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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如珂詩話 石文英編纂

徐如珂（一五六二——一六二六），字季鳴，江蘇吳縣人。萬曆進士，除刑部主事，累逼南京禮部郎中，嶺南道右參議。天啟元午轉川東兵僑副使，後召為太僕少卿。魏忠賢逐楊漣，如珂郊餞之，忠賢街甚，遂削籍歸裡，頃卒。有《徐念陽公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則。

一 蓋嘗論之：士人者，天下所共以為准也。意喻色授不腧眉睫，而窺膶者輻輳；啟口容聲不越戶庭，而傾耳者響臻，動靜起居不離幾席，而環覩者影赴。是故端人君子重之慎之，左右規矩無少越焉，前後準繩無少悖焉，置其身於禮法之塲而惴惴乎簡束而不寧。亦何樂而自苦若是哉?誠謂天下之標準在是，而欲以一身維之也。吾觀晉魏之季，此意泯且久矣。魏文慕通達，忽守節，已失所以風勵人

心之本；而何宴王弼之徒蔑棄典文，浮沉仁義，遊辭揚說，波蕩風靡，使後生小子遂翻然改轍。故以阮籍、劉伶之沉湎焉而曰賢，以嵇康、阮鹹之倨侮焉而曰賢，以山濤、向秀之名高焉而曰賢，以王戎之佚遊焉而曰賢。此七賢者，高枕茅廬，百無留念，肆志竹牕，一無用情，訑訑然惟驕蹇世故，傲視萬物，以為吾可解鹿網而超於士林矣。而不知當時士大夫其群然觀法者謂何，則勢不得不胥而吾從也。故學者祖莊老，黜六經，孰啟之蠢?自竹林之無異無同者始。談者喜浮蕩，賤名簡，孰貽之誕?自竹林之非法非訓者始。立身者高放濁，狹節信，孰教之偷?自竹林之弗軌弗則者始。仕進者貴苟得，鄙居回正，孰道之貪?自竹林之不醒不清者始。當官者溺宴安，笑勤恪，孰濫之觴?自竹林之若浮若沉者始。天下人馳騖於空虛放蕩之中，恣肆於規矩準繩之外，相師成風，相尚成俗，遂致職廢，業墮，禮壞，樂弛，曆魏而晉，亂亡之相繼者迄無寧日。當夫永嘉之季，中原雲擾，胡馬星馳，竹林諸君子何不賦一詩、任一誕，為國家排大難耶?則信乎其貽害者遠也。或者乃謂士各有志焉，故或菇黃綺芝，或垂富春釣，或抱隆中膝，或發蘇門嘯，此人皆意有所適，非自為侈太而已。若七賢為非，則此四人者何歟?是不然。君子誠不避山林岩野之趣，顧所以自適者，名教中自有樂地焉。如必土苴禮義，贅疣人世，而以為吾能曠達者，是率天下而蕩於淫陂也。故竹林者，禍亂之淵藪也。七賢者，國家之蟊蠢也。君子改風俗之淩夷，痛神州之陸沉，方謂若人之罪上浮桀紂焉，安在其為賢哉?雖然，是不可概論也。嵇康阮籍輩固已甘心世外，庶幾哉其山濤乎?欲釋吳為外懼，謂武備不可弛，而典選累年，甄別不爽，又若反其曠達之習而進之謹恪焉者，如是則雖謂竹林之中有一賢可也。：徐念陽公集》卷三《竹

林七賢》)

二 夫聖人之作經與後人之著書果有異乎哉?以為異，必理之在天地閭者出於二而後可；而理無二也，則載理者亦無二也。是故闡於先聖而不為精，述於後世而不為粗，著為經常而非有加，纂為成書而非有損。要以發明理奧，羽翼道真，其旨則一焉。夫理之在天地間也，如日之經乎天，如水之周乎地，無之而非是也。聖人者，抉鴻蒙之秘藏，剖太始之精蘊，其日之方升，水之方注乎?後世名儒碩彥，洞一理而有得，勒一家以成言，總亦映餘輝以自炤，分支流以自潤，而不可謂之非是日與水也：則以理之無二故也。蓋昔孔子傷王道之缺，取魯史舊文加之筆削而《春秋》作；既晚而深於《易》曰：假我數年可無大遇，而《十翼》成焉。二經者，信傳心之典、性命之源。已後，世亦有能繼之統者乎?吾觀繼《易》而作者，非無《太玄》《潛虛》《洞極》等篇，而惟《性理》書獨得乎《易》書之旨。繼《春秋》而作者，非無晏嬰、《呂覽》、吳氏諸春秋，而惟《綱目》書，直接乎麟經之傳。則何也?蓋《易》言天道，而《性理》亦發明天道，其問窮理盡性不可殫述，而大者乃在太極泄先天之秘，皇極垂經世之文是也。《春秋》正名分，而《綱目》亦維持名分，其閭提綱絮領不可例舉，而大者乃在人蜀革帝魏之僭，房州正周紀之失也。天地間無此理則不宜有此書，有此理則不能無此書。先聖之經，後賢之書，果且有異乎哉!抑又推而廣之，《性理》本乎《易》，而非不與《春秋》相發明也。今觀其書，力政是譏，王霸必紀。風雨雷露，則災異之徵也；元會運世，則編年之體也；君臣父子，則正名定分之思也；修專悖凶，則華袞斧鈸之嚴也：則《性理》與《春秋》矣。《綱目》本乎《春秋》，而非輿《易》不相准也。今觀其書，貴賤殊位，內外峻防。進忠良，退諛佞，則扶陽抑陰之意也，紀事興，書國邑，則建侯行師之訓也；誅亂賊，懼將來，則彰往察來之教也；憂盛世，危明主，則行泰持豐之戒也：而《綱目》與個易》書一矣。此無他，則理至一，而載書無二也。蓋見兔可以畫卦，指掌可以觀文，而況斯理無之非是，則縱橫時出，安見二書者不與二經合一乎哉!今天下道術大備，正學昭然，無論《易》輿《春秋》炳若日星，即《性理》《綱目》有二祖之成訓在。士生斯時，而不本之二經以究其歸，參之二書以析其義，非夫也。（同上《經史》)

三 夫言而掇拾標竊，吻喙卑卑，固不足道，即有高者誇之以為奇，深者鑿之以為玄，博者傲之以所不知，總之其說彌長，其味彌淺。何者?心無實得而惟口說之侈焉故也。近語一書蓋言言心得矣。夫其剖析名理如繭絲牛毛，至精微也；而其諳於人情熟於世故，則奴婢耕織不是過也。其琢磨身心，如藥石韋弦，至切當也；而其明於古誼，通於時務，則法家老吏不能易也。其發揮聖奧，如精金美玉，至純懿也；而其旁通二氏兼采百家，則糟粕煨燼，有神理也。其遺棄世芬，如浮雲幻泡，至恬澹也；而其寄情山水，得趣鳶魚，則嘻笑咳唾皆文章也。蓋清言楚楚，有晉之玄而無其誕；神情纜繩，有唐之律而無其拘；精義甕甕，有宋之理而無其固。其詞文，其旨遠，其言該。汝良自以為近語也，吾以為天下之至言備乎是矣。平居議論呐呐如不出口，至其得之心，筆之書，勒成一家該括眾妙，即才人染翰，文士操觚，曾不能道一二，天下之稱善言者，果在多言乎哉!（同上卷五《鹿圉近語序》)

四 餘曰是在子矣。子之所操以歌《鹿鳴》者何物?非此性靈耶?吾聞士之舉於鄉也，交遊漸廣，嗜

好漸奢，一切紛華靡麗，漸以汨沒幾希，性靈十耗五六，而發之文章，其可知也，子能反其道，則鵬搏之術也。（同上《中州得士錄序》)

《徐念陽公集》 乾坤正氣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