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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詩話 朱恩彬劉晟編纂

孫承宗（一五六三——一六三八），字稚繩，號愷陽，河北高陽人。萬曆進士，授編修。天啟二年擢兵部尚書，兼東合大學士。時遼陽、廣寧俱破，承宗自請以原官督理山海關及薊遼、天津等諸處軍務。在鎮四年，練兵屯田，修蔡城、堡，敵不敢犯。後為魏忠賢黨排擠去職。後復以原官兼兵部尚書抵抗金兵。崇禎十一年，清兵攻高陽，他率家人據守，城破被俘，自縊死。謐文忠，改鎰文正。著有《高陽文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予蓋讀抑若詩與文而三歎也。抑若骨清而氣爽，衷多辦而貞不與俗絕，直不與物迕。至識料所獨持，即百梔不沮。其學博而粹，擷之，發中丞公遺莢，不翅南面百城。……記不雲乎?禮者，物之致。夫物樸耳，而禮為之致。黯者亮，需者敏，黠者平，有放而文，有直而鍛，蓋其致也。庾開府之清新，鮑參軍之俊逸，合以支道入神駿，無亦其致乎?接其人而悉其文，讀其文悉其人，觀其致耳。益天地之元氣體物，於弄植為華蔭，於珠慰為光英，各結而成致。其在人則氣神之標貌、肢骸之韻度，相迫而出，攏之為邋，橡之為牽，慮百而不能紛，故曰二致而百慮」。(《高陽文集》卷一《薑抑若起秀亭集序》)

二 其詞有班騅白馬之雄，有龍笛鳳笙之麗，有鶴氅鸞耕之舞。仙乎欲上，當其適，輒欲追夔契、逐陶謝；又若駕小車乎，草碧花紅而曬左徒之迫隘。其體物之極，若非我非魚，知我知魚，酌盈滿溢於柱下，頓不知乘風雲上下也。（同上《東固申象村稿序》)

三 蓋七情具在肺腸，五聲具在舌齒，情動則神流，聲葉則調合。然苟非其好，即宿達不解。乃耦抒其情，即弄戟者不難。銘刁、鬥歌、勅勒，罔不立成。倉卒備極情事，甚至可以被管弦。……中鵠君獨負靈衿，人駭氣貌。諸所撰結，敏如注射，而豐不餘辭，約不餘意。其五六七古，縱橫合度，突兀驚人；其近體則山泉冷冷，春陽煦煦，伉偯中，蔚為都雅。直欲會風雅於無聲，而庭實之綺膩，于鱗之高華，時在觚棱而不有也。……中鵠君機有獨持，衷無偏嗜，總以抒其情所必致，而循其性所自有，使讀者外咀而不覺中人雋永哉。（同上《侯中鵠亦詠草序》)

四 夫文體害於庸而好奇，不害於奇也。……奇負獨識，力可全昌。而或馳偏鋒以耦世，彼其氣岸之淩厲，不傍門依戶，以持一先生之言。而庸者無大力遠識，執異說而不化，獨奇托之而眯天下耳。鑒令天下寧庸無奇閭者，知奇托亦庸也。則又拾遣瀋以矯劇談，而自謝先民之槩。夫附豪者唾面，附名者加膝，至顏其傍門倚戶，竊恐因人熟為利耳。（同上《春秋房同門稿序》)

五 鄹魯之學惡其似，今人之學惡其不似。字櫛句比，以求合於聖人。一不似曰，是且生心害政，而不知為書奴，殆欲相優孟耳。夫形而不韻者盡，韻而不形者神。字櫛句比而求合於聖人者，形而不韻者也。嘻!世欲好似，獨會業哉。子寅神索其真而不語索其似，蓋畫家稱淩跨群雄以氣韻，書倘得褒鄂之毛骨而發其奇，宙徒駭耳鑒也。（同上《周予寅南宮會業序》)

六 予最喜六一公之解《碩人》也。宛從碩人游澗阿而聆語言歌笑，又若碩人偶忘獨樂而相與披情愫、刺刺遇澗阿也。不獨碩人神韻可掬，而詩與六一說詩之神韻並可掬，蓋詞之妙也如此。……夫士操觚而定思，於兔起鵲落，必有韻矣。韻，文之致也。昔人論書曰「得筆而乏韻，韻可意為而非意為也。」韻有黠，有癡，有逸，有暇，有整。癡如瞰滌研淮口急餉以小龍團，為生平一事；黠如張絹圖乎瑤林，落筆顧主上抗聲曰奇，癖如嗜茶不能飲，猶口把玩之；逸如雲氣自山中來，象群馬奔突，一 一人雲籠不競，整如長身、秀糜、大耳、紅頰，飲過百輒正坐高拱；暇如聞——聲乎古松流水之間。蓋思人而調合，調合而韻出，有意而成乎?無意有無意而成乎?有意如結胎受氣、上應列宿，其賢聖仙靈，各從所值，故曰石出山而韻自丘壑。夫韻無思也，而結乎思也。王介甫曰：「思之不深，取之不固。」不觀勇之色於怒乎?血者赤，脈者青，骨者白，唯神者怒而色不變。夫神不變思乃固，乃能獨操所自得而可以弗過，可以弗告。（同上《李生清仲制羲序》)

《高陽文集》 乾坤正氣集本