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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能傳詩話 徐志偉編纂

孫能傳，約一六一○年前後在世。字一之，浙江寧波人。萬曆進士，官至工部員外郎。嘗與張萱同編內閻書目，因著《注法纂》、《益智編》。從讀中秘書歸，成《剡溪漫筆主（卷，於萬曆癸醜（一六一三）前後刊刻。此書博采遺文舊說，糾傳習之訛，補注疏之閃，有一得之見。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一則。

一 孟浩然詩，無一語不出《文選》。觀其集中，如《脈脈不得語」、「漆園有傲吏」、「有客欽柴扉」、「身世兩相棄」、「寶劍直千金」、「陳乎無產業」、「知音世所稀」、「感念同懷子」、「空床難獨守」，皆全句祖襲；如「日夕望三山」、「百鎰罄黃金」、「翠羽戲蘭苕」、「緣源殊未還」、「出自平津邱」、「故林日以遠」、「清風松下來」、「森森兩足垂」、「輕舉振六翮」，皆止更易一字。其採用三字如「石下潭」、「摸中畫」、「蒼梧野」、「楓樹林」之類；二字如「隈陘」、「豁險」、「偃曝」、「溟漲」、「八解」、「四禪」之類；故實如「觀濤」、「吊屈」、「雲夢」、「田孤」、「嶼詩」之類，尤未易悉舉。蓋唐人重《文選》學，平日口誦心惟，直與冥會，流出筆端，絕不見痕跡，澹宕疏秀，卓然成一家言，與活剝李賀、拆洗杜陵者，正自不同。余欲取《文選》注浩然詩句為證引，以見其所從來，未暇成也。(《剡溪漫筆》卷一《孟浩然詩出（文選>》條）

二 梁昭明作《陶淵明傳》：淵明為彭澤令，「公田悉令種秫，曰：；口常得醉於酒足矣!」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晉書》、《南史》皆因之。按《歸去來辭》，敘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是淵明以八月到官，以十一月自免，時已過種秫之期矣，焉得為此語乎?作傳者因敘中有公田之利足以為酒，遂傅會至此，非實事也。因思淵明為饑所驅，至叩門乞食。及為令，乃不能為五斗米折腰，視折腰之恥甚於乞食。平生恨飲酒不得足，公田之利足以為酒，自淵明意中事。乃不及一稔而去之，略無鬥醞之戀，視奪志饑渴、甘屈身以狗世者，奚啻若九牛毛。王摩詰云：「一慙之不忍而終身慙」，九原有知，當笑王維嚇鼠耳。（同上《淵明種秫》條）

三 詩文用歇後語亦是一疵，東京魏晉以來多有之。崔駟云：「非不欲室也，惡登牆而摟處」；崔琰云：「哲人君子，俄有色斯之志」；傳亮云：「照鄰殆庶」；王融云：「風舞之情鹹蕩」，皆載在《文選》，不以為嫌，終不可為法。陶淵明詩「再喜見友于」；梁武帝「戲到溉文章，假手孫蓋日，得無貽厥之力乎?」後學相承，遂謂兄弟為「友于」，子孫為「貽厥」。少陵詩「山鳥幽花皆友于」、昌黎詩「豈謂貽厥無基址」、顏魯公《郭汾陽家廟碑》「友于著睦，貽厥有光」，皆未免俗。若爾則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以雲倒繃孩兒也?（同上《歇後語》條）

四 白樂天詩「楓葉蘆花秋瑟瑟」，楊升庵謂：「瑟瑟，寶名，其色碧。楓葉紅，蘆花白，映秋色碧也。」按：瑟瑟固是碧珠，但楓葉、蘆花正形容清秋蕭索之狀，若解作碧色，其味索然。劉楨詩「瑟瑟穀中風」、梁簡文詩「遝聞風瑟瑟」、盧照鄰賦「風橫天而瑟瑟」，風亦可言碧色乎?樂天《庭松詩》「疎韻秋瑟瑟」又作何說也?一本「瑟瑟」作「槭槭」，《韻書》：「隕落謂之槭」，「瑟瑟」之為蕭索可知。眼前光景，何事曲解?星有匏瓜，遂有解《論語》「匏瓜」為星名者，烏有郭公，遂有解《春秋》「郭公」為烏名者，皆好奇之過耳。（同上《瑟瑟》條）

五 文與可《丹淵集》有《竹》、《石》二詩，其體一字至十字。《竹》詩云：「竹，竹。森寒，潔綠。湘江濱，渭水曲。帷幔翠錦，戈矛蒼玉。心虛異眾草，節勁腧凡木。化龍杖人仙陂，呼鳳律嗚神穀。月娥巾帔靜冉冉，風生笙竽清簌簌。林間飲酒碎影搖尊，石上圍棋清陰覆局。屈大夫逐去徒悅椒蘭，陶先生歸來但尋松菊。若論檀樂之操無越於君，欲圖瀟灑之姿莫賢於僕。」《石》詩云：「石，石。陰黑，陽白。岸胚胎，山骨骼。天地熔鑄，鬼神刻畫。鯨鯢張怒眼，虎兕交閩額。敲如溫玉聲清，洗似精鋼色碧。花邊磯爾似奇品，林下礴然無俗格。冰霜慘冽堅操不移，塵土昏冥孤標自隔。堯竅獨立見劉侍中家，磊落群居在牛丞相宅。昔時大士常命汝日聽從，今日衰翁且對君為佳客。」倪文節思錄人《經鈕堂雜誌》，謂他集未見。然唐張南史《詠草詩》已有此體，但一字至七字耳。其詩云：「草，草折，宜看好。滿地生，催人老。金殿玉砌，荒城古道。青青年裹遙，悵悵三春早。每逢南北別離，乍逐東西顛倒。 一身本是山中人，聊與王孫慰懷抱。」（同上《一字至十字詩》條）

六 張孟奇《雲霞出海曙》詩，用若木事。餘偶憶若木在西，誤作柬用。孟奇定謂非誤，一時無所取證。後考《山海經》，「厭野之山有若木，日所人處，在昆侖西。」《淮南子》：「建木在廣都，若木在建木西，未有十日，其華照地。」王逸《楚辭注》：「若木在昆侖西，其華下照地。」若木之在西審矣。楊炯《渾天賦》「若木照於昆侖」，隋康孟詩「反照若華池」、李太白詩「揮手折若木，拂此西日光」，然亦有作東方用者，唐人日再中賦其始也，「升扶桑以昭晰，拂若木兮氛氳」，《望海日初出賦》「映蝸夷而未定，拂若木而將升」，李鏡遠《詠日詩》「始臨束嶽觀，俄升若木枝」，褚遂良《文皇哀冊文》：「柬旌若木，西旆條枝」，盧襄《西征記》「束折若木之枝，西掩蒙汜之穀」，豈別有來處，東西皆通。吾兩人之爭，僅若兩小兒之辨閩與。（同上《若木》條）

七 景州有周亞夫廟，舊有碑，書《漢丞相條侯廟記》。主統志》載一詩於其下云：「漢室深謀只是癡，楚王當事更無機。荒墳寶塊應從莖，宜有神光夜陸離。」味詩詞，乃詠亞父范增，非亞夫條侯也，修志者鹵莽乃爾。（同上《周亞夫廟詩誤》條）

八 岑嘉州詩喜用二點」字，《赤驃馬歌》：「草頭一點疾如飛，卻使蒼鷹翻向後」；《送王少府》：「西看一點是關樓」；《送李明府》：「嚴灘一點舟中月」，其下語皆工。杜詩「關山同一點」，亦指月言，東坡《夏夜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本此。若鄭穀之「一點山螢」、李群玉之二點殘燈」、秦少遊之「一點青山」，則人能道之，未為奇也。（同上《一點》條）

九 杜子美詩「功曹非復漠蕭何」，劉貢父謂曹參嘗為功曹、雲鄯侯。非也。虞伯生謂子美用孫策語：虞翻為策功曹，策曰：「孤有征討事，未得還府，卿復以功曹為吾蕭何守會稽耳。」後閱《避暑錄》、《墨莊漫錄》，皆引《高帝紀》「蕭何為主吏」，孟康注云：「主吏，功曹也。」考之《史》、《漢》，良然。乃知功曹自何本色，特未之深考耳。子美破萬卷書，雖注腳亦不放過，出人筆端，皆成故實，其精如此。後人鹵莽，涉獵罕能致精，即目所常見之書，經人拈出，恍同秘笈。強作解事，妄為雌黃，皆子美之所竊笑也。（同上《蕭何功曹》條）

一○ 白樂天《烹葵詩》:「憶昔榮遇日，迨今窮退時。今亦不凍餒。《曰亦無餘資。口既不減食，身又不減衣。撫心私自問，何者是榮衰。」有超然一窮通、齊榮辱之意。世之久戀名利而不尋遂初者，讀此當為警省。然拘拘以衣食凍餒為言，獨未離常人之情。古之高士，三句九遇食，十年著一冠，雖凍餒亦自何傷?陶令不為五斗米折腰，寧不念乞食時邪?其《詠貧士》云：「敝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又云：「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又云：「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人能忍得饑寒，窮通進退便可付之一笑矣。（同上卷二《魚葵詩》條）

一一 《詩·漠廣》首章「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遊女，不可求思。」餘謂「息」當作「思」。四句正以「休」、「求」為韻，「思」乃助語詞，《詩》中此類甚多。若作「休息」，「休」與「息」本無異義，而韻亦不葉，且通章以「思」為終，此句何獨不然?殆傳寫之訛。近見王厚齋《詩考》，正與餘意暗合。（同上《<漠廣）誤字》條）

一二 孟浩然讀《選》詩，題中字面亦不放過，往往采以入詠。沈休文詩題有《早發定山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浩然詩「定山既早發，中流見底清」、「江入新安清」，皆用之。謝靈運詩題有《登池上樓》、《登江中孤嶼》，浩然詩「可見羊何共和之」，亦用靈運詩題全句。（同上《採用詩題》條）一三 陳後山《絕句》云：「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事相逢每如此，好懷百歲幾回開。」其《寄王充》云：「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世事每如此，我生亦何娛。一二詩語意全似，其屬意可人，一何倦倦也。自昔高人隱處，必與一二同志相為周旋，若莊周之惠施，蔣翔之二仲、向平之禽慶、龐公之司馬德操、陶令之羊松齡、少陵之錦裡先生、太白之孔巢父、摩詰之裴迪、樂天之四友，臭味既同，而文采又足以相資正，後山所謂「可人」，誠未易得。即無其人而與山翁野叟邂逅於蒼梧翠竹之間，如羅景綸所稱「問桑麻、說秔稻，量晴較雨、探節數時，談笑從容、形骸散誕，坐立無次、去來自如，雖非傍遊，亦自不惡。惟剝啄在門，擺讖觸暑，誚公孫之脫粟、謁王雅而回車」，斯所謂俗子推不去，極得人憎耳。（同上《可人》條）

一四 韓昌黎、陳後山詩皆喜用實字，至有七字皆實者。昌黎《陸渾山水和皇甫浞》云：「鴉鴟鵑鷹雉鵠鵾，煬無煨燒孰飛奔」。後山《贈二蘇》云：「岷峨之山中巴江，桂椒柟植楓柞樟。異人間出駭四方，嚴王陳李司馬楊。」其句法出《柏梁詩》」枇杷橘栗桃李梅」、《急就章》「稻黍秫稷粟麻秔，葵韭蔥鰠蓼蘇薑。」《急就》僅資學僮，文非清靡。《柏梁》此句出於宮令之口，拙而寡致，亦無足法。二公效之，皆好奇之過。然通篇力厚氣沉，足以稱此，讀之亦自可喜。唐人《送僧游方詩》「此游詣幾嶽?嵩華衡恒泰。」五字皆實，而全篇語氣未稱，似譫非譫，可發一笑。（同上《詩用實字》條）

一五 杜少陵《笛詩》「胡騎中宵堪北走」，舊注引劉琨中夜吹胡笳事，說者以為用事之誤。余謂杜詩無一字無來歷，豈有詠笛而用胡笳故事乎?按《初學記》，周弘讓《長笛吐清氣詩》云：「胡騎爭北歸，偏知別鄉苦。」少陵蓋用此，獨「中宵」字周詩未有，所出當是借用劉琨「中夜」耳。老杜使事，問於本事外旁借二一字，如「早時金盌出人間」，本沈炯《通天台表》「茂陵玉盌，宛出人間。」其以「玉」為「金」，亦旁借盧充「金盌」故事。（同上《笛詩誤注》條）

一六 《唐詩品匯》有女冠魚玄機，卷首爵裡詳節漫引《後村詩話》而不詳為何許人。《文獻通考》亦但言「唐女冠，坐妬女婢抵死。」按：玄機，字蕙蘭，甚有才思。咸通中為李億補闕執箕箒。後愛衰下山，隸鹹宜觀為道士。有怨李公詩云：「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有集行世，見《北夢瑣言》，可補爵裡之缺。（同上《魚玄機》條）

一七 詩人用意忠厚，每於訣絕中寓屬望之意。如《國風·日月》一篇，本莊薑見棄於莊公而作，其曰「甯不我顧」，猶望其顧也；「寧不我報」，猶望其報也；「俾也可忘」，正其不能忘也。語意何等繾綣，後人棄婦詞及宮怨、閨怨等作，須得其遣意乃佳。《玉台新詠》載王僧孺為姬人自傷詩：「還君與妾扇，歸妾奉君裘。斷弦猶可績，心去最難留。」果於自絕，無少顧戀，失詩人忠厚之意矣。（同上《日月詩》)

一八 王右軍在郡迎王敬仁叔仁，輒同車，常惡其遲，後以馬迎敬仁，雖復風雨亦不以車也。杜詩「江閣邀賓許馬迎」用此事，時當泥雨尤為著題，但驟讀之不覺耳。（同上卷三《馬迎》）

一九 張繼《楓橋夜泊》詩雲「夜半鐘聲到客船」，歐陽詩話謂夜半非鐘鳴時，或謂人死必鳴鐘，不拘晝夜，號「無常鐘」，疑詩人偶聞此耳。其說謬矣!《續墨客揮犀》云：「嘗宿姑蘇一院，夜半聞鐘聲。問寺僧，皆曰固有分夜鐘。尋他寺，皆然。始知半夜鐘惟姑蘇有之。」然皇甫冉詩「夜半隔山鐘」，子鄴詩「遠鐘來半夜」，於鵠詩「遙聽緱山半夜鐘」、白居易《題清頭陀》「百尺禪庵半夜鐘」、王建《宮詞》「未臥常聞半夜鐘」，又不獨姑蘇為然。按：《孔氏雜說》：又「之更點擊釭，《唐六典》皆擊鐘。太史門有典鐘，二百八十人掌擊漏鐘。」據此，唐時五更皆擊鐘，夜半所聞乃三更漏鐘也。然《南史·丘仲孚傳》「讀書常以中宵鐘鳴為限」，則唐以前已有之。（同上《夜半鐘》條）

二○ 世俗遇急難而乞靈於神，謂之「抱佛腳」。孟東野《讀經詩》「垂老抱佛腳，教妻讀黃經。」用俗語也。近吳興刻《東野集》，「垂老」訛作「仙老」。（同上《抱佛腳》條）

二一 少陵《閣夜詩》「三峽星河影動搖」，《天官書》注：「兩旗者，左旗九星在河鼓左，右旗九星在河鼓右，皆天之旗。鼓動搖則兵起。」少陵用此，慨兵戈之未息耳。故下云：「野哭千家聞戰伐」，虞注引漢武故事，東方朔謂民勞之應，恐非也。（同上《星河動搖》條）

二二 馬卿《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傅玄《雜言詩》「雷隱隱感妾心，傾耳清聽非車音」，詩本祖襲賦語，而賦疑其聲之似，詩感其聲之非，一字轉換，陳而若新，此翻案用事之法。（同上《翻案用事》條）

二三 少陵謂孟浩然「賦詩何必多，往往淩鮑謝。」今觀孟詩，如「落景餘清暉」、「檀溪不更穿」、「石潭傍隈澳」、「極目無端倪」、「豈直昏墊苦」、「辛勤難具論」、「嶺猿相叫嘯」、「謂予獨迷方」、「客行愁落日」、「無復越鄉憂」、「萬里忽爭先」、「風波厭苦辛」，皆從康樂、明遠來，乃知古人賞譽語皆實際，與近世浮讓者不同。其《懷李白》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亦謂太白多仿效子山、明遠。如《白紆辭》、《宮中行樂詞》、《烏夜啼》等作，猶有跡可尋。少陵胸中如波斯賈胡，無所不有，見人只語，即知所從來，比擬精當，不為溢美，蓋以見少陵之大也。（同上《比擬精當》)

二四 岑參集中多襲用已句，雖會意之語，亦其才致有限也。《送王贊府》「客舍草新出，關門花欲飛」、《送崔全》「渭北草新出，關東花欲飛」；《送薛彥偉》「名登郤說第，身著老萊衣」、《送蒲秀才》「新登郤就第，更著老萊衣」；《送鄭少府》「春草迎袍色，晴花拂綬新」；《送張卿郎君》「草羨青袍色，花隨黃綬新」；《送鄭堪》「對酒風與雪，向家河復關」、《寄宇文判官》「終日風與雪，連天沙復山」；《送張郎中》「邊書醉嫩操」、《送唐子》「陽卿書醉嫩」；《題贈韓太守》「家計亦清貧」、《題王釜廳壁》「家計復清貧」。（同上《襲用已句》條）

二五 孟郊《苦寒吟》：「厚冰無裂文，短日有冷光。敲石不得火，壯陰正奪陽。」賈島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昔人謂郊、島善言貧，然詞旨酸愴，幾於怨矣。惟淵明《貧士詠》：「傾壺絕餘瀝，闈竈不見煙。芻槁有常溫，采莒足朝冶。」形容貧士切至，而云：「豈不實辛苦，所懼非饑寒。貧富常交戰，道勝無戚顏。」其一種真樂超然自在，斯善言貧者也。（同上《善言貧》條）

二六 孟浩然《李氏園林詩》「伏枕嗟公幹，歸田羨子平」，誤以張平子為子平。黃魯直詩「食子不如放麂，樂羊終愧巴西」，誤以秦西巴為巴西。（同上《倒用字》條）

二七 唐時解頭、狀頭、宏詞勑頭，是謂「三頭」，猶今「三元」也。章孝標《贈武侍禦詩》：「天人科第占三頭」。（同上《三頭》條）

二八 魏徵《述懷詩》「既傷千里目，還驚九折魂」。按：「折」當作「逝」，楚詞《九章》云：「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傳寫訛缺，以「逝」為「折」耳。陳子昂詩：「憶作千金子，寧知九逝魂。」（同上《九逝魂》條）

二九 唐太宗《詠日》詩， 《品匯》云：「日吐高低影，雲垂點綴陰。」按《初學記》，乃是「日岫雲空，日影在岫，乃見高低；雲陰麗空，方成點綴」，句法亦自健麗。若「吐」、「垂」則穉弱矣，二字文近而訛。（同上《日岫雲空》條）

三○ 《碧溪詩話》載一武人詩：「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到黃牛教子孫。」按《侯鯖錄》，乃姚嗣宗所作，詞旨超曠，勇於回頭，即縉紳中有此見解者或寡矣。彼名纏利縛、為子孫作馬牛者，讀之能無沘穎?（同上《武人詩》條）

三一 駱賓王詩「烏裘十上還」、陳子昂詩「烏裘似入秦」，「烏裘」即蘇秦黑貂裘故事也，若出於今人，便似杜撰。（同上卷四《烏裘》條）

三二 蕭山縣西興驛前有坊，題曰：「莊亭古跡」。按：西興即古之西陵，舊有樟亭樓，唐人題詠甚眾，孟浩然、張祜、岑參、喻坦之、許渾，皆有《樟亭樓詩》。今以「樟」作「莊」，恐誤筆也。（同上《樟亭》條）

三三 孫逖《題安昌寺北山亭》詩「山圍伯禹穴，江落五胥濤」、孟浩然《登樟亭樓》詩「山藏伯禹穴，城壓五胥濤」，句法全似，孟稍後於孫，未必祖襲孫語。越中山水大，故事偶然暗合耳。（同上《孫孟詩》條）

三四 世傳四聲韻始於沈休文。按：晉呂靜放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宋周頤著《四聲切韻》，皆在休文之前。其謂「靈均以來此秘未泄」，則字句之間，調其宮商、審其輕重，如周舍所雲「天子聖哲」之類，乃發自休文耳。（同上《四聲韻始》條）

三五 唐鄭穀《自貽詩》云：「琴有澗風聲轉澹，詩無僧字格還卑。」想其得趣於僧，故喜用「僧」字。偶閱《雲台集》，僅詩三百首，而僧字、句乃至四十餘。其五言云：「群僧晝掩扉」、「詩僧倚錫吟」、「澄分僧影瘦」、「夜清僧伴宿」、「岩響語僧賢」、「僧牕留半榻」、「蜀雪隨僧踏」、「一先饒海僧」、「遠僧來扣寂」、「僧攜新茗伴」、「僧榻寄閑眠」、「祗供山僧賞」、「造境知僧熟」、「藥術衲僧傳」、「茶格共僧知」、「山僧與水禽」、「冷澹好僧知」、「焚香老僧寺」、「塚樹僧栽後」、「僧譚是可明」、「畫僧依寺壁」、「幽墅結僧鄰」、「早晚酬僧約」、「吟扣野僧門」；其七言云：「亂飄僧舍茶煙濕」、「逢僧更念此生勞」、「上樓僧踏一梯雲」、「官舍種莎僧對榻」、「洗鉢老僧臨岸久」、「卻向僧窗看假山」、「珍重江僧好筆蹤」、「江邊掃葉夕陽僧」、「伴直多招紫閣僧」、「松折溪荒僧已無」、「暫偷閒臥老僧床」、「且共高僧對榻眠」、

「吳僧設說鶸山好」、「約僧心在白雲邊」、「老郎心是老僧心」、「愛僧不愛紫衣僧」、「睡消遲日寄僧家」、「僧家未必全無事」、「道著訪僧心且閑」，皆得幽清閒寂之致。（同上卷五《鄭穀詩用僧字》條）三六 司空圖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戒人追欲喪，可謂警切。鮑照《觀漏賦》云：「時不留乎激矢，生乃急於走丸。既河源之莫壅，又吹波而助瀾。」其意正同表聖，祖明遠，而詞更痛快。白樂天《短歌》云：「今日未竟明日催，秋風才往春風回。人無根蒂時不駐，朱顏白日相隳頹。」句亦相似，但其意主行樂，勸人強笑強歌，又別是一道也。（同上《詩賦警人》條）

三七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二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今人多習稱之，以為美談。按：前二句乃孟東野《新及第》詩。才得科名，意氣矜溢，一日之內看盡長安花，何短促也。後授溧陽尉，竟死焉。宋張唐卿進士第一人及第，題後二句於興國寺壁，有人績其下云：「君看姚曄並梁回，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終於京官。二詩皆非佳讖，不足稱述，且見吾輩當得意時愈宜謙抑，若驟然滿志，恣肆矜誇甚，非延福凝禧之道，可以為戒。（同上《詩句非佳讖》條）三八 大漠迤西俗能種羊。凡屠羊，用其皮肉，惟留骨，以初冬末日埋著地中，至春陽季月上末日，為吹笳呪語，有子羊從土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數隻。楚石琦禪師《漢北懷古》詩云：「自言羊可種，不信繭成絲。」蓋紀實也。吳立夫菜亦有《西域種羊皮書褥歌》云：「波斯國中神夜語，波斯牧羊俱雜虜。當道剚刀羊可食，土城留種羊陘骨。四圍築垣聞杵聲，羊子還從膽骨生。」詳姚桐壽樂郊私語

羊可種，而生亦異聞也。（同上《種羊》條）

三九 淵明《挽歌》云：「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已歸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言死者一閉幽室，長夜漫漫，無時復旦。向來送莖之人各歸其家；親戚或有餘悲，若他人則已去而歌矣。正見死之不足深戚。注乃云：「古人以死為歸，「歸其家二曰亦死而復為親戚所悲、他人所歌也。」以上數則，辭旨甚明，本非艱晦，而注皆舛錯不通如此。序中乃盛自誇翊，謂「因一言益而意以彰，緣片言之損而辭以達」，甯不為李、呂諸君所笑?（同上個父選纂注》條其五）

四○ 王溥，漠乾佑進士，周時曆官右僕射，宋進司空，封祁國公。罷相時作《自問詩》，述平生榮遇，人擬之長樂老敘。後人極詆馮道而恕溥，亦其幸也。（同上卷六《王溥自問》條）

四一 病中呻吟之聲，關中俗謂之「呻恫」，江南俗謂之「呻喚」。韓昌黎詩「得病不呻喚，泯點至死休。」（同上《呻喚》條）

《剡溪漫筆》 雜著秘笈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