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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文詩話 田南池編纂

陳耀文，約一五六一年前後在世。字晦伯。河南確山人。嘉靖進士。嘉靖（一十八年二五五九），任淮安推官，與吳承恩結交，始以承恩所編《花草新編》為底本，另纂《花草粹編》。嘉靖四十年雄淮安，後官至陝西行太僕卿。告歸卒。所著尚有《正楊》、《學圃蕙蘇》、《經典稽疑》等。其《正楊》四卷，共一百五十條，皆糾正楊慎《丹鉛錄》中錯訛。先列楊文，然後羅列各種原始資料，以證其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有明一代稱博洽者推楊慎，後起而輿之爭者，則惟耀文。」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續南部煙花錄》有劉綺莊《揚州送人》詩云：「桂楫木蘭舟，風行竹箭流。故人從此去，遠望不勝愁。落日低帆影，歸風引棹諷。思君折楊柳，淚盡武昌樓。」綺莊不知何時人，詳詩之聲調，必初唐也。綺莊，大歷時為昆山尉，作《昆山編》。(《中吳紀聞》)綺莊善樂府，嘗守藩服。與白敏中、崔元式、韋琮相知。宣宗時人也。(《唐詩紀事》)綺莊集有《上白敏中啟》。（《正楊》卷四《劉綺莊詩》)

二 唐自貞觀至景龍，詩人之作，盡是應制。命題既同，體制復一。其綺繪有餘而微乏韻度。獨蘇頒「束望望春春可憐」一篇，迥出群英矣。予又見中宗賞桃花應制，凡十餘人，最後一小臣一絕云：「源水棗花無數開，丹枝紅萼間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此詩一出，群作皆廢。中宗令宮女唱之，號《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時選唐詩者將百家，無有選此者。未之見耶?不之識耶?《景龍文館記》云：「四年春，上宴於桃花園，群臣畢從。學士李嬌等各獻《桃花詩》。上令宮女歌之。辭既清婉，歌仍妙絕。獻詩者舞蹈稱萬歲。上敕太常筒二十篇入樂府，號曰《桃花行》。」《文苑英華》徐彥伯詩也。何謂不知作者名耶?又謂「最後小臣」及「諸作皆廢」，亦誤。（同上《桃花行》)

三 予往年過劍門關，絕壁上見有唐明皇詩，云：「劍閣橫空峻，鑾輿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是詩《英華》及諸唐詩皆不載，故記於此。此詩吉《品匯》、本集等多載。「橫空峻二本作「盤空度」。今雲諸唐詩皆不載，何耶?《唐詩紀事》云：「帝幸蜀，西至劍門，題詩曰：「劍閣橫雲峻』云云。至德二年，普安郡守賈深勒石」。（出《開天傳信記》)（同上《劍門詩》)

四 李白生於彰明縣之青蓮鄉。其詩云：「青蓮居士謫仙人」，是也。讀書於康山，康山亦在彰明。杜

工部《寄李太白詩》所謂「康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是也。晏元獻公《類要》引此詩。今人不知，乃改康為匡廬山。且太白在廬山亦是寓居，何得言歸來乎?（《譚苑》)彰明，唐之昌明。劉全白《太白墓碣》云：「太白，廣漢人」。蓋唐世彰明屬廣漠郡，故獨舉郡為稱耳。上《唐詩紀事》：柬蜀楊天惠《彰明逸事》云：「太白，本邑人。微時募縣小吏，棄去，隱居戴天大匡山，依潼江趙蕤為縱橫學，益州刺史蘇頸見而異之。」此蓋公之先著鞭者。《廬山疏》辨其淺偽。按太白《寄趟蕤》詩「故人不可見」，非與師語。《與裴長史書》「蘇公出為益州長史，白於路中投刺」，非刺史也。《舊唐志》漠州屬廣漢郡，隋併入蜀郡。唐因之。昌明屬綿州，不屬廣漠。《通典》同《束林夜懷》詩「我尋青蓮宇，獨往謝城闕」。注梵宮《答從侄中孚序》云：「後之高僧大隱，知仙人掌茶發乎中孚禪子及青蓮居士李白也。」《容齋二筆》云：「杜贈李詩「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說者以為即廬山也。吳曾《能改齋漫錄》內《辨誤》卷引杜田《杜詩補遣》云：範傳正《李白新墓碑》云：「白本宗室子，厥先避仇客蜀，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彰明，綿州之屬邑。有大、小康山。太白讀書於大康山。有讀書堂，見存其宅。在清廣鄉。俊廢為僧房，稱隴西院。蓋乙太白得名。院有太白像。」吳君以是證杜句，知康山在蜀，非廬山也。」予按當塗所刊李集首載範碑，凡千五百餘字，但云：「自國朝以來，編於屬籍，神龍初自碎葉還廣漢。因僑為郡人。」初無《補遣》所紀七十餘言。豈非好事者偽為此書，如《開元遣事》之類，以附會杜老之詩耶?歐陽志《輿地廣記》云：「彰明有李白碑，白生於此縣」。蓋亦傳說之誤，當以範碑為正。謝顥《廣福觀碑》云：「威烈王以安車迓匡續，續仙去，惟廬存。因命其山為靖廬山。邦人以先生姓呼匡山，又日匡阜。」《圖

經》云：「廬山五老峰下有李太白書堂。」太白云：「予行天下，所遊覽山水甚富，俊偉詭特，鮮有能過之者。真天下之壯觀也」。遂蔔築焉。它日將歸中原，猶戀戀不忍去。指山而矢之曰：「期君再會，不敢寒盟。丹崖翠壑，尚其鑒之」。」《廬山疏》：「太白圭曰堂在青玉峽西一裡所。」《登五老峰》詩云：「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望瀑布》詩「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贈王判官》詩云：「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題云：「時余隱居廬山之屏風疊。」觀此匡山為匡廬無疑。可補容齋之說。（同上《李白》)

五 李太白《上裴長史書自敘》云：「白家本金陵，世為古姓。遭沮渠蒙遜之難，奔流寓家。少長江漢，見鄉人相如，大誇雲夢之事，雲楚有七澤。遂來觀焉。又與逸人東岩子隱於岷山之東，巢居數年，不跡城市。廣漠太守聞而異之，因舉二人有道，並不起」。按此則《唐書》謂「白為隴西人，唐之宗室」謬也。唐之先豈有金陵之籍哉?少長江漢，蜀之彰明。以相如為鄉人，隱居在岷山，舉有道於廣漠，為蜀人無疑。(《《譚苑》) 《上裴書》「白家世金陵」云云，「奔流咸秦，因官寓家」。 按此原有「咸秦」字，今止雲「奔流寓家」，蓋遷就己說，謂非隴西也。故知掩耳盜鐘，呂氏非為虛說。又《與韓荊州書》「白隴西布衣，流落江漢」。《贈張鏑》詩「本家隴西人，作賦淩相如」。范傳正志白，涼武昭王九世孫，昭王隴西人云云，《新書》因之，公引志中語，謂附見白集古本，此以《唐書》為謬，何哉?且公以相如為鄉人，似也。乃雲「少長江漢，蜀之彰明」，江漢盡彰明地耶?

又《送從弟端游廬山》云：「余小時，大人令誦《子虛賦》，私心慕之。及長，南遊雲夢，酒隱安陸」。今

觀地圖，雲夢在蜀柬偏，白果蜀人，不得雲「南遊」也。（同上《李白家世》)

六 杜子美詩「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東山李白好」。流俗本妄改「山東李白」。按樂史序《李白集》云：「白客遊天下，以聲妓自隨，效謝安風流，自號東山。時人遂以「東山李白」稱之。」子美詩句，正因其自號而稱之耳。流俗不知而妄改。近世作《大明一統志》，遂以李白人「山東人物類」，而引杜詩為證，近於郢書燕說矣。噫，寡陋一至此哉! 《舊唐書》元稹《杜甫墓誌》云：「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南部新書》：白，山東人。父為任城尉，因家焉。少與魯中諸生隱徂徠山，號竹林六逸。天寶初，遊會稽，與吳筠隱剡中。《舊書》同筠徵赴闕，薦之於朝。與筠俱待詔翰林。俗稱蜀人，非也。今《任城令廳石記》，白之詞也，見存焉。按元、劉去太白不遠，或當不誤。《統志》濟南流寓：白，蜀人。唐宗室，客游任城。不引杜詩也。燕說寡陋之誚，豈又別出閣本耶? 樂史序，本集具載，並無「慕謝安風流，自號東山」之事。傳正新碑，杜田既欺人於前代；樂史集序，吾子復作偽於今時。故知心勞日拙，實繁有徒矣。（同上《東山李白》)

七 唐詩「春樓不閉葳蕤鎖」，又「望見葳蕤舉翠華」。「葳蕤」，旗名，鹵簿中有之。孫氏《瑞應圖》云：「葳蕤，瑞草。王者禮備至，則生」。今之字書例解為草木之狀。未得其原也。《錄異記》「葳蕤鎖金縷，屈伸在人。」顧況詩「春樓不閉葳蕤鎖，綠水迥通宛轉橋」。 《子虛賦》「錯翡翠之葳蕤」注：羽飾貌。《封禪書》「紛綸葳蕤」。胡廣曰：「委頓也。」張楫曰：「亂貌。」《南都賦》「望翠華兮葳蕤，建太常兮排徘」。注：葳蕤，翠華貌。《錄異記》，杜光庭所著。無葳蕤鎖事。 《錄異傳》云：「建安中，劉照為河閭太守。婦亡，埋棺於府園中。遭黃巾賊，照委郡走。後太守至，夢見一婦人往就之。後又遺一雙鎖。太守不能名。婦曰：「此葳蕤鎖也。以金鏤相，屈伸在人。實寶物。吾方當去，故以相別。慎勿告人」。後二十日，照遣兒迎喪，守乃悟云云。兒見鎖，悲痛不能自勝。」此詩韓翔作，非顧況也。魏文帝《滄海賦》「振綠葉以葳蕤。」 何晏《景福殿賦》「流羽毛之葳蕤。」 古樂府《烏夜啼》云：「歡下葳蕤龠，交儂那得住。」 劉孝標《與舉法師書》「葳蕤秋竹，照曜青松。」《文心雕龍》「緯候稠疊，鈎讖葳蕤； 鄭禺《津陽門》詩「迎娘歌喉玉筱，蠻兒舞帶金葳蕤。」先引則謂之旗，後引則謂之鎖。若引此，必當謂之龠帶與竹矣。（同上《唐詩葳蕤》)

八 晉中書令王瑉與嫂婢謝芳姿有情愛，捉白團扇與之。樂府遂有《白團扇歌》，云：「白團扇，惟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其本詞云：「犢車薄不乘，步行躍玉顏。逢儂都共語，起欲著夜半」。其二云：「團扇薄不搖，窈窕搖蒲葵。相憐中道罷，定是阿誰非?」其三云：「禦路薄不行，窈窕穿迥塘。團扇障白日，面作芙蓉光。」其四云：「白錦薄不著，趣行著練衣。異色都言好，清白為誰施。」薄如《唐書》「薄天子不為之薄」。芳姿之才如此，而屈為人婢。信乎佳人薄命矣。元關漢卿嘗見一從嫁媵婢，作一小令云：「鴉臉霞云云，辭欠雅略之事亦相類而可笑，並附於此。 《古今樂錄》云：「晉中書令王瑉，捉白團扇，與嫂婢謝芳姿有愛，情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王束亭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之。應聲歌曰：「白團扇，辛苦五留連，是郎眼所見。」瑉聞更問之：「汝歌何遣?」芳姿即改云：「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後人因而歌之。 詞凡六首，無名氏。見《樂府詩集》《文獻通考》云：「婢素好歌，而瑉好持白扇，故雲。」 鴦雅臉霞云云，周德清書所見《朝天子辭》也。見楊朝英《太平樂府》。（同上《白團扇歌》)

九 太白《哭宣城紀叟》詩「紀叟黃泉裹，還應釀老春。夜台無曉日，沽酒與何人?」古本作「夜台無李白」，絕妙。不但齊一生死，又且雄視幽明矣。昧者改為「夜台無曉日」。夜台自無曉日，且與下句「何人」字不相應。甚矣，士俗不可醫也。 詩有本明淺而故欲其高深，此是文人一病。如太白《哭紀叟》詩，紀叟黃云云，「何人」本自明白沉痛，而楊用修雲，古本云云，夫此詩為哭紀叟，亦寓調譫意。正是曠達處。黃泉釀酒豈真如地獄六街三市耶?白意蓋謂紀叟生前善釀，即在黃泉還應不忘本業。但夜台茫茫，無有曉日，沽酒與何人耶?可謂至痛，今云：「夜台自無曉日」，此自不嫌於復也。予不暇遠引，如謝靈運「幽谷光未顯，」亦可謂，幽谷自無顯光」，陸士衡「明月一何朗」，亦可謂「明月本自朗」。詩家如此類甚多也。且「夜台無李白」，以見在立身而言，則誠妙，苦究竟言之，李白能不入夜台耶?果騎鯨上天耶?反與「沽酒與何人」之句不應矣。乃笑士俗不可醫，予不知其何說也。王胤昌《李集分注》又載《題戴老酒店》云：「戴老黃泉下，還應醉大春。夜台無李白，沽酒與何人?」 按此具載本集，乃雲古本，何耶?（同上《夜台無李白》)

《正楊》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