或謂當世以「江籬」命館，意取諸騷。余不謂然，當世方壯齡，雅好奇服，遊道漸廣，問學日新。旦晚奮跡，木天黼黻，大業賡康哉而歌定爾，密以牢騷詫傺奏楚聲乎?乃采芳芷於中洲，飲清泉於石瀨，則予事耳。然予曰鼓樅而詠滄浪，遊心溟滓之上，殊足自豪，亦奚騷為?風雅雲何?試以質之江潭周生。（同上產《籬館詩序》)

八 滙人曰：古今詩何嘗不窮人哉!獨一陳白雲先生昂耶?即昂所自稱：右丞、工部兩人雖不如昂賤，亦綦窮矣。工部當天寶難起，奔竄求活，與昂被倭同；而右丞以授偽官下詔獄，欲求為織履賣蔔作傭之事而不可得。然終昂之世，卒無一人知昂者。如維猶幸以琵琶曲售知岐邸，為致身階，而甫也囊無一錢，尚有挺之兒可依妻子。昂堇得一方公子，再得一姚郡伯，稍稍憐其窮，而又皆不知昂工於詩也。卒卒棄去，面壁痛哭。傷哉，昂乎!昔仲尼游於泰山，見薪者哭甚哀，問之，曰：吾自傷，故哀耳。安知薪者非白雲先生流耶?夫右丞、工部，窮且死矣。而其詩傳，其人且不朽。膺竊謂：織履賣蔔作傭如昂，千秋窮人也，可哀也。而以其詩為右丞，則右丞為工部，則工部千秋不朽人也。又何傷也?天下窮於詩而弗見知於世，死且速朽者，不知凡幾。昂未死時，得林古度兄弟人其室，問其籍裡，尤及見悲哭嗚咽狀而傳之死。又得鍾伯敬、馬仲良行其五言詩於世，且見夢於伯敬而道生平，不可謂無知己也。膺急索《白雲集》於仲良，讀之，見「鶴髮絲絲雪，鶉衣片片風」，自天奪吾友，道遂入奇窮」，又「三更殘雨冷，孤館一燈陰，道遠添貧病，朋疎費歎吟」諸語，為之痛哭。已讀「雲白梨花野，煙青楊柳橋。瀑響尚疑雨，雪稠不辨山。暖酒燒殘葉，烹茶汲乳泉」諸快心語，為之色喜，起舞欲飛。其「雲安寫濫澦」，「白帝＝巫山」諸詩，酷類子美，「虎溪」、「鹿洞」，「繡谷寫天池」諸詩，酷類摩詰，觀其自序，知在必傳，冥冥九原，昂有知否?倘或不昧，必慟。生前不得膺輩唱酬，如輞川之有裴迪，又恨不及訪膺湘水之上，為裔牛酒，令得一飽而死。傷哉昂乎!膺又過計，昂或不即死，見挽近人詩絕無類右丞、工部者，其面壁流涕嗚咽又當何如!嘻籲，昂之學為右丞、工部，不啻雄之似相如也。已矣乎，右丞、工部，千載往矣，昂也生同斯時，又嘗客楚，乃不及親見其腐毫殫思之致而與之揚榷焉，且微以振其窮也，可哀也夫，可哀也夫!（同上《白雲集詩序》)

九 往己醜，余謫居甌駱，與王季仲、何無咎諸子結「白鹿社」於中山。適海虞秀上人自天臺至，人社稱詩。抒思匠心，亭亭物表。已家，孝廉兄至自明州，偕餘操青雀舫訪上人於仙岩之休糧庵。曆龍鬚潭，登絕頂，望滄海，如杯。道逢奔虎，偕行者靡不色變，而上人往復自如，無所恐怖。予竊心異之。豈其業空緣廢，理勝惑亡，如李通玄之住神，福善覺之住華林耶?別十有四年，而予郎潛白下，上人飛錫遇從，出所手書法寶見視百二十卷。悉刺指端血以代喻麋，積七年而成者。為予言：曾為汪伯玉先生戲禮，太函得閱元僧集賢血書華嚴本，字畫多舛，因作是念。斷臂剝膚，古有為之者。冀證秘密金剛體，何惜血肉軀。為予復心異上人，蓋不獨遊思竹素，含咀春華者也。無何，不肖聞先大夫之變，哀毀西奔，幾無人理。上人憐予，偕歸武陵溪上，哀定得卒業。上人生平所著諸集，一曰「岩淒」，屏跡息心，其音沖以遠。一曰「同波」，與世浮沉，其音婉以麗。一日「勝惑」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其音曠而超。大抵吟寫性靈，不傍溪徑，如孤鶴唳空，閑鷗忘海，其深於禪而詩者耶!夫詩有律，禪亦有律。非具定力者，不可與語。禪有三昧，詩亦有之。非具玄解者，不可與悟。自昔精詣名理而遊戲三昧，擅藻藝林，支遁、慧遠是也。托懷詩酒而卒人甘露門，默契西來之旨，陶彭澤、王右丞其人乎!上人戒律既嚴，詩律復細，真登正覺，得軼林、遠而上之。乃予懶與習成，邱壑自廢，大道小技，並無所窺，不能不遠謝泉明，近慚摩詰。上人其謂我何!吾鄉德山，故是拈花勝地，上人游而樂之。異日來尋方外舊盟，當作蓮社。後一快事，以白龍潭為虎溪可耳。（同上卷三《秀上人詩集序》)

一○ 語曰：「惟楚有材。」材何以獨歸楚也?楚之分野為軫，其山鎮衡巫，其澤藪雲夢，其川合江、漢、沅、澧、瀟、湘、沔、油而輸之海，其產金玉、砥礪、玄熏、璣組、羽毛、皮革、栝柏、個籍、包匭、菁茅，而其扶輿靈秀睿喆之晶英，率鍾於文章倜儻忠憤之士。爰自鬻熊肇彌，倚相嗣宗，騷褚左徒，賦袷宋玉，遐乎上矣。秦人隱學於大酉，漠史著業於浮湘，郭璞爾雅之台，昭明高齊之選，馬融傳經絳帳，庾

信挨藻章華，朱陵藏鄴候之書，赤壁載坡仙之賦，流風逸韻，代不乏人。故瓊邕虎步於江夏，杜孟鳳舉於襄樊。二歐濟美於江潭，文考接武於南郡，群玉絕唱於澧浦，胡曾高詠於邵陽，潘五並響於武陵，羅含吞彩於末水，彪炳前代，此其壓略雲。嘻籲，盛矣!昭代鬱鬱，才士雲蒸。述作諸家，直躋漢魏而上。石首楊文定，華容劉忠宣，茶陵李文正，郴州何司空，吾邑陳司馬，安陸何司寇，漢東顏亳州，黃岡王起士，沔陽童庶子，蒲圻魏觀察，京山高長史，華容孫漁人，皆以文章詩賦名世。予生也晚，所私淑焉。及束髮以來，得游諸大人長者，則張文忠、吳明卿、陳玉叔、劉長卿，吾師事之。梅客生、週二魯、郭美命、鄒大澤、趟安甫，吾兄事之。陳立父、袁伯修、中郎，江進之，則吾莫逆交。雷何思，吾神交也。溘焉千古，與先計部暨孝廉阿超，並修文地下矣。今幸雲杜李本盛太史，巍然為魯靈光，稱一代宗匠，亦甚以大業勖予。其一時以風雅相友善者，則費國聘、孫鵬初、孟義甫、彭季簽、王襄父、朱食其、魏肖生、梅長公、蘇潛夫、袁小修、季長叔、鍾伯敬、邱長孺、王不疑、邱當世、江伯通，與吾甥楊修齡，令子文弱，又雅慕譚友夏，而晚始得傅諮伯於晉密，無不家握楚珩，人懷荊璞，羽儀詞苑，鼓吹騷壇，所謂儒雅之鄧林，名流之珠澤矣。其在今日，肖生、諮伯及予並仕於此，殆為晉用者乎!然楚之工文章詞賦者，不知凡幾，而予所覩記交知，大概若是。予所交於楚人士以勳伐節義著者，不知凡幾。而其工文章詞賦之士，亦大概若是。固不必以楚之多材責吾交道隘，而亦不宜以予之交知盡楚材也。何也?前乎吾者，不悉聞；後乎吾者，不可量；而當吾世者，又未盡相也。予以巡方，客晉密久，時時與諮伯上下古今，揚摧騷雅，甚快。復得諮伯所為詩，卒業之骨氣高奇，詞彩傍麗，飛翰絕跡，一舉千里。昔

人評魏武詩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予謂諮伯，極其所詣，當兼有之。予因與諮伯商也，詩以專詣為境，以贍博為材，以琢磨為工，以混沌為象，以豪勁沖邁為氣。乃邇來作者，大謬不然。師匠既卑，格檢亦縱，步趨中晚，闌入宋元。甚為寂言，雜以嘲譫。烏在其為大雅之音!予竊謂正嘉以前，穉欽、季迪為先覺；隆萬而後，明卿本密、中郎兄弟為正宗；諮伯則方來張楚之傑，歌郢之雄，而屈宋之嫡派也。予非其倫也。異日訪予漁仙之溪，洞庭之野，望沅湘之煙雨，擥嵩梁之雲氣，長風怒濤之澎湃，蛟龍水物之憑依，鳥獸之嗚號，草木之振落。是時也，把諮伯之袖，掀髯而歌，曼聲而嘯，而後稱詩以相質，必有當於諮伯者乎!語又有之：「詩亡而詩在楚。」予與諮伯，皆楚人而詩也，故言楚雲。（同上：白雲山房詩序》)

一一 小築如航，命曰「陸度」，脫身苦海，倖免淪胥，竄跡深林，冀逃塵溷。駕牛馬於火宅，露地逍遙；卸魚索於昆池，濯陂涵泳。張思光陸處無屋，移舴艋於岸傍；邢子才內齊不居，置果餌於梁上。頗乖世法，微得我心。署崔鐮之廬，入延文士；仿惠遠之社，禁破飲人。花可鋪茵，石能醒酒。於是時維孟夏，戶則長扃。主一發僧，侶惟髯叟。裔裔孤山鶴唳，解報嘉賓，真嚶嚶幽谷。鶯鳴，言求勝友。乃有繡林王子天庚，渚宮朱子無逸，吳門周子宗之過訪，陪者為門人去病家弟阿乎。講業千秋，晤言一室。人符竹溪之逸，翁比香山之漁。授簡稱詩分闈限韻，言多破的，思往入冥。風雨撩人，嘅發兔爰之詠；煙霞娛客，喜賡鳧藻之歌。賞獲驪珠，罰辭金穀。壓倒元白，新昌裡第增榮；屬和裴王，輞川亭館永托。予得詩若干首，諸子各若干首，匯為一帙，付諸築氏，而予為之序雲。（同上《陸度航詩序》)

一二 膺聞東方曼倩為太上仙官，又歲星也。但務遊戲，故謫斥人閑耳。唐李白詞賦動人主，賀監亦以天上謫仙人呼之。膺辱交雲閑馮元成、董思伯兩先生。兩先生游思竹素，鞭扶風霆，臻丹台之九還，入那伽之三昧。儒耶，仙耶，佛耶?元成先生持節來武陵，思伯手書陶靖節所為桃花源記並詩，投之行李，豈以武陵故仙隱福地而使君天人也，宜操五色管一抉其靈合耶?後又謂仙隱相去不遠，五柳先生何必減桃源人旨哉!言乎膺，竊謂經世不朽者儒，而出世不染則為佛，閱世不老則仙也。三者不同，其道一也。昔避秦人讀書二酉，稱曰隱學，安知非儒。而兩先生以文章政事遊戲人間，用世出世行經世法，享閱世不老之年，又安知非如東方、供奉以仙而謫者耶?膺豎儒耳，生長桃花溪上，有志於仙佛而隱焉。幸辱交兩先生，因綴數語於卷尾。（同上卷十九《跋董太史桃花源記卷》)

一三 蘇文忠書吳道子畫後，謂餘於他或不能必其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膺於白石翁畫亦然。又謂李龍眠作山莊圖，使後來人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見所夢，如悟前世。見山中泉石草木，不問而知其名；遇山中漁樵隱逸，不名而識其人。膺得石田是卷，時時披玩，倪夙遊溪村最勝處，與黃綺諸隱逸相偕。竹露松濤，板橋草閣，扶藜載舫，以吟以觴，庶幾自悟，前世蓋無懷、葛天氏之民也。文章詩晝有獨詣者，能移人心神，類此。（同上《題沈石田山水卷後0)

一四 萬曆甲寅嘉平望後二日，與新安謝少連，吳江周君和，廣陵秦萬年登千秋佛閣望雪，如在銀色世界中。因展石田先生桃花卷，共相賞閱，煙嵐亂墜，霞綺蔚蒸，正宜真此於武陵溪上，復閱題識，為宏治甲寅。末附一詩，意味灑然塵外，距今百二十年，一彈指耳。墨華丹彩，點染若新，白石老人宛然覲面。故知一切幻法終有壞時，惟清靜妙明，發為文章，神彩靈光，獨耀千載不磨。詩繪雖小道，亦心法也。（同上《題沈石田桃花卷後》)

一五 挽近人專學宋人書法，雖亦仿佛，然未免為書奴耳，不能會古人之神。即宋四家亦從鍾、王出，所謂各得一體。舍晉魏而學宋士，猶窺及肩之牆，見室家之好，而未望千仞者也。即近人詩專拾宋元人餘唾，而欲淩駕開元、大曆間，徒貽識者嗤耳。（同上《書逸初堂帖後》)一六 東坡洞酌亭詩引：瓊山郡東眾泉觱發，然皆冽而不食。軾南遷過瓊，始得雙泉之甘於城之東北隅。以告其人，自是汲者常滿。泉相去咫尺而異味。庚申歲於合浦復過之，太守陸公求泉上亭名與詩。名曰洞酌，又廉泉詩：水性固自清，不清或撓之。君看此廉泉，五色爛摩尼。廉者為我廉，我以此名為。有貪則有貪，有意則有癡。誰為柳宗元，孰是吳隱之?漁父足豈潔，許由耳何緇?紛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毀譽有時盡，不知無盡時。刦來廉泉上，捋須看鬢眉。好在水中人，到處相娛嬉。古法：鑿井者先貯盆水數十，置所鑿之地，夜視盆中有大星異眾星者，必得甘泉。範文正公所居宅，必先浚井，納青術於其中，以辟瘟氣。（同上卷二十《述》)

一七 榮殿下手中《中原音韻主編，屬予校訂而問曰：「五方音殊，要律以韻而後一，故古有葉韻經子，古詩用之。自齊沈休文之四聲韻出，而近體准焉。自元周挺齋之三聲韻出，而樂府准焉。宋代填詞，閭多工文而悖律，即蘇長公亦或有之。至元音律大備，後之作者，盛稱琵琶為合作，其於音韻協否?」予對曰：「此變體也。《絳鶴仙》一引，用「火馬』也。三韻是混「歌戈』、「家麻』「車遮」為一韻矣。且誣衊先賢以悖親棄妻之事，謭淺者尤而效焉，真所謂作俑其無後者也。」榮殿下又問曰：「近世學古如楊用修、王元美兩公，最稱大家，皆有小令無傳奇，豈薄樂府不為耶?」予對曰：「是何可薄也。古人云：有文章者謂之樂府，無文飾者謂之俚歌。蓋自風雅熄，而漢魏以來為鐃歌鼓吹之曲，用古韻葉之。再變而為燕魏齊梁之調，唐變而為絕句，宋變而長之，為花間、草堂，皆可以諧管弦譜竹肉；元變而為北音，其聲勁；輓近又變而為南音，其聲柔。南北雖分韻，則壹以中原為正。今人匪但不習聲韻，第妄葉以土音，亦不知三百五十五章之雲何，徒盲竊其詞目。毋論應清逸綿邈者而失之於健捷，應嗚咽悠揚者而失之於激梟，應風流蘊藉者而失之於浮誕，抑且專尚蠻俗諧譫抅肆打油之語，襯甕砌湊為詞，如青陽等腔，徒取悅於市井媼童遊女之耳，置之幾案，殊汙人目，是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德清是編，蜜分辨三聲，清濁陰陽，開合上下，而後復詳知韻造語用字之法。又采古人辭調可為式者錄之。大抵先務明腔，次要識譜，終貴審音。庶為文人之詞，可以娛耳，亦可以快目，豈彼鄙俚蠻俗語同日論乎!且也飽食終日，博弈猶賢。樂府雖小技，賢於博弈遠矣。榮殿下聞而善之曰：君禦深於樂府者哉!君有《藍橋》、《金門》二傳奇，獎義誅貪，表忠述讜，屬詞既雅，命意亦工，而尤嚴於音律，惜無德音賞識耳。予起而謝。（同上卷二十一《中原音韻問》)

一八 偶與客夜話，談詩，客語予曰：「讀公近體，純法唐，有榘矮，亦有神采語。第聞文氣與世轉移，非人力所可強，如漢晉之不能不唐宋，唐宋之不能不元是也。體既雲近，公何不能效挽近人口吻為足以院世人耳目乎?」予答曰：「不能。」因問客挽近詩誰最，客乃舉某某對，而以徐文長渭襃然稱首。予默然，即刻口拈即事四詩，朗誦示客。一曰：四坐燈前笑語嘩，自憐蘊甕老生涯。風顛蛋憂掀人幕，水厄頻頻過客茶。才罷蜜湯喉似棘，甫攤蠢簡眼如花。季常不解持清戒，講帳笙歌擁絳紗。 一曰：春和一月已輕綿，飈發寒於二九天。胡粉厚鋪霜瓦白，並刀細剪雪欞穿。槐安未醒塵中夢，米汁聊參醉裹禪。破敵漫驕橫海業，辟疆別領伐山權。 一曰：清齋隱幾坐厭厭，碎語屏間攪黑甜。腔按昆山磨穎管，傳批水滸禿毫尖。瓜皮爐辨周時款，花果凋藏宋代奩。歡笑不知春夜冷，內呼半臂使人添。一曰：彌空冰霰似篩糠，雜劇尊前笑滿堂。梁泊旋風塗臉漠，沙沱臘雪咬臍郎。斷機節烈情無賴，投筆英雄意可傷。何物最娛庸俗耳，敲鑼打鼓鬧青陽。」客嘉賞無已，問曰：「此誰氏筆也?」餘曰：「即徐文長遺稿耳。」客乃謂予：「公詩當彷此法。」予笑而唯唯。（同上卷二十二》《雜著·詩謔》)

一九 一接手劄，喜也欲狂。見懷二詩，琅琅璀璨，如聞天樂，奚啻穀音。絕域窮鄉，無足為賢豪地。然而兔腈羊酪，尚足供十日之談，足下果有意乎?（同上卷二十四《輿李司理》)

二○ 詞盟敦好，受教良宏。杯酒深懼，密遜嵇阮；聲詩迭和，何減裴王。長安市中，如我輩交，那可淒指再也。知我者希，得一鮑子足矣。士變太史，有吐握風，開誠佈公，可蔔異日作用。汝藩聖標翩翩，濁世佳公子也。貞父儀郎，穆穆落落，自是風流。祠部張元平，蕭豁無塵，而習經世之務，此數君子，皆不佞畏友也。（同上《輿南思受比部》）

二一 人白門來，每遇吳人士，亟稱袁公惠澤，且屍祝棠陰，同茂苑矣。間得瑤篇，蔚焉霞燦，嗚球華玉，居然正始之音，不佞弟有退三舍避耳。（同上《典袁中郎》)

二二 南中山水，故多名勝，宦游亦自如隱淪。而吾兩人以同病同聲且同時也，登孫楚之樓，夢江淹之筆，尋攬六朝之遺，大是奇快。獨銷魂一別，倏忽居諸，常誦「秋風秋雨大江來」蓋，令人淚墜。今丈復為度支，南北相望，藩臬一官。秦楚兩地，上猶靳不輕予。豈文章憎達，信與?否耶?李叔操行曾贈長句兼以奉懷書扇求，政扇頭金陵六詠，前無古人，弟且合筆，然尚圖之，容另報。（同上《答曹能如》)

二三 吾曹聚首時，未必甚懼甚昵，乃判袂後則無時時不相憶也。以市交，臭味難合，徒令阮生白眼向人。而道義文章，心神冥結，愈疏愈篤，愈久愈親。況僕一失阿超，風流殆盡，君家兩昆朝露，遂絕鍾弦。遊戲人間，揚疙騷雅，荊南三百里內，惟吾兩人。故雖醉狂，時有觚牾噍讓，而終不能失此蘭金耳，丈以為然否?（同上卷二十五《與袁小修進士》)

二四 弟正驅車趨瑞石，頭面腸胃盡是塵土。亟取佳刻數種，卒業一過，不啻挽河汾萬斛澆之而且飲沆瀣也。乃知奇文韻語，足以洗塵。政當置此車中，以辟惡氛耳。弟不知文而最喜讀兄丈之文，以兄丈之文字字從性靈中出，不著色相，不剿陳言，不逐挽近人口吻，如照水梅花，仙仙風韻，有高人逸士之致，而又不艱詭溪刻，正所謂晴雲秋月迪絕塵埃，透內通明澄清澈底者耳。兄丈恒以此品人，實乃自道。弟實不敏，願贊一詞，以志愛慕。乃若弟發且種種，而詩若文率信三寸管塗畫之，曾不經意，故無好語。鷹字八詩出，覺我形穢矣。（同上《與魏肖生憲副》)

二五 往來銅雀台邊，時時作今昔之感。及再入名園，不得一班荊道故，林泉無恙，花鳥含愁，似解舊知，更憐垂老。僅僅留數語壁間述懷，不謂孟潢先生念僕甚篤，馳使問於數百里外而貽之詩。既眷芝蘭，復嗟萍梗。至若源泉四韻，遣慟西州；棠茇千秋，詠言南國，益令人興罔極之慕而感弈世之交也。言之淚墜，及卒業落花佳什三十首，因枝振葉，立幹垂條，麗藻彬彬，巧心或或。陸機所雲「粲風飛而焱豎，鬱雲起乎翰林，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者，不亦有獨詣乎!（同上卷二十六《答成皋孟潢宗侯》)

二六 竊謂兄丈文章，直將秀口靈心，從腕寫出，便會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無限寶光，無限真味，豈如世人擴摭釘短，非聱牙則腐齒耳。（同上卷二十六《與魏肖生藩參》)

二七 汪生來，得兄人新安信。新安山水靈奇，大足為兄文章之助。將無擁皋比，施絳帳，前授生徒，後列聲伎乎?門下士亦有如盧植、鄭玄者乎?黃山白岳，丹井珠簾，已盡遊目乎?回首並州，眷懷榆社，恨不得與兄同時同官耳。時見汪生，如見司馬，卓有祖風，何論虎賁之似中郎也。第此中寒冽蕭騷，黃沙白草，無能供扉屨，充盤餐，惟有白墮自河津來，相似陶然一醉耳。三日前偶懷兄，得一詩，而汪生持書隨至，豈吾曹聲應氣求固若是耶?詩書扇頭寄正。（同上《答袁小修》)

《龍大常全集》 清光緒十三年仲春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