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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復祚詩話 諶兆麟余慶蓉編纂

徐復祚（五六○——一六三○後），原名篤儒，字陽初，又字訥川，號暮竹，晚又號三家村老、忍辱頭陀。江蘇常熟人。博學能文，尤長於詞曲。所作傳奇有《霄光記》(一名《霄光劍》)、《紅梨記》、《投梭記》、《題塔記》四種，今存前三種；雜劇有《梧桐雨》、《一文錢》兩種，今存後一種，署名破慳道人。又有筆記《三家村老委談》三十六卷（又名《花當閻叢談》)，今存八卷，多記明代掌故雜事，間亦涉及戲曲、詩詞。《新曲苑》輯有《三家村老曲談》一種，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村老曰：「余常讀文長《四聲猿》雜劇，其《漁洋三撾》，有為之作也。意氣豪俠，如其為人，誠然傑作，然尚在元人藩籬間；余三聲，《柳翠》猶稱彼善，其二聲及其書繪，俱可無作。詩文自有一種奇逸，誠然薛方山先生（名應臍）所謂鬼語長吉之流。袁中郎名宏道便謂有明一人，此有激之言，非公論也。若評在雅宜徵仲之上，餘不能知。文長無命，大類村老；其為人益老益貧、益狂、益崛強，又大類村老。若其厄於棘闈，則嘉靖中一人絕相似。京山人周延祚以選貢廷試第三人造呈世廟，得其卷，稱善。顧永嘉相公曰：是宜第一。及拆號，上大喜，曰：吾鄉人也。湖廣生例人南監。永嘉特留北比秋試，屬柄文者曰：此生上所眷注，謹視之。於是眾擬以為解一二場已定矣。迨三場，病發不能進，竟不獲雋。常語人曰：昔雲君相可以造命，若餘之命，則君相所不能造。嗚呼，人生其如命何哉！唐人曰：朱衣騎馬是何人。天胡可問也!」（《花當閻叢談》卷三）

二 啟南先生名周，長洲相城人，自號石田，晚更號白石翁。短小而皙眉目，娟秀如畫。其為學，經、史、子、集、稗官、釋老，靡不淹浹。詩出白香山、蘇眉山，兼情事，雜雅俗，興至甕訾不能休，文徵仲極稱之。又言丹青之學，尤為出群。納萬里於胸次，造群變於筆端，可謂前無古人。（同上）

三 村老又曰：文士之見厄於世主，楊修、沈約、鮑照、薛道衡輩，固自不乏，然不過忌其形己之短耳。臣子與君父爭見才技，其中禍不無所自，然未有摘其無心之語，指為有托之辭，深文巧詆，索瘢洗垢，橫被惡名，必欲甘心之如錢侍禦無邊有主云云者（按：指上文所述錢侍禦藉「既罷禦史歸，縱情詩酒。以虞山奇絕處久湮沒土石中，乃於山巔最險絕處辟開一門，以其釜崎突兀不減於蜀道也，名之曰劍門創樓，三楹其上大書一聯句云：「無邊風月供嘲笑，有主江山屬翦裁。」吹毛輩不解詩旨，割裂其詞意，遂以有主之江山不宜屬之翦裁摘以為嫌」事）。昔蘇子瞻「無鹽」諸詠，李定、舒直輩指為謗訕朝政，而《詠檜》詩，王珪直以為不臣，欲服上刑。非宋裕陵神聖，寧有免法。籲，可畏哉!近王貪州作《巵言》，作《別集》，湯臨川作《紫簫記》，亦紛紛不免於豬嘴關，乃知古人製作，必藏名山大川，有以也。余小子，何足比數?然亦每以作詞見嫉於人。夫余所作者，詞曲，金、元小技耳，上之不能博高名，次復不能圖顯利，拾文人唾棄之余，供酒間譫浪之具，不過無聊之計，假此以磨歲耳，何關世事!安所口口，而亦煩李定諸人毒吻耶?庚戍成《紅梨》後，遂燒卻筆硯。既而閱《楚記》．，「當肅皇帝幸楚，胡孝思纜宗為一律記事，其落句雲「穆天八駿空飛電，湘竹英、皇淚不磨」，刻之石。後以他事坐罷，家居者數載矣。嘗朴一貪令王聯，其人為戶部主事，以不職免，殺人下獄當死，乃指「穆天」、「湘竹」為怨望咒詛，奏之。捕下獄，論死。孝思時將八十矣，了不怖懼，取錦衣獄中柱械之類八，為詩記之，名制獄八景。眾爭咎掣其筆曰：「君正坐詩至此耳，尚何吾伊為?」孝思澹然吟不輟，曰：「坐詩當死，今不作詩，得免死耶?」人服孝思意氣。因思：死生禍福，不宰之讒慝，亦寧關乎口語，固自有天公主之。乃復理鉛槧，為《投梭》——記謝幼輿折齒事，又作《梧桐雨》——記玉環馬嵬事，而紛紛復如故。未幾，其人死，遂絕無議者。（同上）

四 （張）伯起有《處實堂集》，著述甚富。詩宗老杜、王摩詰，然不求甚似。晚喜為樂府新聲。天下之愛伯起新聲，甚於古文辭。（同上卷四）

五 今學士大夫凡為文章、騷、賦、銘、諫、詩、詞，所斤斤奉若三尺，不敢一字相假者，非沈約《四聲

韻》乎?其金、元詞曲、傳奇、樂府，始宗周德清《中原音韻》，特作詞人與歌工集之耳，學士大夫不知也。然二公之韻，大有可商。約之始為《四聲韻》也，自詫為「靈均以來，未始有覩，抉天地之秘旨，可稱入神」，然在當時已見斤於梁武，受駁於陸厥，後至隋，劉臻過陸法言論及聲韻大要，謂吳楚則傷輕淺，燕趙則傷重濁，秦隴則上聲為人，梁益則平聲似去，然有音切即寓於字義中者，如之乎切諸也，而已切耳也，如是切爾也，何不切盍也，不可切叵也，至於閭裡鄙語亦有以音切為呼者，如突鸞為團，屈陸為曲，鵲侖為渾，鵲盧為壺，忒煞為大音代，咳洛為殼，凡此非有師學授受也，天然自成，莫知所以。約所謂入神殆此類耶?然祁連為天，故天山為祁連，穹廬為居，故名所居為穹廬，即胡人且然矣，烏用詫為入神也。元周德清痛恨其訛，欲以中土冶音勝之，而中土之音固自勝也。蓋洛邑，天下之中，帝王都會，德清參較方俗，考罷古今，故其制為《中原音韻》稍為折衷。或者以三聲奪四聲病之，然大江以北，並無入聲，悉葉人平上去三聲，在在然也。德清之駁沈約也，即約復起，恐無以答。謂靴在戈韻，車邪遮嗟卻在靴，不葉車，車卻葉麻，元喧鴛言蹇焉不葉先，卻葉昆，溫門孫翻不葉寒山，卻葉魂痕，其音何以相著?灰不葉揮，杯不葉裨，梅不葉糜，雷不葉羸，必呼梅為埋，雷為來，方與哈台葉，如此呼吸，非鴂舌而何?然此特大略耳。約之病實不止此，如束冬一聲也，何分為二?弁州謂同戎弓中等，其音濁，故屬陽、屬束，宗松攻逢等，其音清，故屬陰、屬冬，不知東為多龍切，同為徒龍切，其清濁陰陽較然，胡得以同人束?且束冬二字俱多龍切，安所別乎!況何韻無陰陽?即如三江內江邦陰矣，龐幢非陽乎?又何以不分也!即空同先生亦謂宜分，愚不能得其說。最可笑者，凡帆二字人十五

鹹，閉口韻，與衫嚴同葉，此則即鴂其舌，恐亦不能翻調矣。明興，高帝召儒臣宋濂等諭之：韻學起於江左，殊失正音，有獨用當並為通用者，如束冬清青之屬，亦有一韻當拆為二韻者，如虞模麻遮之屬，皆當改正。後纂集成書，大約依三衢毛居正論，凡獨用並為通用者，如微之與脂、魚之與虞、欣之與諄、青之與清、覃之與鹹、尾之與旨、語之與塵、隱之與軫、迥之與靜、感之與嫌、未之與去、禦之與遇、俽之與槨、徑之與勁、勘之與陷、迄之與術、錫之與昔、合之與洽是也。有一韻拆而為二，麻字韻自奢字以下、馬字韻自寫字以下、褐字韻自籍字以下是也。又有以中原雅聲正考如冬鍾第二韻俱併入束韻，江第三入陽韻，挑出元字等人先韻、翻字殘字等人刪韻之類是也。其字畫大以《說文》為正，今偏傍點畫舛錯者並依毛晃正之，如又支母母殳殳美美之類是也。高帝初，立法甚嚴，犯者不赦，然今偏傍點畫之類唯題奏本用之，他不儘然也；音韻唯禦制用之，他不能盡然也。大率吾輩為唐律、絕句，自應用唐韻；為古體，自應用古韻。若夫作曲，則斷斷當從《中原音韻》，入沈約四聲，如前所拈出數處，不但歌者棘喉，聽者亦自逆耳。試觀元人馬、關、王、鄭諸公雜劇有是病否?或曰：若然，則新篁池合當作池果唱乎?恐笑破人口也。曰：不然。以閣字輕出而後收之以果，此在凡人聲皆然，不但一合字，觸類可通。此唯吾友秦季公知之，近唯松陵沈平輿。若張伯起，則純是庚青零丁齒音矣。（同上卷七）

六 但詩有詩韻，曲有曲韻。詩韻則沈隱侯之四聲，自唐至今，學人韻士兢兢守如三尺，罔敢腧越；曲韻則周德清之《中原音韻》，元人無不宗之。曲之不可用詩韻，亦猶詩之不敢用曲韻也。假如今有詩人於此，取上平十三元一韻，以元、軒、冕等字與先韻葉，以昆、溫、門孫等字與真韻葉，以煩、幡、潘、藩等字與寒、刪二韻葉，不幾笑破人口乎!(《家村老曲談》)

七 《玉合記·榴花泣》第二闋內有句云：「離腸根觸斷無些。」自音雲「棖，音橙。」不知所出，亦不能解。一日觀山谷詩云：「莫若囂號驚四鄰，推床破面報觸人。」然後知「根」當作「報」，從手，不從木，音撐。報觸，見《涅盤經》，山谷用之詩，已自僻澀，禹金乃用之作曲。然則三藐、三菩提，盡曲料耶?此體最易驚俗眼，亦最壞曲體，必不可學。（同上）

《花當閻叢談》 《借月山房匯鈔》本

《三家村老曲談》 《新曲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